《陈吉的脚印走成花》 第1章 毕业到工厂报到 鸽子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七月六日,还有两个多月满二十二岁的陈吉,作为最后一届国家包分配和第一届双向选择相结合的毕业生,在学校规定的最后一个离校日子离开大学宿舍,拎着一个行李卷,拿着学校发放的派遣证,奔赴济南国棉总厂报到。国棉总厂这两年已经更名为济南鲁为责任有限公司,不过几乎没有人在意这个富含新时代特征的新名字,都还亲昵地叫着它叫了半个世纪的老名字,国棉总厂。 在人事部报完到,人事部那领导说让两周后来正式上班,她可以利用空档的这段时间处理个人的事,也可以回一趟老家,厂里报销来回路费。 坐火车倒汽车,陈吉回到安徽青阳水埠镇彩色水泥厂,在家里住了两周,享受最后的学生假期美好时光。 后来陈吉妈多次说,陈吉首次出远门,奔前程,到大学——陈吉妈不知道“神圣的”“象牙塔”这类词——里去,她倒没什么担心,所以看见同行的同班同学沈寒露和她妈妈母女俩抱着哭,陈吉妈却始终在笑。 然而,这次陈吉要去济南国棉总厂正式上班,临走时,陈吉妈递给陈吉二百八十元钱,说,“祝我们两人都发,”又说,“现在去上班,走上了社会,乖乖儿砸,你可要自己一切小心。”她那时候可是真的心里难受,不过,简单的陈吉,当时也没有看出来。 陈吉上大学第一次离家到异乡前,陈吉妈在千金矿的家门口马路边抓了一点土,用一块小布头包成一个小包,让陈吉带着。到了学校,陈吉不知道应该把小土包放在哪里,就放宿舍抽屉里了,不久后小土包就被遗忘而不知所踪,它肯定已经在异乡被同化为当地泥土的一部分,护卫着陈吉。这次,陈吉又换了一个新地方,可能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陈吉妈妈倒没想着再包上一包土。 与陈吉一起回到人事部听令的,还有焦冷青,大连工业学院毕业的,今年分配到此的本科生只有这两个人,都是女生,安排在一个宿舍。焦冷青二十六岁,栖霞人,一听她是与德鹏这么近的老乡,说话口音与德鹏的亲人们很接近,陈吉对她油然天生地产生了亲切和信任感。 从人事部出来,陈吉和焦冷清结伴肩并肩手拉手走着,先去宿舍安顿下来。 厂区位于凤凰山路的最北头,小清河南边,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整个凤凰山路和周围片区都属于国棉总厂,职工宿舍、家属院以及衍生的各种单位和机构,幼儿园、小学、粮油副食店、理发店、小饭馆、卡拉ok厅、婚介所、修车铺、服装鞋帽店、音响店、算命看相、邮政所、银行与储蓄所、医院、警务室、招待所、澡堂,等等,应有尽有,沿着凤凰山路,从南到北布满了路的两边,整个厂完全是个功能齐备的小社会。 厂区再往北,过小清河和清河北路,是北郊热电厂和山东化工厂,热电厂那几里地外就能看得见的两个大烟囱,常年不间断突突地吐着黑烟落下黑屑,和着化工厂那分辨不出成分的气体散发的刺鼻气味儿,覆盖了其下方圆几公里的楼房、道路、土地和人们。 出了厂区大门,是小清河的支流工商河,往南,过了水泥桥,沿着河边马路,左拐往东。 这条马路本来是水泥路,但年久失修已坑坑洼洼看不到整块的水泥,路面全是黑色,晴天是黑屑和黑灰,雨天是黑泥和墨水。马路北边紧贴河岸,松松的黑泥、黑野草和同样黑的河水,水面时不时泛着七彩的油光,水里面是肯定不会有鱼虾的。无论河的名字如何清爽,却没有人在河边散步,谁愿意捂着嘴捏着鼻子皱着眉头散步?不得不说,小清河,真愧对这个名字,完全是条黑臭河。 往东不到一百米,河对面马路南边是女工宿舍院,院子的铁门生了好多锈,总是虚掩着,不过,铁门关了也没有关系,因为铁门中间还有个小门,是常开着的。陈吉和焦冷清松开拉在一起的手,一先一后,抬腿迈过小门,小心注意着,不让铁锈沾染或划破了衣服。 宿舍院门在院子的西北角,进入院门往东南看去,整个女工宿舍院子尽收眼底。 右手边靠东院墙是开水炉,住在前面隔墙院子里的男工们也会到这里来打开水。左手边是红砖四层小楼,院门边的北楼和最里面的东楼连接形成倒 l形,围起整个女工宿舍院子的东和北两条边。楼房的前面是开放式的走廊,沿着走廊是一间间的单身宿舍。传达室就在北楼一楼靠院门处,四五个管理员阿姨,日常总是在洗衣服、织毛衣,槐花香时撸槐花,杨树花吊成“毛毛虫”时摘“毛毛虫”,都在院子里上班时间拣好洗好,在开水炉那里烫好,下班后带回家包大包子。济南人称水饺为“包子”,称包子为“大包子”,陈吉从来不知道树上的这些东西能吃,不过后来听济南人说,“味道杠赛来”。 北楼南面的小广场向前,是露天公共水池,两排各十多个锈色水笼头,背对背排列在长长的水泥池子上,等到女工们下班回来,这里总是人满为患。 几棵躯干粗壮的大槐树和大杨树,散落在院里,叶茂参天,虽然也是灰头土脸,却是叫人喜爱的,与周遭所有陈旧的事物一起,召示着院子年长的历史。 站在门口看到的场景,已经拉低了不少陈吉的认识度,与陈吉十多年来熟悉的典雅大气的校园和洁净明亮的学生宿舍相比,这里是何其的脏乱和破旧。 从传达室阿姨不冷不热的手里接过钥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上二楼,灰洞洞的楼梯,紧挨着楼梯边的一间,就是陈吉和焦冷青的宿舍。 工作之前,对未来的单身宿舍,陈吉已经憧憬了许久。 苦于高中四十多人合住,大学六人合住,在家与姐姐两人同床,陈吉早就梦想独立 拥有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如果有一个小房间只属于陈吉,陈吉要像言情小说的女主角那样,把它的四面墙壁都贴上浅兰的布,天花板上垂吊透明的玻璃风铃,乳白的床头有粉红的台灯,地面铺满陈吉自己手工制作的毛绒绒的地毯和胖乎乎的垫子,每晚上床睡觉之前,陈吉抱着几个垫子躺在地毯上看书看到困得睁不开眼……。 打开宿舍门,直逼眼帘的场景,容不得陈吉插入半点憧憬。 头一件事,立刻马上要收捡废品、打扫卫生! 北边的窗户,覆盖着厚厚的数层黑旧报纸,一点光也甭想透进来,陈吉放轻脚步径直走向窗前,用力扯了一把那黑旧报纸,后悔也来不及了!“扑簌簌”!随着报纸撕裂,落下无数的黑屑,不是灰,是黑屑。陈吉错怪了以前的主人,她并不是怕光透进来,是怕黑,黑屑!虽然简易老旧的木制窗框里不缺玻璃,但是黑屑依然能从横的竖的缝隙里钻进来。 窗子上方贴着墙面,一条暧壶粗细裸露着的锈迹斑斑的铁质暖气管道,横贯东西,穿房而过。与大学宿舍和教室里隐藏在窗台下秀气的银色暖气片相比,这铁管道是如此的直白与原始。这样的外表都不算值得一提,真正让陈吉领略到它的厉害的,是三个月后入冬开始送暖,每间隔一两分钟,管道里面发出的“咣!咣!咣!”是铁匠铺里铁匠师傅使出浑身的力气抡铁锤砸铁块的金属撞击声!这声音撞响在裹着被子倦缩在下铺里陈吉的头顶上,频率固定,声调极高,响度极大,音色极差,格外震耳和震脑。陈吉不知道它的成音原理,反正是气体经过铁管道时,不知怎么样的不合适形成的。好在陈吉年青,具备灵活的适应力和顽强的抵抗力,睡的还香甜,如果换做中年后的陈吉,必定由神经衰弱升华为精神分裂。 紧靠窗下的墙面,一张年代久远摇摇欲坠的简易木制四条腿课桌,垂直桌面放置小物品是可以的,但人不可以从任何方向去倚着它,它浑身厚厚的黑屑是一个次要因素,这皮肤上的毛病,陈吉可以通过清洗打扫给它治疗,但是,它关节松动和骨胳朽烂的重危症,陈吉就治不了啦,紧靠着墙能站稳已经是它尽最大努力才能做好的事。 四张细铁条与薄木板制成的上下铺,靠着东墙和西墙,一边放了两张,可以住四个人。倒班的女工宿舍那边,一个房间三张上下铺是要住满六个人的,陈吉们这边,学生工,干部身份,一间只住两三个人。四张床上都堆着破烂陈旧的衣服、被子和箱子什么的。 南墙上一个小窗,小窗前,一个浑身长锈的落地铁制洗脸盆架子。 刚才陈吉放轻脚步走路,是因为想尽量减少惊动地面,生怕走重了,地上的灰一定会飞迸起来。一两个月没扫地了,那么多厚厚的灰与黑屑。 陈吉选窗边东面的下铺做自己安身之处,焦冷青选了陈吉对面窗边靠西的。 “怎么办,先打扫卫生。” 陈吉跟焦冷青提议。 “好。” 两人给房间里里外外揭了好几层皮,洗了好几个澡,从楼下水池提上来七八桶清水,往二楼至三楼楼梯拐弯处的公共蹲厕长长的便道里倒出去十多盆墨水,扯了扫了扔了的废物垃圾有好几个大堆。 还要添置一些生活必须品,到哪里去买呢。陈吉来的时候看见北园路上的国贸大厦,十一层,这一片区域里最高和最高档的大楼,向着那个方向附近应该有商店,有五六站的距离。 陈吉说,“等我们下去先找人问问怎样坐公交车去。” 焦冷青说,“也不远,我们走着去就行,还可以省五毛钱车费。” 陈吉有一点小惊讶,想想也有道理,“好,走着也行,顺道碰上了合适的东西,更方便买上。” 于是两人步行前往。一直走,差不多快走到国贸大厦,才买齐了香皂、肥皂、洗衣粉、晾衣架、塑料勺、铝勺、铝锅,本来她们想买铁锅,但铝锅比铁锅便宜很多。还买了一大卷搞蔬菜大棚用的透明塑料薄膜,等等。 两双手拎满这些东西,又一路走回去,这养成了陈吉以后好长时间内的出行习惯,出发前,总是要思量和权衡一下,是选择走路呢,还是选择花五毛公交车费?毕竟,未来一年的实习期内,陈吉的月工资只是一年后转正工资的一半,一百八十一块五毛。 窗户上的黑报纸已全部撤下来,窗框和玻璃已洗刷一净,沿窗框四周外侧用透明塑料薄膜全部密封起来,防风防黑屑防刺鼻气味,其实刺鼻气味从前面进门的方向也能进来,不过,在后面靠河的这边蒙上一层薄膜,心理上或多或少能获得些安慰。 封钉薄膜下方最后一角前,陈吉恋恋不舍地打开窗户,向窗外的世界投出无有障碍的最后一瞥。稳稳当当地,一只洁白的鸽子从天上滑翔而下,落在正前方的河对岸,一尘不染洁白的羽毛,与黑窗台和黑河岸形成鲜明的对照。它落下来,抬起桔红色的干净爪子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停驻,张望,展翅,在陈吉仰头张望的上空,悬停了足有三秒。 第2章 人事部打杂 验配组初识姐妹 鸽子在陈吉仰头张望的上空,悬停了足有三秒,掠空飞过。 窗下的课桌也洗过澡晾干透了,两个姑娘小心翼翼地也给它穿上件透明塑料薄膜衣服,再铺上两层报纸,日后报纸被水洇了脏了破了需要经常更换,至少现在,日常用品和从学校里带来的碗勺筷子可以放上面了。 “看看,透明塑料薄膜,使用很广泛的。”陈吉得意地跟焦冷青说。 “厉害。”焦冷青呲着牙竖起大拇指。 东面的上铺放上了陈吉的衣服和书等等。下铺陈吉从学校带来的被褥已经铺好,还挂上了蚊帐,不光防蚊,还为了在公共宿舍里建立一个最起码的小小隐私空间。焦冷青的上铺下铺也同样布置妥当。 虽然房间里光线还是暗淡,可是清爽了许多,可以放心地居住。 去国贸大厦那边买东西回来的路上,陈吉顺便买了四个菜包子,午饭和晚饭时各吃了两个。焦冷青买了两个馒头,一餐一个。 躺在蚊帐里安静了,陈吉想了想这个初来乍到的地方和德鹏,一会儿就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陈吉和焦冷青也不知下一步去向哪里,再次到人事部听候发落。 人事部两个王经理,一男一女,女王经理一脸严肃,男王经理一付亲和笑脸。 这亲和笑脸使唤起人来,可不含糊,叫陈吉们上来先在人事部工作一周,给他打扫卫生,要将他办公室里里外外擦个干净。 陈吉觉得自己怀揣着一肚子的才华,满腹的书香和墨气,到工厂后劈面而来的头两件事,竟然是先在宿舍里打扫卫生,到人事部又打扫卫生,不知是应该生气呢,还是惭愧呢。 然而她们干的还不赖,在这里,陈吉第一次学会擦窗户。男王经理告诉她俩,“先用湿抹布把窗框和玻璃上所有的土和灰尘洗净,擦净。再手拿干净报纸,对着玻璃哈气,正反两面哈,正反两面擦。”过了两三天,男王经理的同事,进屋的,以为走错了办公室,屋外的,问他是不是把窗玻璃都打掉了。 这一周,陈吉们还承包了打开水以及力所能及或使使劲就能及的所有琐事和跑腿。 这天早晨一上班,男王经理让陈吉们去打开水,恰巧女王经理一手吊一个空暖壶从对面办公室出来,也准备去打开水,他立刻笑嘻嘻地对她说,“让她们俩小孩给你一起打回来。” 女王经理“哼”的一声从鼻孔里出来,眼皮耷拉到没什么血色的高颧骨上,当停下来等待的两个姑娘是空气,越过她们走到前面去了。 男女王经理,各占一个大办公室,这两人只是副经理,还有一个表情更严肃的女正经理,一天到晚悄悄地猫在更大的办公室里,听不见她的动静,也不见她出来。 陈吉和焦冷青猜测,自己是不是要被留用在人事部坐办公室,但是这三个经理都整天无所事事,自己如果万一被留用在这里,将来岂不是也要无所事事? 男王经理还热心地把陈吉俩借给厂保安室使用。 保安室给全厂人员新建卡片档案,因为保安室曹主任不愿意坐在那里写那么多字,已经拖了好几个月。刚好陈吉俩不光爱打扫卫生、擦玻璃、打开水、整理内务,还爱建卡片档案和写字,于是陈吉们开开心心去保安室干了足足两整天,把一本本一页页名册上的信息,一笔一划工整地转化成一摞摞一张张小卡片上的信息。 快下班的时候,曹主任哼着小曲进了保安室,一见任务快完成,大为开心,“哎哟,这么快呀?高效。”笑着问,“叫什么名字,我得好好给人事部说说,表扬表扬你俩。” 焦冷青先抬起头,报出她的名字。 “你姓什么?” 曹主任仿佛没听清,追问。 “姓焦。”焦冷青说。 “你姓焦?”曹主任一本正经地说,“怎么这么个姓?还取的这么个名?你给人家介绍自家,‘姓焦,冷清,’让人怎么联想?” 陈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这个姓这个名有什么好奇怪的,能有什么联想?只见焦冷青用手背捂着嘴,害羞地“咯咯咯”直笑,曹主任眼里透着异样的光也哈哈大笑。陈吉突然明白了什么,一阵恶心,用厌烦的眼光迅速扫了曹主任一眼,懒得再看他,更别说介绍自己的名字。 曹主任对自己的职业很满意,一个劲儿地拿出自己占有和支配的保安设备向两个姑娘炫耀。因为本来对这些不感兴趣,陈吉们只管低头认真写字。 一会儿他拿出一个白晃晃的东西来,告诉陈吉,“伸出手来。” 陈吉不明就里抬起头,依言伸出不写字的左手,手刚一伸出,白晃晃的手铐环“啪”地打在陈吉的手腕上,不知怎么地,半个环从空中快速转过一圈,转到陈吉手腕下方,“咔,”与陈吉手腕上方的半个环锁合。陈吉被铐上了! “啊!啊!”陈吉惊惶失措地跳了起来,尖叫着向曹主任喊,“快打开!快打开!” “哈哈哈哈。”曹主任不急不躁地笑着,从口袋里摸出钥匙,给陈吉打开了手铐。 这次陈吉可真是吓坏了,又很气愤,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坐下继续写字。 下班一回到宿舍,陈吉立刻拿脸盆倒水,拿香皂洗左手腕,使劲地搓,使劲地洗,洗了好几遍,还是气愤难平,“真讨厌!这人怎么这样?” 焦冷青说,“他只是开个玩笑。” 陈吉一时半会儿解不开心里这个疙瘩,“这算是开玩笑吗?你以前在学校接触的老师学生、甚至职工,会跟你开这样的玩笑吗?我们一进社会,遇到的、看到的人,与之前我们接触的那些人相比,真是风格迥异。” 第二周的周一,陈吉们一早又到了人事部,男王经理告知她们,已经分配了,焦冷清在一分厂,陈吉在二分厂,各自分散报到去。 一分厂和二分厂占据了整个厂区大院的东部,两个分厂中间一条东西向的厂内道路,一分厂在路南边,二分厂在北。 二分厂所有的管理科室都集中在最南边的办公楼二楼上,厂长室,技术科,工会,办公室,人事科等等。办公楼北边的锯齿厂房里有七个分组和车间,从北到南依次排列,验配组、配棉清花车间、实验室、粗纱车间、细纱和精纺车间、织布车间、机修组。陈吉将在验配组和实验室各实习两个月左右,跟其中的每位老师学习大约各一周,因为将来最有可能定岗到这两处的技术岗位,其余车间各实习一个月,一圈转下来,差不多正好可以消磨一年。 人事部男王经理的通知电话打到二分厂人事科,陈吉按电话内容所说先来到二楼的人事科,里面的人问明来意后带引陈吉到另一个房间,技术科,陈吉的工作与人事关系应该隶属技术科,技术科萧国兴科长简单问了陈吉几句基本情况后,也打了个电话,叫人来接陈吉。 几分钟后进来一个白白矮矮瘦瘦的男子,他是验配组的组长许光华,三十岁左右,非常老实巴交的样子,噘着嘴脸上挂着一付闷闷不乐和委屈,领陈吉去他的验配组。 陈吉默默跟在一言不发的许组长身后走了一路,到厂区大院的最北头,进锯齿厂房硕大的北大门,左手边,是验配组。这是陈吉的第一个落脚点,她从这里开始实习。 陈吉手里拿着刚在工会主席严柳春那里领的劳保用品,一个白帽子,新鲜中含着一丝别扭,戴在头上。 验配组有三间屋,一进大门最大这间的是办公间,靠窗四张木制三抽屉办公桌,两两相对摆放,从东往西依次属于组长许光华和严志这仅有的两位男士、章丽和庞景花;靠门这边,东边一张宽大木制操作台,西边两张桌子相对却并不相连,黎蓉香朝西,王平朝东,两人遥遥相对。 西边的一间是操作间,小门在最里面也就是最北边,面积只有中间办公间的三分之一,有点像高中简陋的化学实验室,使用了多年的天平、称量台、烧瓶、电炉等等,放在靠南墙的水磨石台子上,西墙有水泥的方水池。 东边的一间是衣帽间,小门在最外面也就是最南边,面积更小,不到西边操作间的一半。进门靠左,也就是靠西墙,是一张陈旧变形的浅灰布三人沙发。往里靠北墙一把铁把红皮椅。紧接着拐过去就是东墙,占了几乎整面东墙的是一溜三个对开门立式衣橱,斑驳陆离的油漆原来是朱红的现在成了黑棕红,四位女士的私人用品各占半橱,最外面一个存放公共用品。紧靠橱子前一张木椅和一个方凳并排而列。空间非常狭窄,西面沙发上的人和东面椅凳上的人同时坐下来,是最亲密无间的促膝谈心式。两位先生从不进衣帽间,这里是女士们的领地。 许组长跟年龄最大的庞景花略微商量两句,就在王平的对面加了张桌子椅子,让陈吉与王平对桌而坐,陈吉管王平叫王姐。 陈吉听许老师介绍庞大姐,说她是这里最大的老大姐,年龄有四十多,想称呼她为阿姨。 “唉,不不不不,叫姐姐叫姐姐。”庞大姐急忙说。 “可不行,哪能叫阿姨?你别把庞大姐叫老了。”王平笑说。 陈吉依了她,称呼这个跟自己妈妈差不多大的人为大姐,同时跟着王平依次称前面介绍的那几人为:许老师,严志哥,章老师,黎老师。 济南人将“老师”的用法延伸到了极广,除了十五六岁以下的孩子,一切人等皆可尊称为“老师”,男女老青通用。如果有济南人叫你“王老师”,只能肯定你姓王,并不能肯定你的职业是在三尺天地孕育桃李。陈吉的以往印象里,即使不是任课布置作业批卷子,至少也得是学校总务行政人员,才能和“老师”这个称谓沾点边。然而在济南,大爷大妈司机烧水工澡堂搓背理发税务财务法务一律通通都称为老师,老师比同志两字用的都广泛。“老”音同“涝”[lào]四声,“师”音同谁[shéi]二声,老济南地道的叫法富含拿腔拿调的韵味。 陈吉想,“老师”这称呼习惯,应该源于齐鲁这片大地是孔孟之乡礼仪之邦,千百年的地域文化与传统积淀而来。 陈吉每天早上都第一个来上班,承包打扫卫生擦桌子等活,其余跑腿等陈吉力所能及的活,她也都抢着干。验配组的人都用工作电炉偷偷烧水喝,不需要去公共开水间打水,只是隔三岔五,为了演给别单位的人看,男同志才去打一次水,陈吉也跟着去打,搞得庞大姐王姐与老师们个个都夸她有眼色。 几天以后,陈吉就发现了衣帽间里面堆放这么多座椅的秘密。因为陈吉马上就被四个姐姐接纳加入了她们的四人小团伙,被邀请跟她们一起蜷缩在山高皇帝远的衣帽间里面,开始织织织的日子。 在衣帽间,庞大姐轻声教陈吉,浓郁的龙口口音与德鹏的乡音很接近,所以,也天生带亲近感,“小陈啊,你去三大马路买两种线,同时开工两件毛衣,一件在宿舍织,一件在这里织。两个地方织两件,上班下班就不用把毛衣和毛线带来带去,那样目标太大太明显,”她用手指指外面的大办公室,忍住笑噘起嘴模仿许组长的样子,“拎着毛衣在他眼皮下晃来晃去,又惹他不高兴了。” 黑黑的王姐眯着眼对陈吉憨厚地笑着,“你不知道三大马路在哪里,我带你去?” 王姐二十八岁,女儿拙儿才十三个月,刚享受完每天一小时的哺乳假,每天下班最应该早回家,她却不急不躁,并不是最急着下班的一个。不过周末,她应该在家里带孩子,怎么也不能占用她的时间。 陈吉说,“不用,等周末休班再去,我自己问问路就行。” 许组长安排陈吉先跟着庞大姐、王姐、章老师,一人后面学习一天。 庞大姐在西边的操作间教陈吉用天平,大声说着操作规则,说完,跟身后的那几个姐姐说,“你们看小陈吉,恁有数。你们忘没忘了以前的那几个大学生?也有女的,我要跟她说天平怎么用,她们就说,‘我早会用,我早在学校里用过,比这个还高级的。’” 王平和章莉跟在后头点头。 “她其实也会的,却什么都不说,认真听我讲。”庞大姐继续说。 陈吉本来低头假装在认真听讲,以为自己装的挺像,听庞大姐说到这里,抬头笑了。 庞大姐也笑了,压低了嗓门,不震动声带,只用气流,在陈吉耳边说,“你不用记,俺这点东西你在学校里都学过,将来你还不知定到哪个岗,需要用再学不迟,反正俺给你记实习合格就行了。”这一口龙口话,说出来真比唱的都动听。 章老师三十八九岁,老济南,小学三年级的十岁女儿章欢中午要回家吃饭,章老师早中晚三接送,早晚上班时间要打一点擦边球,中午需要早走一会儿,偶尔还要晚来一会儿。她是表现的下班最急最积极的一个,如果哪天有上级领导临时在场,不方便提前开溜,那可真是如坐针毡。 跟庞大姐章老师王姐都学过后,陈吉就主动替她们承担了做报表的工作,报表非常简单,填上几个实验数据后,让她们乐呵呵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就行。 这天下午,四个姐姐又躲在衣帽间,陈吉伏在自己的桌前看专业书。陈吉想,许组长安排的专业技术学习,自己要先掌握好。另外,她把大学里的专业书和英语书带到验配组来了,有空余时间就复习一下,不过,空余时间实在太多,况且现在,书里的内容绝大多数派不上用场,凭空地看书就有些无聊。 过不一会儿,王姐从衣帽间出来,叫着陈吉一同去外面上卫生间,回来时,又邀请陈吉一道进衣帽间坐坐,拉拉呱。 陈吉一进来,庞大姐就站了起来,把陈吉塞进舒服的沙发里,自己坐到木头椅子上。陈吉看着四个姐姐笑,四个姐姐边织毛衣,边冲着陈吉笑。 “陈吉两个嘴角总是向上翘着,恁喜相。”王平说。 那三个姐姐地笑眯眯都点点头,庞大姐说,“还有啊,恁都看到没有,小陈的皮肤真好。” “可不呗,又嫩又细,白里透红。”王平说。 “我们老家的人皮肤好像都挺好。”陈吉说。 “为什么?是你那里气候好嘛?”章莉说。 “是啊,我们那里是江南水乡,空气湿润,不光气候好,还山好水好,景色特别美。”陈吉说。 “那你干么到这里来哩?咱厂都快下马了,你上四年大学,……”下面的“可惜白瞎了”,黎蓉香没说出来。自从来到济南,陈吉遇到了很多人都像黎蓉香这样心存疑窦,一个江南小女子,怎么会只身落脚到北方的济南来? 因为,陈吉爱上了山东大汉。 “是啊,北方这么干燥,而且,俺们厂都不行了。”王平很惋惜,“俺不是说你刚来就撺掇着让你走,真事儿,有好机会,你还是赶快跳出去,出去才有前途。” 陈吉只笑不回答。 “谈了咱山东的对象?”庞大姐依旧笑眯眯地,试探的眼神。 陈吉点点头。 “真的?”庞大姐睁大眼睛笑着,可来劲儿,“哪里人?” “海阳人。” “是俺胶东小老乡啊,太好了!俺就说嘛,俺胶东人优秀,招漂亮小姑娘喜欢。”庞大姐说,“他姓么,干什么工作?” “他姓阳,当兵。” “还是个军人啊,俺家那位从前也是个军人。” 庞大姐更加来劲,得意地笑起来。 “你俩太有缘啦。”王平又说,“小陈皮肤恁白恁细乏,小阳同志真有福。他现在哪里当兵?” “在武汉。” “啊,你俩还不在一起啊,那以后怎么办?”四个人几乎同时问。 “他准备调回来。” “哦!”四个姐姐心里还有老多的疑问,真想一下子都问出来。 陈吉来山东的过程,以及她与阳德鹏的恋爱史,这许许多多,当然没法一下子全讲出来。 第3章 大学初次见面的熟人 军训与暗恋 陈吉的家乡安徽省青阳县,山林河道池塘水田,随便移一块到济南,圈起来就可以成为景点,足能媲美这里的任何一座公园,当然,济南众多的泉水群除外,这一份独特的泉水景观,天下难寻。 人们说自己是“哪里人”时,一般不会说自己是哪里的居民,说的都是指自己来自的那个故乡,“哪里”不是指身份证或户口本等法律文书上定居的地址,而是自己的出处和从小生长的地方。这就是为什么会有,在济南住了那么多年的“龙口人”、“海阳人”“菏泽人”……,在美洲欧洲住了半辈子的花白头发的“中国人”……。 身份证上的颁发地不说明一个人的来处,能说明来处的是前六位号码。八十年代初陈吉的妈妈和姐姐与全国人民一起首次办身份证时,青阳县尚属于芜湖地区,等陈吉年满十六周岁办身份证时,青阳已划归池州。所以陈吉的身份证号码的前六位地区编码与她妈她姐不一样,看着不像是一家人,实际上如假包换。 之前陈吉只知道要好好学习,将来要考上个好大学,至于要学什么专业,将来的人生要从事什么工作,谁知道,谁关心?等到得知高考分数去填志愿的时候,陈吉才面临当时依然没有认识到其重要性的问题:上哪个学校,选什么专业? 陈吉妈很高兴,这下,正如她天天嘴上跟别人谦虚,其实自己心里巴望的一样,“不知道能不能祖坟冒青烟,祖宗山发热?”陈吉考上了大学!然而除了高兴,陈吉妈和陈吉的姐姐陈美也没有什么建设性意见。她俩都觉得,要不学个医,将来当医生,什么时候都有饭吃,还受人尊敬,越老越吃香,而且陈吉从小身体不好,当医生至少能医自己。 陈吉打心眼里抵触学医,从小生病打针,怕了。 陈吉还没当上小学生就开始生病,一二年级最深的记忆是,每天早上上学前,先到千金矿医务室去打针。如果遇到白白胖胖的胡医生还好,他是医学院科班出身,会用左手大拇指与食指快速轻捏臀部上方的注射肌使之放松,并帮助药液分散,右手持针快准轻扎稳推,病人的注意力分散在他左手两指的继续轻捏上,刚开始觉得针孔部位发胀,针头就拔出来了。如果遇到那些从矿井或车间里提拔上来的妇女家属充当的护士,一针下去,跟用锄头挖地一样,然后陈吉走路去上学,必须一拐一拐地。 还有医院那气氛,所见多是人间疾苦,陈吉也受不了,所以,陈吉是不可能学医的。 陈吉和寒露那天出生的同班同学沈寒露,是郭沫若题写校名、以“在青山之阳,这有乔木的地方”为校歌的青阳中学那年考上本科的仅有的两个应届女生,到学校一碰面,她们一拍即合先定下了第一个意向:一定要报同一所学校,做个伴! 头发稀疏肥胖的英语女老师是上海人,偏心喜欢沈寒露,她让沈寒露填报的全是英语专业,全是上海的学校,捎带着让陈吉也这样报。青阳的考生大多都选择在江浙一带上大学,毕业后也选择落户江浙城市,这样填报,至少地区大方向是对的。她还提醒,两人应该考虑到,为了增加录取率,同一个学校的考生是要避免报同一所大学。 从她家出来还没走进青阳中学后门的路上,她的建议就被陈吉俩全盘否定了,自力更生。 这时她俩有了第二个意向,将来她们毕业后,还是要回到江南这边的城市工作,那么何不趁上大学的机会先到北方玩四年?确定了这两个重要的基本意向,她们开始选择学校和专业。 趴在学校报栏和信息橱窗前,对比研究一行行一列列的院校名称,天津,这个名字不错,跟上海一样是大城市,要去的城市又确定了。下一步必须确定学校和专业。 陈吉俩挤在教室里的课桌上,最后选定了天津工业学院,因为院校资料的书籍上,它的校园里有湖,校园在天津的学校里最美!纺织工程专业在专业介绍的第一页第一项,陈吉没往后翻,往后翻也不懂那些专业是干什么的,就选下纺织工程专业作为第一志愿。刚才英语老师已警告过俩人不要产生内部竞争,所以至少不能报同一专业。沈寒露没有办法选第一页的专业,从第二页往后,只有机械工程专业的介绍还能看懂一点,就选了它。 结果两人都被第一志愿录取,老师说,一个院校在一个班同时录取两个学生,在青阳中学还是头一次,大概是因为们俩的考分都还挺好看。 那是一个秋天,彼时邓爷爷南巡念头许是久已萌芽和成型,只待几个月后成行,陈吉先踏上了北上求学之行。 陈美和未婚夫赵意承送陈吉到校,同时他们想在大城市天津置办一点结婚用品,再到北京玩一下,因为下半年结婚在即,算是提前旅游庆贺。沈寒露的妈妈和姐姐妹妹都来到青阳县汽车站,不过送她到天津的,是她的姨父,因为她家里只有姨父是出过门见过世面的人。没上车时她妈妈和她一起抱着头哭,等沈寒露上了车,母女俩一个车上一个车下,四只手扒着车窗,泪眼对着泪眼,呜呜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本来陈吉受共情影响,也准备效仿沈寒露,不过看见自己的妈妈全程轻松笑脸,也就没有了掉泪的欲望。 从未踏越过青阳县之外的陈吉,提包里揣着妈妈用安徽省地方粮票兑换来的全国通用粮票,从千金矿坐矿里送行的班车,半小时到达青阳县城汽车站,再坐两小时长途汽车到达铜陵汽车站,转市内公交车到达铜陵火车站,再坐六小时火车慢车到达南京站,在站上过夜,大约等一天左右,再坐上二十六小时的北上火车快车,到达天津站,按入学通知指引找到学校接站的汽车,到达天津工业学院,同学们都简称学校为天工。 一进校园南大门,陈吉和沈寒露立刻欣喜不已,庆幸自己慧眼选对了地方。赵意承双手握着行李包的提手,将包越过肩头扛在背上,走在校园从南通向北的主路上,左顾右盼,咧着大牙,“不一样,就是不一样。”陈美说,“咹,你也晓得不一样了,哪个叫你老早不发狠念书,到不了这种地方来?” 校园环境真是没的说,有着天津所有高校里独一无二的湖景,除了有游泳馆夏天开设游泳课,冬天还可以在湖面上开设滑冰课。 陈吉妈辛苦兑换来的全国粮票没派上多大作用,大一上学期不久,粮票就失去了历史作用。不过,陈吉很幸运地成为最后一届由国家培养的大学生,包括床铺被褥暖壶书橱等全套用品、教材书本等费用在内,每年只需交二百元学杂费,让后生们着实羡慕了一阵。后面一届的大学生就开始完全自费,每学期要交八百元。 毕业时,陈吉们是最后一届国家包分配、并开始提倡自主找工作的大学生,下一届就是完全自主找工作,国家不给分配了。陈吉就是通过亲戚自主找单位,再告诉学校,学校分配相结合,来到的国棉总厂。 说来惭愧,陈吉感觉自己大学四年,一个最核心的使命是完成恋爱,保障结婚。 陈吉认识德鹏,在她上大学的第二天,上午举行新生军训的开训会议,那天陈吉正好过生日,按阴历过的。 陈吉所在的纺九一班被编为三连,按个子高矮,平时陈吉都排在第一排,可是部队里列队像卖苹果,最高最大的在第一排,所以那天陈吉在最后一排。 新生队伍前面,系辅导员逐个介绍系领导、老师、教官。肩扛红牌穿着整齐绿军装的教官们从一出现就格外引人注目,他们是来自天津运输管理学院的军官和学员。天津运输管理学院简称天运。 介绍到三连的教官,“三连连长,某某某,”陈吉一直没注意听这些讲话,所以没听清这名字,只见一个健硕挺拔的军装身姿,标准的动作出列,起步走,取直线,来到三连方队前方中央,立定,敬礼,自我介绍。 后来学生们都知道了,这些来给大一新生当教官的军校学员,都是品学兼优的“框子兵”。 不打诳语,陈吉定睛看去,从心头冒上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林黛玉与贾宝玉初次见面时讲的,“这个人我见过的!” 三连长讲了些什么,然后在三连的队伍斜前方落坐,接着其他连长和老师又说了些什么。陈吉盯着队伍斜前方坐着的那个人,黑皮鞋、橄榄绿军装、棕红色皮腰带、银色麦穗的橄榄绿军帽,背影帅气挺拔,伟岸可靠,还一直在想,“这个人这么熟悉,我在哪儿见过?” 台上,军训团长突然站起来,“我宣布!新生军训!现在开始!!” 阳德鹏认识陈吉,是三四天以后的晚上,全体教官集体到达女生宿舍楼,各连分头检查宿舍内务,现场开会点评。 三连的会议地点在对面的六九四宿舍,阳德鹏立在门口,面朝里,全班也就是全连的女生们在里面依着三张上下铺,或站或坐围成一圈,睁大眼睛盯着三连长,聚精会神地听他点评刚才检查出的数不清的问题,被子叠成了“豆腐脑”,水杯摆成了一道曲线,牙刷头朝向东西南北,……。太不干净利落,存在很多问题,有六九三的,六九四的,当然还有不少是六九五的。 陈吉的四个北方室友说话也总是离不开东南西北,“英语书在书架上,高数书的北面”,“牙刷在杯子的东面”,让宿舍老大广东的袁豪和老六陈吉这两个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南方人,很是头大。 六九五的舍长是被室友们逼着上任的陈吉,坐在最里面靠窗下铺最不起眼的位置上,听到这里,陈吉反驳了一句,“有些要求,你们还没有讲到呢,我们怎么知道怎么做?” 阳德鹏苦口婆心的训话突然被打断,相当意外,眼光投向那最不干起眼的角落。陈吉已经洗过澡脱下白天的迷彩军训服,穿着为上大学特意新做的灰格子粗呢西服和黑色巴拿马西裤,里面水红色府绸衬衫的小尖领从西服领子上翻出来,说实话陈吉自己也觉得怪好看的。 阳德鹏后来屡屡向陈吉妈和陈美及同学朋友们叙述乍见陈吉第一眼的印象,眼里放着光,两手蜷在胸前做九阴白骨爪状,十个爪子配合着向前猛一发力,再收缩回来,“哎哟我一看!我一下子被她抓住了!这个小女孩怎么这么好看?太好看了!当时天津电视台正在评选月季花小姐,我看评出来的那个冠军,哎呀哪有她好看?真的,真比她差远了!我那晚整整一晚失眠了,一下子没合眼,脑子里光想她光想她。我真的是一见钟情!” 开完会,阳德鹏没有马上宣布解散,在女生的众目睽睽中,单独点名叫陈吉跟他先出六九四,其他宿舍的女生在室内也都没有解散,长长的走廊里就只有他们俩。陈吉双手垫在屁股后面靠在六九四门边的墙上,阳德鹏居高临下面对着她,对陈吉刚才持疑义的几点作详细解释,陈吉因为刚刚当众反驳过连长,有点心虚,低着头没怎么说话。 一个月军训,虽说不是朝夕相处,但只要是醒着,除了抓紧时间匆匆吃饭洗澡上厕所等,教官与新生们都在一起。 每天清早开始早操,白天继续训练,顶着烈日或者冒着雨,在草皮被踏成了裸土的大操场上,像标枪一样站军姿,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练军体拳,阳德鹏的一招一式,和其他所有教官都有细微的差别,他的动作更加舒展流畅,开合有度,自然协调。训练间隙,席地而坐,拉歌竞赛。晚上,到本连的教室,上军事理论课或开会或开展娱乐活动。 陈吉和其他女生男生一样,喜欢军训所有的安排,总之,天天与三连长见面,与三连长在一起。新生初离家初入学,少男少女,情窦初开,三连长这么优秀帅气,站在队伍前方,说实话,男同学女同学都特别地喜欢他,沦陷到爱里面的女同学也有不少,有几个明显向他示好,饶是没有处于敏感期的人也能够很敏锐地感觉到,何况一个个都处于敏感年龄。 但阳德鹏从那晚以后对陈吉情有独钟,情不自已。 休息、拉歌或其他活动时,因为很容易被同学老师或其他教官发现,阳德鹏不好光盯着陈吉,只能偶尔很有深意地看她一眼,或借机尽量靠近陈吉。只有训练时,队列里新生们目不斜视,教官老师各司其职,注意不到他的目光落在哪里,他就控制不住地把目光投向牢牢吸引他的地方。 他在队列和方阵前方训话、示范,无论在哪个角度,视线的焦点总能穿越层层人障,锁定在最后一排的陈吉身上。她呢,向左或向右不被察觉很巧妙地稍微倾斜一下身体,就能利用前方的人障切断他的视线;他呢,向南或向北轻轻地稍挪动一下脚步,不动声色继续着正在进行的训话或示范,眼里又投过来另一条射线。 一节又一节的训练课,就在这样无声默契心照不宣的投视线和躲视线、捕捉和躲避的游戏中,溜走了。 要问陈吉怎么能在目不斜视中瞥见或感知他在看自己,不是告诉过你,她们都处于敏感的年龄段吗。 后来开始训练打靶,在工院的操场上空练过几次后,长长的队伍向东开拔到天运,进行靶场实地训练。天运与天工在同一个区,两所院校属于友邻学校。 到达天运,第一个活动,各连连长带领本连学员参观连长们的学习和生活场所。教室里,黑板两边的墙上两个大大的成绩栏,左边是文化课成绩,第一个名字是“阳德鹏”,语文98,高数99,机械95……;右边是军事专业课成绩,第一个名字也是“阳德鹏”,手枪 优,队列动作 优……。陈吉与同学们仰着脖子观看,同学边看边低声赞叹,“啊呀,我们的三连长这么厉害呀。” 靶场上,教官们又仔细地示范和讲解了全套动作要领,这才开始一一发枪,半自动步枪,第一次摸到真枪,男同学早就望穿秋水猴急的等不及。陈吉按刚才教的,匍匐在地,肩顶枪托的后端,脸贴着枪托,煞有介事地睁一眼闭一眼,对着前方不知名的目标,做瞄准状,假装射击。 三连长在趴着的新生行列间观察,踱过来,踱过去。 踱了一会儿,三连长在陈吉身边立定,“陈吉,起来。”陈吉放下枪,爬起来蹲着。 三连长招手召集同学们都围过来,他蹲下,拾起陈吉的枪,讲大家刚才各自动作存在的毛病,边说边满含深情地抚摸着枪托。讲解完,他又亲身示范,匍匐在地,摆好身姿,摆好枪,将脸送上去贴住枪托,紧得不能再紧地贴住。陈吉觉得他平时训练示范时从没有贴那么紧,贴那么大面积,刚好是自己刚刚贴过的地方,心里寻思,“他怎么这样?一会儿我还怎么贴那个地方呀,又不好意思当面擦一擦。”陈吉不好意思再看他,抬眼往上,遇到了隔壁宿舍柳丽娜正在往下看向她,不,看向他俩,的满含嫉妒的眼神。 几年以后,陈吉问德鹏是不是故意挑自己的枪来示范,是不是故意把脸贴在自己贴过的地方,那么紧。德鹏说,“就是的。”又补充说,“心里有极异样的感觉,特别的温馨。” 最后,每人五发子弹,陈吉打了49环,得知结果,三连长高兴地一路跑过来说,“陈吉,可以!” 打靶结束回工院的路上,教官们让队伍合唱,《打靶归来》《一二三四歌》《团结就是力量》《战友之歌》,一首接着一首。学生们忙活兴奋一上午,又饿又累,去时唱的铿锵有力的歌,这会儿唱的有些疲软,教官们不再勉为其难,让队列放松前进。 前前后后的女生们开始随意聊天,叽叽喳喳抢着给三连长递上十万个为什么。三连长在队列外面,紧跟在陈吉的斜后方两三步,总是把话题顺势转手传给陈吉,引陈吉说话。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陈吉不想当着众人的面跟他说话,临时紧急征调三连长平时训练的一句常用语,很干脆地甩出来,“队列里不许乱说话!”三连长哑然失笑,其他女孩们也开心或不开心地笑了。三连长不再说话,低头继续走在陈吉身后。 自从在军校看他的成绩,队列训练时再有前方频频投射过来的视线,陈吉还是躲避,可是,躲避不再是纯粹要逃开,还掺杂着害羞和隐藏。 第4章 自习变成探连长 缘分巧合 陈吉真正的意识到自己是不是爱上了阳德鹏,大约是他们离开以后的一个月左右,时值深秋。 开水炉在校园西南角的学生澡堂旁边,那天陈吉一手提着两个暖瓶,打了开水,走回接近校园北端的十二号女生宿舍楼。过了第四食堂,过了外语教学楼,过了蓝球场,过了两旁布满花带的红砖路,前面是排球场和第二食堂,陈吉提着四瓶水,独自慢悠悠地迈着步子,天上落着无需撑伞的秋雨,秋风秋雨黄叶飘摇,排球场上方的喇叭里播着罗大佑的歌曲,“飞去飞来的漫天的飞絮是幻想你的笑脸,秋来春去红尘中谁在宿命里安排……”。陈吉猛然觉察,在她的脑海她的心田,他的英俊帅气的脸、挺拔匀称的英姿,不是在飞去飞来,是铭刻上啦。 有大胆的女同学和活跃的男同学每逢周末相约去看他,“看望教官”,名正言顺,但陈吉没有参与过,按兵不动,不露声色。 新年元旦来临,明信片满天飞,同学们都主动给他寄了,他给同学们也一一回寄。 陈吉收到他的那张,印刷的图案里有一句歌词“想要忘记你”,完整的句子应该是,“想说爱你,并不是很容易的事,那需要太多的勇气。想要忘记你,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我只有伫立在风中想你。” 柳丽娜是生活委员,掌管着女生宿舍楼下的班级信箱钥匙,有开关信箱和分发信件的大权。她年龄比陈吉大了三岁多,一直是女生中最大胆和最明显地向阳德鹏示爱的。军训开会时挤着阳德鹏而坐,训练结束后约阳德鹏到操场散步,把阳德鹏胳膊搂在怀里,阳德鹏装着无意识地把胳膊抽出来,过一会儿,她又贴上去,再抱住他的胳膊。递这张明信片给陈吉时,柳丽娜的眼神直剜陈吉内心。 宿舍里,大家互相传看教官寄来的明信片,每个人卡片上话语和图案,基本都是鼓励感谢之类。宿舍老三贺捷拿着陈吉的明信片端详了一下,“‘想要忘记你’,就是忘不了你。”后来阳德鹏说,“我就是这个意思。”陈吉也认为他就是这个意思。 然而,陈吉寄给他的明信片,他还不明白个中深意。 那上面给他发去的话,是陈吉自己亲笔写的,“失去了以后,才与日俱增地觉得那段军训生活的珍贵”,真心话,百分之百。讲真,自军训以后,他俩再有机会能连续一个多月天天见面,是差不多五年以后。 军校学员不允许随便私自外出,阳德鹏自走后不曾到天工来一回,直到各班开新年晚会,收到天工的官方邀请,天运安排教官们集体回访,各连长回各连即各班参加晚会。 阳德鹏来时,教室的课桌已经转圈摆好,同学们团团而坐。他穿着冬季军装,身形厚了些,脸上有些憔悴,站在圆心处给大家敬了个军礼,讲了几句话后,同学们模仿军训拉歌的阵仗,集体以掌击桌,有节奏地嚷着,“三连长,来一个!三连长,来一个!” “好,”阳德鹏痛快地答应下来,“张海波,陈吉,我们一起来个合唱。” 大个子张海波是他的山东老乡,开开心心地跑到他身边,陈吉免为其难地从座位上抽起身,走入场,小小的个子站在他俩中间。阳德鹏让唱的是《说句心里话》,晚会标配军旅歌曲。陈吉不太会唱,蚊子一样哼哼。阳德鹏的声音很大,“说句心里话,我也想家,家中的老妈妈已是满头白发。说句实在话,我也有爱,常思念(那个)梦中的她,梦中的她,……” 他那时想,陈吉太小了,如果马上跟陈吉说明,好像有点不符合道德,他想,再等半年,毕业临行前,他会原原本本把他的所有感情全盘向陈吉托出,然后去部队所在地武汉,不求结果。陈吉那么小,才大一,武汉与天津相距又那么遥远,他以为没有结果。 后来他跟陈吉说这些,听到最后一句话时,陈吉略微有点不高兴,没让他看出来。怎么能不求结果呢?陈吉只要一开始准备和他好,就是准备好一辈子的。 那年他二十二,陈吉十八,翠竹拔节花蕾绽放的年龄。 新年庆祝活动结束,热闹再次归于宁静,一日日的上课,然后期末考试,放寒假回老家过春节,又开学。 开学后的一周很快过去,又到周六。 陈吉的三人帮好友之一宿舍老五李有珍去了天津市里的舅舅家,剩下陈吉和贺捷俩,背上在劝业场买的牛仔布大书包准备去自习。书包里面有课本、小说、辅导书、作业本、笔,还有大饭盒和勺子,午饭直接在食堂吃,不用再爬六楼回宿舍取饭盒。她们仨这样的生活学习方式,获得了班上男同学暗地里一致赠送的美誉,“游牧民族”。 懒懒地到第一食堂吃了份炒面,懒懒地走到校园东南边的大教学楼阶梯教室,懒懒地摊开书和笔记本、拔开笔,开始“自习”,一节课的时间过去,陈吉趴在桌上,侧脸看着窗外,懒得看书也懒得动。 屋内暖意融融,室外还是春寒料峭,风吹打在窗户上呼呼地响,梧桐树和迎春花的干枝上下呼应地招摇。 贺捷在旁边,这回她倒比陈吉学的认真,哗哗的写完好几份作业,察觉到陈吉不同寻常,开始一会儿看看陈吉,一会儿看看陈吉。 然后她问,“有心思?” “有。”陈吉很干脆很坦白,可能是因为掩藏的太深太久,想找个缺口释放一下。 “什么心思?”贺捷放下笔,歪过身子,贴过脸来。 “想连长。”哦!这么露骨,陈吉吓自己一跳。 “我看也是。” 哦!不会,陈吉想,我演得这么好,你还这么过敏? 贺捷说,“我觉得他也是喜欢你的。”她们都不好意思直接说出“爱”这个字眼。 陈吉欲言又止。 两个人握手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 “不想看书。”陈吉说。 “我们去看连长。”贺捷说。 陈吉真被惊着了,抬起身,瞪着她。 贺捷和陈吉本没打算出校园门,没带帽子,没带手套,没穿防寒服,都是短薄棉衣。把牛仔背包留在大阶梯教室,一路小跑到宿舍楼下,各骑上一辆二十元钱买的n手破旧自行车,向着东方,出发! 天工与天运都在河东区程林庄路上,相距大约二点五公里,出了南校门,沿着程林庄路,一直往东,骑个十来分钟就到了。 这个季节,天津的风如同所有北方的朔风,多片相叠吹过来,一片一片都带着力度,割在脸上和手上生疼,不像陈吉老家江南的熏风,一团团软软地滋润过来。不过她俩没受影响,骑得飞快,额头吹的冰凉,脸蛋吹的红扑扑,身子和心里却都热烘烘的。 到了天运,和传达室说过来找谁,获许进入,按照打靶时的印象,俩人直奔连长的宿舍楼,又跟宿舍传达室说过,退回来立在自行车边等待。 阳德鹏也已换上了春季军装,又显得单薄了些。出楼来,看到陈吉俩,大感意外,“是你们啊!”他说:“他们说有天工的同学来看我,我根本不以为是你俩。” 那你以为是谁?陈吉心下有点芥蒂。 贺捷说了个“连长好”,阳德鹏赶忙说,“你好你好,你们好。” 然后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互相瞅瞅傻笑。阳德鹏说,“快中午了,咱们一起去吃个饭。” 天运正南门,过程林庄路对面是个小市场,有几个小饭店,阳德鹏帮两个女孩推车,一只手一辆推到门口自行车棚放下, 一起过马路,拣了个干净点的店面进去。 阳德鹏知道陈吉是南方人,爱吃辣,问了贺捷是天津静海独流镇人,就点了两个女孩子都喜欢的虎皮青椒、锅巴菜、糖醋鲤鱼、京酱肉丝,外加三盘白菜肉水饺,蘸着独流老醋吃。 等上菜的工夫,阳德鹏问:“上学期学习怎么样?” 贺捷说,“她考的很好,第一名。” “是吗?”阳德鹏有点又惊又喜,剑眉一挑,笑容在英俊的脸上扩大。 “是啊,”贺捷抓住机会充分展示陈吉优秀的一面,“高数满分第一名,英语第一名,有机化学第一名,basic语言第一名,……,总分还是全班第一名”。 这有点勾起伤心事,陈吉带点委屈,补充道,“可是体育才刚刚及格,一综合,只能拿二等奖学金。”如果不考虑体育成绩,陈吉稳拿一等奖学金。 阳德鹏安慰她,“没关系,已经够好了,以后要多参加体育锻炼,身体强健也很重要啊。” 各自又交流了一下回老家过春节的事,他老家在烟台海阳县,陈吉暗自想,真巧,自己老家青阳在青山之南,那他应该在大海之北啦,不由得在脑海里想像着,他没事走在海边,任海风尽情吹抚着他的一头秀发的样子。 后来好多巧合,让陈吉觉得,他们前世有缘。 陈吉妈姓祖,比较古老少见的姓,他爸爸妈妈住的村子叫祖堆山,村名也很古怪哦;他妈妈和他的继父都姓陈,他大嫂叫陈兴吉,名字只比陈吉多一个字;他姓阳,陈吉妈寡居多年后差点结婚的那个伯伯也姓阳;陈吉唯一的姐姐叫陈美,他的大姐二姐叫阳德吉和阳德美;陈吉的姐夫姓赵,他的大姐夫也姓赵。 三个人将桌上饭菜一扫而空,撑得有点受不了,阳德鹏不能出来太久,也不能带两个女孩子回学校,陈吉和贺捷没有理由继续呆下去,就散了各回各处。 沿着程林庄路,陈吉与贺捷推着车,阳德鹏跟在后面走着,往西送了两百多米。到一个机械维修厂的灰色大门前,他站定了,说,“你们上车走,回去好好学习。” 贺捷说,“谢谢连长款待。” 双方挥手,再见,陈吉俩上自行车。 往前骑了一百来米,陈吉回头看,远远地他还站在大门前“宏图大展”的横批下,保持刚才目送她们的站姿没有动。陈吉和贺捷说,“不行,我要回去和他说。”贺捷说,“你去,我就在这等你。” 陈吉跳下车,掉转车头,跳上车,眼睛盯住他,骑过去。 第5章 表白和初恋 阳德鹏大步迎上来,“怎么啦?” “不想回去。” 两人都有片刻停顿。 阳德鹏低头看着陈吉,柔声道,“回去,回去好好学习。” “不想学。”陈吉很干脆。 “为什嘛?”他又意外。 “想你。”真的,陈吉不会拐弯抹角地说话。后来几十年过去,屡屡接受他人教育和自我教育,说话含蓄是一门学问和必要的生存艺术,要掌握,可惜年岁很大了仍然没有掌握,陈吉喜好直来直去,简单不烧脑。 阳德鹏懵了,仿佛灵魂出窍,完全不是他自己的样子,吱吱吾吾,陈吉不清楚他说了什么,他也不清楚他说了什么。 看他犹犹豫豫不知所以,陈吉以为他不喜欢自己,心下立刻充满了失望,有点全身无力,心灰意冷。 陈吉聚拢精神,仰头看他,想求证一下,“你怎么想的?” 此刻阳德鹏回到了自己身体里面,低声说,“我一直都喜欢你。” 两个人又都没话,低一会儿头,抬一会儿头,东张张,西望望。 阳德鹏说,“你回去,穿的太少了别冻着,回去,好好学习。” 又是好好学习,不过她确实挺冷的,都有点流清鼻涕了。陈吉没有回答,再调转车头,上车,蹬向贺捷。 两三天后,她收到他的深情款款的信。 双方都是初恋,之前也有过对同学老师电影明星等人的好感和朦胧幻想,各自身后也都有几个追求者,但真正动了感情,心动并付诸行动,阳德鹏与陈吉都是头一回。自此,阳德鹏与陈吉开始了四年多的主要依靠通信交流的恋爱,因为他六月份就毕业,离开天津到武汉。 不方便的就是没有私人信箱,陈吉收信必须要经过班级信箱。以后柳丽娜每次给陈吉递信,心情极其不爽,不情愿的手递信给陈吉,同时也将交织着埋怨询问痛苦的眼神递给陈吉。虽然信封没有具名,但那熟悉的笔迹和两三天一封的收信频率,使得一切地下活动和隐情昭然若揭。 过了两个多月,阳德鹏第一次获得单独外出的机会,五月初的一个周六晚上,刚好他马上要过生日。陈吉穿着妈妈织的桃红毛线外衫和牛仔裤,按信里约定,到校园南院墙里的小树林等他。牛仔布的书包在背上,里面有一包华龙方便面和一瓶杏花村竹叶青酒,都是刚才在校园里东部湖边的小卖部买的。 方便面就是长寿面,竹叶青酒表示青春永驻天长地久。 阳德鹏骑着自行车来的,穿着便服,灰夹克和黑裤子,与陈吉一高一低,并肩走了小树林,走了湖边,走了游泳馆外围。这里是校园东半球,非宿舍和教室区,只有给外教当宿舍的几栋别墅楼,身后的眼睛应该能少点,两人像打游击埋伏战似的要避人耳目。走回湖边绕大阶梯教室外围,又走回小树林,阳德鹏要返校了,有点难舍难分。 到一个路灯下,陈吉停下脚步,从背上拿下书包,打开,将面和酒递给他。 阳德鹏接过去,“这是什么?” “长寿面,祝你健康长寿。” “怎么还有酒?”他笑了。方便面还比较好理解,宿舍里不让自己做饭嘛,只能泡方便面,可是也不让喝酒啊。 “情谊天长地久。” 这六个字仿佛带电,阳德鹏一下子变得直楞楞的,眼神也直楞楞地盯着陈吉。路灯下陈吉仰着头,他低着头,陈吉看不清他脸上表情,只见他身体绷得又紧又直,声音是哽的,“我想送你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颗满含爱心的东西。”他极不自然,努力平复着自己的语调。 “我要知道是什么东西才决定要不要。”她心里突然一阵发慌,不敢冒然应允。 可到底是什么东西,最终也没有蹦出他的嘴,陈吉猜可能是个“吻”字。 又过了一个月,已是夏天,陈吉穿着浅紫色小翻领短袖和白裙子黑色革凉鞋,在天工南门外往东走了一百来米,路上在修下水管道,几个还没有埋到地下的硕大水泥圆管横七竖八躺在路边,陈吉钻进一个圆管里面躲着等阳德鹏。他远远地骑着自行车过来,还是便服,白短袖黑裤子棕色皮腰带和棕色皮凉鞋,两人见面互相笑了笑,互望的眼光极深情。他坐在车上用脚撑地,让她在后座上坐稳,再蹬动车,沿着程林庄道往东走五百米左右是唐口公园,比校园里应该要安全点。 其实,唐口公园、唐口市场、路上,哪儿哪儿,都遍布着天工的学生,还有天运的学员。 唐口公园极小,里面也有不少人在玩,高高低低的环形石子小路用不了十几分钟就走了两个圈,到了四根石柱支起来的紫藤花架下,四条长石凳围成正方形,他俩贴着一根石柱坐下,陈吉坐了朝南的边,阳德鹏坐朝西的边,她斜倚在石柱上,他没有穿军装可是依然坐的很端直。 阳德鹏又问学习怎么样。 陈吉说,“挺好的。” 他说,“不错,你学习很用功啊。” 她顺口就说,“不用功我怕配不上你啊。” 阳德鹏又被电着了,一下子又变得直楞楞,仿佛瞬间僵化,盯着陈吉目光如火,吓得她猛一低头不敢有任何表示。 时光凝滞了至少三分钟。 声音终于冲越了他的喉咙,“阿吉,我想吻吻你。” 没等他自己的声音落地,陈吉也还没来的及抬头回答,阳德鹏一个箭步跨上来,嘴里配合着下定决心的“来!”一只手用力一把拽起陈吉,将她揽到自己怀里,另一只手环到她背后。陈吉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猛烈有力的震动,在陈吉的胸腔里引起了强烈的共振,振得她的心脏阵阵发紧发疼,他俯下头。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你猜? 过了一会儿,他俩走在唐口夜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阳德鹏左手搭在陈吉肩上,陈吉右手搂着他的腰,陈吉死死地低着头,让人一看就知道这女孩心里装着刚刚才发生的天大的事情,阳德鹏则夸张地高扬着头,东张西望,故做若无其事、自然轻松。 临近毕业前,天运管的松点,阳德鹏也甘心冒更多更大的险,每周来天工见陈吉一次,他俩一共又见了三次面。 毕业离校前一天可以自由活动,阳德鹏与最好的同学吉建鹏到天工接上陈吉,三人一起骑车去水上公园玩。公园里湖边上,有两元唱一首的卡拉ok,阳德鹏唱了一首齐秦的《大约在冬季》,“轻轻的我将离开你……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没有我的岁月里,你要保重你自己。” 送给她。 也送给他。 离开天津时,阳德鹏写了一首诗,“海河晨光急催人,”连同写诗的英雄牌金尖钢笔,一起送给陈吉。 那次浪漫的水上公园游玩,直接导致阳德鹏到武汉安顿下来以后,不得不利用手里所有的余钱买了整整一筐西红柿,连续一个多星期仅以此为食,直到发下第一个月的工资。 之后,一封又一封的信,飞越千里,穿梭在武汉和天津之间,承载着他毕业离开三年的两地相思,越是临近陈吉毕业,俩人讨论的越多的就是,如何团聚,到哪里团聚。 第6章 各显神通找工作 对于多数大学生而言,一入大学就确定专业是件很茫然的事,特别在陈吉那个信息量少,且信息渠道不发达的相对闭塞时代。 大三伊始,学校为给学生多开辟一条就业出路,专门成立一个外贸英语班,在全校一千二百余大三学生中通过考试择优录取四十名,陈吉被录取了。外贸班——男同学自称“外貌班”——上的课算作是第二专业,大三大四两年,外贸班的四十名学生除了学习自己原先所有的专业课程之外,还要学习外贸英语专业本科生的全套课程,写作、听力和口语方面的课全由英国外教授课,按照培养本科生的要求参加考试。只是学校当时没有颁发双学位的资格,所以外贸班的学生毕业时,除了拿到原来专业的本科学士学位和学历证,外贸英语专业只拿了一个结业证。陈吉很喜欢这个专业,一门心思想从事外贸工作,发挥自己的外贸英语特长。 到了大三,班里几个成绩好的同学开始准备考研,陈吉没有动静,班主任很替她着急,连慈祥得像陈吉奶奶一样的专业课老师老太太都问,“陈吉怎么不考研究生?” 因为陈吉也在满心着急,急于毕业后赶紧与阳德鹏团聚。 大一开始,就陆续听到纺织业开始不景气、毕业生出路不好等等消息,这于陈吉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因为陈吉没有考虑那么远。不过,陈吉班里有的同学及家庭早就在做准备。 有报错了专业一上大学就及时纠偏的,比如湖北的徐瑞,从大一就不好好学习——无视所有本专业课的学习,考试靠抄,每次都提前与陈吉商量好,坐在陈吉左面,靠视力而不是智力或记忆力勉强混个及格,就这样一个差生,毕业时以优异成绩去攻读哈工大的计算机专业研究生。哈工大!计算机!想想,人家课余时间都用在哪里了,这志向! 还有同样每次考试靠抄,提前与陈吉商量好,坐在陈吉右面,与阳德鹏一起合唱过《说句心里话》的又高又瘦的山东老乡张海波,一毕业就扑向珠海,进入他爸爸战友的房地产公司。 还有崔如。有一回小李、贺捷和陈吉拎着一大袋五香瓜子准备到十二号女生楼楼顶去嗑,撞见崔如一个人仰着脸在楼顶淋雨,陈吉仨立刻偷偷地仓惶下逃,没有惊动她,让她继续仰着面淋雨。她考上了男朋友所在的南京药科大学的研究生。 与当时的男朋友后来的丈夫一起去深圳的文逸,应聘进入了证券公司。 还有去卖酒的、开饭馆的、推销保险的、卖古董的,……,毕业后的同学们从事本专业的很少,纺织行业“人才”严重流失。 沈寒露毕业后如愿回了南方的苏州。 陈吉在天津,阳德鹏在武汉,她家安徽,他家山东,要团聚,何时、哪里、怎么办? 几番对比下来,阳德鹏觉得选海阳和青阳连线之间的济南比较好,这样他可以回原籍山东,他俩至少可以靠一边,不用都做异乡人。而且,阳德鹏的大姐阳德吉说,有一个没出五福的亲戚,表叔李祥林,少年时跟随父母举家从山家店迁到济南,现在当官不小,可以找他帮忙给陈吉找工作,将来还可以帮忙办阳德鹏的调动。陈吉也同意到济南,因为老舍的《济南的冬天》,让她对济南留下了很美好的印象。 今年初,阳德鹏与陈吉在青阳水埠镇彩色水泥厂的老家过完春节,寒假结束陈吉返校时,俩人一起顺路先到济南,去表叔家里住了一晚。 阳德吉大姐只说表婶章贤娴在山东省书报总局工作,并没有告知家庭住址。正月十六,阳德鹏与陈吉出了济南火车站,坐上红色夏利出租车直奔山东省书报总局。名声响亮的自由、胜利、民生、民权、民族五条大街,从纬二路往东依次排开,自由大街和胜利大街之间是纬一路和山东省委,省书报总局在省委旁边,原来是省委的一个机构,现在是省属事业单位。 到了东大门,阳德鹏卸下行李,传达室里看门大爷探出身来,“你找谁?” 阳德鹏躬身上前问,“您好大爷,章贤娴在不在这里?” 看门大爷说:“下班回家了,你找她干么?” “我表叔是她爱人,她是我表婶。”阳德鹏说。 大爷拿起电话,拔了个号码,说了几句,将话筒递给阳德鹏,阳德鹏接过去,“喂,是表婶啊,我是山家店来的德鹏……” 放下电话,阳德鹏说,“表婶让我们在这里等,她一会儿来接我们。” 俩人站在门口等着,一人一个行李包放在身边的地上。 一会儿“突突突”开来一辆白色天津大发面包车,眼看开到大门近前,停不下,还直往前“突突突”,副驾驶座位的男青年绷直了身体往后挺,惊问司机,“你干什么?!你干什么?!”面包车一直开到两个行李包跟前,才终于停下。 男青年从副驾驶座位跳下来,惊魂未定,“吓死我了!”他又高又瘦,金丝眼镜,大大的脸庞带点婴儿肥,白净文弱,许是因为个子太高让他有点弓背,穿一件灰色的风衣,脚下像是踩着云,走一步膝盖弯一下,一走一颤悠地过来,一只手摁在腹前,一只手向德鹏俩招着,“个(过)来,个(过)来,”济南腔。 阳德鹏问:“你是章贤娴家的吗?” “嗯嗯,上车上车。”他上车坐回副驾驶位,只叫上车,并不解释。 阳德鹏弯腰拎上两个行李包,陈吉跟在他身后登上天津大发的后厢。 落座后,阳德鹏问,“请问怎么称呼,你是……?” 前面青年一回头,“李鹏真,老二。” “二哥啊”。 “咹咹咹。” 表婶家在往南不远的舜耕路书报总局的宿舍,进院子一楼西边单元的第一间。济南人把职工和家属住宅院叫成宿舍,让陈吉感觉像男生或女生的单身宿舍,过后好长时间才习惯过来。 一进门是饭厅,八九个平方,除了这个进屋的门,小小的饭厅南北墙上还有五个门通向卫生间、厨房和三个房间,靠北墙的两门之间,一张四方的枣红餐桌和几把枣红的折叠椅折叠凳。 南面两个大一点的房间,靠外的一间是表叔表婶的房间兼客厅,水泥地面拖得光滑,挨近南窗下的暖气片放着一张大床,靠南墙有电视柜和二十寸的国外名牌电视,玻璃茶几灰布沙发几把椅子靠西而放,处处挤的满满当当。靠里的一间是新婚的李鹏真夫妇的房间,一张大床和组合家具将房间塞的也很满。 表叔表婶房间阳台的南边还有一方小院,冬天没有什么绿色,靠墙一垛十几颗白菜,两捆葱,葱浅浅地埋在土里。 饭厅北墙从东面第一个门进去是卫生间;隔着餐桌进第二个门的一小间放了一个冰箱,一个洗脸池上方一个大镜子,台上台下放满的是李鹏真妻子陈妙的各种护肤品,继续向里走,是北阳台改造成的厨房,沿着阳台外围是l形的灶台,朝西的液化气灶上有玻璃罩,油盐酱醋味精各色各样瓶瓶罐罐,及干货、湿货、生菜、剩菜、大米、面粉,在灶台上下铺的满满;第三个门进去是李祥林九十岁老母亲的小房间。 到了表婶家,天差不多快黑了,家里有表叔、表婶、李鹏真和陈妙,表婶让阳德鹏和陈吉喊李鹏真和陈妙为二哥二嫂,还有表叔的妈妈,阳德鹏和陈吉跟着李鹏真喊她奶奶。 表叔十二岁时,表叔的妈妈跟着表叔的爸爸带着孩子们来到济南,老人现在九十二岁,白净清瘦,个子很高背不驼,拄个拐杖,见到德鹏来,抓着他的手,说起老家的事,一口地道的海阳话,一桩桩一件件说的可清楚,提到几个两人都知道的人,都觉得可亲热。 德鹏大为惊讶,“哟,奶奶的记忆力这么好!” 表婶说:“她啊,对几十年前老家芝麻粒大的事,都记的一清二楚,越是眼前的事越不记得。” 表婶和二嫂陈妙正在饭厅包饺子,陈吉洗了手也坐下包了几个,她包的是陈吉妈包的那种长长细细有褶子花边的,比表婶二嫂包的慢许多,但表婶却觉得陈吉包的好,夸赞说,“包的饺子真漂亮,这孩子做事细乏。”包完了,表婶和陈妙去厨房炒菜下饺子,陈吉插不上手,就过去听奶奶给阳德鹏讲那过去的事情。 一会儿表婶招呼大家坐过去吃饭,四方的餐桌上摆满了,土豆芸豆茄子一起炖的地三鲜,大白菜粉条炖五花肉,炸带鱼,德州扒鸡,凉拌海米黄瓜,白灼大虾,四盘水饺和蒜泥,一盘蒸芋头配一小碟糖蘸着吃。 表婶坐下对桌上看了一圈,又起身去厨房倒了一碟酱油回来,放在奶奶手边,奶奶独自用芋头蘸酱油吃。表婶对陈吉说,“她们海阳人爱吃蘸这个的,咱们蘸糖,蘸糖好吃。” 表叔拿出一瓶挺名贵的酒,问阳德鹏,“倒多少?”阳德鹏双手摇着,“不会不会,表叔你喝。” 表婶体贴地让阳德鹏和陈吉吃这吃那,表叔吃着饭不怎么说话,炯炯有神的目光不时看他俩一眼。 吃过饭,陈吉站起身与表婶陈妙一起收拾碗筷,准备去洗碗,陈妙与她互相拉扯了一下,没让陈吉去洗。表叔在沙发上靠着,大声说,“你俩过来坐坐。” 阳德鹏和陈吉就过去,表叔指了指沙发,阳德鹏在沙发上坐下,陈吉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阳德鹏问,“你喝茶表叔,我给您端过来。” 表叔说,“现在不喝,端过来放着。” 德鹏起身到餐厅端过表叔的茶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欠身坐下,“表叔在哪里上班啊?” “省健康厅。”表叔说。 “健康厅在哪里?” 表叔说,“经二路上,纬二路和纬一路之间。” 德鹏“噢”了一声,对于济南的经纬路,他们的概念一片空白。 表叔端正身子,清了清嗓子,仿佛德鹏和陈吉是健康厅大会场台下的一众下属,抑扬顿挫开始科普,“取(出)来火车站往难(南),第一条横着的路是经以(一)路,往后依次是经二路经三路……,以(一)直到经十以(一)路;取(出)来省委往西,第一条竖着的路是纬以(一)路,往后依次是纬二路纬三路……,以(一)直到纬十二路”。 “哎哟,你那话音里既有济南话,也有海阳话,说得他们听得懂吗?”表婶从厨房出来,在茶几旁边坐下。 “我也不知道我说的哪里话,恐怕还有四川话。”表叔笑了笑。表叔三十多岁的时候南下援建,在四川工作十年后才回的济南。 “听得懂,听得懂,我听表叔说话很有老家味,很好听。”德鹏笑说。 陈吉一时转不过来,眼珠向上翻了一下,脑子里有限的地理常识也随着翻了翻,问,“济南的经纬与地图上的经纬线反着用啊?” “对。”表叔用力地点头。 “哦。”陈吉心想,乖乖,济南人还敢这样反其道用“经纬”,牛,谁第一个想出来的啊? “陈吉是哪里人?”表叔问。之前德鹏跟他介绍过,他忘记了。 “安徽人,安徽池州。”陈吉说。 “池州?” “嗯,”陈吉点点头,自豪地介绍,“以前叫贵池,现在恢复了宋代的名称池州,唐朝时叫秋浦,就是李白写‘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秋浦歌》的那个秋浦!” “哦!”表叔笑着点点头,“好地方。” “看上他么了?”表婶插上来问了陈吉一句。 第7章 老实人不撒谎 陈吉不知表婶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会不会是因为,阳德鹏的皮肤夏天显得白,冬天显得有点黑,可能表婶觉得阳德鹏没那么好看?一时语塞,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他人好。” “他人好。”表婶跟着重复一遍。 陈吉没有应声。对呀,这不明摆着吗,从内到外,个人素质杠杠的。 “你俩有什么打算啊?”表叔终于问到正题。 阳德鹏看陈吉一眼,陈吉看他一眼,表叔看着他们俩。 阳德鹏说,“陈吉明年七月份毕业,想在济南找个工作,想叫表叔看看能不能帮忙找找。” “学的么专业?” “纺织工程。”陈吉说。 阳德鹏补充道,“她学习特别好,学习委员,每学期都是第一名,拿一等奖学金。” 听到这里,表婶“啧,啧”两下。 阳德鹏继续补充,“她大一在她班第一个过英语四级,大三第一个过六级,大三的时候,学校从一千多个学生中通过考试录取了四十个学生另外上外贸英语班,她就录上了。她有两个专业,外贸英语和纺织工程。” 陈吉内心喜欢的是外贸英语专业,想找外贸英语方面的工作,可是,就是死脑筋转不过弯儿来,觉得自己拿的毕业证和学位证都是纺织工程专业的,外贸英语只是结业证,所以表叔问她,她就据实回答,“纺织工程”,不会变通。其实不用变通,按阳德鹏这样用实际情况来介绍自己就可以啊。 幸亏表叔问,“想找什么样的工作啊?” “想找外贸方面的。”这回陈吉可没有回答错。 “噢。”表叔沉思了下,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小口,又拿起面前的小碟,里面有五六个核桃仁,摸到嘴里,嚼着。扭头问表婶,“济南蓝剑,你觉得怎么样?” 表婶想了想,说,“行。” “你把电话本拿过来。”表叔说。 表婶起身从床头柜上找来小电话本,递给表叔。 表叔带上老花镜,翻开电话本,手指头在一行行里捋着,摁住一个,拿起身边床头柜上的黑色子母机,拨号,身子挺挺直,仿佛对方就在眼前。“喂,我是省健康厅党委啊……。” 噢,原来大官这样介绍自己啊,陈吉只知道介绍,“我是张三,他是李四。” 约好了,明早八点半,到公司去面试一下,表叔的车带他们过去。 临睡觉前,阳德鹏与陈吉到行李包里拿洗漱用品,看着包里的两盒酒,她使眼色让他拿上去,他使眼色让她拿上去,几番扭捏推却,陈吉干脆垂下眼帘躲避他的眼色。阳德鹏躲不过去,装着自然大方的样子,一手端起一只酒盒,走到表叔跟前,“表叔,带了两瓶酒让您尝尝,陈吉家乡的酒。” 表叔问,“么酒?” “安徽名酒,陈吉的家乡酒。”阳德鹏说。说是曹操家乡的酒还更名副其实,这酒的产地离济南,恐怕比离青阳还要近呢,说是家乡酒,只是给自己挑选的礼物找点说辞。两瓶九十元,这是他们来之前特地为表叔准备的,比吃饭时表叔让阳德鹏喝的酒,价钱少了好几倍。 表叔举起盒子对着灯光转了两圈,“不孬!” 表婶安排李鹏真和陈妙到东八小区那边他们自己的家里去睡觉,表婶与陈吉睡李鹏真和陈妙的房间,表叔与阳德鹏睡表叔表婶的房间。 陈妙身高一米七以上,穿着最流行的套头牛绒毛衫,套上咖啡色毛呢大衣,系着宽宽的腰带,高挑有范,比三口百惠大气,比巩利温润,与身高一米八三穿着浅灰长风衣的李鹏真一起,开门走出去,好般配的一对。陈妙是山东省工艺学校艺术设计专业毕业的,现在省画报社美术设计部工作,做过模特,她不仅是模特里面最漂亮的那个,还是最有气质和最有智慧的那个。 表婶从橱子里抱出被子和枕头,在床里边给陈吉铺好,她见这个小女孩从一见面到现在,总是甜甜的笑着,心里很是喜欢,把两个枕头并排放在一起。 陈吉不习惯睡别人的枕头,把自己的红毛衣脱下来垫在枕巾上。在床外边脱毛衣的表婶露出一丝带着好感的诧异,又见陈吉铺在枕头上的红毛衣左胸上织着一朵小白花,问,“这是朵什么花?” “水草花。” 表婶盯着小花看了一会儿,问:“谁织的,恁好看。” “是我妈。” “你俩穿的开衫,也是你妈织的啊?”表婶又问。阳德鹏和陈吉都穿着一件辫子花纹的毛衣短开衫,款式一模一样,他的是咖啡色,陈吉的是白色,傍晚一进门,脱下羽绒服,表婶就注意到了。 “嗯。” “你妈巧(挺)能能。”表婶家世代是老济南,典型的济南口音。 第二天早上在表婶家吃过早饭,表叔的司机把车开来,接上他们按时来到蓝剑医疗贸易公司门口,一位戴眼镜穿深蓝夹克的中年男子在门口等着,见到表叔的车,忙迎上前,弓腰帮忙拉开前车门,“李书记请进。” 表叔进门,与屋里的众人寒暄几句,介绍过陈吉,指着深蓝夹克的男子跟德鹏和陈吉说,“这是这里的总经理,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告诉他。”自己先离开去上班。 陈吉与阳德鹏静静地等待下一步。 深蓝夹克男子问陈吉,“学的什么专业?” 陈吉不长记性,又说,“纺织工程。” 深蓝夹克男子面无表情,“你填个表格。” 填表格比较好,陈吉擅长用书面语言,比口头语言表达得清楚。表格所列项目比较详细,陈吉将自己学的所有课程和取得的成绩与奖励,一五一十写的详尽清楚。 深蓝夹克男子说,“好的,你们先走,等通知。” 阳德鹏说,“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啊。” “没事没事不客气。” 两人直接回到表婶家,中午表叔回来,问陈吉上午怎样,陈吉将上午的经过背诵给他,听到“纺织工程”四个字,表叔说,“回答的不好。” 陈吉说,“我的外贸英语只有结业证书,怕别人误会我不是本科毕业和学士学位,所以我说纺织工程专业。我不能撒谎说假话,说我是外贸英语的本科学士?” “真话也未必要全说啊。”表叔说。 “噢。”陈吉懵懵的。 表叔拿起子母机,拨号,是打给蓝剑那个总经理的,聊了几句,放下电话,告诉他们,“这个不行了,想其他办法。”又说,“社会也是一所大学啊,”见陈吉茫然无知的样子,“慢慢来。” 下午他们来到火车站,阳德鹏先把陈吉送上火车,看陈吉独自北上天津,他自己则孤身南下武汉。 回到学校,陈吉给表叔表婶写了封信,表达了感激之情,以及请求帮助的意图,“正如小草需要阳光和雨露,年青的我,需要您的支持与栽培,”云云。 表叔表婶一看此信,很是欣赏,表婶大大地表扬,“小女孩文采好,字也好,写的真不孬,一看就好好练过。”因为喜欢,陈吉自发地练了几天毛笔和硬笔书法。 大约四月份,表婶来信说,接受单位找到了,是济南国棉总厂。 第8章 为鹏调动找出路 再遇表婶一世缘 国棉总厂的萧条摆在面前,即使王平她们不说,陈吉自己也能大约看出个子丑寅卯,如果有好机会,陈吉当然愿意马上就跳出去。不过眼下陈吉顾不到这些,好歹有国棉总厂这么个落脚点,先稳住,当前压倒一切的主要的核心的任务是阳德鹏的调动。回济南团聚,这正是陈吉当初到济南找工作的出发点和目的,初衷和归宿。 陈吉在厂里一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准备去表叔表婶家。 到验配组第一个周末,只能休息周日一天,厂里人称为休小礼拜。如果周六周日两天都可以休息,就叫休大礼拜。 周日一早吃过饭,陈吉穿上最喜欢的一身衣服,在天津劝业场外面的街边摊上买的,绿底白碎花仿绸长袖衬衫,绿色细条绒裙裤,出门沿河边路向西,沿凤凰山路向南到标山南路路口,差不多走了五六百米,到了66路公交站牌。前几天中午到验配组热饭的仇老师带去的色泽金黄、喷香软糯“恁好吃”的烧饼和馅饼,她说是在文化西路省中医旁边买的,坐66路正好可以在那里倒43路到表婶家,可以顺路买几个烧饼和馅饼,不能空手去表婶家。 站牌下有两三个人,伸着脖子向着来车的方向望穿秋水。陈吉加入伸脖子的队伍等着,至少过去了三十多分钟,站牌下攒成的一大撮人都有些不耐烦,66路公交车才姗姗来迟,拦腰印刷着“无人售票车”的字样,白身子配绿底盘,一路散发着浓郁的乡土大葱味。还好从始发站动物园过来不久,车上人算不多,待这一站的人蜂拥而上,差不多正好填满了所有的空位。 车子摇摇晃晃驶过三孔桥、北园大街、国贸大厦、生产路、河套庄,天上、楼房、树木、街道、地面,到处灰蒙蒙,脏且乱,直到少年宫往南,经过大明湖、西门、趵突泉,街道楼房树木逐渐整齐干净色彩鲜活起来。 果然在省中医北大门东邻有个烧饼铺子,门面不小,品种太多,贴着玻璃橱窗打量半天,陈吉选了五仁、麻酱和油酥火烧各两个,果酱、花生酱、红豆沙馅饼各两个。紧东边隔壁是熟食店,陈吉买了两个酱猪蹄和一只烧鸡,都用塑料手提袋提着。 43路又是姗姗来迟,而且在市中心,前面的上车门也塞满了人,陈吉干脆将五毛硬币递给前面挤上去的人,让帮忙代交一下车票,自己小跑到后门,挤上去,也是一丝空隙都没有,又热,窗户全部开着也感觉不到一丝的风,一直站到了省委二宿舍,下车,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表叔家的奶奶不在家,开门的是一个白皙小圆脸个矮的的老太太,应该比表叔家奶奶小不少岁。表婶应声来到门口,小翻领小白扣纯棉布白衬衫,宽松的牛仔裤,手里拿的小铲子上沾着泥土。 陈吉说,“奶奶好,表婶你好。” “陈吉来啦,报到了吗?”表婶的笑很和蔼,牙齿白白的亮晶晶的。 “报到了,上了一星期的班了,今天小礼拜休息,特意过来看看您。”陈吉说着,将手里装着熟食和烧饼的袋子递给表婶。 “哎,以后来家里不用拿东西,”表婶认真的说,接过袋子递给身边的老太太,抚着陈吉的胳膊,“进来进来。” 陈吉边进屋边问,“上次那个奶奶不在家吗?” “奶奶上你二叔家去了,这是你外婆。”表婶指着开门的老太太。 陈吉欠身喊,“外婆好!”原来她是表婶的妈妈。 外婆嘴角一直挂着和善的微笑问,“你是谁呀?” 表婶替陈吉说,“祥林老家的侄儿媳妇,哦,不对,”表婶边想着边纠正,“侄儿的女朋友,陈吉。” “哦,陈吉。”外婆点点头,一头整齐有型的白发纹丝不乱。 表婶在阳台南边的小院种着花花草草,把铲子送回小院,回客厅来,说,“坐下喝水。” 陈吉看了看自己双手,“我先洗个手。”自从到济南来,外出一圈,回来必得打香皂洗一洗手,全是乌黑的水。陈吉往洗脸池那里去,听见厨房里噼噼啪啪有人在做饭,探头过去看一下,只见陈妙肚大如箩,怀孕好久了,在炒花生米,陈吉说,“二嫂在忙啊。” 陈妙扭过头,浅浅的笑容像三口百惠,“哦,陈吉来啦。” “我来帮忙。” “不用不用,就剩个花生米凉拌芹菜,快做好啦。” 吃午饭时表叔回来了,坐到饭桌边,问陈吉,“德鹏在哪里了?” “还在武汉,想回济南来工作。”这倒不是陈吉反应机灵,马上给表叔出题。表叔知道,陈吉来了,下一步就是阳德鹏调动的事,这是明摆着的事情,陈吉只会实话实说。 “噢。”表叔应了一下。 “吃菜吃菜,猛吃菜,”表婶夹了一大块红烧黄花鱼放到陈吉碗里,又跟表叔说,“你看,这烧饼好吃,陈吉买来的,还有这烧鸡和猪蹄。” “以后你来,不用买东西。”表叔跟陈吉说。 “就是啊,”表婶跟陈吉说,“你爱吃么?你自己叨着吃。” “嗯。”陈吉只吃自己近前摆的两三样菜,夹了一筷子酱红软塌塌的蔬菜,搁嘴里,软烂还带点筋道,香香甜甜真好吃,“这是什么菜?” “油焖茄子,好吃吗?”陈妙说。 “好吃,二嫂炒菜真好吃。” “这个菜不是我做的,是外婆做的,”陈妙笑说,“你们家没有这个菜吗?” “茄子啊?有。不过我老家不这样做法。”陈吉说,“这是怎么做的?” “简单,削了皮,用手掰成块,用刀切的不好吃,”外婆说,“放上盐先腌十来分钟,杀出水来,再把水挤干咯,锅里放油烧热,放蒜末花椒炸炸,把花椒捞出来,倒上茄子,来回煸,软了扁了,加水加酱油加大料熬熬,熬干了,再加上一点糖,就起锅。” “大料是什么?”陈吉问。 “就是八角。”陈妙说。 午饭后,陈妙准备去洗碗,表婶拦着她,“李鹏真,你一天到晚晃悠的么,不能去洗洗碗嘛?” 李鹏真透过眼镜翻了翻白眼球,大肚子的陈妙说,“算了算了,我来。” 表叔说,“李鹏真你勤快着点,陈妙你不要光护着他。” 陈吉赶紧说,“二嫂我来我来。”陈妙不让。表婶看她俩拉扯了一会儿,说,“陈妙你肚子大不方便,让陈吉洗洗。” 外婆和表婶年龄大了,陈妙又行动不便,厨房真的挺脏,抽油烟机、玻璃罩、液化气灶结满了油腻,灶台各处也是油和灰,灶台上下零乱堆放着剩菜剩饭米面蔬菜干货湿货瓶瓶罐罐等等。陈吉妈每次都是一做完饭就将厨房到处擦的干干净净,各样物件归置的服服帖帖。陈吉洗完了碗,也随手拿块抹布,擦洗好这块,旁边那块一对比又显得太脏,就继续擦洗那一块,擦擦洗洗一时停不下来,一会儿一大瓶洗涤净就下去半瓶,边擦洗,边分类归置那些零乱。 只听表婶在身后说,“我说你怎么这么长时间出不来,一个人在打扫卫生啊。” 厨房已经变了点样,抽油烟机、玻璃罩、液化气灶和灶台都洗了个澡,灶台上下各种物品也分类整齐码放。“哎哟,收拾的这么干净,这么整齐啊。”表婶打量了厨房一圈,说。 “嗯,稍微收拾一下。” “累了,歇歇。” “不累。”陈吉洗干净抹布晾上,洗好手,与表婶一起回客厅。想着他们可能要午休,陈吉就向表婶告别,说要回厂。 “着急走干么?坐下来歇歇,我给你加点水喝,”表婶去拿陈吉的杯子倒水,“德鹏什么时候来呀?” “他说可能到月底,到时候休个探亲假再来。” “哦,那你一个人在厂里也没事,不着急走,晚上到你小舅妈家,给悦悦辅导功课。”悦悦是表婶小弟弟章志军的女儿,在济南回民中学读初二。 陈吉说,“好。” 表婶拿起子母机拨号,“章志军,惠贤在家里嘛?” 惠贤是表婶的弟媳妇,章志军的妻子,“你跟她说,叫她下午到我这儿来,说我有事找她。” 下午章志军和惠贤带着悦悦过来,表婶让陈吉称章志军和惠贤为小舅小舅妈。陈吉一看悦悦就喜欢上了,她与德鹏一个属相,刚十四岁,比陈吉高,又大又黑的眼睛透着天真和单纯,俊秀的五官,不算白,长的很像小舅。小舅妈是标准的方脸美人,也不白,与小舅都刚四十来岁。 表婶跟章小舅妈说:“陈吉学习很好,以后周末就上你家去,给悦悦辅导功课。”章小舅妈将信将疑看了看陈吉,答应道,“好的大姐。” 章小舅妈他们带着陈吉出门前,表婶从洗脸间的储物架上,拿了两盒胶东海蜇头和微山湖咸鸭蛋,让章小舅妈带上。 东八小区章小舅的家,今年才刚入住的新住宅楼,在二楼,家具都是新的,房间结构与家具布局和表婶家是一样的,只是南面两个房间更大,悦悦在北面小房间,小舅小舅妈在南面靠西那间,南面靠东那间的床是张很漂亮的单人床,小舅妈让陈吉晚上就睡这单人床。 因为今天原没打算出来住下,没带换洗衣服,明天一早又要上班,陈吉就说,今天先回去,约好了以后不论大小礼拜只要逢休息日,周五或周六一下班就直接到小舅家,待周日中午再与小舅、小舅妈、悦悦一起到表婶家。 章小舅妈说也行,让陈吉等一会儿,吃了晚饭再回去。 章小舅妈也是个老济南,也是个做菜高手,去厨房,液化气两边炉灶与电饭锅同时开火,章小舅在客厅看着电视,陈吉与悦悦在房间说笑,没等多久,酱炖排骨、葱油鲤鱼、拌海带扣、拌莴苣,两热两凉四个地道的济南当地菜,与米饭一起上了桌。吃了一会儿,章小舅妈说想吃辣,又去拿来两个青尖椒和几个蒜瓣,本来陈吉也想吃辣,却不是这种辣,就看小舅妈一口口咬着青椒和蒜瓣,全吃下去了。 吃过饭悦悦把陈吉送到公交站牌,坐上43路再倒66。 到标山南路下公交车已经天黑,凤凰山路两边街铺里透出一团团琥珀色的光,谁家店里录音机飘出来的《笑脸》,“常常地想,你在我身边落出笑脸……”,反复在唱,歌词就是为陈吉写的呢,“书上说有情人千里能共婵娟,可是我现在只想把你手儿牵,……” 对面走来个人,陈吉恍恍惚惚觉得是德鹏,心里一喜,脚下不由得往前快走两步。 第9章 当红娘 错迎假科长 待走近,望向那张脸,陌生的,不是德鹏,陈吉才清醒过来。 一天,许组长让陈吉到总厂财务处替他还借用的磁盘。陈吉捏着磁盘,一路小跑到了财务处,里面只有一个带眼镜的漂亮青年妇女,是会计方老师,接过磁盘问陈吉,“新来的啊?” 陈吉说是。 “多大啦?” “快二十二了。” “还这么小啊,今年就来你一个女学生啊?” “还有一个,在一分厂。” “她多大了?”她问个不停。 “二十六。” “这么好啊。” 这也能夸? “她谈朋友了吗?” “可能没有。” 陈吉听焦冷青说,她没谈过恋爱,但大学里有几个男同学对她挺好的。特别是大四时交往频繁的一个,两人经常一起逛公园,她觉得冷,他就把衣服脱下来给她披上,她趴在石栏杆上时,他在她背后用自己的双手垫在她的双肘下面,替她隔着石头的凉。她说的时候脸上很感动,陈吉听的心里直嘀咕,“这么亲密的动作,你俩这完全就是热恋以上级别啊。”但是焦冷青说,“他想和我谈,我没答应,毕业就分开了。” “没有就好,你回去给介绍介绍,俺手里有个小伙子,二十九岁,在五八研究所,你问问她哪天有空见个面。”原来方老师是个热心红娘,“成了的话,马上就结婚。” 晚上陈吉回到宿舍一说,焦冷青非常乐意。 “那我跟她说,你们明天下班后见面?”陈吉说,“听说五八研究所单位特别好呢,好机会赶紧抓住。” “好,”焦冷青躺倒在床上,“唉哟累死了,奶奶个x的俺科长上来就把俺发送到大车间,一天到黑站在机器旁边,轰隆轰隆地。要是在俺家里,有个热炕烙一烙就好了。”焦冷青开口说话喜欢加上“奶奶个x”作为引导词,不像个学生,陈吉听着挺别扭。 “夏天这么热,还睡热炕啊?”陈吉说。 “对啊,特别是夏天在地里干活累了,回家往热炕上一躺,奶奶个x的真舒服。” 第二天上班后,陈吉去财务处给方老师传了个话,当下约好晚上下班后焦冷青过去找她,她领着与那人见面。一见面,两人很对眼,愿意继续交往下去。 报销了路费,加上新领的工资,手里余钱多了点,陈吉买来了毛线。庞大姐说,冬天宿舍里冷,织个粗线的,陈吉需要一斤二两线。陈吉给自己买的淡绿全毛钱,给德鹏买了浅灰全毛钱,自己估摸着德鹏应该需要至少一斤八两。庞大姐教她织的新流行的斜叉肩的样式,图案的花样是陈吉自己设计的。 陈吉自开始融入四人小团伙,紧密团结在以庞大姐为民间组长的织女组周围,每天乐在其中,织织织。 陈吉上班只织自己的,在宿舍时织德鹏的,因为不好意思,怕被庞大姐她们调侃,“给男朋友织毛衣啊”。后来熟悉了,就把德鹏的毛衣也拿过来织,他的毛衣大,费时。 三人布沙发属于庞大姐、章莉、王平,她们三人来验配组较早,资格最老。靠北墙的铁把红皮椅属于黎蓉香。靠西橱的木椅子和方凳,留给车间里两个经常中午过来热午饭、一起吃午饭的老工头姐姐,偶尔在确信她们各自的领导那天不可能查岗的情况下,她们也会在上班时间过来客坐。 承蒙厚爱,在陈吉各种辞让之下,几个姐姐坚持让陈吉窝入沙发,庞大姐她们三个轮流坐木椅子。现在木椅子垫上了很厚的棉垫子,纺纱厂里,各种材料的棉垫子随手可得。 庞大姐在家是老九,大哥大姐按年龄足以给她当爸当妈,八个哥哥姐姐的疼爱与娇惯,让她遇到蛮横的人时更蛮横,遇到礼貌的人时更礼貌,在家虽然是老幺女,在外却是大姐大。她是绝对标准的胶东美大嫚,皮肤又白又嫩,长相大气,大骨架大个子,大脸庞大眼睛,直鼻梁薄薄的花瓣唇,声音却细细柔柔,尤其在接她爱人邢望恒大哥的电话时,贴着话筒呢呢喃喃,简直甜腻了满办公室的人。 王平说,“小陈你知不道,每天下午,邢大哥必来电话,呶,差不多就这时候,”说着她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坤表,“叮!叮!……,”外面的电话响了,王平瞪圆了眼珠子,“我说山东人邪,说么来么。” 庞大姐织毛衣的白嫩大手停下来,伸直了身体,把一只耳朵对着门外,只听许组长在外屋提起听筒,里屋章莉黎蓉香王平同时做出配合的嘴型却不发音,“庞……。” 外面的许组长“大姐”两个字还没喊出来,“哦,来啦!来啦!谢谢!谢谢!”庞大姐扔下毛衣和针,跳起来跑到大屋,俯身在桌,贴近话机,小声嘀咕几句,笑咪咪回来落座继续织。 “你们看看庞大姐的脸,多甜蜜。”章莉说。 “真甜蜜,你两口子怎么这么好?”王平说。 “就是好,”庞大姐得意洋洋地,转脸跟陈吉说,“俺和你邢大哥两个,跟你和你对象一样,是苦尽甘来,能不甜蜜嘛?” “是吗,庞大姐,我邢大哥是干什么的?”陈吉说。 “原来是一名光荣的人民解放军飞行员,现在是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王平说。 “飞行员啊,那身体素质特别棒啊!”陈吉说。 “是的,你邢大哥身体素质杠杠的。”庞大姐还是得意洋洋地。 “邢大哥在哪里?” “原来在新疆当兵,转业回到济南还没几年呢,他是济南本地人。”庞大姐说。 “哇,当飞行员,又当警察,太威武了。”陈吉说。 王平说,“庞大姐家的人都又高又大,邢波小时候,他们仨是两个大块头领一个小萝卜头,邢波现在长大了,是三个大块头。” 陈吉说,“邢大哥当什么警察,管什么?” “刑警,抓坏蛋。”章莉说。 “哇哦!”陈吉惊叹了一声。 “为的么我说俺俩和你俩一样,苦尽甘来,你知道吗?”庞大姐问陈吉。 “不知道。”陈吉摇摇头。 “俺俩两地分居的时间更长,俺俩结完婚,生了孩子,还分居好多年。”庞大姐说,“我生邢波,你邢大哥休假回来,没等我月子坐完,他的假没有了,要走。那天,他跟我、跟他老母亲说再见,自己下楼去火车站,过了不多会儿,他又开门回来。”庞大姐停下手里的毛衣活,瞪着丹凤大眼问陈吉,“你说你邢大哥坏?他说他就是故意回来的,看看俺俩是不是在哭。果不其然,俺在床上蚊帐里面哭,俺婆婆在床下蚊帐外面哭。” “唉!”陈吉长长叹息了一声。所谓感同身受,如果没有亲身经历,是不可能有同样深刻的内心感受的。 真没有什么工作,陈吉也没什么好实习的。 出验配组大办公室,室外是高大空旷的原棉仓库,初进厂的纺纱原料棉纤维和化学纤维捆扎在硕大的白黑蓝黄红等各色棉包里,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原料品种,分别堆放。验配组的工作职责是检测原棉质量和配棉。 按照工作规程的要求,许组长和庞大姐们,分不同时段、不同频次从原棉仓库采集不同数量的各种纤维,回去检测长度、细度、湿度、强度、化学成份等各项物理和化学指标,获得原始实验数据,监控进厂物料的质量。再根据生产成品品种的需要,计算原料搭配比例和顺序,给第一个生产工序,配棉和清花车间,下达生产原料投放的技术指令。 依目前的生产情形,照陈吉看,许组长平均每天工作一小时足矣,其余时间他都用在看书学习提高工作技能。他不会出去跑跑关系什么的,极少数时间做点私活,藏着掖着极隐蔽,倘被组里的人知道了,极不好意思,这时候包括陈吉在内的组员,都努力地自然地用自己的表情告诉他,“你大可不必!尽管大大方方地做你想做的!” 其他人每日各工作半小时足矣,严重人浮于事。 陈吉也不喜欢这些个繁琐的重复的操作。 其中一项是检测棉纤维的“手扯长度”, 专业名词解释是这样的,“用左手拇指与食指第一节分层夹取右手棉束各层伸出的纤维末梢,缓缓扯出成一薄层,使夹在左手上的各层纤维层层重叠、整齐,直到右手中所持棉束全部抽完为止,整理成纤维平行、清洁均匀的棉束,即可放置在黑绒板上,用钢尺刃面在棉束两端切线,量取两端切线间的距离,即为该棉束的手扯长度”。 这些字,光读起来都费劲,有法做嘛? 大三时老师让做“手扯长度”实验,陈吉好不容易糊弄交了作业。验配组只有三人掌握此项技能,许组长、严志、黎荣芳老师。 黎蓉香给陈吉的印象挺好,老济南,可能三十五六岁,乌溜溜的黑眼珠会说话,温婉可人,有点像演《孔雀公主》的电影明星李秀明,可是庞大姐不大喜欢她,有最贴己的话,需要避开她才说。陈吉觉得多半是因为黎蓉香是四个女工里工作比较认真、工作态度最好、最拿工作当工作的人,与另三位姐姐不太一样,当然,黎蓉香也是她们之中来验配组最晚的新人,通过关系从车间调到验配组来才两年左右。不过陈吉是更新的新人,庞大姐就像疼爱自己的小妹妹一样疼爱陈吉,处处护着她。 如今许组长又让陈吉跟他三人学做这份差事,陈吉外表不敢表露什么,老实地跟样学样。蹭到大仓库,采棉,坐回办公室大操作台前,分棉,然后,扯棉。扯!心里是极大的不情愿和忍耐。扯了两三次,陈吉将扯出来的棉条给他们看。许组长看了看,说,“嗯,扯的方法是对的。” 看完,随手就把棉条扔到垃圾桶。方法是对,可效果不好,棉条还是不能用于检测嘛。 陈吉跟着许组长学技术的时候,学了几天,许组长悄悄地告诉陈吉,“别和她们学,她们年龄大了,无所谓了,你年青才参加工作,好好做才有前途。” 可惜真对不住他,这顺耳忠言直接顺着陈吉的外耳廓就溜走了。不是他讲的不好,别看许组长成天噘着嘴脸上挂着一付闷闷不乐,其实陈吉发现他心地善良而纯朴。也不是陈吉怀揣远大理想另有了前途光明的好出路,而是陈吉根本没有融入到工作的氛围里面去,只觉得与姐姐们一起织毛衣,给自己织,给德鹏织,乐在其中。 陈吉明白了许组长为什么一直噘着嘴,肯定是被庞大姐她们气的,一天到晚的,她们不是躲在西边毛衣间,哦不对,是西边衣帽间,织不完的毛衣;要不就是在东边操作室,以工作之名,在水池里洗衣或用电炉烧水热饭。中间的办公室,那是上班、下班、洗衣、吃饭、上厕所必经的通道,对了,还有,萧国兴科长来的时候,大家是需要坐到自己办公桌前接待接待的。 每天下午两点以后,干私活比较安全,上级一般回了自己办公室,外出不太活跃,毕竟上级也有自己的事,不能把精力和时间都耗在下面。但上级偶尔也会突击到下面来一趟,让下级适度紧张紧张,以免时间长了,下级对上级失去敬畏感。 好在萧科长每次都脚步声很重,大踏步好像故意释放信号,一般在周三下午,毛衣间的几个姐姐比较警觉,耳朵支楞着听远点。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会儿外间办公室里许组长或严志,或偶尔有黎蓉香在外面,大声打招呼,“科长好!”“科长您来啦!” 里面毛衣间,大家立即屏住气,圆睁双眼,轻轻放下毛衣,鱼贯而出,各就各位。一两秒以后,萧科长刚好踏步进门。 十分钟左右以后,友好详和的气氛中,大家欢笑着送萧科长出门,警报解除,各就各位。姐姐们回到毛衣间,摆出自己最常用的舒服姿势,织! 王平特意教陈吉说,“萧科长一般一周来一次,周三或周四,那两天大伙儿都机灵着点儿。来了,那一周后面基本就安全了。” 有时也机灵个空。 那天周三下午,有大踏步的声音“噔噔”接近大办公室,毛衣间里面一帮织女们照例一通紧张忙活,还没有听见外面许组长的招呼声,就积极主动跑出来,站在大门口,列双队迎接。 只见清花车间的小伙子小邵进了大门口,他来找许组长,头发上睫毛上均匀地铺着白霜似的棉絮,莫名其妙地向左肩看看这个姐姐,又向右肩望望那个姐姐,走在双队的中间受宠若惊。老大姐们和严志咯咯咯笑的直不起腰来,连许组长的嘴巴都咧开了,眼睛挤成一条缝。 第10章 砸锭走人 织女劳模要飞天 “原来真是个‘贾’科长!”庞大姐揉着自己笑出泪花的眼。笑完以后,织女们又回毛衣屋,各就各位,摆出自己最常用的舒服姿势,织! 这天一早上班,许组长的嘴就撅的老高,连着这几天,他都噘着嘴,不光闷闷不乐,还愁眉苦脸。 在衣帽间,庞大姐把毛衣活拿上手,说,“你这伙今天为的么又把许组长得罪了?”她噘起花瓣嘴学着许组长的样儿,不过比许组长可爱美丽得多,“都给俺老实交待,为的么?” 章莉吃吃地笑,黎蓉香微微笑,手指头和毛衣针、毛线灵活地翻飞。 王平说,“谁得罪他了,俺知不道。” “你能知不道?你最该知道了。”庞大姐笑着责备王平,见陈吉纳闷,解释道,“小陈你不知道,我告诉你个秘密,许组长以前追你王姐,你王姐不答应,从那时候起他就开始噘嘴,一直噘,放不下来了。” “庞大姐你说的么?老黄历了你还翻!俺个初中生,他是本科生,他值当地追俺么?厂里不景气,他不开心是真的。”王平说。 “想当年你虽然是个初中生,你的身份可不一般哪。”庞大姐继续开玩笑。“你王姐了不得啊,小陈你知道她是谁吗?” 陈吉笑着看向王平。 王平说,“庞大姐,不喜说,你又来埋汰人。” “真的,不是吹的,你王姐的爸爸是俺老厂长,她妈妈是先进生产者,接受过毛主席和周总理的接见呢。” 庞大姐说。 “乖乖真的呀?”陈吉惊得手里的毛衣针差点掉了,“这么厉害吗?” “真的,俺不熊你。” 庞大姐说。 陈吉又看向王平。 “真的,”王平点点头,不无自豪,“那时候,厂里不止俺妈一个先进生产者,毛主席和周总理接见的,还有一厂二厂三四五六厂的,老多人一起。” “那也太了不起啊!” 陈吉由衷地赞道。 “你王姐爸爸当厂长那会儿,俺厂效益可好了。”黎蓉香说。 “是啊,那不闹了个笑话嘛,”章莉刚开口就吃吃地笑起来,“说的咱厂那个厨师,在自己家里做饭,切肉,切着切着割下一大块来,快快放进褂子布袋里。旁边他媳妇问,‘你干么?’他才醒过来,‘哦,我当我在厂里切肉呢!’” 章莉说着又笑弯了腰。 “那是后来,不是俺爸爸那时候。俺爸那时候风气可正了,没有这乎浪闲熊事儿!”王平分辩道。 “就是!”庞大姐故意责备章莉,“这个笑话,说一百遍了,你还说,还笑!” “是啊,说不厌,每次一想起来,就好笑,哎哟。”章莉好不容易止了笑,“王平爸爸退休以后,咱厂副利也好了好多年,厂里食堂里肉多,厨师都偷着往家拿。” “那都是后来的事了,王平爸爸不当厂长了,换了那个人,都往家贪。”庞大姐往天上呶了呶嘴,“王平爸爸那时候,咱厂的姑娘都嫁穿制服的、糖厂的油厂的,济钢的小姑娘都嫁到俺厂来。现在你看看,咱这车间里多好的小姑娘都叫济钢给捋走啰!” “现在济南钢铁厂红的发紫,不管是好姑娘还是赖姑娘,统统都叫人家捋走了。” 黎蓉香说,“那不粗纱车间那个,刚结婚,济钢分新房子了。” 粗纱车间新婚那女工,双眼之间的距离大得能放进一个巴掌,龅牙,黑脖子黑耳朵黑手指上戴着项链耳环戒指黄金三件套,济钢车间的老公给买的,单单挂的耳环这一件,就大的让人替她的耳垂承受能力担忧。分的新房是济钢新盖的,宿舍楼共两座,都是二十八层,高到云里面去了,像两把长长的剑矗立在济南东面的土地上,地标性建筑。 “别想那乎地好事儿,咱这里还分房子呢?工资三四百块大钱,赶不上人家的一半,能按时发出来就谢谢老天爷了。”王平说。“小陈,还有件事你不知道,庞大姐也是市里的劳模呢。” “真的呀?庞大姐,你怎么都不说?”陈吉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庞大姐眯着眼自豪地点点头。 “真的,那时节,庞大姐带着大红花到市里展览,老漂亮了,别看现在不行了。”章莉说。 “到市里开会、做宣传!什么展览?你当我是母大猩猩啊?还展览呢!”庞大姐向章莉瞪着大凤眼,嗔怪地说,“再说,现在我也行!谁说我现在不行了?” “不是庞大姐不行了,是厂子不行了,没有活给庞大姐干了。” 黎蓉香说。 章莉又被庞大姐逗得吃吃地笑,“庞大姐可是行,现在也行,过去是给公家干活的纺纱劳模,现在是干私活的织毛衣劳模,好歹都是劳模,还没有离开纺织行业。” 庞大姐扑哧一下,“好你个黎蓉香和章莉,没事你俩就点划你庞大姐玩儿。”说完喜不自胜,一屋子娘们一起笑个不停。 笑过之后,庞大姐叹了一口气,“不服不行,现在就是年龄大了,没有那个精力,也没有那个心气了,要不然,也不能光坐在这里,两只手来回不停地捣鼓捣,一两个月才织一件毛衣。要是搁我年青时候,我好歹也得跟那些人一样,出去自己创业,买台机器开个毛衣编织店,给人家加工毛衣,一年挣他个十好几万。” “钱多是好,年龄不绕人,家里也有还许多事哦,” 章莉说。“俺和蓉香两个孩子刚上小学,王平孩子刚一岁,都没有精力,都老实在这里混着去。” 四个大姐都有片刻的沉默和淡淡的忧伤,停了一会儿,庞大姐说,“咱厂将近一百年的老厂,当年的龙头企业,纳税大户,搞成现在这个熊样,还不都是那个人。” “还有他那个老蜜,成立个么销售公司,一个管里,一个管外,俩个人合着伙捞。”章莉恨恨地说。 王平说,“你别看老蜜,她可不一般,她会跳大神,捉妖。” 陈吉又一惊,“真的吗?” “真的!你别把小陈吉给吓着。”庞大姐接口说,见陈吉愣住了,她白了王平一眼。“可不真的!我看她一定能捉住妖,因为她本人比妖精还妖,真有妖精,到她面前还不束手就擒。” 章莉听庞大姐如此说,吃吃地又笑。 “不说他们了。”王平说,“车间的老娘们都在议论砸锭的事。” “砸他nnd腚!”庞大姐咬着牙说。 “搞得人心惶惶,砸锭就意味着减员下岗啊。”章莉不笑了。在这山高皇帝远的验配组,感觉不到什么变化,可实际上厂里经营状况举步维艰,产能过剩,去产能,砸一个锭走一个人,车间里陆陆续续每天有职工下岗。 章莉接着说,“听说人家上海的纺织女工下岗后,有当空姐的,有当空嫂的,咱这里怎么没有那乎些好事儿,下了岗也上不了天。” 庞大姐白她一眼,“把你能能的,还想上天!你上天也当不了空姐,当孙悟空还差不多。” 章莉又低头吃吃地笑,手里的毛衣活依旧飞快。 “章老师也不能当孙悟空呀,当嫦娥合适。”王平说。 “孙悟空也好,嫦娥也好,当么都上不了天喽,认命。”章莉长叹一口,把织空了的毛衣针,从这一根的尾部换到另一根针的开头,趁空隙抬了抬头,低头继续织。 黎蓉香满脸向往地说,“上不了天,上技术改造上帮忙去也行啊,跟他们一块出去学习先进技术,回来就提拔你当领导。” 黎蓉香一直很有理想和抱负,她听说,一分厂和二分厂都在自谋出路,正派人外出学习,回来要进行技术改造,进行产品更新。 王平又老话重提,“你看看,陈吉赶的时机不佳,正赶上厂子要倒不倒,你来了。” 这话庞大姐她们时不时总说,尤其是王平跟陈吉年龄最接近,贴心实话更多,说,有门路有本事的,要么找关系到钱多面子光的好单位,要么干脆自己跳槽,千方百计都走了,最次也要想办法调到总厂做管理工作,离开这大车间与机器。“你和俺不一样,俺没什么文化,在这里工作了十啦多年了,呆着去,边走边看看。小陈你有机会,还是要出去,这里没什么混头。” 留在厂里的学生成份的员工确实不多,现在二分厂学生出身的员工,三十七八岁的技术科科长萧国兴是本科生,三十出头的技术科科员于贵章是大专生,二十六七岁还在家休产假的机修组女技术员张亚芬是本科生,三十二岁的验配组组长许光华是本科生,三十出头的实验室女组长仝英红是中专生,加上陈吉凑数,一共六个。 下午她们知道了许组长格外发愁的原因。 第11章 小厨艺 家常菜 暖人胃 许组长三岁的儿子生病发烧,孩子妈妈请假照顾了几天,有些脾气,想让许组长回家照顾,许组长也想请假,又觉得组里不能离开。 庞大姐跟许组长说,“你回去照顾,孩子重要。你要是放心,俺几个也能轮流帮你去照顾,给你媳妇替替,光叫他妈妈一个人,肯定累的不轻快。” 许组长愁容上绽开些笑意,“谢谢谢谢,不用不用,孩子也不要别人。”沉默了一下,开口道,“那俺今天就早点儿回去,明天看看孩子好些了我就过来,不太好我就请两天假,等会儿我给萧科长说说。” 听说他现在就要走,王平转身到衣帽间,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满满地盛着些奶粉和玩具。王平说,“组长,这是俺几个给孩子买了点东西,你带回去哄哄孩子。” 许组长一连串地哎哟哎哟,“你看看你看看,不要不要。” 庞大姐章莉黎蓉香和严志都围上来,“拿着拿着,别客气,别见外。” “那我就拿着,怪不好意思的,谢谢你们啊。” 盛情难却,许组长收下了沉甸甸的袋子。 陈吉发现,表婶安排她来给悦悦辅导功课,不过是觉得德鹏还没有来,怕她自己一个人过周末会孤单,想给她找个舒适安身、改善伙食的地方……。 济南城东西长大约十五公里,南北宽大约不过八公里,国棉总厂几乎在济南最北端,小舅家所在的东八小区,陈吉更喜欢当地人说的接地气的老名字“东八里洼”,几乎在最南端。周五或周六下班后,坐66路到大观园倒43或34路,到东八小区下公交车,走到小舅家,小舅妈刚好做好晚饭。 小舅妈做的一手好地道的济南菜,炸茄盒,姜汁松花蛋,拌莴苣,拌海带扣,酱排骨,酱牛肉,清炖带鱼,样样都特别有味道。她很爱炖羊肉,因为小舅爱吃羊肉,越膻气越好,他说,“吃羊肉不就是要吃那个膻气吗?”还有牙签孜然羊肉他也经常买,还有苦肠、酱猪蹄……。悦悦喜欢吃蒸茄泥,有时候悦悦自己做,茄子削皮后上锅蒸烂,加蒜末麻汁盐味精,拌成泥状,陈吉能吃两盘。他们爱吃的,所有这些陈吉都爱吃。 小舅妈爱吃辣,拿着一整个生的青辣椒,捏着蒂,从尖上开咬,裹着辣椒籽,一口口地吃,咬到最后只剩下蒂儿,扔了。她爱吃这种辣却不是陈吉喜欢的那种辣,陈吉是只要是腌制或做熟的了辣椒都爱吃,无辣不欢,小时候从食堂里打回馒头,陈吉都是抹上厚厚的一层红辣椒酱,大口吃的可香。 有一天,小舅妈拿上桌一瓶红辣椒酱,陈吉顿时来了更大的精神,故伎重演,舀了一大勺子,红红的盖在米饭上,拌一拌,张口就往嘴里扒。妈呀,味道不对,又酸又甜! “怎么了?”小舅妈、小舅和悦悦齐声都问。 “这是什么?” “西红柿酱呀。”小舅妈说。 “西红柿酱?你们济南人用西红柿做酱?” 周日上午陈吉与小舅妈一家三口一起到表婶家。 每周末,表婶家的客厅总是满满的人,与表叔一起在四川工作过十年的四五个老同事兼好朋友好兄弟,每周必来。 中午,小舅与舅妈去外婆家,独陈吉留在表婶家吃午饭,还是陈妙做饭,看她肚子越来越大,陈吉毛遂自荐,“我来做饭。” 表婶说,“你会吗?” 陈吉说,“我只会我老家的做法。高三的假期里,我妈每天坐班车去上班,早出晚归,我就学会了做饭。” “真是好孩子。”表婶说,“那好,尝尝你老家的做法。” 陈吉走进厨房,因材施艺。 五花肉,加糖加酱油,做成甜咸味红烧肉。 鲫鱼,也红绕。 毛豆粒、鸡肉粒、豆干丁、青红椒丁,混搭小炒,快起锅时,加上五六片胡萝卜切成的梅花做点缀。 大白菜,只取白菜帮,斜刀切成宽片,加一点青椒片,豆干切成三角片,再加一点菱形胡萝卜片调色,翻炒,起锅前勾上芡。 上次吃了外婆做的油焖茄子,这次陈吉按陈吉妈的方法做煎煮茄子。茄子不去皮,切厚片,锅里烧热油,将茄子厚片两面煎焦煎软,加水没过茄子,加蒜姜末、八角、酱油或豆瓣酱一起炖,水剩三分之一时加青红辣椒碎,水快收干时,盛起。好吃的咬掉舌头,在家时,这一份茄子能让陈吉吃三碗米饭。 西红柿鸡蛋汤,西红柿用开水烫一下去皮,切片入开水锅,等水再烧开后,把鸡蛋液飞进去,多煮,煮到浑浊的汤完全变清,加盐,加麻油比加花生油更香,不加味精加白糖去酸提鲜。 还有现成的扒鸡,够了。 陈吉做饭的时候,表婶一直在旁边站着观看,时不时帮忙拍个蒜剥根葱,打打下手,问陈吉家里事,陈吉也问问她家里的事,两人不住嘴地聊,聊了好多好多。 表叔一上午坐着小凳子趴在大椅子上,戴着老花镜,摁住一叠单位抬头的信纸,写写写,表婶招呼他吃饭,招呼了好几次,他才走到饭桌前,看了看,“今天中午的饭谁做的?” 表婶说,“陈吉做的,快尝尝陈吉的手艺。” 表叔夹了一筷子茄子搁嘴里,嚼了嚼,“嗯!陈吉有双小巧手,”重重地点点头,“这一桌饭菜,色香味俱全啊。” “我说的,陈吉就是聪明啊,心灵手巧。”表婶说。 “陈吉很有内秀。”陈妙也加入夸人的行列。 “陈吉有个小福相,是个小福人。”表叔说。这话他俩夸了陈吉不止一次,逢人就说。 表婶说,“有眼色,甜甜的样子,一见面就先笑,谁一见都喜欢。” 一顿饭下来,直夸得陈吉都不好意思抬头。 吃完饭,表婶还是让李鹏真去洗碗,李鹏真还是翻白眼不想洗,陈吉抢着陈妙的先,去洗了。 上次没来得及擦的垃圾桶,油腻得看不到颜色和皮肤,陈吉在桶周身重重地倒上洗涤净和去污粉,用铁丝擦子里里外外擦个干净。灶台油烟机等名处再擦一遍,物品再码放一遍,比第一次要简单轻松多啦。 表婶家有特别多的好书,午休起来,陈吉与表婶一起靠在沙发上看书。进来个男青年,个头与李鹏真还要高一点,长的像表婶,用古书上描写的“身高七尺,美姿容,自幼饱读诗书,美词气,有风仪”等等词语,加在他身上,恰如其分,带着树脂眼镜,像画报上五四时期的书生,喊表婶,“妈。” 表婶跟陈吉说,“这是你大哥。”原来他是表婶的大儿子李鹏豪,然后又介绍了陈吉。 陈吉从沙发上站起来,“大哥好。” “唔。”李鹏豪不易察觉地点了一下头,比较傲视一切的表情。他自小学习优异,自己用功,不用家长督促,从实验中学考取的山师大,现在在知识出版社工作。 门外又进来一个大眼睛的美人,身着橘红色的重磅真丝长连衣裙,她是冯慧婷,李鹏豪的爱人。 里屋的表叔听见动静,来到客厅,一见冯婷慧,“哟,又武装了一件?” “两件,”冯婷慧架起双臂,一个优美的旋转,她自小学习舞蹈出身,现在是芭蕾舞演员,“好看?”冯婷慧三月份刚刚生了女儿贝贝,身材却一点也没有走样。 “当然好看。”表叔疼爱慈祥地笑。 “下周再把那件穿来给你们看。” 冯婷慧笑的好甜。 李鹏豪往沙发这边走,问陈吉,“在哪个单位?” 他个头太高,居高临下地问。 “国棉总厂。”陈吉从沙发边站起来。 “国棉总厂?” 李鹏豪坐到沙发上,一个不屑的眼神。 “她是纺织工程专业本科生,你爸爸给她找的单位,”表婶解释,“她是你爸爸老家的侄儿德鹏的女朋友,德鹏在武汉,她个人在济南。” “德鹏?”李鹏豪有点疑惑。 “你爸爸的妈妈,是德鹏的爷爷的妹妹,也就是说,你的奶奶是德鹏的姑奶奶,你和德鹏是没出五福的表兄弟。”表婶右手掰着左手的手指头,向李鹏豪梳理着他与阳德鹏之间的亲戚关系。 陈吉这时才分清德鹏家与表叔家关系,心里想,其实人与人的关系,是不论血缘和亲戚的,初次入眼论缘份,日久相处生情论性格脾气,陈吉和表婶很投缘,性格脾气也相投。 李鹏豪还没有分清这层关系,随口又问了句,“今天休息啊。” 陈吉说,“是的,听说以前厂里只有小礼拜,现在是一个小礼拜和一个大礼拜交替着休息。” “大礼拜小礼拜?”李鹏豪又一个不屑的眼神,“正规的单位,不早全都是双休日了嘛!哪里还有什么大礼拜小礼拜!” “我们厂里……”陈吉还没说完,李鹏豪又说,“你那个道鹏……” 表婶帮他纠正,“德鹏。”“哦,德鹏……,什么时候来?”李鹏豪问。 “下星期就来,八月二十五号开始休假。” 第12章 阳家祖上的光荣与屈辱 阳德鹏的老家在烟台海阳县山家店镇白水头村,虽然他比陈吉只大四岁,但他小时候的经历,在陈吉听来,简直是上一辈的事情。 阳家祖上很是荣光富裕,到阳德鹏太爷爷持家的年月,他家有良田五百多亩,在白水头村开的棉纱和丝绸厂里有百十号工人。太爷爷的第一个太太生头胎女儿时难产死了,媒婆给太爷爷介绍许多好人家的姑娘,他一直没答应,不想因为应承其中一家而得罪其他任何一家,他心里相中了一个,最后就声称抓阄,抓中哪个选哪个。抓中的第二个太太,也就是阳德鹏的太奶奶,长相不好,但是特别能干能持家,太爷爷正是相中了太奶奶这一点。太奶奶只生了阳爷爷一个男孩,阳爷爷比头房留下的姐姐小九岁,因此特别受惯,加上家境优渥,奶妈佣人一大帮子专门伺候他。阳爷爷十五岁娶亲,婚礼头一天最后咂了奶妈的一口奶,太奶奶跟他说,“好了,你长大了,明天就娶媳妇,再不能吃奶妈的奶了。”新媳妇也就是阳德鹏的奶奶比爷爷大八岁,第二年生下阳德鹏爸爸,所以,阳德鹏爷爷比阳爸爸才大十五岁。 阳德鹏爷爷师范毕业,在村里自费办学堂办夜校,请教员收学生,自己也任教书先生兼经营自家的工厂和土地,三十多岁,他报名参军打日本鬼子,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那时家里还有一百多亩地和六十多间房。家里至今有一张他的半身照片,七个军功章显赫地挂在胸前。建国后,阳爷爷被分配到合肥的一家国营工厂任保卫科科长,阳奶奶带着长子阳德鹏的爸爸和幼子阳德鹏的三爸在老家务农,他在合肥拿工资供养阳德鹏二爸和阳德鹏姑姑两个大学生。文化大革命爆发,因为过去的家庭出身和成份,阳爷爷遭到审查,一天半夜,突然闯进来一伙人,把他从被窝里拉走,再也没回来,姑姑自此吓傻了,二爸带着姑姑回了海阳老家。八十年代阳德鹏的爸爸与二爸三爸兄弟三人约上几个亲戚结伴去合肥寻人,始终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由于穷和害怕,家里媳妇们都反对他们再出门,寻人的事被搁置。直到现在,合肥那家国营工厂早就不复存在,更是无处可寻,自此阳爷爷再无半点消息,一个大活人从此人间蒸发。 阳德鹏的爸爸阳行厚,三寸黑白照片上,褪色毛边中山装,身形消瘦,面部线条柔和,戴着黑圆框的眼镜像个文质彬彬的教书先生。大女儿阳德吉年幼时曾问爸爸,哲学是什么。阳爸爸看见女儿手里捏着一个球,回答说,哲学啊,就好比是,你拍这个球,你用力拍它,它就弹得高点,打得你的手就疼点,你轻轻拍,它就跳得低点,打得你的手疼得也轻点。 阳爸爸吹拉弹唱样样都会,方圆十几里地内以精通木匠手艺闻名。被请去盖房子或打家具,阳爸爸从不留在东家家里吃饭,东家就自觉地把酒和菜折换成两个白面馒头让他带走,他回了家,再将两个馒头掰开来,四个孩子一人半个。 在阳妈妈和阳德鹏四兄妹的记忆里,他们从未得到过祖辈地主富裕家庭的荫蔽,却因上辈的地主成份政治上处处受压制。他二爸堂堂一个大学生,就因为说了一句“地主也是人,不能拿人不当人看”,大年三十晚上,人人都在家里炕上过年,他被村长罚扫大街,扫了整整一宿,天明回来就躺在炕上,吐血,过了不到一年就死了。即便是过年,村里家家也没什么吃的,秋季收获的极少粮食交足了公粮之后不够吃到阳历年,村里干活的老牛老死了,牛肉拆下来卖了,剩下的牛骨与剔骨肉熬成一大锅汤,村里所有的壮劳力们都聚来,舀几勺汤喝几口地瓜干酒,牛骨和剔骨肉分了,各自带回家给孩子们吃。那个岁月真的太穷,阳德鹏的爸爸妈妈和大姐大哥四个壮劳力日日晨兴月归,充饥主要靠地瓜饼子和野菜,一年只能在寒食那天吃到一个鸡蛋,阳德鹏上学从来没有本子和笔,只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偶尔捡到根铅笔头,跟宝贝似的。 家里穷得不能再穷,儿子大了也总要讲亲。 大哥阳德鑫的第一个未婚妻,秀美大方,随和开朗,阳爸爸和阳妈妈都中意这个姑娘。这姑娘藏着一个秘密,父亲去世的早,母亲跟一个有妇之夫好上了,被人抓了现行当街游行,姑娘目睹母亲惨状,吓成羊角疯,越珍惜与阳德鑫的恋爱和家庭,越瞒着自己的病。两人谈了一年多,衣服、彩礼、酒水,新房子,等等,总之男方该花的钱已经花出去,准备结婚。冥冥之中真是天意,那天他们去镇上的婚姻登记处登记,不凑巧工作人员不在,当天没登上。姑娘觉得这么重要的事情办得不顺,不开心,一路闷闷地跟着阳德鑫回了阳家,跟往常一样积极主动到灶台前烧火做饭,突然一头栽倒在柴火堆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身下尿了一滩。阳德鑫高低不干了,不要这个姑娘,说要是有了孩子,抱着孩子烧火做饭,她再犯了病,保不准能把孩子扔火里或者扔锅里。因为是男方毁婚,彩礼钱等所有钱都不能要回来。 阳爸爸可惜的要命,也只好同意阳德鑫退婚,多少有些郁积。 过了些日子,阳德鑫相了第二个姑娘,过一段时间,有个中年男人上这女孩家吵、闹、打,原来这姑娘之前跟他相好,他因此而离了婚。但这姑娘见阳德鑫又高又壮又帅气,就不跟那中年男人,那中年男人因此来找事,气得姑娘大哥要把小妹撵出家。可任她大哥怎样施压、任那中年男人怎么闹,那姑娘也不肯回头,铁了心要跟阳德鑫,阳德鑫也愿意要她。阳爸爸一个文化人,觉得丢脸,死活不要这姑娘,说,“让这样的人进门坏了家风。”怎奈劝不回大儿子,阳妈妈又劝阳爸爸,前头那个花了那么多钱,后头这个钱也花上了,再不要人家,钱又是要不回来,这些钱都是借的,哪里借钱再找第三个?干脆就要了这个。阳爸爸没有办法只好默认。结婚的那天,阳家叫上亲戚家所有的壮劳力去迎亲,暗中带着棍子棒子菜刀斧头锄头,准备若那中年男人闹的话,就动手抢人,人家结婚是喜事,他家结婚提心吊胆。结果那男人果然来闹事,双方打了起来,所幸没有人身伤亡。最后,婚还是没结成,阳爸爸心里更加郁闷,那姑娘的父亲几个月后干脆气死了。 好在阳德鑫后来认识了陈兴吉,也就是现在的妻子,是个高中生,两人一见面相当对眼,后面一连串的事顺利完成,盖新房,订亲结婚,生儿子。 为了大儿子的几次亲事,七七八八借债一千多元。要知道,家里四个壮劳力天天跟着生产队干活,一年到头积攒的工分算下来,还倒差队里一百八十元。一千多元的巨款,哪一辈子能还清?一来二去,阳爸爸生了病。 那时刚改革开放,阳爸爸就开始盘算,着手准备带着刚结婚的大儿子阳德鑫到山家店镇上开一间木匠作坊,然而他的身体却开始每况愈下,在炕上躺了两个多月拉稀不止。一天傍晚,阳德鹏看着他颤颤巍巍地坐上大哥阳德鑫的自行车后座,阳妈妈唤阳德鹏,“鹏儿啊,来送送你爸爸,这一走还不知能不能再见着……,”没说完就开始哽咽。阳德鹏默默地跟在自行车后面,送佝偻在后座上的爸爸到村口,看着他在村前向南的土路上从视线里渐渐消失。阳德鑫推着爸爸到了山家店镇上的大姐阳德吉家,大姐阳德吉是家中老大,几年前出嫁到镇上。阳德吉第二天一早带着爸爸在山家店火车站坐上火车到青岛。入住青岛医院第一天,爸爸精神异常地好,能吃能喝能说能走,阳德吉简直惊喜万分,心想,“这下可好了,幸亏来了这大地方大医院,救了俺爸,也救了俺全家。” 兴高采烈中花了许多钱买了好几个白菜肉的大包子给爸爸吃。 第二天上午,阳妈妈在家里接到捎来的话,说是青岛的电话打到镇上,阳爸爸走了。那年阳德鹏十二岁。 阳德鹏早年丧父,这点倒与陈吉相似,陈吉的父亲在陈吉出生只五个月时因公伤事故而去,这可能是造成他俩气质相似的因素之一。 第13章 父亲没了 寻出路 不同之处,陈吉对自己的父亲没有印象。没有父亲,生活在单亲母亲家庭,不能说对陈吉没有一点影响,不幸而有幸的是,父亲离去时她还太小还不认人,更没有来得及形成人类的情感,所以至少没有遭受那种突然失去亲人的重击。对于阳德鹏,父亲的离去对儿时的他造成了难以言说的心灵伤痛,还有,对家庭经济的重创。 阳德鹏怎么也不能相信,想破头也想象不出来,一个大活人出去了,怎么就会没有了?消失了?阳妈妈成天在家哭,德鹏在课堂上,听课听不到两分钟,想到放学一回家就见到妈妈在哭,脑门立刻滚热,老师的话一句也听不见了。阳妈妈也没有心思管孩子们,阳德鹏的鞋脏了,就自己拿着刷子到河边刷。 阳德鹏第一次品尝到人生真的没有意思,过一天享乐一天算了。他得了一分钱,就去村头小店买两块地瓜糖,买了两三回之后,小店里的大婶故意喝斥他,“这是谁家的小孩,哪么那么不会过日子,天天拿钱买糖吃,硬是糟蹋钱?”这喝斥于他实在是醍醐灌顶,兼加羞愧难当,阳德鹏灰溜溜地低头出门,以后再不敢也不能做这样的事儿了。 接着就是分家,阳德鑫和新婚妻子陈兴吉分到新房子和一半的债务,母亲和二女儿阳德美、阳德鹏分到旧房子和一半的债务。 几个月之后,阳德鹏离开了那个记忆里村头有好几棵大柳树的白水头村,七八个孩子手拉手才能合抱的大柳树,枝头有麻雀一半大小的荧光翠绿的柳雀,不时在柳叶间灵巧地跳来蹦去,树阴下,西河的白沙河底永远不缺少及腰深的欢畅的清清流水。 他母亲带着二姐和他以及分到的债务,改嫁到村头白沙河下游五里地外的祖堆山村,西河随着变成东河。 继父是富农成份,幼年时有两个至亲长辈被活埋而死,他念过五年书,娶过亲。妻子神经有问题,犯起病来不穿衣服就往外跑,生第一个孩子时难产,与孩子一起死了,继父鳏居至此。 阳德鹏来新家之后不久,一天傍晚,阳妈妈做饭需要葱,继父递给他一把锄头,让他去拔葱。去葱地要翻过西岗的坡,那好大的一片只有地没有人家,他的个头还没长起来,地方又陌生,他不敢去,就不接锄头,说不去。继父把锄头猛地照他面前一推,若不是他躲闪得快,锄把一准打在他脑门正中。阳德鹏委屈地哭,正在做饭的阳妈妈听见动静出来,骂继父,骂他,也哭。继父是聪明人,就那一回,以后阳德鹏好赖他再也不说。阳德鹏后来每每回忆总是感叹,不是亲生的终归有隔阂,如果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就不会那样对他,而他即使被亲生父亲打了也不会记住不忘,“别人的孩子打上街,自己的孩子打入怀。” 草草地读完初中毕业,他就不再上学了,反正坐在教室里,脑子里充满的也只是妈妈的哭脸和强烈的挣钱养家的念头。怎么挣钱?不知道。他跟着大哥砸石头,力气还没长成,一天砸到黑,一块石头都没砸碎,一分钱没结到,拳头和胳膊倒是肿了。又在镇上的模具厂谋了份差事,一个月几块钱的工资,他不满足。又说服大姐阳德吉,阳德吉差点借钱给他买拖拉机跑运输去赚大钱,被阳妈妈发现了坚决制止……。除了这些零碎断续的工作,他的业余时间全部用在学拳和练拳上了。 镇上的武术师傅功夫很厉害,收了很多徒弟,阳德鹏每天下午下班后,都先到师傅那里学,师傅教一遍他就会,师傅喜欢他,真心教,他真心练。学完回家,吃过晚饭,再到村头无人的地方练拳,还打砂袋。不间断地练了三年多,身体特别灵活,力气也长成。 有一回在马路上,阳德鹏一边飞速骑着自行车一边想事情,路口来了一个小伙子也飞速骑着车看路边光景,双方都没注意到对方,小伙子的自行车冲着阳德鹏的自行车中间撞过来。阳德鹏的自行车一下子被撞倒,巨大的惯性让他随之倒下。 阳德鹏身体边往下倒脑子里边想,如果直接倒下去,肯定狠狠摔个狗啃泥,如果翻身倒下去,就摔着后脑勺。就在身体接近地面还没接近的那一刹那,他腾空连着打几个滚,消除惯性的力量,待身体接触到地面,他已经一手撑地,一跃站立起来。站稳了的阳德鹏怒火中烧,捏着拳头向那个小伙子冲去,那小伙子看傻了,阳德鹏见他怯懦不敢动弹,又强忍着放松了拳头。 又有一回在翻砂的模具厂上班,有个工人搬一个水泥铸模,一不小心沉重的水泥铸模掉进烧红的铁水锅里,一大瓢火红的铁水一下子从锅里溅出来,在场的所有人一声惊呼,都以为锅边的阳德鹏肯定完蛋了。那些人的惊呼声还没落,阳德鹏已经跳到三米之外,铁水几乎擦着他的耳朵而过,慢一丝丝,他的脑袋就被熔成铁水的一部分。 后来到军校,自小习武的河北同学李长欣喜欢跟人打闹较量,排队打饭的时候,要跟阳德鹏练摔跤,阳德鹏不理会,他就掏掏打打,动手动脚。阳德鹏见他没完没了,一步上前别住他的腿将他放倒,又在他身体倒地之前,一把将他捞起来。李长欣还没有反应过来,就一倒一起两重天,闹了个大脸通红,排队打饭的同学齐齐地给阳德鹏喝彩鼓掌。以后,李长欣再也不敢在阳德鹏面前掏掏打打了。 十八岁那年,秋季征兵,政审刚刚开始不计家庭成份,阳德鹏通过了。 临行前去阳爸爸的亲弟弟三爸家给三爸和三妈辞行,他们老家把三叔三婶称为三爸三妈,三妈嘱咐他说,“出去好好干,混出个样儿来。”三爸在一旁,“哼,就他!” 这一句让他后来多少年想起来犹觉触心。 阳德鹏离家时,满满一书包借来的高中课本、一个旧本子和妈妈给的十五元钱,是全部的行李。 从莱阳火车站上了铁皮闷罐火车奔赴武汉,阳德鹏拿出本子和笔,沿途一路记站名,莱阳,平度,莱西,蓝村……,万一部队不留下他,被退回,他好知道自己回家的路。如果部队留下他,让他参加自卫反击战,他会毫不犹豫地冲上战场。 入伍后第一天集会,阳德鹏表演了一套螳螂拳,就被任命当上新兵班长。之后,他拼命地表现和付出,本来就消瘦的身体入伍半年内又瘦下去二十多斤,不惜力不惜汗,只想好好干,只身爬六楼的阳台给连长取忘在家里的钥匙,扛煤气罐爬楼给领导们送进厨房。接着,好事一桩桩地赶上来,被领导挑选为警卫员,入党,立功,学驾驶,两个月夜以继日的自学高中课本,考上军校天津运输管理学院。 出发到天运上学的那天早上,全院子里的军官、家属、老人、孩子几乎倾巢出动,站着送行的车子周围,带了一摞笔记本和一把钢笔,送别这个小战士。 在军校,有一天晚上,宿舍里熄了灯,吹了休息号,阳德鹏躺在床上,戴着耳机用随身听听音乐,刚借来的磁带,有一首《命运》交响曲,开头的乐章一响,“咚咚咚,咚!”三短一长四个音符,刚劲沉重又激昂,震撼人心,犹如发自他内心的呐喊,黑暗中,一股极大的气势从他的头顶贯穿到脚底,令他全身心跟着颤动起来。整个学习过程中,他不仅在军事素质和文化课上始终保持遥遥领先,还是优秀学员队队长。 军校毕业离开天津后,阳德鹏被分配到位于武汉市郊区鑫口镇的汽训大队。汽训大队在长江南岸,临长江依托在大队后背有一座小山叫槐山,有一小巧亭子翼然山顶;在彼岸与槐山隔江相望的山叫军山。阳德鹏担任汽车修理学员队队长,当年一百多学员全部合格,全军区专业技术与军事考核第一,前所未有的荣誉,大队长很高兴,第二年,又把汽车修理所分给阳德鹏,让他担任所长。 从毕业到现在,他与陈吉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陈吉大三那年的春节,阳德鹏从武汉第一次到青阳陈吉家,帅气的外表和得体的行为举止获得了所有人的羡慕和赞同,陈吉妈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婿,之后的相处,更是获得了完全认可。大四那年的国庆,陈吉从天津首次到过阳德鹏在海阳的家。 因为大二那年,头次在天运相会,给陈吉留下德鹏家住海边的印象,导致在以后他们多次的交往中,德鹏暗吃了好多亏。陈吉这个从小只吃了些山珍河鲜的嘴和胃,和他一起吃海鲜时,都大大方方毫不客气地多尝些鲜,阳德鹏自己也说他吃过很多海鲜,所以让陈吉多吃。特别是那次他们一起到北戴河,他挑了最大的一只螃蟹,足有大汤碗的碗口那么大,请陈吉吃。陈吉第一次吃海螃蟹,他只管剥,陈吉只管吃。 陈吉这一次见到他家,天哪,海在哪里?就是小丘陵地带嘛!他家所在的山家店镇是个内陆镇,离海最远,他小时候交通不发达,物质交流更不发达,海鲜必定是不常吃的。阳德鹏于是承认自己没有吃过一两次螃蟹。陈吉问他,“那为什么在北戴河吃螃蟹的时候,你说你吃过很多,一口也不吃?”他说,“我看你吃的那么香甜,我觉得比我自己吃都香。” 陈吉那次去海阳,是被阳家当作“看场”来对待的。按照海阳风俗,婚前,应该有一个女方家到男方家认亲认场地的仪式,相当于是订亲。当时阳德鹏与父母都住在大姐家的育吉酒店,当年的阳妈妈成为了阳老太。虽然陈吉对此类尘世俗事毫无概念,但他家还是按照礼仪的走了过程,父母和哥哥姐姐一大家人吃了一顿比较正式的饭,都给了陈吉红包做见面礼和订亲礼。陈吉此行也是为了找工作,前期学校组织学生去北京纺织机械展,陈吉在展会上认识了青岛四亭纺织机械厂厂长孔祥礼,他非常乐意接受陈吉到他厂里工作,这次到阳家,陈吉想顺便去青岛四方那里厂看看,再去威海烟台看看还有没有合适的工作机会。陈吉在阳家住了两天,阳德鹏就陪着她离开,去这几个地方。 阳德鹏与陈吉一共见面这几次,最长的两次相处是他在青阳的两个春节,每次二十多天。 单位里最近的海阳老乡魏东临,三十三岁一直没找过对象,去年利用探亲假回老家过春节,回单位时,带来一个从未听说过的漂亮媳妇,他结婚了!本来大家一样都是快乐的单身汉,彼此为邻,开着门互相随便乱窜,现在魏东临很不仗义地关起门自己过起了二人世界。 阳德鹏眼热之余,深受触动,感怀之下写了首诗,“军山北,槐山彼,相望不相及,恨流水断丝情万缕,残月抱孤亭……。” 写完,读着,感觉字字句句把自己伤着了。随后把这份深深的思念,叠进信封里,寄到天津。 现在,无论如何阳德鹏也要调回来,无论如何要和陈吉相聚。 第14章 能人找贵人 堵他个家门口 七月份陈吉毕业离校时,阳德鹏就想休假到天津接陈吉,再送她去济南报到,但身为汽车修理所所长,当时分不开身。修理所原来每年修理费顶多几万块钱,阳德鹏当所长后,自己带领着修车,头一年就挣下五十多万,大队长又很高兴,利用结余给队里每个军官职工,无论成家没成家的,都发了一套全新棕红仿木纹油漆的纯木组合家具,前所未有的福利待遇,队里个个感激不尽。时值大修任务,不能说走就走,关键时刻他必须顶上。 最近好不容易安排好工作,争取到机会请了假,从鑫口镇坐单位的212吉普赶到武昌火车站,坐二十二小时火车奔赴济南。首先是要来看心上人,同时要看看自己的调动情况,他志在来济南,阳德鹏打算,如果短期调动不回来,他就申请转业,回来自己开汽车修理厂。 阳德鹏没让陈吉去接站,自己打的到国棉总厂大门口,在传达室打电话让陈吉出来。陈吉提前问过,大门口西边的厂招待所可以住宿,这里平时少有住客,只有四五个穿着白大褂带着白帽子的大嫂值班,陈吉到了门口,带他去招待所登记入住。 朝思暮想,乍一见面,还有些不好意思,放下行李,两人都问,“你饿不饿,吃不吃东西?”午饭时分,两人都有些饿,就出门过桥,桥西沿河边路有许多二层楼的小饭店,点了六元好大一盘子堆的满满的青椒炒肉片,五元同样大盘子堆的满满的大葱烧豆腐,两碗米饭。 在招待所,陈吉遇到了验配组之外的又一个好人,梅姐。梅姐皮肤黑黑的好像总也洗不干净,长辫子盘在发黄的白帽子里,帽沿露出许多毛茸茸的乱发丝,外表给人印象不算好。但是梅姐心地好的出奇,其他的招待所值班大嫂冷冷淡淡,唯独她对陈吉和阳德鹏格外地好,总是热脸好语相向,尽力为他们提供一切可能的方便。 阳德鹏还带来了单位开的结婚介绍信,让陈吉也去厂里开结婚介绍信,两人这次就领结婚证。 “我的天,我的年龄不够啊。”陈吉说。 阳德鹏有点不高兴,私心里,他怕陈吉从此走上社会,周围的人比校园里复杂得多,会变心,坚持说,“你去问问看看。” 陈吉不理解他的想法,只觉得他是认为自己在撒谎,不相信自己,生气道,“不用问,婚姻法规定二十三周岁才能结婚,厂里那么多人都那样说的,刚刚车间也有好几对二十三岁以后才结的婚,不会错。要问你自己去问,我不好意思问。” 阳德鹏只好作罢。 第二天是周六,逢厂里休大礼拜,他们一起在国棉总厂的前前后后逛了一圈。又到北园路国贸大厦,阳德鹏给陈吉买了一套羊毛混纺西服,上衣是灰与玫红底布,上面织有咖啡和黑色两线的大格,配咖啡色西服翻领,裤子是与西服领子一样的咖啡色,又给陈吉买了双棕红色牛筋平底休闲皮鞋。 周日一早,俩人坐公交车去表叔家。 表叔一贯在单位加班,表婶和李鹏真、陈妙也都不在家,独有外婆在,外婆说,陈妙昨天生孩子了,在市妇产保健院。陈吉想应该去看看,表示一下心意,就与阳德鹏重新出门,坐上18路大辫子无轨电车去医院,在医院外面买了一个果篮和一箱奶。 阳德鹏夏天比冬天显得白净,白衬衫黑裤子,丝一样的黑短发,剑眉英挺,凤目有神,鼻梁高挺正直,嘴唇匀称俊俏而立体,瘦长的脸棱角分明,帅气非凡,表婶眼光一落到阳德鹏身上,从心里流露出喜欢。 陈吉见躺在病床上的陈妙脸色苍白,上前关切地问,“二嫂,你身体还很不舒服啊?” 李鹏真与阳德鹏打了个招呼,接过陈吉的话,指着陈妙开玩笑说,“功臣啊,挨了一刀子。” 陈妙看着德鹏与陈吉,虚弱地笑了笑,“你们来啦。”身边的小床上,白单子包裹着一个男婴,取了小名叫梧梧,八斤六两的巨大儿。 阳德鹏将手里的水果与奶放到床边的小桌上。陈吉手里捏着六张百元钞票,没有准备红包,走近梧梧,一边说,“宝宝好漂亮呀,长的既像二哥又像二嫂,”一边将六百元塞入孩子包裹的褶子里。陈吉没有提钱的事,她不知道别人都是怎么做的,不过自己想做的含蓄点,不想让金钱味太浓太明显。 表婶和陈妙连连说,“不用不用。”阳德鹏说,“哪能哪能,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儿心意,应该的。”她们也就不再推让。 坐了一会儿,表婶领他俩离开医院回到家。表叔也回来了,与阳德鹏见了面,就谈到他调动的事。 表叔说,“我想了一个人,你这个调动,只能找他办。” 表叔过去的一个同事,省平安医院院长方淑敏,跟她的爱人林喜律都是海阳人,林喜律也是军人,是省特殊训练总队的总队长。 “他能办调动吗?”德鹏问。 “他自己直接办是不能够,但找这个人帮忙办,应该是没有问题。”表叔笑,“我没和他见过面,但老乡早有传说,他是老乡里面的能手,人称太极高手,不是打那个武太极,是善于在错综复杂变幻莫测的社会斗争中腾挪躲闪,收放自如。他的人际关系网,比深山老林里的蜘蛛网还多、还密、还错综复杂。” “哦,有这样的传说,肯定不是一般人。”德鹏和表婶和陈吉都笑了。 表叔打通电话,介绍几句情况,对方说,我马上过去,等我过去说说。 不一会儿,林喜律亲自过来,太极高手实际上是位憨厚慈祥的大叔,壮身板大高个,四十多岁。一见面,他称表叔表婶为“叔、婶”,表叔给阳德鹏和陈吉介绍他是“林叔”,他说,“叫大哥叫大哥”。阳德鹏不敢叫他大哥,说,“林叔好。”表婶在一边小声跟陈吉笑道,“你俩叫他叔,他还叫俺们叔和婶,乱套了。好,不管那么多,就这么叫。” 林喜律一口标准的海阳话,两个手指头夹着香烟举在嘴旁边,眯着一只眼搜索脑子里的老乡人物关系图谱 ,“东地军区业务部部长洪光路,正师级,夫妻俩都是咱烟台老乡,没人能比他有更直接的关系,叔你认不认识?” 表叔摇摇头,“我不认识,我与部队里没打过什么交道。你肯定认识,你们都是部队里出来的。” 林喜律说,“我们倒是认识,就是没有什么深交。” “别谦虚啦,你提起的人,你准有把握,”表叔说,“那就拜托你啦,你费费心,看看怎么办,我听你的。”想想又说,“你替我约约他,哪天方便,叫上你们两家家属,咱们一起吃个饭,这两天晚上最好,趁着他在这里。”表叔指指身边的阳德鹏。 林喜律吸了口烟,眯着眼想了想,“好,我请请看看。能行不能行,我都给你回个话儿。” 第二天第三天都没有等到林喜律的消息,阳德鹏也不方便打电话去追问,与陈吉两人闲着没事逛了逛济南,坐公交车到大观园,上下十字过街天桥,一直走到西门,又爬上圆形过街天桥,趴在桥栏杆上张望泉城路和护城河,再到趵突泉公园里走了一圈。 第三天的傍晚,林喜律给表叔打电话说,洪部长这几天太忙,每天加班都回家很晚,没时间出来吃饭,让阳德鹏和陈吉今天晚上到表叔家等着,林喜律过去带他俩直接上洪家,堵他个家门口。 林喜律的司机开着车,到达八一立交桥附近东地军区家属大院门口时,差不多八点钟,林喜律说,“这个时候来最合适,家家都应该吃过晚饭,家务事也忙的差不多,可以坐下来闲闲地说会儿话。”阳德鹏听了,觉得他办事心细如发,真需要学着点儿。从门岗那里打电话到洪家,没人接。门岗战士说没接通电话,就不能进院,只能在外面等。 一会儿再打,还没人,林喜律进到门岗室,大高个的大叔低头顺眉一通诚恳地说服,又看到来车是公车,战士勉强同意开门放他们带车进去。 洪光路家在大院中部,一楼带前后小院。他们下了车,站在洪家东面屋头墙脚等待,八月底的济南夜晚,凉飕飕的,陈吉穿个短袖冷得抱住双臂,林喜律和阳德鹏也耸着肩。好在林喜律和阳德鹏都穿的便装,过一会儿,林喜律蹲下来,阳德鹏和陈吉跟着蹲在他身边。 林喜律拿出烟,递给阳德鹏一支,阳德鹏摆摆双手,“我不会,叔。” 林喜律笑笑收回烟,给自己点上,抽一口,“没结婚都不会抽,结婚生了小孩慢慢就会了。” 若不是天黑,他们就能看到挂在陈吉嘴角的自信,嘁,林叔,你以为你事事都能说准吗? “对了林叔,我没带烟没带酒,什么都没带,洪叔他抽烟喝酒吗?”阳德鹏问。 “不要紧,不用带。他不抽烟,妻管烟,酒也喝的少。”林喜律又开玩笑说,“洪部长这个人挺随和的,他家属挺歪歪,他家里家属参政很厉害。” 等到差不多九点半,来了一辆军车,靠近停下,黑暗中下来中年的一男一女,阳德鹏与陈吉看着林喜律,林喜律瞪大双眼望着那两人,几秒后说,“是他,是他,就是他。” 洪光路与爱人陈蔚君刚下车,见门口黑暗中有三人站起来迎上去,有些意外,认出身份后,不动声色与他们打过招呼,让他们一起进家门到客厅坐下,陈蔚君用一次性纸杯给三人泡上茶。 陈蔚君个子不高,皮肤紧实气色红润,中年发福但身板结实,中气十足,林喜律介绍说,“这是陈姨,省公事厅人事处处长。” “好你个林喜律,你什么时候给我任的命,任命须(书)拿来!” 陈蔚君扭过半边脸,侧身背向林喜律,左手往林喜律面前一摊,要任命书。 林喜律嘿嘿地笑,阳德鹏和陈吉也抿嘴笑着,洪光路两嘴角缓缓地微微上扬。洪光路长得高大威儒气宇轩昂,靠在单人沙发上,树脂镜片后的眼光扫过的各位。 “洪部长,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就是有事要麻烦你。”林喜律笑跟洪光路说。 洪光路没说话,保持礼貌的微笑,等待林喜律的下文。 “小阳,他想调到咱东地军区来。”林喜律指着阳德鹏说。 “你现在在哪里?”洪光路的眼光落在阳德鹏身上。 “在武汉,叔。” “哪里毕业的,学什么的,现在干什么?” “天津运输管理学院,汽车指挥,毕业后分到武汉,先当的学员队队长,现在干修理所所长,叔。”阳德鹏用极谦恭和尊敬的口吻回答。 洪光路点点头,不再说话。 沉默了一下,林喜律开了口,边笑边试探,“这不你看这两个孩子,谈恋爱谈了三四年,一个在天津一个在武汉,现在一个来了济南一个没回来,老大不小想要结婚,你给费费心,把事给办了啊?” 洪光路说,“跨军区调动不好办啊,要是都在东地军区内部就好办了,直接写个调令去把人要过来。武汉这还跨着个中地军区,你哪么弄?你还别说,即使调过来,也不好找位置安置,到去(处)都不缺印(人)。” 林喜律腆着脸说,“他表叔在济南年数倒不少,就是一直光在地方上活动,认得咱部队上的大官就你这么一过(个),你怎么地也得帮帮忙,你这么大的官出面还办不了,那谁都办不了啦。” 陈蔚君瞪他,“喜律你雪(说)话就是个大老去(粗)。” 时间太晚,他们坐了十来分钟就起身告辞,出来已是十点多。 阳德鹏说,“林叔你看那下一步怎么办?” “只能找他,慢慢磨,这么大的事,确实不好办,人家也不能一口应承下来。” 阳德鹏说,“需不需要我在这里,需要我就留下。” “你回去,该怎么工作怎么工作,守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等叫你表叔再给洪部长打个电话。陈吉个小女孩子……,” 林喜律看了看陈吉,陈吉看向林喜律,林喜律露出一付没有办法的办法的表情,“你在厂里上班,赶上休息日,没事多往这里跑一跑,来了你不说话,也是提醒提醒他,别叫他把事不放在心上。” “嗯。”陈吉点点头,他不说陈吉还真没想到。 说话间来到林喜律的车旁边,林喜律说,“你们住哪里,先送你们回去。” 林喜律住在文化东路,根本不一个方向,阳德鹏说,“我们在国棉总厂,大北边,太晚了,林叔您先走,我们自己回去就行。” 林喜律客气了一下,阳德鹏双手把林喜律拥上车,给他关上车门,目送他们的车走远。 不知道还有没有公交车,阳德鹏走到院门口,等到一辆空出租车,招手上车,和陈吉回到国棉总厂,送陈吉到宿舍楼下,看着陈吉上楼。 陈吉走到二楼走廊探身出来,他还在院门口,陈吉向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让陈吉先进屋,陈吉又挥手让他先走,他又向陈吉挥手,待陈吉缩回身去,不见了,他才转身去招待所睡觉。 第15章 豆虫薯条 感人的二八大自行车 第二天一大早,阳德鹏又来到宿舍楼下,接上陈吉,到凤凰山路路边吃早餐。阳德鹏喝了碗胡辣汤,陈吉喝了碗齁咸的甜沫,就着几粒蒜瓣共同吃了一笼灌汤包子,吃完去火车站坐火车。六个多小时的慢车傍晚到了山家店火车站,直奔山家店阳德吉的家,德鹏的父母都在这里。 这是陈吉第二次与德鹏的父母相见,阳老太说的话像是上两辈子的话,继父陈大爷憨憨的土豆似的圆脑袋和土豆饼似的圆脸与阳德鹏极其不相似,陈吉嘴上称呼他们为伯父伯母,心里总拿他们跟自己的爷爷奶奶相比较,他们比陈吉的爷爷奶奶年轻不到十岁,属于一个年代的人。 阳德吉也只比陈吉妈才小五岁,丈夫赵育田是阳爸爸的木匠徒弟。当年,赵育田看中阳德吉,阳德吉不愿意,阳爸爸也不同意,但赵育田会哄阳妈妈,阳妈妈同意,阳德吉最后顺从阳妈妈的意见,嫁给了赵育田。 婚后,阳德吉在山家店镇街里边的家里开了间裁缝铺,做衣服,带学徒,最多同时带十几个学徒,挣着了第一笔钱。赵育田就跟着老婆做裁缝,他做衣服飞快,一件裤子不到五分钟就能缝好,可经常开了缝或扒了线,让人找上门来要求返工或索赔,裁缝生意渐渐不行了。接着他们搬家来在山家店镇中心大路边,紧挨204国道,阳德吉开了八间平房的育吉饭店,主要做过路客的生意,挣着了第二笔钱,红火之后 ,赵育田又跟着老婆一起开饭店。前两年,他们拿出挣到的全部积蓄,又借了一些款,又在八间平房东面,加盖前后两栋二层楼房,是镇上仅有的四五栋私人二层楼房之二,全部精装修,外墙全部贴白瓷砖,里面一色砖红瓷质地板砖,浅黄布艺包墙,白石膏吊顶,大大小小的串珠水晶灯,取名育吉大酒店,吃饭加住宿,生意很红火。楼下的大堂和包间,午饭时宾客满满吵吵嚷嚷,阳老太和陈大爷在这里帮忙干活,另外还雇了两个服务员和一个大厨,阳德吉和丈夫赵育田犹自忙到脚不沾灰衣衫尽开。楼上除了留下自己家人住的必要房间,其余房间都是客房,三三两两也有不少住客。阳德吉说,“只要我开着门,每天少说进帐也有两千多。” 晚上客人不多,家里稍清闲些,孩子们都不在家,德鹏一问,说是“上书房了”,一会儿阳德美夫妇来时捎他们回来。话音未落,阳德美带着大哥的儿子金树、大姐的儿子文文和自己的儿子正麒热热闹闹地进了门,孩子们一人手里抓着两包小米锅巴、辣条之类的零食。 “阳德美又给他们买些乱七八糟的吃。”阳德吉说。 “她乱花钱,有一分花一分,一分钱不存。”阳老太拿手指头冲二女儿点着。 “柳福能反正月月开支,不花留着干甚?我不存钱。”阳德美斜楞着眼,大声说。 二姐阳德美年青时是个如花似玉、白里透红的村姑,德鹏当兵回家第一次见到来自邻村柳家夼的二姐夫柳福能,心里直嘀咕,“怎么找了个这样的二姐夫,真丑!”黑矮还不好看且不善言辞的柳福能有两点核心竞争力,一,他对阳德美言听计从;二,他是吃国家饭的正式工,城镇户口,在镇化肥厂每月拿工资。阳德美夫妇二人都是乐天派,过日子皆没有打算,依阳老太的话,“有两个绝不花一个,手里从来没余点钱。”这对于拼命节省攒钱的阳老太,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这里的孩子都有小名与大名,两个名字完全没有关联,金树、文文和正麒是孩子们的小名,三人另有响当当的大名。金树的大名是他妈妈陈兴吉起的,叫阳雄广。文文的大名是德鹏起的,叫赵润铎。正麒的大名叫柳耀宇,是他妈妈阳德美起的。 孩子们一见德鹏,忙问“二爸好!”“小舅好!” “好好,放学啦,”德鹏说,“你们都几年级了?” 金树说五年级,文文刚上一年级。他们都在镇上的小学,金树周末回白水头村的家一次,平时都就近住在镇里大姑家,与文文同吃同住,阳德吉每天早上给他们一人一大碗糖水鸡蛋,中午晚上,全捡饭店里的好菜做给他俩吃。 德鹏说,“好,都好好学习,争取将来都考上好大学。” 穿着开裆裤上幼儿园的正麒说,“舅,我也上书房了。” “你也上书房了?好本领!学的怎么样?说我听听。”德鹏逗他。 “俺考第三名。” “哟,厉害呀!”德鹏觉得意外的惊喜,“班上几个人?” “三个。” “哈哈哈哈哈……”大家都禁不住乐。 “不对哟,不止三个人,他哪知道班上几个人,他只知道第三名。”阳德美赶紧上前帮儿子解释。 “饭好了没有?孩子们都说饿,我也饿了。”阳德美嚷着往厨房去。 “快了快了,饿了你就随便找点什么先垫垫。”阳德吉说。 阳德美在后楼的厨房里随手抓了几根生蒜苔和生韭菜,用手捋了捋就吃。正麒跟他妈要,阳德美说,“你小人不好吃这个。” 正麒不依,嚷嚷着还要。阳老太也说,“‘蒜辣嘴,葱辣心,韭菜辣到脖扇筋’,你小人不喜吃,吃个茄儿。”说着将一个生茄子递给正麟,正麟接过来就啃。 “姥爷,我饿了。”文文扑到陈大爷怀里。 “姥爷给你拿吃的,姥爷给你拿。”陈大爷宠溺地说。 “饿了就管他姥爷要吃的,就和他姥爷亲。”阳老太笑着,指点着文文说,“泚个奶粉也要姥爷泚,俺泚的他不哈,姥爷泚的他就哈。睡觉也要他姥爷搂,我搂不睡,他搂就睡。” “哈哈哈哈。”陈大爷特开心,忙不迭跑进厨房,拿来一个大饼和一根大葱,大葱跟文文差不多高,递给文文,“吃小儿。” 文文一只手握着根大葱,另一只手抓住个大饼,一口大葱就一口大饼,不一会儿吃完这些。陈大爷说,“这会儿豆虫炸好了,去拿吃。”文文跑去厨房,回来时两手各抓着满满一把炸得又长又直又白又胖的豆虫,吃薯条一样一根根地塞进嘴里。 正麟见了炸豆虫,忙扔下啃了几口的生茄子,与金树一起争着冲往厨房,也各抓了两大把豆虫,“嘎嘣嘎嘣”地吃起来。 阳德吉和赵育田做的菜,全是阳德鹏爱吃的,炸扒皮鱼,炸大蛹,红烧老板鱼,红烧大雁腿——其实是火鸡腿,辣炒花蛤,韭菜炒鱿鱼,清水煮八带鮹蘸蒜汁,白菜炖大虾,海米鸡蛋汤,肉末虎皮大椒,等等,一大桌子,主食是自己家做的喜饼和白菜肉水饺。 第二天上午,阳德鹏骑着自行车带陈吉上大哥家去转了转。 大哥阳德鑫和大嫂陈兴吉,住在阳德鹏的老家白水头村,结婚时公婆给建的三间房和一个小院,让陈兴吉里外收拾的干干净净。他俩从地里刚忙回来,见阳德鹏领着陈吉到了,陈兴吉赶紧包饺子、煎鲅鱼、煮排骨。 阳德鹏说,“你们地里活多,下午还要去干活,不要忙了,随便吃点。” “我简单点给你做做,丢个饺儿,少炒两个菜,你们就和就和吃吃。” 陈兴吉边说边往外间走,“你和你哥坐炕上说话,俺做饭。” “行。”阳德鹏带着陈吉一同爬上炕,陈吉紧靠炕角落的两面墙,阳德鹏坐在炕沿边,问他哥,“今年种了多少庄稼?” “小麦苞米花生芋头,都摆弄了点。” “能卖两个钱吗?” “这些只够自己家吃的,不够卖的。” 阳德鑫说,“苹果套了有两万来个不到三万个袋,光靠苹果卖两个钱。” “两三万个袋,是多还是少,需要请人帮着摆弄吗?” “不算多,就俺和你嫂两个人,从授粉、打药到套袋,两口家日夜干,反正没有得歇。” “这么辛苦,你们伙食要搞好点。”阳德鹏说。 阳德鑫笑了笑,“你嫂这个人,小气得很,不嘎惜(舍得)吃,不嘎惜用。” 陈兴吉从做饭的中间屋里探出头来,凶巴巴地对着她男人,“你这号银(人)!我哪么不舍得给你吃?”她笑着对德鹏说,“俺和你大哥说唻,他要是把烟戒了,俺日里早起给他煎两个鸡蛋!” 阳德鑫笑着不搭腔。 阳德鹏说,“俺嫂一贯省吃俭用,俺知道的。身体重要,你给大哥煎两鸡蛋,给自己也煎两个。” 陈兴吉说,“俺不用的。” 吃完饭,阳德鹏骑车带陈吉回镇上阳德吉家。 陈吉只请了两天假,住了两个晚上,第三天一早就要走,阳德吉用大红斜纹布给陈吉做了件西服,尺寸肥大,陈吉本不爱这个夸张的大红色,又不好意思开口拂阳德吉的好意,收下了。 坐长途汽车回到济南,送了陈吉去厂里上班,阳德鹏自己到招待所,再到火车站买去武汉的火车票。 等陈吉下班后到招待所,梅姐在门口值班,一见陈吉,梅姐嘴巴往里面一努,“买票回来了,进去,”冲陈吉笑笑。陈吉也笑笑,跑了进去。 大房间里有七八张单人床位,只有阳德鹏一个人,整个招待所这几天也只有阳德鹏一个客人。阳德鹏在床上躺着看书,听见陈吉的脚步他放下书坐起来,陈吉偎上去,他抱着陈吉。 “票买好了吗,什么时候的?”陈吉问。 “明天早上五点多的,四点多就应该从这里出发,时间还不大方便呢。” “的确,早上四点多还没公交车,出租车也不知道有没有,小舅妈给我的小自行车,只适合我自己骑,不能载人,怎么办?”小自行车只有二十寸,是悦悦上小学时骑的。 阳德鹏说,“一会儿出去想想办法,走,先去吃饭。” 俩人走到值班室门口,梅姐问,“什么时候走?” 阳德鹏说,“明天早上五点的火车。” “你怎么去火车站?”梅姐问。 “还不知道呢,得想想办法。” 阳德鹏说。 陈吉说,“要是有个大自行车就好了,明天他可以载着我骑去,我再骑回来。” 梅姐说,“俺家就有,上俺家拿。” “太好了,”阳德鹏很高兴,“那我们吃过饭就去你家拿。” “上俺家吃,一会儿我就下班,咱们一起走。”梅姐不由分说把陈吉俩推回里面,不让出去吃饭。 来到房间,陈吉跟阳德鹏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这个梅姐确实对你挺好的。” 梅姐家在凤凰山路的国棉总厂四宿舍,从厂大门往南二百米左右,家里物品比较简陋和陈旧,她的爱人时满信已经做好晚饭,放在折叠收放的小圆饭桌上,周圈摆好了五个小马扎。 他们夫妇也有过与阳德鹏陈吉类似的境遇。 时满信原来是甘肃部队的军官,结婚十年,梅姐在济南,每年只有利用双方的探亲假相聚两次,一次他回,一次她去,火车单程三天,在一起聚不到一个月。女儿时媛媛上学前一年当中一半时间跟着她,一半时间跟爸爸。时满信去年才转业回来,在玉函路南头的省计划委工作。 因为这个经历,梅姐才更同情陈吉。 阳德鹏与时大哥坐在小马扎上,慢悠悠地陪时大哥喝白酒,两人有共同的当兵经历,谈得来的话题比较多。 吃完饭,时满信从钥匙串里解出自行车钥匙递给阳德鹏的时候,阳德鹏方知他每天骑着这车,在成丰桥再倒一趟公交车去单位上班,忙问时大哥明天早上怎么办。时大哥说,“好办,我从这里就坐公交,倒两趟车就是了。” 第二天早上四点多,昏黄的路灯照不见的地方都黑黑的,阳德鹏让陈吉先坐上自行车后座,再把自己的大提包放在陈吉怀里。陈吉没给他买什么礼物,他带来的藕粉红豆酥绿豆酥麻糖酱板鸭之类的土特产也分配光了,提包瘪瘪的不重。阳德鹏蹬上车,从凤凰山路,到标山路,到济泺路,过成丰桥,过光明电影院,过天桥,终于到了火车站。 相见时难别亦难,下了自行车,阳德鹏依依不舍地凝望着陈吉,陈吉依依不舍地凝望着阳德鹏,他把自行车头调转方向交给陈吉,张开大手轻轻抚摸陈吉的小脸,故作轻松地说,“好了,回去,路上骑车一定要慢点。”陈吉无言地上车,骑上车与他分开。 过了路转角,陈吉跳下车,推车回来再看,阳德鹏已经消失在火车站前来来往往拽着行李的人群里。 这些年,陈吉有火车恐惧症,远远地听见火车呜呜的鸣笛,便神经紧张,心无着落,喉咙像被冰冷的醋泡过,发凉发胀发酸发疼。 骑着二十八寸有大梁的大自行车,对于陈吉可是个不小的挑战。 第16章 漂亮室友 河边的菜 陈吉骑着大自行车,好歹总算是安全返回。 宿舍楼里大约有五六百人,绝大部分是早中晚倒三班的车间女工,从学校分配来的学生工占极少数,上常白班,宿舍集中在传达室正上方的二楼,靠最西边的三个房间。 陈吉隔壁那间住着兰春晓、李蔓和宋顺清。 兰春晓去年才从济南师范学校分配来,在国棉总厂子弟小学当语文老师。人如其名,如春兰之芳,大眼睛娃娃脸,齐耳的学生头,头发如丝。皮肤与陈吉一样,水嫩光滑细腻粉红,许多外人同时初见她俩,都会惊讶地问一句,“咋你厂的人长的都这么细法吗?” 她是蒙阴人,好吃小米煎饼,每次回家从家里带来二三十斤煎饼,分给大家一些,剩下的够自己吃一个月。 李蔓是商河的,从山东医专分配来国棉总厂医院两年,牙医,浑身上下书卷气。那天在她屋里听她在斜对面的上铺说,在学校考试前,宿舍舍友临时抱佛脚,一人搂着一个作为复习资料的骷髅头睡觉,让坐在下铺仰视的陈吉敬畏得五体投地。 宋顺清从济南卫校中专毕业,比陈吉晚来一个月,在厂医院当护士。小宋一门心思不想留在这里,她想去级别高点的医院,她是历城区党家庄人,本地人怎么也能在济南市找着些有用的关系线。 隔壁的隔壁,最西头的那间,住着马凤永、职诗诗、高卫国。 马子是今年从潍坊纺校新分配来的大专生,莱阳人,在一分厂,莱阳与阳德鹏的家只隔半小时车程,是回海阳必经之地,陈吉又天生油然地对她产生亲近感。阳德鹏离的太远了,对他越思念,就越对与他有关的哪怕一点因素都珍惜,等他后来回了济南天天在陈吉身边,陈吉对烟台邻近的人,倒没那么在乎了。很好玩的是,黑皮肤圆脸庞的马子像极了阳德鹏的继父,继父一辈子没有亲生儿女,如果说马子是继父的亲闺女,绝对无需浪费一道滴血认亲的手续。 职诗诗也是今年新分配来的,河南焦作人,河南纺织工业学校大专生,在二分厂。 一米七的高个子,苗条,长发大眼,白皙漂亮。男朋友是青州人,驴脸,八字眉,三角眼,一嘴乱牙,黝黑,削瘦,老土,老实巴交,身高顶多一米六五,与职诗诗走在一起只到她的肩。他们俩站在一起是那样的不般配,着实让旁人在一边看着苦恼。她为什么看上了这丑不可耐的男朋友!还离开自己的家乡跟着到他的家乡!真是一个谜。 高卫国是去年西北纺织工学院本科毕业来的,在一分厂。她男朋友的老家在临沂,开着帆布织造厂,特有钱,她来这里只是过渡一下,以后肯定要进自己家里的企业。她与男朋友在外面住,几乎不来宿舍。 陈吉在楼下水池洗好米和菜,打了一桶水上来,蹲在过道里点上煤油炉做饭,煤油要五元多一斤,舍友们一次只买五斤,用的时候把火头拧得很小,烧的都是钱啊!陈吉把菜和米放入一锅同煮,饭熟了菜也好了,饭与菜同吃,好像煲仔饭,其实是陈吉无师自通原创的发明。蹲在煤油炉边,拿一头新鲜的紫皮蒜,剥出两粒小蒜瓣,搁在一旁的勺子上。 李蔓一蹦一跳上了楼,手里捏着个纸包,在陈吉面前摇晃一下,“买了个大锅排。”继续一蹦一跳跳进她的屋。看她那炫耀的表情和嘴角翘上来的笑容,陈吉想像中“锅排”一定与羊排牛排猪排一样好吃。 饭焖在炉上,陈吉走进李蔓的屋,李蔓爬上了她的上铺,戴着细黑框的眼镜格外娴静和好看,蜷在胸前的腿上放着厚厚的一大本《药理学》,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边吃边看书,她在准备自考本科。小兰小宋马子诗诗都在自考本科,下班时间大部分都用在学习上。 陈吉仰头问:“锅排呢?我看看。” 李蔓扬起手又摇晃一下,“在吃呢。” “啊?这个就是锅排呀,不就是方形的干面饼嘛,看样子还不如烧饼好吃呢。” “什么啊,锅排你都没见过?你对俺们北方的面食,真是知之少之又少啊。”李蔓说。 “我在天津吃过面食啊,学校里很多,担担面,糖三角,炒面,花卷,大馒头……。”陈吉说。 “还是到外地上学好,俺当初怎么没想到报一个外地的学校上上,干巴巴地就守在济南,也么捞着外地的好吃的尝尝。”李蔓下铺的宋顺清咂巴咂巴嘴,“哟,马子,鬻锅了!” 马子坐在小马扎上,不紧不慢地揭开面前的锅盖,锅里炖着白菜豆腐,用勺子挑起一点汤,尝了尝,大嘴巴大龅牙一咧,“有点淡。” 陈吉说,“加点盐。” “不加,”马子说,“人的味觉,在菜热的时候,尝着淡,等菜冷下来,再吃就咸了。” 职诗诗下班跟男朋友玩了一会儿,回来比较晚,一脚跨进门里,说,“刚看见焦冷青出去,从我身边走过,她也没抬头。” “她回来了吗,我不知道啊。”陈吉说。 “她总是悄悄地回,悄悄地出,行事鬼鬼祟祟的。”马子说。 小宋说,“你说说,怪不怪?人的姻缘真是天定。焦冷青二十六岁了,在老家在学校都没正二八经谈个恋爱,刚刚来济南没到两三周,就谈上了。” “不谈她,不谈她。”职诗诗顾不上再谈这个话题,大喊,“大家去捡菜去,河边有好多菜!” 李蔓小宋马子陈吉齐刷刷向她望去,只见门口光亮里的诗诗,像站在油画里打着背光的少女,只是手里高高托着的不是水罐,是两棵大白菜。 宋顺清嘴快,“什么捡菜?” “就在河边上,卖菜的都走了,倒了许多大白菜在那里,都是好的,去捡,我捡了两棵来”。 屋里几个姑娘互相对看一眼,“还有这好事!”“走!” 宿舍外面河边路上,每天下午有临时小菜市场,女工们下班后顺便捎点蔬菜馒头什么的回来,下班的高峰期过了,菜市就散。 几个姑娘穿着拖鞋就往下跑,一出院门,路边菜市已收市,地上果然有几颗大白菜和很好的白菜帮,还有十几个青椒和茄子,散乱在河边。李蔓说,“不错,以后每天晚点来看看。”几个人都说,“当然,当然,必须的,白吃谁不吃。”开开心心把地上那些菜捡着分了。 陈吉回到自己宿舍,饭菜熟了,把勺子里的两个小蒜瓣倒在菜上,坐在走廊里的小矮凳上,将盛着饭与菜的小锅放在面前的方凳上,开始吃饭。 青阳的人把北方人生吃大蒜当作逸闻趣事,现在,陈吉化为逸闻趣事的一分子。最初是在路边小摊吃包子时,吃几颗蒜帮着杀菌,抵消对油腻腻的桌凳和餐具的担心。后来觉得,不佐着几颗大蒜,就激发不出包子的香味。再后来,陈吉右手持勺,左手捏着蒜瓣尖,从蒜蒂开始-点点地啃下蒜肉,与饭菜同嚼,和着思念一同服入,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哩。 在天津上学期间,每学期初陈吉妈让陈吉带上五百元,中间再根据需要或多或少寄来些钱,还有陈吉每月七十五元的奖学金,回家的来回路费占去不少,再买学习用品,买几件便宜的衣服,钱总不够花,开销大部分用在吃上。有研究表明,少女的味蕾格外发达,发达度是三十岁以后成年人的上千倍,对此陈吉严重认同,她和小李小贺三人组太喜欢吃了,宿舍楼前零售摊上卖的花生豆、五香瓜子等等不能断,食堂里的红烧鱼、肉末蒸蛋、炒面根本抗拒不了。天工的食堂花样丰富,陈吉见识了天津的面食如炒面、打卤捞面和炸酱面、麻酱面,花卷、糖三角、狗不理包子、十八街麻花、耳朵眼炸糕、煎饼果子、羊肉蒸饺,陈吉的饭量要按盆子计。陈吉从小一直很瘦,一个艰苦的军训后,不但没瘦,脸蛋还发面似的膨胀起来,体重跟玩似的从九十六斤飙升到一百零八斤。 现在住单身宿舍,自己做饭吃,一来怕麻烦,煤油炉和小铝锅不方便,陈吉做的都是比较容易洗和做的蔬菜,与米饭混合在一起;二来觉得周末到表婶他们家去伙食很好,可以作为补充;三来不想把全部的工资都花完,尽量攒下几个来,零食也基本不吃,吃的简单,陈吉倒又瘦了下来。 放学后其他老师都回家,办公室只剩下兰春晓自己,看书更安静和方便,看完书做饭吃饭,天黑才回宿舍。 职诗诗一见兰春晓,又在走廊里大喊,“吃瓜喽,吃瓜喽,今年的最后一次西瓜。”一个西瓜太大,她们几个姑娘就轮流买,合伙吃。 “哎哟妈呀,吓俺一跳!这么大声音,”兰春晓说,“俺刚回来,都不让歇歇,就让吃瓜嘛?” 李蔓宋顺清马子和陈吉拿着自己的小矮凳都围了过来,在走廊里坐成一圈,陈吉说,“就等你了,还歇什么歇?赶紧拿你的凳子来入伙。” “好好好,喜煞咯。”兰春晓咯咯笑着,双手握了握陈吉的双肩,跑进屋拿出小凳,插在陈吉凳子旁边坐下。 诗诗把西瓜放在中间的方凳上,又拿来一个小盆放在方凳腿边,切了瓜。各人拿起一块啃起来,边吃边把瓜籽扔小盆里。 “马子,你又忘记了,把瓜籽扔地上了。”小宋嘴里含着一大块西瓜瓤。 “你这个打针的,眼睛真尖啊,你哪只眼睛看我把瓜籽扔地上了?”马子说。 “那不是?”小宋指着马子脚边的地上,“我刚看你扔的。” “看清楚了再说好不好,那是个瘪的,所以我才扔掉,饱的我都留下了。” “那还差不多。” “天呀,西瓜还堵不住你俩的嘴,吵吵吵。”李蔓说。 “我怕她不懂得珍惜粮食。”小宋笑。 “哟,那我还不得谢谢你?”马子冲小宋道,“谢谢你啊,谢谢你的好心好肺烂肠子。” “不用谢我,为人民服务,”小宋大言不惭,又说,“其实应该谢谢诗诗。” 职诗诗每次把西瓜籽都收集起来,一次次洗干净,放在走廊里的凳子上蒙着纱布晾晒干,因为有六个人通力合作,用不了几天就能攒一罐头瓶西瓜籽。 “诗诗真好,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她,名字那么诗意,长的那么好,还又能干又肯干。”李蔓说。 “诗诗是典型的:一出家门就文艺,一进家门就手艺。”陈吉说。 “还是陈吉形容的好。”兰春晓又咯咯咯地笑。 职诗诗不好意思地笑着,站起来,“我干脆今天把晒干透了的那些都炒了。”进屋取出一瓶瓜子,把煤油炉端到走廊,坐回小矮凳,在铝锅里放盐和瓜子,慢悠悠不急不躁地翻炒。 “对啊,诗诗为我们开发了许多好吃的,真应该谢谢她。”马子笑说。 “好吃的不止这些呢,等到春天,刚发芽的柳叶,开水烫烫,凉拌着才好吃呢。”职诗诗说。 “柳叶也能吃?”陈吉说,“貌似对于北方人,外面的野生植物,只要是没有毒,能嚼得动的,都能吃? “是呀,外面的野菜好多,曲曲芽,面条菜,苦菜……”职诗诗说。 “我们那里野菜好像只有马兰头和荠菜,小时候我奶奶带我去挑过,你说的这些,我没听说过。”陈吉说。 “马兰头我没听说过,曲曲芽面条菜苦菜荠菜,这些我通通吃过。”李蔓有些得意洋洋。 “等明年春天你们带我去认认。”陈吉说。 “你那么聪明,一告诉你你就认得了。”兰春晓对陈吉说。 “哪里,职诗诗最聪明,发明那么多吃的。” 陈吉说。 “也不是我发明的,河南历史上遭受过很多次大饥荒的灾难,也不知从哪一辈起,反正至少我太奶奶我奶奶我姥姥我妈妈,一说起来过去,全是挨饿,要是能有刚才说得这些吃的,就够幸福的了。”职诗诗手底下慢慢翻炒,香味渐渐飘进鼻孔里。 “好了?”马子说。 “还不行。”职诗诗说。 “马子你那么性急干么?”兰春晓说,“你要会观察,等到香味飘满走廊,从门里钻进每个小屋,小屋门口不时有人探出头来向这里张望,那才好了。” 几个人转头看向楼道,从走廊那边的一个个屋里,正好探出几个女工的头颅向这边张望。 第17章 梅姐的酥锅与煤油 “好了!好了! ”小宋带头鼓掌,众人一起哈哈大笑,“可以吃了。” 瓜子壳略微有一点焦,带着点不太大的咸味,不用费事一粒粒去嗑,只需抓一把扔进嘴里,壳与仁一起嚼,那个香啊! 李蔓说,“吃了西瓜,马上吃炒西瓜籽,这日子不要太舒服!” “真是哈,赶明天我也不在学校做饭吃了,一放学俺就回来,跟你们在一起吃饭好喜庆啊。”兰春晓说。 楼下的管理员阿姨从水池提水回屋,停下来把桶放地上,抬头看着二楼的她们,笑道,“你们几个姑娘好开心啊。” 吃过以后,职诗诗负责收集西瓜皮,把硬的青皮和未吃净的软的红瓤都削干净,白色部分切成薄片,用盐腌了。明天加上几个辣椒片一起炒出来,盛在盘子里,白白绿绿的看着很清凉,口感与炒冬瓜片很相似,还带着淡淡的西瓜清香。 八点来钟,陈吉到梅姐家给时媛媛辅导功课。 他们一家三口刚刚吃过晚饭,餐厅和客厅都在这一间,靠里墙还放着时媛媛的一张小床。 梅姐边收拾碗筷边说,“你以后早点来,和俺们一起随便吃点,省的你自己做。” 时媛媛坐在床沿上,趴在床头边的小书桌上写作业,陈吉坐到她身边,说,“不用,一下班就饿了,自己做点就吃上,很方便。” “你用什么做饭?”时满信收拾着小马扎和折叠小饭桌。 “煤油炉。” “哦,那好,不用汽油还安全点。你从哪里弄的煤油啊?” “我去北园路那边买的。” “等你哪天有空,去一趟标山加油站,我给你搞点煤油放那里,你去取。” 时满信不假思索地说。 “啊,不用,不用你给我买。”陈吉连忙谢绝。 时大哥笑笑,“你别客气,叫你去你去就行。你就跟我说说哪天去,我好提前跟他们打好招呼。” 还没待陈吉再说话,梅姐从厨房里探出身子,冲陈吉挤挤眼睛,“你听你大哥的,他不用花钱。” 又冲她丈夫竖起大拇指,“部队转业干部的素质就是高,考虑周全。” 陈吉也笑了,“那就谢谢大哥。” 时媛媛在国棉总厂小学上三年级,课外没什么好辅导的。陈吉坐在媛媛旁边的床沿上看着她作业、写字,帮她答疑,作业基本没错,字也写的工整漂亮,也不需要太多指点。倒是有些生字的读音,媛媛问陈吉的时候,陈吉这南方人,卷舌音不清,后鼻音不会,听了她的发音,媛媛就捂嘴笑,梅姐在小马扎上做酥锅听着也笑,不管长相多么平常,母女俩笑起来总是格外美丽暖人。 梅姐自己在厨房里继续忙活,刚做的酥锅在高大的铝蒸锅里,放入了一整棵白菜,一条大鲤鱼,一方豆腐,一方五花肉,两节藕,一捆海带,一小捆葱,一大块姜,一小把蒜米,一把大料,码的整整齐齐密不透风,倒上酱油、白糖、盐、花生油,坐在煤球炉上用小火煨七八个小时,明天早上才能吃。她又从厨房端出搪瓷面盆,里面有饧好了的面,一个个地揉成小面团。 陈吉看她一举一动不停地忙活,便问,“自己蒸馒头这么费事,出去买多方便啊。” 梅姐抬起大眼睛,“自己做,又好吃,又省钱,合着才两毛拉钱一个,外面买的五毛钱一个,还不好吃。” “梅姐你对别人很大方,对自己挺节省。”陈吉说。 “对,我妈妈就是这样!不给我买玩具,倒给我表弟买。”媛媛停了笔,坏笑地看着她妈妈。 “你妈妈也舍不得给我买东西。”在房间里把电视开得很小声的时大哥出来倒水喝,给女儿帮腔。 “拉倒,你就护着你个小妮子。”梅姐甩了个白眼给这对父女。 第二天的中午一下班,陈吉骑上小舅妈给的小自行车,到标山路加油站,有个中年男子在那里,听陈吉说明来意,进屋拿出来一个大大的白色方形塑料桶,里面盛满煤油,帮陈吉在自行车后座上捆好。油桶很沉,陈吉带着它歪歪扭扭地骑回了宿舍。 到了宿舍楼底下,陈吉仔细一看,桶上的凸文写着“20l”。妈呀,四十斤煤油,一大笔财富啊,发啦,简直是女工宿舍二楼暴发户! 午饭陈吉一般都是吃昨晚或今早剩下的,热一热就行。芥菜疙瘩,济南人叫大头菜,陈吉以前从来没见过,在验配组吃过一次庞大姐带来用肉丝炒的,挺好吃,关键还便宜。陈吉也买了一个,切细丝泡水去咸,奢侈地买了二两瘦肉切成肉丝,一起炒了,放一点葱花,能吃一个星期。清水下一把面条,或吃剩饭时,夹几筷子这个菜,好香,无比的美味。 饭热了不到一半,炉火就熄了,炉子里煤油正好烧完,需要加油。 四十斤的大方桶,往炉子中央那个小进油口里倒油,真不容易,陈吉端量了半天感觉有点无从下口,初次体验到了富人的烦恼。 想了想,陈吉端过小凳子放在煤油炉旁边,将大桶架到小凳上,再将桶身歪斜,费了好大劲才将桶嘴对准炉子的进油口,油撒出一些在口外,陈吉有点心疼,没办法,只好这样了。 倒了一会儿停下看看,有大半炉膛的油了,心想倒一次这么费事,要不倒满,又歪斜了桶,左右颤抖着又撒出一点油在外,才对准进油口,小心地倒满,又溢出来一些,又有点心疼,安慰自己,“没事,油很富余。”随后艰难地将大桶抬下来,盖好盖子,放回到墙角。 蹲下来拿起打火机,“嚓!”点燃,对上棉线炉芯。 “嘭!”地一下。 带着响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陈吉来不及站起来,蹲着,本能地往后一跳,身前的火焰已高过洗脸架子放脸盆的位置,火势粗壮的像楼下的杨树干,煤油炉全身燃烧成一个大火球。 “不能在屋里烧!”陈吉当下唯一的念头,跳起来,甩开右腿一脚踢在火球上,火球“呼”地一声弹到开着的房门上,“当!”地掉在地下打转,火影向上撩动,陈吉迈开左腿一步踏上,再飞起右腿又照着火球猛踢一脚,“呼!” “当!”火球撞到走廊的铁栏杆,掉在走廊上,转动着,火舌呼呼地舔着栏杆。 陈吉杵在门口,弓着背伸着头,呆呆地瞪着火球,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 好在几撞几转之后,小小炉膛里的煤油漏光了,火焰慢慢无力地萎缩下来。 陈吉一手叉在腰上,一手捂在嗓子眼阻止快要窜出来的心脏,折回屋,看见煤油撒了一地,出来,看见走廊里也满地是油,又折到隔壁屋,李蔓和职诗诗在里面,陈吉说,“我刚把煤油撒到走廊了,你们注意别弄火星上去,等她们回来跟她也说说。” 她俩赶紧跑出来,看到地下的油和倒着的煤油炉,“怎么啦?” “着火了,我把它踢出来了。”陈吉说。 她俩眉毛往上抬,下巴往下掉,职诗诗的大眼珠子凸出来,眼眶几乎都框不住,李蔓嘴巴大得能塞进去整个锅排,“你好威武啊!” 陈吉却再也说不出话。 看着热了一半的饭菜,陈吉无心再吃,等半天以后有机会腾出手来,无意中撩了撩额前的头发,带下些焦屑,才发现,连火熏带惊吓,自己脸上变得滚烫,背上却在阵阵发凉。 接下来连着吃了三天街上买的饭以后,陈吉才把炉子重新收拾起来,炉身上的灰烬仔细擦干净,这些做饭多日积攒下来的灰烬,应该也是燃烧物。依上次的加油操作,可不敢再倒满了,只倒了半炉膛,倒完后以仔细擦干净漏在外面的油。摸索出打火机,心有余悸地点上棉芯,重新开始做饭。 从此她再也不敢在屋里烧饭,就是冻死,顶着寒风冒着飘雪,陈吉也蹲在走廊里烧。煤油大桶也请出了房间,放在走廊边缘的栏杆下。 第18章 实验室的段子和闲 天凉了,陈吉穿上阳德吉做的大红褂子,这衣服不好意思穿着出门,就拿它当工作服在厂里穿。 进了验配组,章莉一见,“哟,小陈都穿上大红衣裳了?” “大红衣裳不能穿的吗?”陈吉说。 “济南人只有结婚的时候才穿那么红,穿上就是新娘子。”王平含笑看着陈吉。 “哦,原来这样,”陈吉说,“我不是结婚,我是随便穿的。” “好啊,等你结婚,别忘记回来通知俺,给俺们喜糖吃。”庞大姐和王平都笑。 陈吉是来向她们告别的,转眼在验配组已满两个月,这里是陈吉离开学校后走向社会的第一站,是工作以后结识最初友谊的地方,离开这里去下一站,有些依依不舍。 去实验室,还是走到厂区大院的最北头,进锯齿厂房硕大的北大门,与验配组相反的方向,往右手边走,一直向南,穿原棉大仓库,过清花与配棉车间,进入粗纱车间,再右拐,在粗纱车间的西头,就是实验室。进门就是衣帽间,男职工和女职工换工作服和帽子、放置个人用品的木橱子都在这里。再进一个门,是大办公室,迎面正对门口靠西墙正中摆放两张办公桌,组长仝英红和组员沈叶打对桌,靠南墙和北墙共八张桌子两两相对,一边四人,一边三人,陈吉填充在空着一张桌子的三人这边。西墙南北各一小门,里面是两个小检测室。 实验室的工作是采集成品与半成品的在制品样品,通过检测物理性能,进行实时质量检控。 一样严重人浮于事,少的可怜的一点工作,分配给八女一男九个人做。 仝英红组长矮小胖乎,满月脸,大眼睛,看起来富态和蔼,一把马尾辫从头顶上扎住,弄得跟花木兰似的。她工作认真负责,是个中专生,学历比许光华低,为人处事和政治上比许光华精明得多。对外,她与科长及各级领导们走的比较密,经常去汇报沟通。对内,在完成本职工作以及看到大家都完成本职工作的情况下,允许自己和大家自由做私活,只要不在外人或上级领导面前明目张胆就行。不像许光华组长,成天窝在屋里,自己不干私活,看见组员干私活就噘着嘴,而组员天天一天到晚都干私活,所以他天天一天到晚噘着嘴。 可惜,实验室干私活的条件不如验配组好。一来地理位置不好,离车间近,外人来往多,兼车间里机器声音太闹,最怕领导来访不容易提前觉察。二来房间结构不好,没有一间靠里隐蔽的毛衣间。三来女组员人数多,里面两个小检测室不方便全挤进去,她们织毛衣,只好都坐在自己的办公位,内侧靠墙的地上竖着放一个大袋子里面放着毛线团,正在织的毛衣和针放在胸前打开的抽屉上面,边织边注意观察,一旦有险情,马上把手里的毛衣和针塞进抽屉,用胸部将抽屉抵进去,脚下的袋子已被小腿和脚挤得严严实实地贴着墙,做伏桌工作状。这样恶劣的条件,使得她们的织毛衣时间比验配组少许多许多。 毛衣织的少,拉呱儿就多些。 上午大家边磨洋工,边夹杂着干私活,下午一点工作都没有,坐在自己位置上,彻底都歇下来。 四十出头又干又瘦的周巧云边织毛衣边说,“年龄大了,织个毛衣都不出活,就靠着白天在这里织一点点,晚上回家吃过饭就犯困,拿不动针。” “晚上那么早就犯困怎么行哩,老公还不找你活动活动吗?”仝组长对桌白白胖胖矮矮的沈叶说,她三十出头,钟爱黄段子,不管谁先发起一个什么样的话题,用不三秒钟,她都能将话题自然巧妙地引到黄段子上去。 周巧云说:“累了一天,他再来找,巧腻歪。”“巧”是济南话,代表“很,非常”。 周巧云邻座的黑矮老年妇女胡留丽是沈叶涉黄话题的绝妙配角,跟着捧场,充分展开,“腻歪不行啊,你怎么地也得给他配合一下子呗。” 周老师:“配合么,巧累累地。” 沈叶说,“不主动配合不行,省得你老公过来满地里抓你,‘来啊,配合一下,配合一下。’”她两个爪子比量着,贪婪地往前抓。 “哈哈哈哈……。” 胡留丽带头拍着掌哄然大笑。 领养了一个儿子的朱云英,骂她们,“老不正经,咱这里还有小陈吉没有结婚,你们也不收敛点!” 仝英红的笑容留在脸上,转头察看陈吉的反应,又转回头笑着继续听她们讲。父母是安徽蚌埠人因此对陈吉也格外照顾的张老师,憨厚地笑笑。年龄最大、老公也是部队转业干部的魏和平老师轻蔑地撇撇嘴,很少参与其中。唯一的男士仲新,刚刚添了女儿新当爸爸,一般在一边很衿持地听着,年纪轻又是男性,不好意思笑得太露骨,到关键之处就参与进来,很衿持地说上一段。 仲新说,“我打个谜语给你们猜猜。” 沈叶最来劲,“说,说,快说。” “一千名女职工,”仲新给出谜面,“打一个厂名。” 大家七嘴八舌猜谜底,仲新一概摇头,“不是,”“不是”……。连说了几个“不是”之后,仲新握着自己的玻璃杯到外屋去倒水,留下一屋子的娘们乱猜,猜了许多答案,又像,又不妥帖。仲新慢悠悠再进来的时候,沈叶急不可耐地催他,“到底是么?你快说,俺们猜不到。” 仲新七平八稳地坐回座位,衿持地抿抿嘴,济南话小声揭开谜底,“铅笔厂。” 大家愣了一下,随即“哄”地笑开了。 沈叶老师边笑边骂他:“拔腚!”济南话,滚开。 之前在验配组,谈话中偶有很隐喻的稍稍涉黄,总有人马上笑着岔开,“人家小陈在旁边,你可得注意着点”,大家则略过这一篇,进入下一话题。仅有一次中午,车间来热饭的仇老师系了根腰带,是临时在车间找的一根棉绳,绳子两头一头一个小疙瘩球,系在腰中间。庞大姐一见,伸出手,一拍那两球球,嗔怪,“两个蛋蛋当啷着,像什么样子?”仇老师立刻哈哈哈放声大笑,章莉黎蓉香和王平跟着吃吃地笑,庞大姐两只嫩手猛地盖到嘴上,马上扭转身子看向陈吉,一双丹凤大眼眯成一条缝。陈吉低着头,咬住下唇控制住了将要发出的笑声。 陈吉在实验室第一次领教这么公开地说黄段子,这种几乎每天都会出现的场面,真让她感到难为情,只能将头低得不能再低,深埋到桌面上,拼命憋住笑,真的,不打半点诳语,憋出内伤了。她只好低头猛打算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还得尽量让算珠碰撞的声音小点儿,不能影响他们的拉呱兴致。 没有办法,这样的生存环境,逼着陈吉不得不练出一项过硬的传统计算本领。 实验室和验配组没有电脑,数据计算和统计主要靠算盘,老组员们打起来算盘来比计算器计算还快。在验配组,庞大姐不让陈吉学算盘,“学那个玩意儿没有用,将来你肯定用不着,人家外面都用上电脑了,你一个大学生还打什么算盘?有时间还不如织个毛衣自己穿穿呢,马上冬天了,穿着暖暖和和。” 让陈吉把毛衣和针藏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把毛线袋子放在脚边,偷偷地打毛衣,那是万万不能的。空闲很多,坐下来,陈吉顺手把算盘和一撂报表拿过来,一阵噼里啪啦,过不多久,虽没学会打乘除法,简单的加减打起来,算珠在手指下飞快的灵动,倒有些“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感觉,很享受老祖宗老工件的魅力。 笑过之后,胡留丽说,“仲新,你那几只股票怎么样了?”她最爱的是炒股。 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股票,仲新的最少,他说,“我都懒得看了,看不看都是那个熊样。” “可不能说熊样,要说牛样。”胡留丽说。 “我炒着玩玩,一次买个三百二百股,挣也挣不着,赔也赔不多。”仲新说,“不像你,你是大户,投的多。” “多么?我一共三万拉块钱。” 胡留丽说,“俺们这些散户,庄家吃肉,咱指望跟着喝点汤不行吗?” “那你多投点啊,人家吃肉,你也吃肉。”朱云英说。 “我是想多投啊,没钱!三万块钱,还咬咬牙呢,家底都倒出来了,俺家存这点钱多么的不容易,你知道吗?”胡留丽很少织毛衣,大部分的时间都放在研究各种走势上。她戴上老花镜,摸出包里的小笔记本,上面有密密麻麻的股票名称和数字,捏着铅笔,仔细研究,即使上面来人她也不用慌张,不怕人家不以为她在工作和学习呢。 何况,谁不知道谁啊,她名声在外,技术科几个老点的女老师,经常过来与她交流信息,切磋技艺。她们说,萧科长,技术员于贵章,都炒。 七混八混到四点来钟,一个个开始为下班做准备。一早一晚,班车与车间大门之间的厂内道路,是女工们比美和展示美的舞台。验配组的姐姐们不化妆,只梳头、洗脸、搽护肤品,脱下工装穿上自己的时装,美美地走出去。实验室的女老师们多一道工序,提前一小时就得开始,梳洗打扮,扑粉描眉打眼影腮红抹唇膏。 所有这些场面,让陈吉感觉严重人浮于事。 车间里已经动真格的在裁员,大裁员。 陈吉七月份来报到时,国棉总厂共有九千多在职员工,除了占据在凤凰山路两侧的四个家属区和众多单身宿舍,还有分散的家属区遍布济南市市中和东西南北,早中晚各有二十几辆衔接式双截车厢的大班车从大门口出发,将塞得满车的职工输送至济南市的大街小巷或从大街小巷拉回厂区。 陈吉到实验室没几天就是国庆节,过完一个假期回来,厂里只剩下两千来人,大班车只剩下三四辆。 第19章 技术改造画图 厂里完全实行了大礼拜,周六周日休息两天,阳德鹏八月底回武汉以后,陈吉每周的工作与生活路线基本就固定下来。周一和周三,宿舍到二分厂两点一线,下班经过河边的菜市场时,顺道买菜。周二和四晚上到韩姐家。周五下班后往南至东八里洼小舅妈家,周日上午往北到舜耕路表婶家吃午饭,下午往东到文化东路林喜律家,再往西到八一立交桥军区院内洪光路家,傍晚时分再往北回厂,顺道买回其他生活必需品。 十一月份阳光明媚但空气已寒,这个周五晚上到章小舅妈家,一进门,小舅妈招呼,“陈吉,你过来。” 陈吉跟她到她房间,她打开衣橱,从里面拿出一个精美的包装袋,递给陈吉,“你试试这件衣服。” 陈吉将包装袋打开,里面是件半大风衣,翠绿色,真丝的,下摆印着几朵墨绿色写意的花,腰间一根抽拉的暗绳可以束腰。 “要我试试吗?” “你试试。” 陈吉穿上衣服,站在镜子前,小舅妈上下打量着她,说,“我就觉得你穿这个好看,绿绿的配你粉白的脸,楞水灵,小腰身也正好合适。你就穿着,别脱了。” 陈吉脱下衣服,“不要不要,你自己穿。” “俺穿太小,只能你穿,听话拜(别)犟啊。” 陈吉不好意思收下,也不好意思推却,正不知怎么办,不料小舅妈从衣橱里又拿出一个白色鞋盒。小舅妈把盒盖打开,送到陈吉面前。真漂亮啊,一眼陈吉就喜欢上了,头一次见这种时兴款式的旅游鞋,一改以往旅游鞋肥大而笨拙的设计,略翘的尖尖鞋头,瘦鞋身,坡跟高帮,纯白的尼龙网布鞋面,侧面中部一道浅紫色的剑纹,底部翻胶也露出一点浅紫,灵巧靓丽。 陈吉伸进脚,试着走了两步,舒适合脚,轻巧抓地。 “三十五码,我买的正合适,”小舅妈开心地说,“这个也给你穿,俺家里和亲戚朋友没有一个有你这么小巧的脚,你也别推了。” 虽然小舅妈自始至终一个字也没说,但陈吉心里已明白这两样都是她特意为陈吉买的,当下陈吉也没再说什么,谢过舅妈就都收下衣服和鞋。 周日中午到表婶家吃午饭,表婶问陈吉,“最近怎么样,在厂里?” “挺好的,都对我特别好。”陈吉说。 “你长的喜相,笑容好,招人喜爱,谁都喜欢。”表婶说,“工作呢,工作怎么样?” “没什么事,人浮于事。”陈吉说,“依我看,验配组两个人,实验室两个人,就足够了,真不知道为什么厂里要安排那么多人。人事科、财务科、保卫科,也都没事干,去一次看他们在玩,去两次看他们还在玩,车间里大幅度裁员,这几个地方倒没动静。” 表婶说,“能到技术岗位和管理部门享清闲的,都是些关系户,这些人啊,才裁不得、动不得呢。” 下午去了林家和洪家,从洪家出来,陈吉坐公交车到凤凰山路标山路南口,准备下车,刚站起来,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赶紧抓住车门边的立柱,头倚立柱,勉强支撑身体站住,只觉嘴唇发凉,一阵冷汗瞬间湿透全身,腿上完全瘫软无力,站不住,又怕公交车关门开走,咬着牙挪动腿下了车。只觉得强烈地想吃东西,路边正好有卖甜食的摊位,陈吉拖着虚弱的步子来到摊前,手指着蜜食,让摊贩给称了一包。付完钱接过纸包,马上捏起一个蜜食塞嘴里,三口两口嚼了嚼吞下去,不一会儿,感觉稍稍缓过劲儿来,背部被汗湿透的衣服冰凉。 回到宿舍,陈吉还是觉得虚弱,躺在床上不想动弹,可是眼睛鼻孔喉咙牙缝都往外喷火,耳朵嗡嗡的,一团火从腹中烧到肺里烧到头顶,浑身燥热,难受极了,没有药,也没力气下楼去街上买药,心想自己大概是跑了一天没怎么喝水,上火了,要是有老家的葛粉,冲一大碗,凉冰冰地灌下去才好呢。 熬了一会儿,陈吉突然想起,暖壶里周四晚上烧的水应该是凉的,强忍着难受爬起来,两壶水果然都凉了。陈吉倒了满满一饭盒猛喝下去,透心凉,一阵大舒服,不过瘾,又倒了一盒灌下去。躺下来,胸膛中心一道凉,身体其它地方还是热,不一会儿,中心一道恢复灼热,爬起来又喝一饭盒凉水。过一会儿想解手,扶着墙来到楼梯口的便池,小便也是滚烫。 解完手回来继续躺,觉得身体灼热就再灌下一饭盒凉水,不久再去解出滚烫的小便。就这样,灌完两壶凉水,解出几次滚烫的小便,陈吉身体里的热渐渐降下来,不觉得那么难受,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这天,陈吉经过粗纱车间,看到一团团的白棉花爬上铁架子,经过巨大的绿铁嘴和铁肠胃出来,变成粗粗的白棉条在绿铁槽里匀速前行,像极了家乡青草岸的小河里缓缓的流水,陈吉停下来斜靠在机器边看着发呆。仝英红远远地朝陈吉走过来,陈吉以为她发现了自己这明显违规的动作,赶紧站直。走近了,仝英红说,“你马上到技术科去一趟,科长打电话找你。” 二分厂派出学习新技术的一帮人已经回厂,要上的新产品是市场上热门的氨纶包芯纱,厂里付不起天价的进口新机器费用,外出学习的目的就是要回来改造现有的纺纱机,先改一台,成功了再大批量改。技术改造必须尽快进行,所有的施工图纸要马上画出来,技术员于贵章参与了外出学习全过程,主要由他承担改造设计和施工任务。 于贵章一个人画图,每天晚上加班,觉得根本不可能按时完成任务。于是厂里安排陈吉暂时停下实习,全天侯跟着于贵章画图。 于贵章每天提出要求,让陈吉根据他的要求画。头两天画了几张2号图纸后,他问陈吉,“你晚上有没有事?”陈吉说没有。他说,“那你晚上也过来加班。” 吃过晚饭,简单洗漱一下,陈吉穿上紫红色带帽镶白宽条毛边的防寒服,这还是在老家买的,已经在天津穿了两年多,里面只有薄薄的真空棉填充,去厂里画图。十一月底的冬天,白天还好,夜晚比较冷,陈吉双手插在口袋里,快速跑过河边路,跑过厂门口的水泥桥。桥头,路口,道旁,河岸,不时有一团黑色的烧过的痕迹,临近冬至,济南人惯于在这些地方烧纸,给逝去的亲人送钱。陈吉奇怪他们为什么不去上坟,好在先人们都有特殊的神通,在这道路错综复杂的城市里,能摸对了路来收钱。晚上厂区里黑黑的太安静,陈吉有点儿害怕,跑进厂大门后,更快速地跑过一分厂,跑进二分厂的办公楼。画到将近十一点,将图纸盖好,收拾好笔和工具,再快速跑过厂区,跑过水泥桥,跑过河边路,回宿舍烫脚睡觉。第二天起来早早吃过早饭,再去画。 又画完几张1号图纸,于贵章把原来准备自己画的零号图也转给陈吉。 这天下午,于贵章停下自己手里的活,端着茶杯边喝茶边走过来看陈吉画。陈吉正趴在零号大图板上画一个拐件,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拐件上的一个地方,“这里错了,少一条线。” 陈吉把目光挪到他指的那处,端详了一下,“没有错啊。” 于贵章说,“这是个单独凸出来的拐件,应该加一条线。” 陈吉说,“在正视图和侧视图上应该有线,在俯视图上应该没有线。” 于贵章听她言之凿凿,不说话了,歪着头盯在图上。 陈吉看他半天没有进一步的反应,就说,“这虽然是单独凸出来的部分,但最上沿与主体在一个平面上,从上面俯视,就不应该用实的连接线分开来。” 他还不说话,皱着眉头。 陈吉环顾了一下四周,想找个合适的物体举实例,没找到,就从他手里要过水杯,正好是个有把手的搪瓷铁缸,把手跟图上的拐件有些类似。陈吉把杯子举起来,将把手呈现在于贵章面前,转动着杯子,指着把手连接处说,“从正面看过去,这里应该有个把手与杯身的连接线;从侧面看过去,这里应该有把手的外边缘线。”陈吉又把杯子降低,“从上面看下去,因为你这个把手在杯子的中间,所以,杯身与把手之间,俯视图上应该有个连接线。但是,设想一下,如果杯子的把手不在中间,而是在杯身的上部,上端与杯口恰好平齐,光滑无缝连接,那么俯视图上,就不应该有连接线。” “这个拐件就是后面设想的这种情况。”陈吉把杯子还给他,“只需要正视图和侧视图上的线,就可以体现它是单独凸起的部分。如果俯视图上也划线,就错了,即使能照样制造出机器来,也不能运行。” 于贵章依旧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对哦。” 正好车间有几个工头老大姐上来送报表,顺便围着技术科一位女科员的桌子小聚会,一伙人在窃窃私语,听着这边的动静,都停下自己的悄悄话,转过身来专心看他们争辩,听到这里,一个老大姐“啪”地一拍腿,“完了,于贵章!你还搞不过她个小女孩,关键时候你还得听她的呢!” 于贵章笑笑回去画他自己的图。 老大姐们继续微笑看着陈吉,眼光有些异样。陈吉表面上很谦逊,心里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她从来都相信自己的聪明,织毛衣,打算盘,做实验,都上手很快,她还是自己心里那个天底下最聪明,懂得最多,最不凡的独一无二的天之骄女。 第20章 一家一家地走动 怪不得表婶的孩子们不按济南人的习惯称表婶的妈妈为姥姥,原来,外婆是小舅的妈妈,是表婶的后妈,表婶叫她妈,孩子们叫她外婆。表婶还有个亲妈,表婶叫娘,孩子们管她叫姥姥。 外婆今天到了表婶家,在厨房里忙活,悦悦迈脚先进去叫了声,“奶奶,”外婆一回头,嘴角自带和善的笑容,看见悦悦身后还没进来的陈吉,先开口招呼,“陈吉来了!” 陈吉忙回应,“外婆好。” 外婆嘴角和眼角都是笑意,“进客厅喝水。” 陈吉说,“我和你一起外婆。” “不用。”外婆声音还是洪亮。 “她谁都不让帮忙,嫌我们碍手碍脚,就爱自己做,”表婶在厨房门口,“小芳跟着外婆学学。” 站在外婆身边憨笑不说话的姑娘,是表婶家新请的小保姆,蒙阴人,此小芳与“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的那个小芳相差甚远,身材敦实板厚,皮肤黝黑,脸上皮肤完全橘皮化,没带过眼镜的双眼高度近视,不过她的单纯善良憨厚一望可知。 外婆操持的菜又不少,炸荷花,炸藕盒,炸元宵蘸白糖,蜜汁烤鸭,方方正正的红烧肉,卤牛肉,烧鸡,黄瓜虾仁,粉皮大白菜炖五花肉和火腿,青炒芥蓝,蒸螃蟹配姜汁,蒲菜蛋花汤,葱烧海参,主食是老面签子馒头配嫩荷叶粥。 今天元旦,表婶特意嘱咐陈吉来家和她们一起过,中秋节,国庆,只要假期,表婶都提前嘱咐。来的客人比较多,男客们在餐桌上吃,表婶带着女客在玻璃茶几上吃。茶几太长了,陈吉就只吃面前的两三个菜,有一个和陈吉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叫陈娜,也是今年从海阳老家新来的,在济南上学,频频站起来捞桌子对面的粉皮大白菜炖五花肉和葱烧海参,菜汤一路滴滴答答,表婶装着没看见,只是不停捞一些陈吉够不着的好菜摁到陈吉碗里。外婆在对面,也站起来越过众人,把各样菜夹到陈吉碗里,她自己并不怎么吃,拿着小罐的啤酒慢慢喝着,一共吃一两块红烧肉。陈吉碗里的菜堆到放不下,一边吃着,一边静静听她与儿女们讲家事,讲过去的事。 下午临走时,表婶给陈吉装上一兜子苹果,让带回宿舍去吃。 到了林喜律家,开门的是方淑敏,陈吉把那一兜苹果递上去,“方姨这苹果给你吃。” “不用啊,家里有苹果,老家捎来的,” 方淑敏慈眉善目,接过苹果,低声柔语,“陈吉你来还拿东西做什么。” 方淑敏陪陈吉在沙发上坐下来,问了问德鹏的情况,知道陈吉一会儿准备去洪光路家,对陈吉点点头,“对,没事你就多跑跑,洪光路家的陈阿姨挺好的,人与人相互之间,处长了就处出感情了,她也就愿意帮你了。看到她在忙,你就顺手帮她做点事,没什么事可帮,或者没什么话可说,你坐个十来分钟走就行。礼貌一点,嘴甜一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陈吉一一答应。 方淑敏又不忘记补充,“你行,你和德鹏你俩都行,不用我们唠里唠叨。” 陈吉说,“哪里哪里,你跟我说说,我很喜欢听。”陈吉真爱听她多说些,初入社会不谙世事,自己离老家那么远,这里有这样一位长者诚心实意地教导一下,真是受用无穷。 临走时,方淑敏拎过来一个袋子,让陈吉一定拿着,陈吉说不要,“方姨我都没给你买什么,我给你拿的你别嫌弃就行了,我怎么还能要你的东西。” 方淑敏说,“都是老家人,你别见外,这也是老家捎来的莱阳梨,你不帮着吃点,我们吃不完都坏了可惜了。”握着陈吉的胳膊不让她跑,硬把袋子勾到陈吉的手里。 到了洪家,洪光路一般都在外忙工作,只陈蔚君在家。陈蔚君给人的初次印象,并不很容易亲近,见了几次后,也轻言细语地很和气。家里被她收拾的一尘不染整齐有序,陈吉没有什么好下手帮忙的,恭恭敬敬地与她聊几句,并不提德鹏的事,辞别而出。 庞大姐听说陈吉给悦悦和媛媛复习功课后,问陈吉能不能去她家,给她上初三的儿子邢波辅导,陈吉当然乐意,这以后每个周末又多了一站。从洪家出来,在大纬二路坐上双截车厢的4路公交车或35路到七里山,再走她的家里,差不多正好赶上晚饭。 陈吉脑海里给邢大哥画的像是:彪壮的山东大汉,身着威严的“虎皮”,铁钳也似的大手钳住一个罪犯,额头上寒光凛凛皱成一个“王”字。见了面,原来邢大哥一付弥勒佛的笑眯眯相,还是情深意重的血性男儿, 庞大姐做饭时,邢大哥半步不离左右,说不清谁是主厨谁是副厨,摘、洗、切、炒、炖,两人配合默契又协调。 陈吉望着桌上的盘盘碗碗,酱猪蹄,五香鲅鱼块,胡萝卜炖羊肉,西葫炒鸡蛋,紫菜虾皮鸡蛋汤,海蛎子馅的饺子,还有一个凉菜菠菜胡萝卜丝拌粉丝,说,“这些菜,既有庞大姐的手艺也有邢大哥的手艺。” “小陈吉说的对,你再看看哪些是你大哥做的,哪些是我做的?”庞大姐调皮地说。 “饺子、五香鲅鱼块和紫菜虾皮鸡蛋汤是大姐做的,有胶东特色,其余都是大哥做的济南菜。” “区分的有道理。不过,俺家平时都是俺做饭,你大哥打下手,今天这菜,都是你大哥做的,俺给他打的下手,他比俺做菜好吃。” “大哥比你会做饭啊?貌似山东男人都不会做饭。” “别忘了他是当兵的,练出来了,”庞大姐说,“今天都是济南人做的济南菜,只有粉丝是俺老家的龙口粉丝,好吃?” “好吃,这个菜的名字我也知道,叫和菜,我表婶家的二嫂做过,只是她用大白菜芯替代了你这个菠菜,而且,她的和菜是全素,你这个放了好多手撕鸡丝。”陈吉说。 庞大姐说,“对,在俺老家过年过节都吃和菜,一家人和和气气,加鸡丝更好吃。” “嗯,加了鸡丝味道更好,寓意也更好,许多鸡丝,许多吉事嘛。”陈吉说。 “小陈这个说法好。” 邢望恒说。 陈吉说,“我们老家也有一道类似寓意的菜,叫和气菜,不过不是凉菜,我们老家好像没有凉菜,都是热菜。用泡发的干黄花菜、肉丝、豆干丝、一点小葱,一起炒,加酱油和一点白糖,肉丝裹一点山粉再炒,更嫩,也是逢年过节必上桌的节日菜。我奶奶和我妈妈,必定叫家里每个人至少吃一筷子,吃了,一家人一年到头就和和气气,和气生财。大家庭里,即使平时特别不和气的妯娌,过年也会互相招呼,伸出筷子夹起一些吃下去,很甜蜜。” “中国人吃法里好多讲究呢,不同的省份,吃法不一样,讲究都差不多。”邢望恒说。 “对对对,吃法不一样,说法一样,都是为了和和气气。咱山东的吃法好吃?”庞大姐问。 “好吃,我在天津四年,对北方菜都没有特别深的印象,只有到山东来,走进一个个家庭,接触到这么地地道道的山东美食,尝到了越来越浓郁的北方滋味,好吃。”陈吉说。 “好吃就多多地吃,”庞大姐说,“看你,你比刚来时瘦了。” “是哈,我吃的不少,不过总是饿。今天下午在七里山下车,又一阵眩晕,一瞬间‘哗’地一身汗,心里发慌,赶紧在路边买了根雪糕,咬了几口吞下去,好了。”陈吉说,“挺奇怪,突然就觉得饿了,饿得还特别厉害,控制不住地发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不过,吃上几口甜食或雪糕,马上就好了。” “你有低血糖吗?”邢望恒问,“你这是低血糖的症状,来的快,去的也快。吃甜食,血糖上升的快, 症状马上就消失了。” “低血糖,不会,我从来没有过啊。”陈吉说。 “肯定是,你就是低血糖了,”庞大姐说,“你一个人在宿舍总是糊弄着吃,根本不行,营养不够,一定要加强营养。” “以后,你随身带几块糖,感觉一不好,马上吃糖。”邢望恒说。 “可是!你在出门的背包里放上几块糖,随时需要随时吃下,别感觉不好了,一时买不到吃的,再出了问题那可就大了。你一个人在这里,要会照顾自己。”庞大姐说。 “没关系,没关系,不要紧,”陈吉又说,“好的,好的,等我在包里放几块糖。” “我抽屉里还有几块糖果呢,我拿给你,你现在就放包里。”邢波放下筷子,站起来就去他的房间拿糖。 “呵呵呵呵,看看,还是邢波对他陈老师真心。”庞大姐笑说,邢大哥跟着也笑了。 第21章 幸福来得很突然 陈吉还没来得及辞让,邢波已捧着一大把糖果放进她的小包里。 “怎么样,现在在实验室?”庞大姐又问。 “不如验配组。”陈吉老实地说。 “那里人多,比俺验配组复杂些。” “其他人倒还好,就是仝组长不太友好,对我挺冷淡的,好像还很戒备。” “她那是妒忌你。”庞大姐撇着嘴。 “她妒忌我干嘛?” “她怕你将来压过她。” “怎么可能?简直匪夷所思。我根本没打算压过谁不压过谁。” “对,不想那么多,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庞大姐说。 “嗯,是啊,可是我现在什么都不会。” “将来你就都会了。” “我怎么感觉我一点都摸不着头绪,不知道应该干什么呢,将来能会吗?” “能,刚走上社会都这样,慢慢就好了。”邢大哥笑眯眯细言细语地补上一句。他从厨房给每人端来一碗饺子汤,“喝口汤,原汤化原食。” 庞大姐的房子也是国棉总厂的宿舍,总共四十多个平米,进门一个小厅,左右各一个房间,外加一个小厨房一个小卫生间。吃了饭,邢大哥和庞大姐两人把桌子收拾干净去厨房洗碗,把饭桌腾给邢波和陈吉。 陈吉先给邢波答疑,讲解这一周遇到的难题,布置完下周需要怎么学习,再教一些学习技巧和方法给他。自从陈吉辅导以来,邢波的做题准确率高多了,他自己也很开心。 庞大姐在自己的房间织毛衣,邢大哥在邢波的房间看书,两人安静地等陈吉和邢波结束学习,庞大姐带陈吉睡她的大床,让邢大哥与邢波去合挤小床。 早上,邢大哥与庞大姐还是两人在厨房默契配合,做的龙须面。面里渥着两个鸡蛋,撒一点青蒜末,在嘴里嚼着,齿颊生香。吃完匆匆出门,邢大哥与邢波各自骑自行车上班和上学,庞大姐带陈吉赶去七里山班车站点。清冽的冬天早晨,几颗星星在低空闪烁,站在人群里等班车,胃里撑着热乎乎的一大碗面条,一点也不觉得冷。 庞大姐硬给陈吉包里塞了一个大饭盒,里面挤着满满的各样菜,陈吉一周都不用买肉菜了。 画图的任务一共持续三个来月,结束时,陈吉有点舍不得,觉得这个工作需要动点脑子,有点小挑战性,倒是挺喜欢做,比在车间里站在机器旁边发呆要强,可惜技术改造已经完成,现在不需要她了。 回到实验室实习几天后,又有人给陈吉传话,说于贵章找她去技术科,陈吉有些窃喜,心想,是不是又有画图之类的技术性任务。 到了技术科办公室,只有于贵章一人在办公桌前坐着,见陈吉进门,他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陈吉,“给你。” 陈吉非常意外,“不要不要。” “这是画图的补助。” 于贵章说。 “不要不要,画个图算什么。” 陈吉转身就拉开门出去。 于贵章站起来,跟着跑出门,“拿着,你拿着,别拉。”把钞票往陈吉手里一拍,转身进屋就关上门,在里面喊,“没别的事儿了,你回去上班。” 陈吉隔着门噢了一声,捏着绿绿的一百元钞票,有点不知所以,慢吞吞地回去,一路上把钞票捏在手指尖上,跟捏着一笔不义之财似的,直到快进实验室才塞入口袋。 职诗诗和男朋友频繁出去参加面试,高卫国办妥离职进入婆家的工厂,小宋调到了天桥区医院。兰春晓的舅舅在找关系,要帮她调到美里湖那边新建的小学,厂里的小学要撤消了。只有李蔓和马子没有动弹的念头,李蔓挺享受她在厂医院的牙医工作,而马子说本来她就没有什么念头。 听说总厂有个进出口公司,设在厂办公大楼里,陈吉想要是能上那里工作也很好,私下里与王平聊天无意中透露这个想法。王平说,“你得找关系,能不能让你表叔找一找总厂的老总,找到他,当不住能管用。” 陈吉丝毫没有尝试这条路径的意图,她开始偶尔打听看看有没有跳槽的机会。 这天,庞大姐跟陈吉约好了,早上上班各自去报个到就出来,到南门口汇合,俩人坐公交车到大纬二路上的一处,这个地方名字很新潮很有学问,“济南市人力资源市场”,不是菜市场那样露天的市场,是在一座三层的楼房的一楼里。 进入市场,迎面高高的柜台,里面一个矮矮胖胖的女老师,只露出上半身,穿着土褐色半大风衣,与小舅妈给陈吉的真丝绿风衣一样,刚流行的束腰款式。她那长着横肉的脸与风衣的颜色一样土,站在高大上的柜台里,比柜台外面纺织女工的庞大姐,无论是打扮长相还是气质风度,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庞大姐拉开背包拉链,掏出一大包红红的肉肠,笑脸相送,越过柜台双手托给土褐风衣。土褐风衣大方地伸手接过,自然地放到柜台下面,连个谢谢也没有,顺手从柜台下抄出一张纸扔到柜台上,“填一下。” 一共只五六行的信息表格,陈吉用漂亮的钢笔字十几秒就填完了。 陈吉不知道庞大姐准备了沉甸甸的肉肠,自己准备的学历证书、学位证书、一学期也没落下的三好学生证书、优秀团员和学习奖励证书、计算机三级和英语四级六级证书、分数相当靓丽的所有课程的成绩表、五笔字型输入法证书……,通通没有展示的机会。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红肉肠如泥沉大海,没半点浪花,陈吉没问结果,庞大姐也没再提。 日子在这样一天天的琐琐碎碎与等待中过去。 前段时间陈吉在凤凰山路商店看见一个电火锅,蓝瓷的外壳精致小巧,容量大,易操作,一百六十三元,就想着,等过年前买了带回家给妈妈和姐姐当礼物。老家青阳那边好像还没见过这种电火锅,陈吉妈冬天用的是炭火小泥炉。还有刚刚上市的保暖衬衫,看着也很不错,一百三十八元一件,等买给德鹏和姐夫。 临近春节的工资发了以后,陈吉手里一共攒了八百多元,这天下午下班去把电火锅和保暖衬衫都买了回来。 在天津上学四年里陈吉一直没买羽绒服,最厚的衣服是真空棉防寒服,比北方的同学穿的单薄很多,都说南方人比北方人搁冻,其实在宿舍食堂教室图书馆几点一线,这几个点都很暖和,所以没觉得冷。现在,在大车间和实验室里穿短袖,可是宿舍里冷得扛不住,周末等公交车更是冷,必须得买上件羽绒服,过年回家也好充充门面。趁一个中午吃饭的空,跟庞大姐王平一同骑车上洛口服装市场,买了件浅灰蓝的长款厚羽绒服,内充大鸭毛,不是鸭绒,又花了一百六十元。 剩下的钱需要留作路费,陈吉准备先去武汉,再与德鹏一起回青阳过春节。 萧科长赶在春节前调到省纺织局当官去了,技术员于贵章成了副科长,兼代理科长。 表婶等到了一套大房子,老领导跟随国外定居的儿女去养老,腾出来的,表婶打算快快搬进去,乘兴在新家过春节。为了带孩子方便,也为了让出空间方便大家搬运与收拾,陈妙带着梧梧去了娘家。陈吉提前三天休了探亲假,一早到表婶家,收拾零零碎碎、搬运小东小西与打扫卫生,主要就靠新来的保姆小芳和陈吉。 新家在同一个院子后面一座楼里,三楼,屋子大许多,结构也更好。进门一个大餐厅,餐厅南面是朝阳的大客厅,客厅东西各一朝阳房间,李鹏真陈妙住了东间,好带着梧梧晒太阳,表叔表婶住了西间。餐厅的北边,保姆屋、厨房与洗脸间、卫生间从东到西一字排开,所有的房间都比老房子里的大。订制的一整套红漆新家具已经安放进去,地面铺了一层黑白灰方格的皮革地毯。 老房子虽小,东西真多,搬家可真不是费点蛮力气就能完成的事,要细致耐心地一点点先收拾,小芳不喜欢收拾与整理,总躲在厨房里磨蹭。陈吉收拾好客厅再收拾房间,一件件摆件先拿湿布擦干净,再拿干布将水抹去,待晾干后,再小心翼翼码放在搬运的盆里和桶里。各种书籍与报纸分类,相册按时间整理,也是擦干净晾干再排放入纸箱。茶具、碗筷、玻璃易碎物和锅碗瓢盆,用旧报纸独立包裹好,再装箱。鞋子按季节整理好集中入箱入袋。毛巾与洗漱用品再另外装箱。 零零碎碎收拾归整好,陈吉和小芳用端盆用拎桶或抬着箱子,把这些轻的物品先搬过入新房子,再一一摆放到对应的房间和家具里。 新家餐厅比较大,表婶找人将它东面靠墙那边隔出一间,单独做书房,封存在十几个纸箱子里好多的新书,都要拿出来摆到四面墙的书架上去,重见天日。等陈吉和小芳将新书在书房里摆好了,李鹏豪下了班过来,在书房里慢慢翻看。 表叔坐在客厅沙发上,见李鹏豪站在书架前半天不出来,说,“摆那么多书干嘛,累死个人,以后打扫起来也麻烦,愚蠢。” 李鹏豪从书房里走出来,两手垂在腿边,左手夹着本书, 脚下“啪嗒啪嗒”郎当到餐厅,眼睛平视前方,声音平淡,“不看书的人才愚蠢。” 表叔被噎了一下,在沙发上欠了欠身,圆瞪起眼睛,“一辈子看一回,到图书馆去看!” 李鹏豪眼皮垂在书上不应声。 表叔也不再理会他,转问,“陈吉,抽屉里的卡放哪里去了?” 陈吉从洗脸间探出头来,“还在你房间抽屉里。”跟表叔一起走到他房间,打开书桌的抽屉,里面一撂卡码放整齐,指给他,“都在这里,表婶让都放在这里。” 表叔摇摇头,“没有,我要找的那个卡找不见了。” 陈吉说,“我在那边看到的所有散乱的卡,都收拾在这一撂里。” “你么拿吗?”表叔不死心,还问。 表婶也从洗脸间走过来,把手搭在心无芥蒂的陈吉肩上,“她怎么可能拿?你自己猪脑子,不知道丢在哪里,你个人找!” “当官当的多了,在家里讲话也抑扬顿挫,铿锵有力,不和家里人好好的讲话。” 李鹏真低着头说。 “铿锵有力不好吗?我怎么不跟家里人好好讲话?” 表叔对着李鹏真的脸问。 “有力的过了,到声嘶力竭了,放松自然的讲话都不知道怎么讲。”李鹏真说。 表叔见两个儿子都跟自己唱反调,想再说话,终究忍住没说,赌气回了自己的房间。 表婶在一旁不说话,李鹏真见他妈好似默认他的话,更来了劲,“这几年,你跟他讲什么,他都反驳,对不对他先反驳了再说,即使他说的话和你一样,只是把你刚刚讲的再重复一遍,他也要先反驳了你,习惯性反驳,讨厌。” “你得了你。”表婶反驳小儿子,有点无力。 “本来就是嘛!你再看看,人家都在单位要房子,他也不要,快退休了,也没捞到一套房子。还是省里的厅级干部呢,辛苦半辈子,还跟你这个处级干部后头住,这么些年了,房子不超过一百平。” 李鹏真越说越来劲。 “打住!”表婶果断地制止了儿子,“要那么多房子干嘛?你爸爸说了,人睡觉就要一张床,人不能贪,尤其当官的,更不能贪。” 李鹏真无话可说,耸了耸肩。 剩下份量重体积大的物件,最后那天一大早,小舅小舅妈、小姨小姨夫都赶来帮忙搬运,还带了鱼肉蛋菜,给大姐搬新家温锅。 吃过饭,陈吉说要去火车站买票,然后回厂里。 表婶说,“不用你自己去,俺打电话让俺单位的办公室给买,很方便。” 等办公室主任送票来时,不是陈吉让买的硬座,是卧铺票,一百五十六块五,陈吉收下票回小芳的房间,从自己的包里取出正好的钱给表婶,表婶无论如何也不收。 “不行的表婶,我自己工作挣钱,哪能再要你花钱给我买票。” “不要再拉扯了,你不听话,我不喜欢了。”表婶坚决地说,见陈吉默不作声,转而笑说,“你这个孩子,我给你买张票你还不要吗?” 陈吉只好把钱的事放下,收下票,“谢谢表婶。” 傍晚到洪光路家,又只有陈蔚君在家,她系个围裙拿块抹布忙个不停。见陈吉来,放下抹布,知道陈吉从来不喝茶,给她倒了杯白开水,听见厨房里洗衣机叫唤,跑去厨房,捡出洗好的衣服端到小院里去晾衣。 陈吉步步跟在她身后,伸手说,“阿姨我帮你一起晾。” “不用不用,几件衣服,一会儿就晾好了。” 陈吉就不硬插手,缩回手站在一边。 晾完衣服陈蔚君到厨房,陈吉跟她进厨房,一边看她摘菜一边和她聊天。问问她在山大读大一的女儿洪一冰,学哪些专业课,顺带说说陈吉在学校学的专业,再问她老家的事,顺带说说陈吉去山家店吃的看的住的。这两个话题与她有共同语言,能引起她的兴趣,陈蔚君都爱说,也容易拉近感情。打开了她的话匣子,陈吉则可以静静等待洪光路回来,见个面说几句话再走。 天快黑时,洪光路终于回来了,陈吉说来辞行并提前拜年,晚上去武汉,与德鹏一起回老家过春节。 “哦,你们一道去你安徽老家过春节啊,挺好,” 洪光路在厨房水池边洗手,“小阳那个调动已经办好了,过完春节就让他来济南报到。” “啊?已经办好啦?谢谢洪叔。”陈吉有点没反应过来,谢谢只是本能地脱口而出。 陈蔚君笑了,“我故意没和你说,等你洪叔回来自己告诉你。” 洪光路儒雅地微微笑着,拿过水池上方的干毛巾,吸干手心手背的水珠,抬了抬眼镜,大步走到客厅,从沙发墙角红色电话旁的方铁盒里拿出来一张叠成长方块的纸,递给陈吉。 陈吉展开纸块,是一张信纸,最上方红色的抬头和最下方大红印章落款是同样的字,“中国人民解放军东地军区业务部”,中间白纸黑字赫然写着: “接收函 经研究决定,同意接收阳德鹏同志到东地军区科技院工作,请该同志于 年 月 日前赴院报到。 东地军区业务部 年 月 日” 幸福来的太突然! 第22章 出武汉 陈吉都忘了自己是如何向洪叔与陈姨道别的,也忘记自己如何回的宿舍拿的行李,如何到的车站上的火车,坐在车厢过道与窗边的小凳上,脸朝窗外,只顾甜蜜地想,等一见面,就把这张纸掏出来送给德鹏,现在它妥妥地放在大羽绒服贴胸的口袋里。甜蜜伴随在陈吉的前后左右,包围着陈吉,环绕着陈吉,从陈吉头顶流过,进入最深的心底直到脚底,乘着火车奔驰过希望的田野,要开始春天的故事。 头天夜里十二点在济南站发的车,到达武昌站应该是第二天晚上十点,不出意外地晚点了,到达时已是第三天凌晨三点多。出站口,浓浓夜色中昏黄的灯光下,阳德鹏裹着军大衣对准出站口张望,待陈吉一出现,两步并作一步上前,一手拎过陈吉手里的行李包裹,一手拥住陈吉。 陈吉故意用夸张大幅度的动作,从胸口往外掏,“送个好东西给你。” 阳德鹏腼腆地笑,没接话。 要命,引起误会了!陈吉突然明白过来,一阵尴尬,赶紧把掏出的纸张递给他。阳德鹏一愣,“什么?” “你看看。”陈吉故意不说,得意地观察他的表情。 德鹏停住脚步,放下包裹,接过纸,展开,两手在寒风里紧紧地握住纸的两边,一字一字地读完。“啊,东地军区接收啦,太好了。”德鹏抿着嘴,长长嘘了口气,仔细将纸依原样叠好,放进自己的军装胸前口袋里,提起包裹,拍了拍陈吉的背,又拥着陈吉,一起走到等待着的212吉普车上。 到了部队所在地鑫口镇,快亮天,阳德鹏让司机把车直接开到镇上,“一道去过个早。” 下了车,迷迷糊糊的陈吉看见早餐店门口写着“过早”两个字,才知道德鹏说的“过个早”的意思,笑了,“中国人的早餐叫‘早点’, 似乎体现中华民族勤劳的传统,提醒人凡事早点别迟到,武汉人更厉害,叫‘过早’,起得要更加早一点。” 阳德鹏笑说,“有道理,要不怎么叫九头鸟,好像对自己要求更高。” 每人要了一碗酒酿蛋花小汤圆和几个炸粑粑,解渴又解饿,吃完了,身上暖和和的。 阳德鹏的单身宿舍一如军校的宿舍,干净利索整洁。进宿舍放下行李,德鹏从胸口又掏出纸来看,端详一会儿,说,“这是接收函,不是调令,只能说明济南那边同意接收我,并不是协调好了这边把我调出去。” 陈吉坐在一旁,“啊?”她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听了德鹏的话,直觉有点意外和失望。 “这边放不放行,还要找人做工作。”德鹏说。 “那你就找,你们大队长不是对你挺好吗。” “好是好啊,只是现在我们单位的大队长是新来的,还不太熟悉。” “以前的大队长呢?” “没了,”德鹏说,“就上个月,一天上午,他蹲在门口跟人说话,突然一头栽倒在地,旁边人吓坏了,七手八脚马上把他抬上车,往武汉的医院赶,路上就没了呼吸。”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有人说,前两天刚好是周末,他回家连着打了两宿麻将,心脏受不了,悴死。还有人说,他前两天不该打死了一只老鼠,大队长属老鼠。” “哦,还有这一说。” 德鹏看到陈吉的失望,安慰她,“没事,我找找由毅,看他能不能给办一下。” “哦,他能行吗?”陈吉转忧为半喜。 “他要是恳出面,肯定能办。”又说,“他应该能出面,他对我一直挺好的。”阳德鹏刚当战士时,被挑选给由毅做勤务员,阳德鹏特别能干和卖力,人又机灵懂事,由毅和爱人很喜欢他,过年过节都叫他回家一起吃饭。 阳德鹏上午要去上班,说好了下午请假,回来午饭后,带陈吉一起去武汉市里找由毅。 在火车上咣当一天多特精神,这会儿陈吉一倒在床上马上就睡着了,醒了起来,阳德鹏还没回来,刷牙洗脸,自己出门,走路十来分钟到鑫口镇菜市场,买了一把红菜苔和一块五花肉,提在手上往回走。 刚过路口拐弯,远远看见一辆自行车快速骑来,挺括有型的大沿军帽,红肩章,笔挺合体的军装,秀颀挺拔的身材,看见陈吉,他蹬得更快更有力,自行车快速滑到跟前停下,脸也凑到陈吉面前。这张脸庞,所有线条皆清晰而硬朗,唯独嘴唇柔和丰润,白而整齐的牙齿衬托出俊朗的笑容,高挺直的鼻梁,一双带笑凤目俯视着陈吉,如春风般温柔的缕缕爱意输送过来。 陈吉一时看呆了,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这么帅! “真能干啊,自己能来买菜了。”德鹏笑着伸出大手摸摸陈吉的头。 “你怎么知道我来买菜了?” “我一看你不在屋里,肯定是来买菜了,我就赶紧骑个车过来。上车。” 德鹏把陈吉手里的菜接过去挂在车把上,掉转车头,脚撑地,等陈吉侧身上后座坐稳搂紧他的腰,他再前倾着身体,腿上发力,骑走。 陈吉做的清炒红菜苔和红烧肉,还有战士送来食堂的莲藕炖排骨和米饭,吃过饭,两人急忙搭上单位去武汉的车。 再倒两趟公交车,到中地军区由毅家的小院门口,已经是下午下班时间。院门锁着,俩人往外走了几步,在不近不远处蹲下等待。没等两分钟,一位矮小清瘦头发花白穿军装的小老头,推着一辆大自行车慢慢走过来。德鹏马上站起来,“回来了。”大跨步迎上去,陈吉也站起来,跟随他走。 由毅停下车侧过脸辩认来人,阳德鹏穿着便服不方便敬礼,双脚一并,“啪”一个立正,微微欠身,“首长好!”由毅松开握着车把的右手伸向德鹏,“小阳啊。”“是!”德鹏赶紧伸出双手握上去。 由毅看了阳德鹏,又看陈吉。阳德鹏给他当勤务员时才十八九,后来上学和工作,已经有五六年没与他见面,当年的青涩小伙长成男子汉,身边还站着女朋友。 德鹏说,“首长,这是我女朋友,叫陈吉,我俩在天津上学时认识的,今年夏天她大学毕业分配到济南工作了,放假来等我一起回家过春节。” 由毅和蔼可亲地向陈吉点点头,陈吉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笑笑,随着德鹏轻声问候了句,“首长好。” 由毅说,“进家。”从口袋里摸钥匙开门。德鹏自然而然地接过他的自行车,推进院子。 进入客厅,俩人在沙发坐下,都没出声,静静地看由毅翻茶几边的橱柜,拿出一包茶叶和一包桔子粉,“你俩喜欢喝哪一种?” 德鹏站起来,“不不,不用喝,首长,”变得有点小结巴,“我们今天来,是有事情想、想……想要给您添麻烦的。” 由毅拿出两个茶杯,各倒了点桔子粉,德鹏以前喜欢喝这个,“喝点暖和,”从竹编壳的暖壶里冲热水,“什么事,想调回山东老家去啊?” 德鹏不好意思地笑了,心里很感激老首长的善解人意,“是的,首长。” 由毅把冒着热气的桔子水搁他们面前,在侧面的长沙发坐下,看着俩人,没有说话。 停了停,德鹏说,“首长,我给您汇报一下。这不我从天津毕业以后回武汉工作三年了,陈吉一直在天津读书,今年刚毕业。我家在山东,她家在安徽,这几年每年跨着四个省奔波。我们商量,还是让她先到济南,然后我调回去,至少靠一方的家里比较近点。现在她自己在济南工作半年,一个人在那里,我也不大放心。” 由毅还是看着他俩,犹豫沉思,没有说话。 德鹏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接收函,双手递给由毅,“首长,您看看这个,东地军区那边同意接收。” 由毅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接过函,摸起茶几上的老花镜戴上,皱着眉头,这两行字足足读了有一分多钟,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将函递还给德鹏,“收好。” “哦,东地军区已经同意接收了。”由毅舒了口气,神情放松下来。 德鹏说,“嗯,还需要这边放行。” “这边手续你办的怎么样了?” 由毅问。 “还没开始办呢。”德鹏说。 “那就开始办。”由毅说。 “不知道怎么办啊,首长。我问过我们大队长,调动需要军区这边同意,找我们大队长肯定办不了,只能麻烦您。而且时间还特别急,陈吉今天早上刚到,带的这个函过来,我原先不知道她带这个来,我买好了船票,这两天就回她老家。我想,首长能不能抓紧给我办一办?我想,过完年能不能把她送回济南,同时我也直接过去报到?” “我也是昨天临走前才拿到接收函的,以前一直都不知道那边可以接收。”陈吉赶紧轻声地插上一句。 由毅看看陈吉,又看看德鹏,想了一下,告诉德鹏,“你把你单位的名称和你大队长的名字写下来给我。”扭身拉开茶几边的抽屉,掏出一支钢笔和一摞纸,递给德鹏。 阳德鹏在稿纸上工整地写下了单位的全称和大队长的名字。 “你明天上班去找你大队长说这个事,请他帮你办。”由毅叮嘱德鹏。 第二天上午,德鹏马不停蹄,数九寒天里头顶热气浑身冒汗,转组织关系、工作关系、办离职交接,所有手续办妥,不能再高效了。中午回来,和陈吉说,“都办好了,过完年和你一起去济南报到。” 魏东临坚持要给阳德鹏送行,约了几个要好的朋友一起到他家吃饭。 魏东临添了女儿,起名魏武英,意思为魏家生在武汉的英雄女儿,抱在胳膊里。阳德鹏一见,逗她,“山东小老乡,叫叔叔。” “还不会叫哦,”魏东临咧着大嘴,“哈哈,快快长大,长大叫叔叔,你这个‘笑岁伞’。”一把将武英扔到空中,接住,再扔到空中,再接住,扔一次叫一声,“笑岁伞!”海阳话的发音结合武汉话的用词,“水”表示“假冒”,“水山”——生长在武汉的假山东人。“小水山” 魏武英乐的哈啦子在空中拉成一根老长的飞丝。 “来,叔叔抱抱。”阳德鹏也哈哈直乐。 “饭好了,饭好了,吃饭。”漂亮的魏嫂子说。 魏嫂子做的几乎是全鱼宴,有清蒸武昌鱼和红烧鲤鱼。德鹏给陈吉夹了块武昌鱼,肉多没刺,很好吃。陈吉看着酱油色的红烧鲤鱼好像更有食欲,自己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往下咽,嗓子被划了一下,赶紧停下,想吐出来,嗓子又被划了一下,这下可好,鱼刺卡在喉咙里进不去出不来,又不好意思伸手去抠,眼泪都出来了。 德鹏问,“怎么啦?” 陈吉说,“鱼刺卡了。” “吃口馒头,就带下去了。”魏嫂子说。 吃馒头,吃菜,喝醋,都不行。鱼太大,刺又大又硬,尝试一个新办法,让陈吉更加难受一次。末了,德鹏让陈吉张开嘴,凑近向她喉咙里一探,眉头一皱,“哦哟,这么大一根刺!走,去医院。” 陈吉怕扫了一大桌子人的兴,不好意思让德鹏提前离开,说,“不用,等一会儿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德鹏问,“好了吗?” 陈吉说,“没有。” 德鹏说,“走,去医院。” 这会儿陈吉没再推脱,太难受,没法再装。 阳德鹏骑上自行车带着陈吉来到鑫口镇的诊所。那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让陈吉张嘴,带着头灯,拿起面前铁缸子里的小镊子,跟陈吉说,“啊――。” 陈吉就,“啊――。”医生伸进镊子,夹出来一根叉子状的鱼刺,顿时陈吉就轻松了。 德鹏见状,“怪不得,这么大一根刺!它在里面,两边尖尖都叉到肉里,当然上不来也下不去。幸亏到这儿来了,早叫你来,你还不好意思来。” 带不走的桌椅用品都送给了朋友们,只有去年发的棕红纯木组合家具,还很新,阳德鹏舍不得送人,折价六百元卖给了新来的同事,行李打了一个包裹。 下午单位专门派了一辆切诺基送他们,俩人按照约定的时间到门口乘车,见门口围了一大帮人。原来听说德鹏要走,修理所的同事和学员队的教员们都出来送他,阳德鹏大为感动,两下依依惜别。车子送他俩到汉口码头,搭上江轮,沿长江而下二十小时的航行。 有德鹏护在身边,陈吉喜欢在甲板上吹江风,一直吹到晚上,看逐渐模糊只剩下轮廓的山景和两岸的点点渔火,惬意而舒心。德鹏在船上的小卖部买了几包零食给陈吉,有陈吉最爱的辣黄豆,观着景,一会儿吃完一包。德鹏看陈吉吃的那么香,又去买了一包让她吃。等陈吉吃完全部零食,天色完全黑下来,回舱准备睡觉。 爬到上铺躺了一会儿,陈吉越躺越不得劲,实在忍不住,起身望向下铺,轻轻叫,“德鹏,德鹏。” “怎么了?”裹着被子已经睡过去的德鹏睁开眼睛。 “我胃疼。” 德鹏起身下床,站起来,头靠在陈吉床沿上,“怎么回事,怎么疼?” “火辣辣地疼,可能是辣黄豆吃多了。”真的很疼,陈吉的脸紧皱着,声音虚弱。 “那怎么办?我去看看船上能不能买到药。”德鹏看着陈吉,很心疼。 “什么药我也不想吃,吃什么药肯定也不管用,除非把这些辣豆子拿出来。” “那你喝杯热水冲冲。”德鹏也很无奈。 “好。” 喝了德鹏倒来的白开水,没有其它办法,各自又躺下睡觉,枕着江涛和汽笛声,一会儿陈吉竟然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到池州码头,转到汽车站,坐上汽车回青阳,从青阳再转铜陵方向的汽车到水埠镇彩色水泥厂。 无论是过去的名字秋浦,还是现在的名字池州,都名副其实,这一片区域池塘真的多。拐过水转过山,车里年轻女孩的乡音嘻嘻哈哈响了一路,德鹏听不太懂,只觉得好玩,偷偷蹩脚地学舌,“喳,喳!喳喳!”边学边笑着看陈吉。陈吉却是没什么话,看着窗外青山绿水和间或裸露的一点红色土壤,有些近乡情怯,每次回家都有。 第23章 没印象的爸爸 挖金的千金矿和铁饭碗的矿工 这是德鹏到陈吉家过的第三个春节,第一个春节陈吉家还在千金矿,第二个春节,她们已搬到几十里外的水埠镇。 千金矿坐落在青阳县中部一座大山脚下的一个山沟沟里,五十年代开始建矿,有着辉煌而光荣的历史,到七十年代,矿里有三百多名职工,各种专业的大学生十多人,职工来自长春枣庄成都上海宁波等全国各地,当然最多的,还是来自安徽省内各地与青阳县的各乡各村。 陈吉的奶奶精明能干且白皙漂亮,六岁被送到自己舅舅家做童养媳,长大后嫁给大表哥,两人非常不般配,大表哥长相粗俗,青光眼加重度近视,还经常打她。两人养活了唯一的孩子也就是陈吉的爸爸陈珐卿,解放后公社刚成立婚姻管理处,在女干部的极力鼓励下,在小珐卿三岁时,她与大表哥离了婚,带着小珐卿离开朱备公社栖丰大队山夹小队,去了五六里地外的另一个村庄,杨田公社栖兴大队湿湖小队。在湿湖与陈吉的后爷爷结婚,又养活了六个孩子,头胎生下一个儿子后,将小珐卿送回了山夹小队亲爸爸那一方。 陈珐卿的亲爸爸也已再婚,自此小珐卿与他的爷爷奶奶,也就是陈吉的太公太婆,生活在一起。村民与亲戚们都知道,太公太婆自私冷漠,对自己的亲生儿女亦如此。太婆对作为长孙的小珐卿倒是略多一点疼爱,却也远不够让他快乐成长,小珐卿从小就自己照顾自己,磕磕绊绊地长大。从记事时,床上只有一床破棉絮,垫一半盖一半,夜里太冷就把破棉袄盖上。春秋冬三季,他只有棉袄和棉裤一套衣服,棉袄没有扣子,就在腰间系一根草绳子。 贫瘠的土地里能长出大树,尝尽了人间冷暖之后获得上天给予的补偿就是,长大后的陈珐卿办事圆融、善于审时度势。他深知,上辈子没人瞧得起,自己再不争气,就一辈子抬不起头做人。 十四岁那年,他跟人拼力气,比赛挑稻子,挑起两大稻箩的稻子,他赢了,肠子挣断了。十五岁跟着大人上山拉板车,被上坡冲下来的满载板车撞上,断了两根肋骨。十六岁成为山夹的小队长和朱备公社的团支书,领着一帮年龄比他大辈分比他长的农村汉子和妇女们干活,汉子和妇女们个个干的又开心又卖力。生产队的人都说他见人三分笑、嘴甜、心善、待人真诚、会做思想工作,“陈珐卿会哄人,跟着他做事,做死了也有劲。别看他干什么都带头干,其实他不是出力的料,他自己一双手白皮细嫩的,挑柴都挑不过他老婆,他是当领导的料。” 十年动乱开始时,邻近几个小队和大队,造反派把人吊起来打,或反吊着两根大拇指再在背上加块石头,打人整人甚至致人死地,胡作非为。而陈吉爸在大队和小队里勤奋抓生产、积极带领和组织大家学习最高指示,从来不整人不骂人更不打人。他总劝人说,“这只是一场内部运动,是对待思想的,不是对待个人的。大家都是无产阶级,又不是敌我矛盾,不能骂人打人,更不能闹出人命。” 陈吉爸是县里的保守派,那段时期保守派与造反派两派争斗,武打滋事的造反派占上风,他被抓去坐了五十八天的大牢,不给他水喝,实在渴不过了,他就接自己的尿喝。出狱后十多天里,人有点疯,反反复复只念叨两句,“红糖白糖都是黄糖。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陈吉妈是当年朱备乡黄梅戏团的台柱子,身段容貌声音唱腔均妙,七仙女的扮相印在多少小伙子的心上。陈吉爸平时讲话声音响亮,一唱戏就嗓子哑,只有高低两个音跟直棍子似的捣来捣去,却是乡黄梅戏团的团长。他俩谈上恋爱,是团长高攀,陈吉外公当年是朱备乡党委书记,老人非常欣赏女儿自己选中的对象。 婚后三年生下两个女儿,陈吉的太婆天天骂,“左一个丫头,右一个丫头,没有用的东西。”陈吉妈听了就哭,陈吉爸安慰她,“女儿怎么了,我就喜欢女儿,将来,我女儿比人家儿子都强。”跟同事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却说,“我不才生两个嘛,我要一直生,不生儿子不罢休。” 陈吉刚出生不久,家里来了个算命看相的,陈吉妈抱着陈美和陈吉姐妹俩个看热闹,觉得好玩,随口说,“你给我看看相。”那人看了看妈妈,说,“女的相不光在自己身上,更在男的身上,男的不给你福,你就没有福。”陈吉妈听了,心里甜丝丝的,自己孩子的爸爸,当然会给她福气。 六十年代末期,陈吉爸二十一岁,从青阳县朱备乡招工到千金矿,成为一名下矿井的采矿工人。不久,工人们发现,他们就喜欢听陈珐卿吹牛,“他一吹,我们干事特滋劲。别的人上台发言,台上人大声讲,台下人小声讲。陈珐卿一上台,他又不要稿子,张口就来,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底下鸦没悄静的,个个专心听他讲。” 陈吉爸在矿井里工作了五年,迅速从下井工、班长干到车间主任,二十五岁那年正月,来了调令,调他到贵池专区工作,下个星期到市里报到。 正月十三这天,本来已经不需要他下矿井了,他还坚持每天下矿井,他说,“我要上班上到最后走的那天。”一语成谶。 陈吉记得七八岁到十岁左右,井下出事故不是稀有的事,记忆里有好多个这样阴森害怕而悲伤的镜头。住在半坡的覃伯伯全身裹满白纱布,平躺在铁床上,一只脚在床尾高高吊起,许多白大褂白口罩进进出出,他的大儿子一年后顶了他的职。与陈吉家隔着两家的李大姨家里,奶奶外婆姨妈舅舅叔叔姑姑亲戚们挤满屋内和门外,李大姨和两个女儿呜呜的嚎哭在两百米外都能听见,大女儿几年后长大,顶替了爸爸的职。经常地,演出节目和开大会的大礼堂里,去掉了平日的一切鲜活色彩,从里到外一片白和黑,大门两侧排着长长的一溜花圈,矿领导们一身黑衣分列花圈前面,陈吉和小伙伴只能胆怯地远远观望不敢走近……。 那天井下同样出了事故,并不是陈吉爸爸。 已经下班了,陈吉爸从升井的吊车里刚下来,往矿洞的洞口走,同事跟他告别,“主任,你这一步跨出这个洞,以后就再不需要进来了,调到市里当大领导了。”陈吉爸笑着还没来得及接话,后面有人嘶喊,“不好啦!伍学夫被运矿石的车子挤到了!”陈吉爸一听,调转身往矿洞里头跑,又跳上吊车,下到井底,看见伍学夫变了形的身体被夹挤在脱轨的矿石车里不能动弹,还没有跑到伍学夫的身边,旁边断了一根绳子的配重砣,像单摆一样重重地摆过来,“咣!”陈吉爸应声倒地。一颗螺丝钉从他太阳穴锲了进去,没有半点遗言,他的眼角有一大颗泪。 他做到了,上班上到最后一刻。 这一摆将一切击得粉碎,那年陈吉妈二十三岁,陈美刚满三岁,陈吉出生五个月。 陈吉爸的同事好友到山夹小队见到陈吉妈时,没有说陈吉爸已经去世,只说工伤了在医院,让带着小孩一起过去照顾。下班的工人路过湿湖陈吉爷爷奶奶家,说了这噩耗,陈吉奶奶一听,扔下手里正在簸黄豆的簸箕,拔腿就跑,十多岁的陈吉大姑在一旁扫地,也将扫帚一扔,跟着陈吉奶奶后面,十里地,一口气跑到千金矿。 陈吉爸已经停放在那里。 陈吉妈到老了还在说,“我就这高头不服,人说走就走了,说没就没了,像老鹰叼走了一样,影子都没有一个。你哪怕是工伤,缺个胳膊,少个腿,残废了,只要给我留个人也行啊。那些年,越是家里做喜事,人越多,我越难受。本来都不需要他下井,非要去,图表现嘛。” 陈吉妈十几天不吃不喝,厂医务室给她输上二十四小时不拔的葡萄糖,护士大嫂拿葡萄糖直接往她嘴里倒。陈吉奶奶也悲伤到自顾不暇,三岁的陈美一天到晚靠着门框,嘴角下咧哭丧着脸,惨兮兮的,五个月大的陈吉睡在竹摇床里。那年正月极寒,亲戚朋友同事们自发聚来照应,帮着料理后事。不知道谁心疼陈吉,给陈吉裹着大厚被子,摇床下面放着火盆,等到陈吉太公的小弟媳也就是陈吉的小太婆猛然想起,掀开被汗水湿透的被子,看到小婴儿陈吉全身通红,奄奄一息。 事前奶水丰盈得像水枪一样的陈吉妈,事后没有了奶水,有也不知道要喂孩子,连自己什么时候该吃饭、吃没吃过饭,她都不知道。每天只知道抱着陈吉,傻傻地对着门外望,望望陈吉爸爸到底还能不能回来。直到有一天,怀里的陈吉软答答的浑身滚烫,她猛然警觉,这个孩子病了!人也清醒过来,连忙抱着孩子送到厂医务室。医生说,“不得了哦,这个小伢严重肺炎,高烧,再不送来,她就要烧死了。”又说,“你这个小伢,要打雷米峰,不打雷米峰就救不活。”妈妈说,“那就打嘛。”医生说,“雷米峰是药王,用了个这药,以后用其他药都不管用,而且,还有好大的副作用。”“那也打,留条命嘛,长大就是孬子也没有法子。”自此,小婴儿陈吉开始了三天两头生病打针吃药的日子。 接下来,陈吉妈只要一坐着静下来,就浑身颤抖,陈吉奶奶可怜她,抱着她安抚她,给这娘儿仨做口吃的,陪着娘仨在在千金矿住了三个月,熬到陈吉八个月的时候,陈吉奶奶抱着陈吉回到湿湖的爷爷家,反正陈吉已经没有奶水可吃,奶奶自己家里还有一大家孩子和一大摊事。 提到陈吉的亲生爷爷时,陈吉需要特别区分一下,称之为“亲生爷爷”,说是亲生,其实不亲。提到湿湖的爷爷,不需要区分,就是“爷爷”,不用额外附加任何定语,“爷爷”这个世间最亲密的词,本身就特指那唯一的一个人,任何时候陈吉嘴里的和心里的爷爷,就是湿湖村大塘上边鹊尾徽式青砖屋里的爷爷。 陈吉妈独自带着陈美留在千金矿,做着小工,出苦力,翻晒矿砂。她什么都看淡了,吃了早饭,还有午饭给小伢吃就行了,有钱无钱都无所谓。 那段时期的千金矿,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就是钱,是整个贵池地区最红火的单位,全县招工考试前十名的青年分配到千金矿,十名以外的才去公检法司安。幼儿园、子弟小学、技校、医务室、理发室、工人文化宫、阅报室、图书室、娱乐室、象棋室、乒乓球室、食堂、澡堂、炕房、开水炉、自来水、公共厕所等一应俱全。来到县里的最新电影胶片首先发到千金矿,在矿里的露天电影广场,电影工一个月至少放映十场不同的最新影片,四里八乡都聚拢来看。宣传栏、画报栏、报纸栏,栏目常换常新。文艺晚会,文艺演出,猜谜活动,逢节即有。脸盆水壶毛线苹果梨面粉大米,全都发放。一个工人的劳保用品,铁锹、雨衣、手套、口罩、胶靴、灯泡……,足够管好几家农村亲戚共同享用。中秋节,青阳街上和邻近村里大多数人的家里还是一个冰糖红绿丝馅的大月饼,千金矿每户发的五仁、凤梨、火腿小月饼能让孩子们慢慢吃一个多月。烟台苹果在全国许多地方只是听说,千金矿的孩子手里捧着啃的烟台红香蕉苹果又大又香又起沙。夏天发西瓜,陈吉妈让陈美和陈吉姐俩用大竹篮子抬着,送到陈吉爷爷奶奶家,或托人捎回外婆家。周边的农村家庭一年吃不了两三回肉,千金矿工人老大哥月月发工资,多数人家一周至少去肉铺斩一斤五花肉。子弟小学对陈吉这样的工伤家庭孩子全。水电医疗和住房,公共汽车每天上午接送工人与家属到县城买菜购物办事,周六下午和周一早上接送在青阳县城读初中和高中的学生子弟……。 附近农村的孩子远远见了汽车就躲开,千金矿的孩子整天坐汽车,不怕汽车,陈美的一个小伙伴胆敢拦截汽车。一天放学,二三年级的小女孩们背着黄书包沿着马路往家走,走到跃进门下方,后面开来一辆拉煤的解放牌汽车,那个小女孩不躲到一边,反而往路中间跑,往跃进门顶上正中央的红旗和五角星底下一站,两只胳膊一端,像个“大”字一样插在马路中央,牛气熏天,喊着,“汽车来了我不怕,我跟汽车打一架!” 解放牌“呜”地一个急刹,在小女孩面前停下,司机何大胖子跳下驾驶室,一声怒吼,“找死啊?!” 小女孩端着的胳膊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哇!”冒了一个大鼻涕泡,泪水横飞。 陈美十六岁初中一毕业,就顶替爸爸的职,进了选矿车间。二十岁时,经陈吉妈的好朋友、同样来自朱备的机修车间的牛阿姨介绍,她爱人尚明叔叔的徒弟,二十八岁的机修车间电焊工赵意承,跟陈美处了对象。赵意承的家与陈美家隔着一个大塘,他爸爸妈妈都是来自蚌埠的矿里工人,家里还有三个光头弟弟,陈吉上大一的第一学期,赵意承成了陈吉的姐夫。 陈吉妈给的陪嫁,扬子冰箱、黄山彩电、小天鹅洗衣机,装上一辆解放牌,拉到大塘对岸的赵意承家,在千金矿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这样的大手笔,是矿里高干和多职工富裕家庭才能给的陪嫁规格啊!平时省吃俭用的老祖怎么有这么多钱、怎么舍得给这么多陪嫁!婆家配齐了陈美的三金,金项链金耳环金戒指,还有最流行的纯白色组合式家具、组合沙发、高低床,燕舞vcd,熊猫双卡收录机。 俩人组成的铁饭碗双正式工小家庭,相当引人羡慕。 彼时千金矿矿源枯竭,两年后开始转产,从大山脚下搬到二十公里外大河边的水埠镇,办起了彩色水泥厂。九十年代初,中国住房体制改革的序幕拉开,一幢幢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一栋栋小高层住宅遍地开花,城市居民从面积小、没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的简易单元楼、筒子楼的福利房里走出来,住进舒适宜居、更加实用且美化、自己购买的私有商品房,全国大兴土木,厂里的白水泥、彩水泥路路畅销。 后面的几年里,矿里职工陆续举家搬迁至水埠彩水泥厂家属区。 第24章 飘浮的白水泥粉尘 彩水泥厂厂区和家属区在103省道旁边。 沿着省道右边一辆汽车宽的沙子路向上,沙子路左边渐渐升高的茂密山林里,主要是松树和数不清的灌木,路右边是阡陌交错的水田和菜地,冬季里水田空着,菜地里稀稀拉拉种着些春不老白菜、水萝卜、紫莴苣。约二百米后,进入家属区,一排排的简易连排别墅式的二层小楼房,排在一起呈上弦月形状,一汪大而满的池塘填充在月亮的内弧空间。 陈吉妈与大女儿陈美的房子在最后一排,上弦月外弧共七家的正中间,沙子路的北头。陈吉妈与陈美故意挑了相邻的两间,陈吉妈的房子在西,陈美的房子在东,门前两家院子中间的院墙去掉了,合在一起成一个大院子,两扇铁艺的院门是赵意承自己焊的,原样保留。两个院门中间,靠着前院墙用水泥垒的半圆型花坛里,四季有不同的花,栀子、端午槿、桂花等等,和一棵石榴树一棵腊梅树。腊梅正盛开着满树的小黄花,清香满院,开败的许多菊花、麦兰还留着尚青的杆和叶。还有陈吉在新中中学上初二时,艰难地与全班同学爬山到千金矿后面火焰山的深山里,为学校义务背毛竹,与同学开小差去挖回来的一小株野生天竺,搬家时一同挪来,已长成粗壮的一大篷,比人还高,深绿的叶子泛着红,缀满一团团棕红的果实。淘汰的搪瓷洗脸盆里种着的大簇紫罗兰从院墙上拖下来。院子外面靠院门有一棵白玉兰,屋后一棵柿子树从屋顶探出来一点儿树尖。可惜,陈吉每年春节回来,闻不到玉兰、栀子和桂花的香,自从上大学后,故乡再无春秋,只有冬夏。 陈美的房子在东边,院子门靠里的东侧,有每家每户室外标配的洗衣池和洗拖把的池子。这里人们的习惯,袜子内衣内裤不放洗衣机,都手洗。很脏的衣服,也先用手洗,在洗衣池上水泥砌的搓板上使劲搓搓搓,棒槌“梆梆梆”地使劲揍,差不多干净了再放洗衣机。东墙边也是水泥垒的池子,里面养着睡莲和赵意承从山上挖来的假山,和赵意承从河里钓来的六七尾鱼有鲤鱼鲫鱼。赵意承是钓鱼高手,曾经钓过一条十八斤重的大鱼,他与陈美谈的大部分恋爱,都是在不知道哪个水塘边,一手握着钓鱼杆,一手搂着陈美谈的。池里还有不少泥鳅和黄鳝,也是赵意承自己捉回来养着的,天气不太冷,鱼儿泥鳅和黄鳝都没有冬眠,在缓缓地游动。池边一口枣泥色的陶缸,平时都盛着水,冬天怕冻着,水倒空了。陶缸前面一个白水泥圆桌和四个圆凳子。 靠陈吉妈房子这边的西墙,整面建了杂物间,里面堆放着从千金矿带过来的所有派不上用场又舍不得扔掉的物品如棒柴,还有锄头、耙子、砍柴刀等农具,和冬月里新烧来用作花肥、树肥和菜肥的一小堆火灰。 楼房一色是白水泥粉的外墙,屋檐和窗眉上用肉粉色水泥图案作装饰。 陈美的房子是三室一厅一厨一卫,地面全都贴的白瓷砖,门口摆着许多双棉拖鞋,方便进屋换鞋,陈美的儿子小小赵春也懂得严格遵守进门换拖鞋的规章制度,不换了外出的脏鞋,他就坐在门坎上绝不进屋。楼下一厅一厨一卫和另一个房间,厨房不烧饭,改作洗衣间。楼上两个房间在二楼,分布在楼梯两侧,西间后面是露天阳台,与陈吉妈东间后面的露天阳台打通合并,成了硕大的观光台。 陈吉妈这边,两室一厅一厨一卫,楼上同陈美一样两个房间,一厅一厨一卫在一楼。一楼进门的厅,既是饭厅又是客厅,水泥地面拖得锃亮,到处一尘不染,整洁有序,东西都摆在应该的地方。红漆八仙桌和长条案几及两把椅子,都是从千金矿带来的,是陈吉爸与陈吉妈结婚两年后自己攒钱置办的家具,陈吉小时候觉得它们那么大,现在看着那么小,像童话里的家具。大部分家具用品,火桶、凉床、小竹椅、碗橱、木靠椅和木沙发、长条木凳,都是从千金矿搬来的旧件。冬天,火桶和凉床并存,凉床铺上棉絮充当大凳子使用,夏天火桶则暂退杂物间。用了几十年的旧家具,保养的好,并不显很旧,一个个白瓷茶杯也都内外洁白闪亮,拿出来全像崭新。 饭厅往里并排两个门,东面的门里是厨房,水磨石的台面,电饭锅、烧水壶、盐和味精辣椒粉等调料盒、酱油香油醋瓶子、白糖瓶子、猪油罐子,等等,摆得满满当当,有条不紊。抽油烟机、液化气灶、电饭锅里里外外每一丝缝隙都干净清爽,电饭锅内胆的底也用铁丝擦擦的晶晶亮。西面的门里面是卫生间,洗脸盆、洗脚盆干爽地靠在墙边,洗澡帐子挂着沥水晾风。厂里家家户户都带卫生间,用抽水马桶,告别了千金矿上公共厕所和倒马桶涮痰盂的历史。 从楼梯往上,地面刷的紫红油漆,需要换鞋。陈吉妈房间添的一张白杉木新床,陈吉房间添的一个白杉木新衣橱,其余的床和箱子、五斗橱,西湖牌黑白电视,也是千金矿来的旧件。所有的被单床单被罩床罩都洗过浆过,和被子褥子的棉絮一起都晒过,散发着一股太阳的味道。 站在二楼后面硕大的观光台上,可以纵览连绵的山丘,层层叠叠的小山林在隆冬里依然青翠繁茂。 陈美的丈夫赵意承,陈吉不叫他姐夫,叫哥哥,还在机修车间当电焊工,最新的电弧焊和亚弧焊技术样样最早掌握,焊缝平整光滑,接头牢固成形,手艺在整个车间数一数二。陈美在化验室任小组长。陈吉妈从建厂伊始,就成了装卸工,用铁锹将排成长龙的解放牌卡车运进厂的黑煤一锹锹卸下来,用双手将一包包的白水泥和彩色水泥抬上排成长龙的大江淮或东风卡车运出去。 到家天已擦黑,小赵春穿着萝卜裤、夹克衫和陈吉妈织的白线衣,小圆脸和小手冻的红扑扑,骑着儿童三轮车满院子转圈,嘟着嘴“一二一二”给自己加油,一见陈吉们,脚和嘴都停下来。 “赵春,喊小姨好。”陈吉叫到。 赵春仰起头,张开嘴,露出白白的小牙齿,笑容可掬,“小姨好。” 赵意承和陈美下班在屋里,听见动静跑到院里。 “吔,陈吉和德鹏现在到家啦。”陈美穿着黑色高弹力踩脚健美裤和陈吉妈织的湖蓝叉肩套头毛衣,跑了出来,边笑边鼓掌。陈美自小皮肤黑黑的,自小也胖乎乎的到现在没瘦过,小嘴,小翘鼻,大眼睛,算不上非常美,但很可爱,讨喜,经常以香港的电影名星肥肥自喻。 赵意承跟她身后笑着,““吔,家来啦。”赵意承平时脸上少笑容,不熟悉的人以为他性格严肃,其实心地热情善良。 “嗯,大姐。”德鹏陈吉与他俩都问候过。 陈美和陈吉只有姐妹俩,陈美却从小让陈吉叫她大姐而不是姐姐,德鹏跟着陈吉也叫大姐,其实他比陈美还大一岁。德鹏有时开玩笑说,我不应该叫你姐姐,你比我还小。陈美总是笑,“那不行,不论年龄,辈分在这里,大姐就是大姐。” 陈吉又问,“姆妈呢?” 陈美说,“刚刚冯四凤在前面叫,来了装货的车,妈装水泥去了。” “没吃饭就走啦?”德鹏惊讶道。 “拿了两个林林阿婆送来的大馍,边走边吃。”陈美说。 林林阿婆在陈美的隔壁,以前与陈吉妈一起晒过砂,矿里三产承包后与丈夫姚师傅一起在食堂做事。姚师傅做的大馍,长长圆圆的像白玉一样,放了少许白糖,微微甘甜,面香,捏之松软,嚼之筋道。陈吉爷爷经常说,“我最喜欢吃千金矿的大馍”。陈吉小时候,爷爷想陈吉了,或有好吃要送来,就走路来千金矿,在邻居家借住一宿就走。只要爷爷在,每天早晨陈吉妈必让买大馍,有当天早上吃的,另外还要多买五六个,让爷爷带回湿湖,每次都是让陈吉去买陈吉最喜欢干这差事,拿着大馍票,一路跑着买回来。 听到林林阿婆的大馍,陈吉有点流口水,只听德鹏说,“妈什么时候能回来?” “大概至少要一两个小时。”陈美也很心疼妈妈。 “那我先去看看妈。”德鹏说。 赵意承说,“你们先吃饭。”陈吉妈临时去干活,晚饭是赵意承做的,他的家常菜厨艺还不错。 德鹏说,“不急,回来再吃,你们先吃就行。” 赵意承说,“我们不要紧,这么晚了你们不饿吗,跑了那多么的路,先歇歇,吃了饭再到姆妈那里去。” 德鹏说,“没事没事,我现在就去,还在去年那个地方?”去年德鹏来这里,就到厂里帮妈干过活。 赵意承说,“是的嘛,还是那里,进了大门笔直地朝前走……” 陈美打断丈夫,“你光知道动嘴。”又对德鹏说,“我带你去。” 自从陈吉爸去世,陈吉妈一直在千金矿做“小工”,临时计件工,做了长达二十年,近几年差一点儿还不让做,能继续做下去还是她竭力争取来的。 由于国家的用工制度改革,彩色水泥厂成立了劳动服务公司,宣布原来的临时工一律不再让做工,说是因为她们的情况不符合劳动服务公司的用工政策和条件,天知道是什么样的政策和条件,又是哪家规定的政策和条件? 陈吉妈一听说不让做小工,从来不愿意找人办事、只相信靠自己一双手能养活一家三口的她,立即跑到劳动服务公司经理大严面前,“我女儿还在上大学,你不让我做小工,是事实不可能的事情!这些粗事杂事,正式工不可能做,厂里的待业青年哪个肯下力做这个?你去外面请的小工来,还不如我们做的好。何况,你不让我做,我天天到你家吃饭啊?”大严看大嬷奶奶们较了真,也没再坚持不让她们做。 她们这小工组有十来个人,都是家庭妇女,只有耿香子的丈夫同样因工伤事故去世,其他的老公都从千金矿转来彩水泥厂上班,但耿香子三儿一女都已成家立业,和其他人一样,累了、有事了,总有人替一替,特别是有几个女同事只是顶个名字,工作全部都是老公来替做。唯独陈吉妈,从来没人替过,风里雪里日晒雨淋,就她自己一双手一幅身板,独撑整个天下。 赵意承从小没出过力吃过苦,干不了这个,陈吉妈从来也没想过让他去替。 前年德鹏第一次来,家还在千金矿,陈吉妈每天坐班车到水埠镇上班,德鹏对她的工作没的体会,只是感觉她一早就出门,大号搪瓷茶缸里盛着简单的早饭在班车上吃,路窄坑多人挤,二十公里的路晃晃荡荡一个半小时才到厂里,中午在食堂只买满满一大碗米饭加一小勺青菜,要一勺的青菜汤浇上,大口匆匆吃上,晚上一路颠簸回家,吃饭又很晚,太辛苦了,德鹏想给她补偿一下,就每天做好炸肉炸鱼,给陈吉妈带午饭。 去年在水埠镇过春节,来了几天以后与陈吉一起去厂里玩,第一次亲眼目睹陈吉妈搬白水泥包彩水泥包卸黑煤,德鹏当场就惊得有些目瞪口呆,跨步上车让陈吉妈下来,让她跟陈吉回家,他替着干完后面的活。回家后,德鹏摇头叹气感慨,“真不敢想象,妈这么多年怎么干的这种活?完全是壮男劳力的活,又脏又累,干时间长了壮劳力都吃不消。我一想到妈一个妇女跟着那些个老爷们一起一样地出力,我在家里就坐不住,没心思玩。” 陈美领着德鹏进入白围墙的厂大门,今天往车上装的是白水泥,还好今天只有一辆拉货的车,灯光下粉尘环绕飞舞,十来个人影在车上车下忙碌穿梭,分成三拔,往车边抬的、踩着木梯抬上车的、在车上堆码的,白水泥包刚装了不到十分之一车斗。 陈吉妈戴着蓝色劳动布的小檐帽,又宽又长的帽帘紧系到脖子以下,戴着白纱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一套蓝色劳动布工作服,白棉线手套发毛发乌,旧的黄解放鞋,从头顶到脚底,包括眯着的眼睛上扇动的睫毛,鼻翼鼻孔,都像刚刚经受了霜降,履盖着不薄的一层白霜。 如果是下煤,白霜就换成黑粉,如果是往上装红水泥或黄水泥,就敷了红粉黄粉。 陈吉妈正弓着腰叉着脚,与对面的人搭伴,将五十公斤一包的水泥,用带着薄棉纱手套的一双肉手,一包包抓牢、抬起、举高、码放。 德鹏在车下高声喊,“妈,我们回来了!”把蓝色面包羽绒服脱下递给陈美,只穿着陈吉织的毛衣,下身是马裤呢的冬装军裤,黑色军用皮鞋。 陈吉妈抬头扭身往下看,白粉糊住的脸,笑容马上堆了满面,“德鹏来啦!” 工友们都扭头看,德鹏向他们轻轻点头笑一笑,顺着木梯一跃而上,“我来了,妈。” 陈吉妈急喊,“别上来别上来,我一会儿装完了就回家!”她手里并不停下,谁都不敢停,计件工,你停了意味着别人要多做,况且都想早早做完回家。 德鹏不由分说,上前拽过陈吉妈,从她手里要过手套,没换衣服没带帽子,“你们先回家。”俯身与工友一道抓起水泥包。 陈吉妈揭下口罩,鼻沟处积满白粉,手倒背在身后,捶着腰,慢慢下车,身边老宋与冯四凤两人共抬着一个水泥包,打趣她,“乖乖,女婿来过年了,你又有人替了,享福。” 陈吉妈乐哈哈地,“咹,享福喽享福喽,你们不也一直享福嘛。” 她并没有走,与陈美站在车边,等德鹏全部装完了一道回家。即使有点累,她也愿意站在这里不走,这会儿不光是体力轻松,关键是看着个头一米七八的德鹏,陈吉家乡人眼中标准的山东大汉,更何况,德鹏有一付非常好的身板,孔武有力,在替自己这个老太婆出力,心情舒畅、面上有光! 陈吉妈不是一个软弱的人,可毕竟从年青时一个妇女带着两个幼小的女儿,世事艰难,人间并不人人善良,于是,很多时候她选择礼待、避让和忍耐。如今第一次有人能来替她出力,而且军校毕业的军官准女婿硬朗帅气,家里多了个能文能武的男子汉,陈吉妈腰杆挺直、更加胆壮气顺。 下了工,经过厂门口,陈吉妈特意称了半只卤鸭,作为晚上的加菜,准备跟两个女婿多喝一杯。虽然陈吉还没好意思改口,继续称德鹏的父母为伯父伯母,但德鹏早已叫自己为妈妈,陈吉妈也早已将德鹏视作自己的女婿。 吃过饭,陈吉洗碗收拾厨房,陈吉妈洗完澡,脏衣服留着给陈美明天洗,自己拿起抹布把卫生间擦了一遍。 阳德鹏说,“妈真干净,你别干了,早点休息。”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了。” “大扫除还有哪些没搞完?”来了两次,阳德鹏也知道,这里的人即使平时到处干干净净,过年前也习惯再来一次大扫除,所有的家具仔细擦拭,从屋顶到墙面到地面所有角落打灰除尘,所有的用具用品清洗一遍。陈吉妈做小工,上一天班出一天力才有一天的钱,所以她没有休息日,节前发货又急,做家务全靠早起晚睡挤时间,再累,她也要收拾家务,家里脏了乱了,她就睡不下去,到处干净妥帖,她才能躺下睡得安稳。 “只是抽油烟机还没来得及擦。” “抽油烟机明天我来擦。”德鹏连忙说。 给赵春洗过哄睡了放上床,赵意承陈美陪阳德鹏和陈吉去丰芳如家,陈吉的高中同学兼挚友丰芳如的家在接近月亮的左边弧内。 丰芳如与郝敏哲今年结的婚,平时住在丰家,两人上班也方便。临出门,陈美说,“丰芳如和小郝天天到我家来玩,平时这个时候都到了,今天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有事,还没来。” 第25章 水泥发酵吗? 丰芳如的爸爸是千金矿的工人,妈妈在老家的山里务农,两人在她三年级的时候离异,她被判给爸爸,这才离开山里的妈妈,来到千金矿上小学,与陈吉成为同班同学。两个小女孩都是单亲家庭,背景相仿,性格也都质朴,玩的挺好。子弟小学的老师多是干部家属,有的只念过几年小学,教学质量不好,虽然因为爸爸的工伤去世,陈吉与陈美在这里上学全,在陈吉三年级下学期,陈吉妈还是让陈吉转学到了三里路外邻村的小学,那里的老师除了师范科班出生的,其余至少也是初中毕业,教学质量在当地最好,不过要交全部学费。陈吉小升初考试在整个学区考了个第二名,初中校长专程上陈吉家做工作,让陈吉继续留在那里上初中。丰芳如则随着千金矿小学的其他孩子一起,上了县城里的青阳中学。 丰芳如与陈吉的真正友谊重新开始于高中,她们都汇聚到青阳中学,陈吉在一班,是全县范围招生的尖子班,丰芳如在三班,是普通班,只招县城和县里几个国有单位城市户口的孩子。她们都住校,没几天,性格脾气相投的她们就贴在了一起。自小,大人就说陈吉古怪,好听点,可以说是清高,还很倔强。初中班主任对她的评语就说,“学习成绩优秀,聪明,……,请改掉倔强的脾气。”所以,陈吉的朋友并不多,通常只跟两三个特别要好的小姑娘物以类聚。陈吉是丰芳如眼里的西施,丰芳如认为陈吉学习好,长得甜,既聪明又漂亮,对陈吉青睐和偏爱有加。 除了上课不在一起,其他时间两人都混在一起。一同打水,一同打饭吃饭,一起看遍了金庸与梁羽生所有的武侠小说,偶有机会,待各自班主任点过名后,逃晚自习,到九华电影院去看李连杰成龙的武侠片、林青霞的偶像剧和邓丽君的演唱会录像。 冬夜下了晚自习,黑灯瞎火的路上,两人摸索着一同上一号,互相壮胆,回到宿舍同烫一盆洗脚水,共睡一张床,把两张被子叠在一起盖着,互相用身体为对方送暖。 夏天吃过晚饭,两人在大操场上打羽毛球,初中时丰芳如是县体校的短跑运动员,体育素质特棒,羽毛球也打的好。有时又有数不清说不出莫以名状的忧愁,两人就在操场边的草地上呆坐,或者走到南门桥,坐在桥墩上,四只脚丫子放在水草摆动的青通河里。 几乎所有的假期,她们都在一起,白天不是你到我家,就是我到你家,吃过晚饭,还要一起散步,足迹遍布矿区前面的砂子马路,和后山的每个角落。 在一起的时光,共享了多少青春年少的秘密啊! 她们俩在丰家,试过一次丰爸爸的香烟,虽然陈吉的表情、动作以及姿态,努力和电影里看到的女特务保持高度一致,基本不走形,但那辛辣苦涩与持久不散的烟熏臭,让人不想再尝试第二次。 高三第一学期没上完,千金矿又有贵池技校的招生名额,所有和陈吉同级以及前一、两级的学生子弟都可以去上,丰芳如、颜愈红、易武等六七个都去上了技校,唯独陈吉没有去。陈吉妈陈美赵意诚还有陈吉的爷爷奶奶,以及陈吉,都谜一样地自信陈吉能上大学。 不过,留在青阳中学读高三的陈吉,非常孤独,彼时正在流行伍思凯的“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我的寂寞逃不过你的眼睛……”, 唱到心里去了。 丰芳如在技校恢复了以往的用功,连续三年,稳稳的各科第一名。陈吉上大学期间,芳如从技校毕业,分配在彩色水泥厂程控电话室当电话接线员,等陈吉假期回家,她们依然一有空就在一起。 这期间,每年的暑假和寒假,隔三岔五有一天,彩色水泥厂的程控电话联系要中断一个小时左右,那是陈吉乘丰芳如上班,躲在电话室给阳德鹏打电话。陈吉在这头抱着电话边说边流泪,有时候抱着电话不说话只流泪,那头的德鹏轻声哄着陈吉,可爱的丰芳如一边为厂里中断的通讯着急,一边在身后看着陈吉心疼,却从来没有忍心开口让陈吉挂断电话,无论怎样的心急如焚,也等着陈吉不自觉地拖拖拉拉地自己挂断。陈吉刚挂断电话,还没来得及抬手抹一脸的泪,丰芳如就忙不迭地跑上来,双手齐下,旋转各种按钮,插拔各种联接线,先把厂里的对外联系接通。 陈吉与德鹏恋爱近一年,一直没敢告诉家里。大二那年寒假,心里盘算着,如何利用这个假期去武汉看一看德鹏,过了春节,拖到正月初八晚上,才匆忙中斗胆跟妈妈撒谎,说正月十一学校开学,初十就要走,没想到陈吉妈竟然没起疑心。陈美年前腊月十九生的赵春,还在坐月子,没法去送陈吉,刚好发现不了破绽。初十那天,丰芳如说替陈美送陈吉去青阳汽车站上铜陵,其实二人南辕北辙,同上了去贵池的车,在丰芳如同学家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五点多钟,两人摸黑走到贵池港,清寒的长江岸边,丰芳如将陈吉送上了上行武汉的江轮。 这个秘密至今只有丰芳如、陈吉、德鹏知,还有天知地知,恐怕后来还有郝敏哲知,陈吉以小人之心度她应该告诉了郝敏哲。 郝敏哲的爸爸在镇上联信公司工作,三年前退休,越过两个姐姐,让这个唯一的儿子顶了职。联信公司是相当好的单位,青阳各大小单位正抢着把转圈拨号的脉冲模拟电话升级成按数字键拨号的程控电话,郝敏哲负责程控电话的安装工程。这工作给他带来了很多实惠,首当其冲是带来了丰芳如,他就是在给彩色水泥厂安装程控电话时,一来二去,俘获了丰芳如的心。 三个人没走出几步,只见路前方,月亮右边弧内陈美婆家的那栋楼房,屋头拐角处出来两个人。 “吔,我说的,说曹操,曹操到。”陈美说。 “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郝敏哲在那边大声应道。 “就是的嘛,天天都来,今天不来,我能不在背后说你嘛?还好还没开始讲你坏话。”陈美笑,“德鹏和陈吉家来了,看你们还不来,准备到你家去。” “我知道他们今天家来,我们肯定来,”丰芳如忙说,“要不一起到我家玩玩去。”说着他俩走到近前。 “不去了,不去了,既然你们都来了,我们都回头,上我家。”陈美揽着丰芳如往回走。 给赵意承、德鹏买的保暖衬衫,陈吉临时给郝敏哲也买了一件,最后一年大学的寒假春节时,他俩一起到她家玩,丰芳如给过她一个红包,这份额外的情谊陈吉记着呢,适当的时候,必须表达一下。陈吉将装在手提包装袋里的衣服递上去,“德鹏买给郝敏哲的。” 丰芳如笑着接过去,“你怎么那么客气,从那么老远回来,还买这么贵的东西来。” 陈吉说,“不贵。” 陈美故意斜眼瞧着丰芳如,“小郝是阔佬欸,你看他们俩身上的情侣装,八百多块一件,那才是贵重。” 丰芳如和郝敏哲一人身上一件夹棉皮夹克,一样的猎装短款,深卡其色,质地非常棒,越发衬得留着干练短发的丰芳如潇洒帅丽。 丰芳如说,“陈美的嘴,我甘拜下风,我不跟你讲。” 郝敏哲问,“陈美啊,我问问你喽,你找哪个铁匠帮你打的嘴?我明朝也去找他帮我打一个。” “呵呵呵呵,咳咳咳,”陈美笑得嗓子发痒,连着咳了好几声,“你是阔老板,油水多,不需要嘴厉害,有票子就造(就行),特别是要舍得给芳如花,芳如这么貌美如花,值得你给她使劲花。” “那当然的,”郝敏哲配合陈美开玩笑,五爪向上像托着一只碗,“手里经常抓着五六万的工程款,你讲不赶紧花怎么办?” “是的哦,是的哦。”陈美笑,“别急,等过年我们打几把,你把票子多带点,我保证给你都赢过来。” “不造哦,我过年就歇两天,初三就开始加班。”郝敏哲说,“哪像你们彩水泥厂,一个个都太快活了,上一天班,那么一点点事,一个小时完成,这个科那个室,几个小单位的人往一块一凑,就可以聚众打打小麻将。我们可怜啦,一年忙到头。” “滚你的,不要随意损坏我的形象,我一贯老实本分工作认真。”陈美说,“你现在不忙了嘛,来,我陪你打两圈,省得你那么可怜,捞不着打。” “算着,你什么时候不要那么大的麻将瘾?”丰芳如说陈美。 “她的麻将瘾是假瘾,她那个瘾里面,掺杂着不少要赢钱的成分,不像人家,那个洪家丽,是真瘾,从来都是输,依然爱打如故。”郝敏哲说。 “好,讲我的坏话,我听到了!”从身后传来一个女声。众人转头一看,洪家丽和她老公杨宝刚快步追上来。 洪家丽和杨宝刚也是从千金矿随迁到彩水泥厂的铁饭碗双正式职工,千金矿转产期间大家没事可干的时候,杨宝刚曾与一帮年青人跑到深圳,打了一年工才又回来。杨宝刚家里,到他这一代是三代单传,他十五岁初中毕业,父亲在千金矿提前退休,给他的档案上改大了三岁,越过三个早已成年的姐姐,直接让他顶职成为一名机修工。那时他一脸稚嫩,细豆芽一样的小男孩,如今着实发了一些福,脸又红又白又圆。洪家丽白晰清秀温文尔雅,戴着仿玳瑁边的眼镜,披肩直发和秀丽的细跟黑皮鞋,标准的中学语文老师模样,跟陈美是一个组的化验工。杨宝刚和洪家丽八十年代结婚时,黑色西服与白婚纱热闹喜庆的中西结合式婚礼,成了矿里后来者争相模仿的对象。 “嗨!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呢?以后真不能在背后讲人家。”郝明哲说着,大家哈哈着一起进屋。 都坐下后,阳德鹏说,“今年厂里效益都还不错?” “厂里啊?亏损啊,年年亏损。”陈美说。 “彩水泥厂生意很好啊,到今天还有来拉水泥的车,怎么还亏损?”阳德鹏说。 “货出去了,钱回不来,有什么用呢?”杨宝刚说。 “怎么还货出去钱回不来?”阳德鹏说。 “车子连续几天发货,几大船的水泥从长江发上去,到了港,打个电话回来,说是‘水泥发酵’,全部报废,一分钱货款都收不回来。”杨宝刚说。 “水泥出质量问题了吗?”阳德鹏说。 “出个骨头质量问题。”陈吉妈把客厅也擦完一遍,坐下来说。 “什么意思?”阳德鹏问。 “意思就是没有质量问题。”陈美解释妈妈的话。 “彩水泥又不是建筑用材料,是装饰材料,质量要求低,不要求硬度什么的,只要颜色达标就行了。还讲什么‘发酵’, 栀子花茉莉花的,听他个妈妈鬼的鬼扯,怎么可能的事情呢?”杨宝刚越说越气,脸都红了。 “来,搞一根。”赵意承给杨宝刚递上一根香烟,替他点上,又发烟给郝敏哲和阳德鹏。郝敏哲忙从自己的包里掏出香烟,“抽我的,抽我的。”赵意承说,“你的歇下子再抽嘛。”陈美说,“小郝的烟好哎,抽不惯你的。”郝敏哲只好接了赵意承的烟,“陈美哎,我真讲不过你。赵意承你能不能管管你家烧锅的?”赵意承笑笑,见阳德鹏摆手不接烟,劝说,“搞一根搞一根嘛,不要紧的。”陈美打断他说,“赵意承,你能不能好好地听人家讲话?” 杨宝刚深吸下一口烟,不那么激动了,“子化丑寅的,逗他家大大还差不多,鬼话哪个相信呢?” “啊?还能这么搞啊?你讲的,把我骇死子。”陈美说。 “你天天在厂里,你还不晓得这些事吗?”洪家丽说。 “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陈美笑说。 “一心只打小麻将!”郝敏哲说。 “滚你的!”陈美说。 “厂不富,私人富,当官的,销售的,各捞各的腰包啊。” 洪家丽说。 “你没看到,白厂长在市里买了带三亩菜地的大别墅。” 杨宝刚说。 “没看到,我们这些小喽啰,当然看不到当官的家里的事。更何况他的别墅在市里,我们更看不到。”丰芳如说。 “家门口的事,你总看得到。他小姨子小舅子全都发了,他小姨子初中毕业,搞到厂里来,厂门口那个修车铺就是他小姨子家开的,装修的那么高档,装修费、施工,全是厂里承包,一切的修车用的东西全是厂里提供,平时买什么开销全是厂里的,收入全归他小姨子荷包。小舅子开着厂里配的皮卡车,也完全是他私人自己家里用。真是靠厂吃厂,不吃倒不罢休。” 杨宝刚说。 “他啊!只要找几个女的陪他打扑克,就造了,什么话都好说,孬子都能塞到厂里来。你看看,厂办公室里面人多的,椅子都摆不下。”从来都温和的丰芳如没好气地说,潇洒地甩了甩额头一撮飘逸的刘海。 “那当然喽,人家靠得到还不靠?我要是靠得到我也靠,只不过想靠靠不上,没办法。”陈美两手一摊。 “反正有人靠的上,有人舍得往上送,就靠得上。”郝敏哲说。 “送钱啊?我要是有钱我还送给他?留着我自己用都不够。”洪家丽说。 “不送钱,送其他东西也造啊。”郝敏哲说。 “其他东西我更没有。”洪家丽笑说。 “你没有,有什么办法呢?有人有,也舍得送,他就好这么滴滴东西。”郝敏哲说。 “什么东西啊?”陈美听不明白,“他好什么?” “色!”郝敏哲说。 “滚你的!”陈美一脸尴尬。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狗熊儿笨蛋,白正联那个最小的儿子,跟我儿子一个班,学习差得不得了,人家也不着急,惯得要死。以前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现在过时了,应该是‘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 杨宝刚说。 “这还不是理所应当啊,他老子打下的江山,还不让儿子跟着享点福。”郝敏哲说。 “是啊,古代还讲究个封妻荫子嘛,对不对?”阳德鹏笑着附和。 “是的嘛,自古当官的就吃香的喝辣的,古话讲的好,‘有字吃字,无字吃力’,我就晓得,我有一双手,到哪里都饿不死。”陈吉妈说,“反过来想想,我们也还好,没有那些外快,不过呢,这辈子也捞着个好房子住住。” “是啊,这样想也好,老百姓只管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阳德鹏说。 “说说你们,你们在外面怎么样?”丰芳如说。 德鹏说了说自己已经办好调动,年前到济南报到,大家都很替他们开心。 说话间,德鹏对比自己年纪小的丰芳如和小郝直呼其名,称呼比自己年长的洪家丽和杨宝刚为姐和哥。洪家丽有些不好意思笑说,“你太客气了。”陈吉介绍说,山东人对比自己年长的,不可能直呼其名,同事或朋友之间,比自己大的不多的称呼“哥、姐”,大多些的就叫“叔、姨”。洪家丽杨宝刚们都说山东人讲礼貌,青阳这边,邻居之间以及同事之间,相差十岁左右的多为互道姓名,对差不多是长辈年龄的人,也多以对方孩子的名字来叫,“陈美家姆妈”、“丰芳如家爸爸”、“小丽家叔叔”,等等。 陈吉也说了自己这半年在济南的生活,说到捡菜,菜贩丢下的茄子青椒萝卜白菜类的在路边,她与舍友们下班顺道就捡回宿舍分着吃了。陈吉妈和阳德鹏都说,“哟,你还捡菜吃吗?”陈吉说,“是啊,那些菜都还挺好的,不捡回去白白烂在那里了可惜,不影响食用,还不用花钱,何乐而不捡?”陈吉妈颇有感慨,心里想,“没想到这个丫头还这么艰苦节约。” 陈吉又说起庞大姐王姐和梅姐,表婶小舅妈外婆,陈吉妈说,“这一家都是厚道人家。”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阳德鹏点点头。 说到很晚,才都散了各自回去休息。 第26章 大年三十的肉丸子和笤把丝子 年夜饭 大年三十,赵意承与陈美不上班,厂里没有外来的装货车,陈吉妈也不用上工,全家集中全力忙年。 陈吉妈的围裙一早就系上了脖子,摘、洗、切、剁、搓、炸、炖、卤、烧……,简单的午饭恨不得站在锅边让人喂着吃,这一天的劳累,不亚于上水泥包,屋里始终飘着浓浓的炸肉和炸鱼的油香味。 陈美从腊月初就开始了大宗采购,逛水埠镇街、菜市、各商店,逛青阳街、菜市、各商店,看到什么就发现缺什么,逛到哪里就买到哪里。一周前开始了洗洗洗、擦擦擦,今天还要一堆衣物要洗,还要扫地拖地。 赵意承今天是保姆与勤务员,自行车后座上儿童小竹椅里坐着赵春,不时的跑进跑出加购急需品如香烟爆竹烟花等,扫院子,抬花盆,还有陈美临时指派的各项体力任务。 阳德鹏一早把用了两年的油烟机拆了,搬到院子里,撸起袖子站了一上午,耗费一瓶洗洁净,胳膊冻得冰凉通红,脸也冻青了,赶在中午前将干净的油烟机装了回去。吃过午饭开始写对联,从德鹏第一年来千金矿,家里开始不用买对联。 陈吉也一同洗洗洗、擦擦擦和收拾,给陈吉妈打下手帮厨。搓肉丸一般是陈吉的活,德鹏写好对联,过来帮陈吉搓,一人一个小矮凳,搓一个往面前的竹匾里放一个,有小半匾的时候,德鹏脚上发麻,站起身,趔趄了一下,小竹匾被带翻,他赶紧伸手扶住,差一点点小竹匾没翻到地上,可是肉丸子全挤到了一起,德鹏很不好意思。陈吉妈在厨房里听见了,“不要紧,打发打发,越打越发。” 做蛋饺的工具只有一套,这活儿年年由陈吉独揽。佝偻坐在小矮凳上,面前放个小小的泥瓦炉火灶,里面炭火通红,右手边放一个空的搪瓷大盘子和两只碗,一只碗盛着鸡蛋液,一只碗盛着肉馅和一块肥肉,左手持大铁勺在炭火上烤,右手拿筷子夹着肥肉在烤烫的铁勺里均匀地抹一遍,肥肉滋滋地冒油飘出肉香,再舀一小勺蛋液浇入勺里,转动勺柄,深黄的蛋液沿着勺窝凝成浅黄的蛋皮,夹一筷子肉馅放在蛋皮中间,抹少许蛋液到皮的一边,将皮的另一边拎起,盖过肉馅,皮的两个边粘合,摁实,一个蛋饺好了,放入搪瓷盘。等到炭火烤得她的眼、脸和胸口肚子滚烫,背与屁股脚却是冰凉,搪瓷盘子里就整齐地码满了金灿灿黄澄澄的“元宝”。 搓好肉圆做好蛋饺,陈吉趁短暂休息的空,把赵春抱过来,给他讲故事。一听讲故事,赵春老老实实挨着陈吉的怀里坐下,小嫩脸靠在陈吉的胳膊上。陈吉学着马三立的天津话和神态给他讲《逗你玩》,“谁呀?”“逗你玩!”小赵春嘴巴咧着合不拢,露出两排白生生的小牙齿,“咯咯咯咯咯咯”,笑得泪花挂在眼角。 赵春今天最舒心,三位管手管脚的女士的注意力都已转移,男子汉的自由度无限放大。他双手将一只扎着脚、准备晚上出席盛宴的老母鸡举在胸前,迫使它跟着一同练习昨晚德鹏叔叔教的正步走,两腿“啪嗒啪嗒”——鸡头随着他的步伐一伸一缩左顾右盼,小嘴翘起,表情庄重, “嗨哟!嗨哟!一二一!一二一!……!” 一会儿听不到他动静,过一会儿还没听到,在卫生间洗衣盆前的陈美突然跳起来,“不得了!”三步并作两步跳进厨房。果然!赵春闷声在厨房找容器给鸡盛水喝,葛粉倒了一地,盛葛粉的陶罐在他手里底朝天,他正使劲地上下摇动陶罐,试图倒尽罐底尚且残留的一点儿葛粉。“阿吔!你看看你,地上搞的!身上搞的!不像个人!怕死子!”陈美一连串地喊。把脏说成“怕死子”,可见这一方山水里的人们多么爱干净,脏了就能让人怕死。 陈美一把抱起赵春往外走,“阿吔!你怎么还尿裤子了?” “怎么搞的赵春,大男子汉怎么还尿裤子?”德鹏笑着问赵春,他刚打了些米糊,准备作贴对联的浆糊。 赵春翘着小嘴,“我水龙头坏了。” “小赵春,你就是玩糊涂了,憋着尿不去屙,涨得往下滴!今天要不是过年,你一定要拖打!”陈美大吼,完全不理会追购白酒红酒啤酒和香烟回来的赵意承在门口怒目相盯。 “你把眼睛睺到!”陈美冲丈夫喊了一声。 赵意承说,“你就对我和赵春厉害,我看你对别人都挺好的。” “对!”陈美笑。 “哟,姐姐这么厉害,还敢上手打吗?”德鹏故意逗陈美。 陈美得意洋洋,“牛要打,马要鞭,小伢不打要上天。” “我当你个亲妈,大过年的,我不好讲你的,”陈吉妈从院子里进来,“来,你代我捡根笤把丝子来,你小时候没拖过打,格是要上天?我现在来给你补两下子。” 陈美老实了,光笑不敢说话。 “哦豁,嗯嗯!这下不敢讲狠了?”赵意承解气地滋着大牙,幸灾乐祸。 陈美又来了劲,“你笑什么笑,小心大牙笑掉子!” “怪事不来子,我不能骂你,笑也不能笑啊?”赵意承说。 “不能!不许!”陈美使用的是国家暴力机关办案人员的强制口气。 赵意承嘴唇一张一合,想收住笑却收不住,半天憋出来一句,“好好,我做事去,有造?让你!” 再不收工,大家都累惨了,尤其是赵春。 下午四点来钟,陈吉妈发出忙年活动的收尾指示,标志着她的佳肴美馔即刻可以上桌,“扫地倒垃圾贴对联放鞭炮。” 扫地,倒垃圾,贴对联,放鞭炮,再吃年夜饭,这是一串连续发生的事,先后顺序不可颠倒。 放鞭炮和吃年夜饭前,家里应该里里外外贴上了大红的福字和对联;而对联一上门楹,表示大年正式开始,这时起家里的任何东西就不能往外扔,包括垃圾,这些也代表财富,倒之就是把财富倒出去了,可以收集积攒到一个大桶里放在一边,过了大年初三才可以倒出去。所以贴对联之前,要先扫地和倒垃圾,免得后面三天垃圾积攒太多。这些都是老规矩,要讲究。 陈吉妈解下围裙洗脸洗手。陈美给赵春换上了新帽子新衣新鞋,赵意承拿出一瓶白酒倒满三个酒杯。德鹏滗了一大碗陈吉妈自酿的甜酒酒酿,给陈美和陈吉一人一小碗,给自己也滗了一碗。做甜酒的糯米饭是用饭甑子蒸的,有独特的木制清香和饭香,以前陈吉妈在蒸好饭加入酒曲之前,总是要先盛一大碗给姐俩吃,可惜现在做甜酒的时候陈吉总不在家,遗憾吃不到那香喷喷的糯米饭。陈美和陈吉来回穿梭从厨房往饭厅端菜端汤,菜已上齐,酒已斟满,桌已摆挤,一切就绪! 可以放鞭炮了! 陈吉上高中之前,母女三人兵分三路过春节,每每学校一放假,爷爷准时就把陈吉接去湿湖,太婆把陈美接到山夹,陈吉妈等春节那几天回自己的娘家祖家村。 陈吉在爷爷家,爷爷带着二叔、三叔、老叔在场基外边放双响和三百鞭,陈吉在场基最里边贴墙根捂着耳朵听、眯着眼睛看。放三百鞭稍微容易些,老叔最小,抢着放,把它挂在石条坎子下边的柿子树树枝上,悠闲地用烟点上,小孩在这个时节抽点耍烟,不用顾忌,没有大人的喝斥。 放双响,要求艺高胆大,三个手指头不松不紧恰到好处地捏住双响的腰部,点着信子,老叔背过身去,手斜伸在屁股后头,待信子燃到一定程度,“砰”地第一次爆炸,双响带着火花飞离老叔的手指头,快速划出一条高抛物线,“啪”地在空中炸响第二次,落下一片灰沙和红纸屑。手指头如果捏的太松,就等它掉到地上炸脚后跟。倘若捏的太紧,第一次爆炸的冲击力不足以让它挣脱手指,直接在手里开了花,那可真够你喝一壶的。老叔头一次放双响时,就过于紧张和自信,捏的太紧,只听屁股后面手里一声“砰!”双响还没跳高,他就跳了高。一直到正月初七,这三个手指头还牢牢地镀着铅和铜混杂的颜色,富含青铜雕塑武士的悲壮色彩。 陈吉读高中以后,陈吉妈说,你们姐俩都大了,一家三口别再分三处,在自己家过春节,就开始自己在千金矿的小家忙年,一切事宜都好办,只是放鞭炮这一项,为难了三员女将。 双响的“砰!”“啪!”必须省略,那时已经有了一千鞭电光炮,这是最低标准,怎么放? 陈吉妈想了个实用可行的办法,陈吉姐妹俩分工,一人在屋里从窗户往外伸出根竹棍,棍子的顶端绑着一挂鞭炮,另一人在外面点燃。 谁来点燃? 陈美自小不是跟着陈吉妈一介女子,就是跟着太公太婆两位古老的老人,成长过程中缺失男子汉的阳刚教育,胆小如鼠。陈吉自幼有爷爷和四个叔叔的疼爱相伴,跟着他们在实践中摸爬滚打,敢捏着一只一百响的小鞭炮,点着了,伸直胳膊背过脸闭着眼,等它在手里炸响;还敢在千金矿大塘边,在小伙伴面前,拎起一条五尺长半死不活的土蛇的尾巴,抖它一抖;早起读书时,发现一条爬到家门口的没毒小水蛇,趁陈吉妈和姐在睡觉,敢独自把它打死。饶是这些年与陈美混在一起,被陈美影响拉后腿,以致于胆怯了不少,但承担这个极度凶险的任务,小妹陈吉责无旁贷。 不能用火柴去点鞭炮,万一擦着第一根火柴去点信子,没点成功,再擦第二根,心理压力太大,会哆哆嗦嗦擦不着,更点不着,最好是用香烟来点。陈吉在屋内蹩手地引着一支特别准备的香烟,来到屋外,抓住竹棍顶端挂下来哆哆嗦嗦的鞭炮,尽量稳住自己的身体不要跟着它一起哆嗦,烟头对准信子。 信子“嗤嗤”冒火星,陈吉一甩手放开鞭炮,快速弹跳进门槛,“呯”地将门从身后关上,退后两步靠在墙上,伴随着门外“噼噼啪啪”的配乐,悠闲地欣赏一付绝妙的杨柳青年画:褪色发黑小木窗的窗框,框里的天空像亮亮的白纸,白纸被一道道竖的木质窗棂均匀分割,中间画着一个黑黑的胖胖的汉族女娃,圆胳膊夹紧圆身体,圆圆的合抱的双拳紧紧地握牢搭在窗框上的竹棍,圆脑袋顶着窗棱,圆脸蛋朝着地面,眉头紧锁双目紧闭,眉间挤出的一道道皱纹比陈吉太婆还多还深,嘴唇与牙关紧闭,蒜头小鼻子的两个小鼻孔不知是否有进出气,头缩到脖子里,脖子缩到肚子里。 竹棍依然不配合地使劲哆嗦。 有一回她哆嗦大了,哦哟,窗外炸着的鞭炮半途掉到地上,震耳欲聋炸了一会儿就不响了。这可麻烦了!不知道是否全部炸完了?姐姐看妹妹,妹妹看姐姐,片刻之后,妹妹鼓起全世界无产者团结在一起才能够聚攒成的勇气,大无畏地要拉开门出去抢救。陈吉妈立即制止,“别管!随它能炸多少就炸多少。”还好,等外面爆炸声平息了两分多钟,陈吉悄悄地打开门,探头一望,吔!全都炸了,满地红,一个哑炮也没有! 现在好了,有赵意承、德鹏、赵春三个男子汉放鞭炮,陈美和陈吉站在门口捂着耳朵眯一眯眼睛,听那噼里啪啦,声音优美韵律流畅,似乎也没那么可怕嘛。 鞭炮一响,大年庆祝活动正式拉开序幕,欢乐祥和的高潮一直到正月初七,余波延续到正月十五才收尾。这期间,所有人光吃光玩不用干活,大人不能打骂小孩,平日闹矛盾的兄弟姐妹和夫妻不能有半个抱怨,只能和和气气互相说好话……。 年夜饭满满一大桌,几乎家家桌上都有的标配传统菜,每一道都有象征意义。 和气菜,就是与济南庞大姐做的“和(读作“或”)菜”寓意相同的菜,干黄花菜和葛根淀粉来自陈吉爷爷家屋前屋后生长的花草和根茎,提供肉丝的土猪是朱备的二舅妈自家竹林散养的,豆干丝是采购自青阳街上的陵阳豆腐干,葱丝是下午刚从院子拔的陈吉妈自己种的小香葱。 肉圆子与蛋饺汤代表团圆、圆满,聚宝盆。红烧排骨代表红红火火,所有红烧的、红色的菜均有此意,红烧肉的红色是陈吉妈专门炒的糖色,不是酱油烧出来的。红烧高瓜,北方的茭白在青阳叫高瓜,表示年年高。红绕五花肉豆腐干,豆腐,都福都富。生付金枣烧肉,生付是长方型油炸豆腐泡,高升而富裕。金枣也是豆制品,用豆油皮卷肉馅,卷成擀面杖粗细的长棍子,炸熟炸硬,切成一个个大枣一样的块,金子早早进。清蒸香肠,有一点甜味,甜蜜长久。清炒甜菜,北方的菠菜在这里叫甜菜,还是甜蜜。糖醋焖炸草鱼块,甜蜜有余。清炖老母鸡汤,清香扑鼻,吉祥如意。 烧这些菜,对于陈吉妈来说,根本不在话下,当年陈吉的叔叔姑姑舅舅们结婚的酒席,基本都是她打头当主厨。 还有一道居于最重要地位的传统菜,年夜大餐家家户户必备:年鱼。 青阳话发音不分前后鼻音,鲢鱼就是年鱼,必须用一整条的鲢子,红烧,完整地装盘,撒上一点青蒜末。这条鱼在除夕年夜饭时被端上桌,以后招待客人也会端上来,但,大家都知道,不能对它动筷子,属于只看不吃的观赏性食物,一直要等到正月十五元宵节的晚上,才可以下筷子把它夹碎、开吃,是富余和富裕源远流长的意思。这些规矩,平日里大人们会教,到了正式的饭桌上,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有老人的家里极其讲究这个,遇到不懂事的孩子坏了规矩,暴躁的家长很可能会一筷子敲上头,温和的也是要责备的。 传统标配之外的各种时鲜菜,随意添加。 陈美在青阳菜市买了八只大螃蟹,蒸了。陈吉妈加上了许多卤菜,卤牛肉,卤鸭,卤鹅,卤猪肠……,小山一样,堆在连同大纸盒包装坐了火车坐轮船从济南到武汉再到青阳的电火锅里。 陈吉妈做的清炖蹄膀是一绝,一整只猪蹄膀不用拆分开,用棉线在肉皮外紧紧捆成井字格,不放盐不放其他任何作料,只放水和姜片,在小泥火炉上文火久炖,上桌时重重放白砂糖,吃的时候,砂糖堆在最上面还没有化,连皮夹肥带瘦以及砂糖,颤巍巍送入口中,入口即化,香甜无比。所有与糖有关的吃下去都是甜蜜,与肥胖、三高无关! 冬笋炒肉片,冬笋是干外婆自家屋后竹园里的,冬笋片肉片和几片胡萝卜片,刻意切成了规整的菱形,均匀相间摆放。 陈吉也加了几道凉菜,青阳人不习惯吃凉菜,但陈吉必须展示新近学到的手艺。配合喜庆的节日气氛,首当其冲有北派的“和菜”,还有拌海带扣,姜汁松花蛋。为满桌的青阳菜增添一些北风吹来的新意,清新可口。 年夜饭的主食米饭,虽然不一定吃,但一定要煮。以前在千金矿,用柴火灶的大锅煮,最好多添一把柴,把饭略微煮焦,铲出厚厚的焦锅巴,晾干,陈吉妈用稻草把它系着,吊在厨房的屋梁上,遇到谁吃伤食了,消化不良,胃里泛馊臭味儿,掰一块焦锅巴下来泡水,喝一碗焦锅巴水,包好,何况春节期间小孩子很容易吃伤食。搬到彩色水泥厂,改用液化气灶和电饭锅,没有锅台,饭煮不焦,但年夜饭也必须要煮,每人吃一口意思一下,吃不完,留下慢慢吃,要的就是富余! 第27章 能看不能动的年鱼 “开席了,开席了。”陈美放大音量招呼。 “来啦来啦!”四个年轻人,按照长幼秩序一一坐好。陈吉妈终于有机会把屁股落在凳子上,坐在上首,把赵春抱起来放到身边的椅子上。 “妈妈的手艺太厉害了!”德鹏见一大桌子菜,不禁赞叹。 “妈妈的手艺确实是厉害吔,”陈美说,“在我家婆家里和我奶奶家里,姆妈的厨艺首屈一指,在村里和千金矿,也是拔尖。姆妈秘制各种小吃,腐乳,糖醋嫩姜片,辣椒酱,咸酸红椒片,萝卜菇子分糖醋、五香、香辣三种,一切皆可腌的腌菜,咸鱼腊肉,甜米酒,咸菜粑,蒿子粑,油炸臭豆腐……,数不清,不晓得多好吃。妈妈还会许多绝活,织毛衣、做布鞋、制布伞,这些就不提了。” “厉害厉害,你会不会?”德鹏说。 “我啊,我会吃。”陈美说。 陈吉妈笑了,“吃吃,好吃就多吃点。”指着和气菜,“趁热先吃这个”,又说“意承和陈美吃,你们两口子和和气气,财源广进。” 赵意承和陈美伸出手各夹老大一筷子吃了,“好吃!”陈美分了一点放进赵春的小竹碗里,赵春换上新衣显得长大很多,戴着饭兜,今天独自占个坐位,用小竹勺将一根黄花菜的蒂部送到唇边衔着,小嘴唇一抿一抿,将长长的一根抿进嘴里。 德鹏爱吃这个微甜的味道,没等陈吉妈再吩咐,夹起一筷子先给陈吉妈,“妈妈你也吃,祝妈妈全家和和美美,财源广进。”又夹一筷子给陈吉,“给,这是老板给你的,”青阳话里,老公叫“老板”,他学会了,未婚提前引用,“祝我们俩也恩恩爱爱。” 陈美笑得嘴里刚放进去的肉圆子差点掉出来,“我就讲的,阳德鹏比赵意承会来事,而且,最主要的,比赵意承脸皮厚多了。” “不可能,我这就是跟我大哥学的。”德鹏有时称意承为姐夫,有时按他家里的叫法,叫意承为大哥。 “不会,你大哥不会你这一套。”陈美笑着摇头。 陈吉妈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赵春,两张画着毛爷爷像的钞票在里面,“春儿啊,来,阿婆给你的红纸包,祝春儿长命百岁,狗头狗脑,健健康康噢。”德鹏见机也拿出早就准备好放在口袋里的红包,里面也是两张一百元,“来,赵春,祝你茁壮成长!” “都这么客气啊,搞得不好意思的,”陈美替赵春接过红包。“赵春,阿婆和叔叔小姨给的,你就接着。” “姆妈,我陪你喝一杯。”赵意承站起来,向丈母娘举起酒杯。 “赵意承还不错,还知道做老大的要带头敬酒,就是不晓得讲话,祝福的话总要讲一句。”陈美表扬老公说。 “意思到了就行,”陈吉妈赶紧举杯,“坐得,坐得,在家里,不要那么讲究,坐下喝。”向赵意承示意,“祝你事事如意,发大财。”说完同大女婿各喝一口。 “话不用多,都在酒里。”德鹏给意承帮腔。 “对嘛。”赵意承坐下来,赶紧接前面两人的话说。 “还对嘛!”陈美白了丈夫一眼,跟他说,“你刚才应该叫我一起给姆妈敬个酒,”赵意承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就自己站起来,“妈,我陪你喝,你一年辛苦了,祝你心想事成,甜甜蜜蜜,幸福健康,一切如意啊。”赵意承也站起来,“那我再陪你一道嘛。”陈美笑了,“这下你还怪机灵的,还晓得跟我一道,恐怕主要还是因为,有机会多喝酒,你反正喜欢喝酒。” “如意,如意,一切如意,我两个女儿,两个女婿,这么好,还有大外孙,这么聪明可爱,我还有什么不如意,肯定如意,好!”陈吉妈跟大女儿和大女婿喝了一口,“祝你们事事如意,发大财,两个人互敬互爱,把儿子带好。” “陈吉,我们一起敬妈一个。”德鹏见姐姐姐夫坐下来,跟陈吉说。 “好,”陈吉跟着德鹏一起站起来。德鹏说,“妈,我们敬你,事事如意,身体健康!” “好好,祝你们也事事如意,发大财。在外面,要好好的,自己照顾好自己。你们运气还好,德鹏调动顺利,两个人在一起,互相有个照顾。” “妈,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的。”德鹏说。 “我放心我放心,我肯定放心。” “好,后面再怎么敬酒都不要站了。”陈美说,“一下要站,一下要站,搞忙死子,都没空吃菜。” “不要站的,不要站的。先吃先吃,吃了再喝。”陈吉妈紧着招呼。 “这个菜阳德鹏也爱吃!”陈吉给德鹏夹了块糖醋焖炸草鱼。 “嗯,我喜欢吃鱼,”德鹏正捉着块红烧排骨啃得起劲,“所有的菜我都喜欢吃!” 陈吉妈说,“喜欢吃你就发劲地吃,样样都吃。” “年鱼你不能吃啊,要吃只能吃炸鱼块。”陈吉提醒他。 “我知道了,”德鹏笑,“第一回我不知道,在千金矿过春节那次,我想去夹一筷子,多亏陈吉及时制止,我才没吃。后来我发现,春节期间不管到谁家去,确实,没有谁吃那碗年鱼。” “对呀,我们这里老人小孩个个都知道,那个整条的鱼,只能看,不能吃。”陈美说。 “有的时候也忘记了,”陈吉想起一段往事,“有一年过年,三叔小姑老叔带我一起到姑奶奶家,就是杨田梅溪桥那里爷爷的妹妹家,到她家去拜年。中午都坐在八仙桌上吃饭,老叔比我大六岁,那时可能才十一二岁,跟我一起坐在最下首,吃着吃着忘记了,一双筷子伸到年鱼身上,眼看就要夹断一条鱼尾巴,三叔眼尖手快,伸出两根筷子迅速阻挡,压在老叔的筷子上,老叔的筷子动弹不得,抽回来挣脱他的压迫,试图再次出招,三叔再次破招。三叔梗着脖子,嘴里含着饭,腮邦子鼓鼓地,两支细长的眼睛冲老叔瞪得溜圆,直给他递眼睛棍子。” “对哟,三叔就喜欢给人家吃眼睛棍子。”陈美哈哈笑。 “姑奶奶看他们俩你来我往哑战激烈,就说,‘让他吃让他吃。’小姑知道她是假客气,就讲,‘不吃不吃。’也伸出筷子援助三叔,把老叔的筷子挡回来,又在稍微撬破了一点的鱼皮摁了摁,把皮修补好。老叔到这个时候才如梦方醒,难为情地一抬眼睛,正对面的上座,姑奶奶的公公跟泥菩萨似的,眼皮下垂,看着尚且完整的年鱼,表情好严肃哦。” “老公公他一下也没说可以吃噢?”陈吉妈说。 “对呀,他怎么可能让?不阻止就算好事了。”陈美说,“心里还不急死子,生怕老叔真把鱼撬走了,不过还好,保留住了,哈哈哈哈。” “回去的路上,小姑边走边说,边学着他俩当时用筷子在鱼的身上打架,三叔眼睛棍子直扫,老叔呆不愣登,场面生动惊险,还有老公公泥菩萨的样子。我们都笑得弯了腰,笑得肚子疼,在田埂上蹲下来,笑了好半天才站起来再走。”陈吉说完这些,自己笑得要死,一桌子人也跟着笑得腮疼。 “是的嘛,越是老年人,越讲究这些老规矩。”陈美说。 陈吉妈说,“想吃就吃,我们家没有那么多规矩。” 德鹏说,“头一回妈也是这样说,但我还是缩回了筷子,那不能吃,必须留着啊!” “德鹏儒子可教,有了第一次,再没有第二次。”陈美表扬他。 陈吉说:“我觉得,哪有那么多凭空而来的规矩,不过是因为那个年代,普遍穷、物资匮乏,人们就想着各种办法和说辞,制定一些规矩,来约束年青不懂事孩子们,让食物多留点、时间留长些,即节省,又赋予了美好的寓意。” “是的嘛,现在的年青家庭,轻规矩,重科学与营养,菜放时间会长了会变质,所以趁新鲜早吃掉。还有些开明的家庭,喜欢就吃掉,不必拘泥形式。”陈美说。 陈吉说,“我觉得都对,随意就好,只要做法和愿望是好的,怎么都好!” 陈吉妈在母鸡汤里扯下两个鸡大腿,递给意承和德鹏,“喏,你们俩是顶梁柱,吃鸡胯子,有力气。”陈吉妈平时喜欢吃鸡屁股鸡脖子鸡爪,这些部位是她的专属,抓着一只鸡爪慢慢啃,能下二两酒和一碗饭。但是,过年时她不爱吃鸡爪,因为年夜饭的鸡爪叫“抓金爪”,分给陈美和陈吉。又因为陈吉长大了以后是真正的爱吃鸡脖,陈吉妈从此不喜欢鸡脖,让给陈吉。唯有鸡屁股,没有什么说法,其他人又都嫌弃,她自始至终保持最爱吃,“我是真的爱吃,都是嫩肉和活肉,最好吃了。”她说的真心实意,这恐怕还真是个事实。 “妈把好东西都分给我们啦?”德鹏说,“菜太多了,吃不动了。” “今晚你要承包吃光的任务,所有的菜,不许剩下。”赵意承端着酒杯,呲着大牙跟德鹏说,“厨房还有许多,吃不够再端上来。” 他酒一多,笑容上来,话也明显多了。 德鹏接到这样的任务,乐呵呵地辞让一下,“这个恐怕有点难度,需要你们帮帮忙。” “蛮好的,”互相之间的敬酒完成,赵意承继续陪丈母娘与德鹏喝,“来,满上。” 德鹏说,“大哥那个酒量行,我陪不了,你自己喝,我喝点甜酒。我主要是多吃菜,大姐还下了任务呢。” “对,你多吃菜,你是吃菜的顶梁柱,赵意承是喝酒的顶梁柱。”陈美说。“赵意承现在也不能喝多了,等会儿还要去赵春奶奶家,他们还等着我们过去才开席,他几个弟兄都能喝,他爸爸就惯着他们随便喝。”陈美跟公婆的关系很好,老俩口很疼她,老公公看陈美的眼光满是宠溺的疼爱,婆婆疼陈美更甚,陈美生赵春时,她让陈美做了一百天的月子,这期间,每天好吃好喝伺候,给陈美洗衣服,不让陈美沾冷水。 “老夫妻两个为人忠厚,厚道,就是一个不好,不光惯着几个儿子喝酒,还惯着抽烟,儿子手里前一根烟刚歇,老头子马上又递一根,‘来,再抽颗。’我都搞不懂,惯儿子惯得太狠了,烟酒也使劲劝?”陈吉妈又好笑又无奈地摇摇头。陈吉妈当初看中二十八岁的赵意承当女婿,很大程度上是看中了他家弟兄四个,人丁兴旺是强有力的加分因素。 陈美说,“是啊,你要是说,不给他们喝,不给他们抽,他爸爸还呲着牙齿说,‘多喝点,喝不够橱子里还有,再抽一颗,抽屉里有许多。’你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要紧的,过年嘛,热闹。”赵意承又陪岳母咪下一口酒。 陈吉拿起一只大螃蟹递给赵春,赵春正埋头在用小竹勺切割小竹碗里的肉圆子,抬头瞧瞧陈吉手里的螃蟹,螃蟹张牙舞爪,举着仅有的一支钳子,冲他瞪着仅有的一只眼,赵春摇摇头,翘着薄薄的小嘴唇说,“我怕七(吃)”。陈吉只好自己吃。也不知这螃蟹从哪片海域翻山越岭爬到这内陆山区,身价金贵却壳空无肉,没有鲜味,倒是有浓郁的氨水味,中看不中吃。 “拜年啦,恭喜发财!”郝敏哲的声音先传进来,“拜年啦,恭喜发财!”丰芳如也随着附和。 “拜年拜年,也给你们拜年,恭喜发财!”屋里的人齐声回应。德鹏陈美陈吉跑到门口迎接,丰芳如与小郝进了院子。 两人都穿着新的棕红色棉皮夹克,质地比昨天那件更好,柔软挺括,宽边翻领西服的样式,非常适合他俩,丰芳如一直偏爱这种干脆利落的短装打扮。小郝黑黑的瘦脸泛着酒后的红晕,保暖衬衫也穿上了,领子尺寸比细瘦的脖子大了一圈,双手握着泡了茶的玻璃带盖水杯,可能是太瘦了容易觉得冷,端着肩缩着颈子。 “你家年夜饭这么早?”德鹏说。 丰芳如说,“是的,我家每年都是最早的一批。你家每年过年做许多多菜,我家爸爸做的少,比平时多不到几个菜,他不愿意天天吃剩菜。”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主要是我做事策(迅速,麻利)嘛。”小郝吹牛道。 “是的哦,谁不晓得你是天底下最策的人,加上有钱有闲,所以吃的早。虽然早,但是不正宗。”陈美故意做出不屑的样子,“‘年夜饭,年夜饭,’着重一个夜字,格晓得哦?要晚上吃,才正宗,像我们家这样的。快,进来进来,到我们家来参加正宗的年夜饭。”陈美伸手把丰芳如迎进屋,“乖,又搞了件新的啊。” “那件皮衣,我把它洗了。” 丰芳如说。 “啊,皮衣你还洗啊?放水里洗的啊?”陈吉问。 “是的。穿那么多天,不洗我就难过,想来想去,还是洗了心里才舒服。” “我讲你不是星宿诶,皮衣都用水洗,穿一个月洗一次,那么好的皮衣,洗坏掉子。跟她搞去,大筋都搞歪掉子!”陈美说。 “洗了就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人靠衣裳马靠鞍,你看小芳如,越来越漂亮。”陈吉妈说。 “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芳如越来越漂亮,靠小郝滋润的好嘛。”陈美说。 “啊呀,陈美,我真听不出来,你是夸我还是骂我?”丰芳如哭笑不得。 “夸我嘛,我听出来子,陈美在夸我嘛。”小郝故意狞笑,斜眼睺着陈美。 “对啊,还是小郝聪明,丰芳如虽然是漂亮,就是一点不好,不如小郝聪明。”陈美笑不成声。 丰芳如笑得上身直抖,使劲想抿住嘴。 陈美说,“小郝也帅嘛,穿的这么簇崭新。头发沾油梳的,肯定把你老丈人家的香油倒掉了半瓶,苍蝇站上去都滑断了腿,标准的小开。” 第28章 人多一起吃更热闹 “那当然的。”郝敏哲故意伸手潇洒地撩了下梳到一侧的短刘海,绕到赵春身边,递上一个红包,“压岁的噢,宝宝千岁万岁。” 陈美连忙上去拉,“不要的,不要的。” “不要拉了嘛,搁赵春荷包里。”丰芳如说。 陈美还在推托,“不要的呀。” 郝敏哲已经把红包塞进赵春的罩衫口袋。赵春利索地从口袋里掏出红包,把红纸剥了,顺手将里面的瓤递给妈妈。陈美接过钱,笑了,“看我儿子多精,每次接红纸包,都把皮剥了一甩,把里面的芯送给我。” 丰芳如说,“儿子像娘,怎么能不聪明?” “对哦,我家儿子像我一样聪明,这话我爱听。好,那我就接着,赵春,谢谢叔叔阿姨。” 陈美说,“你们年年搞那么客气。” “还客气呢,假客气?你嘴上说,‘不要的不要的,’等上了麻将桌,不都还给了你?还不如我现在直接给赵春。”郝敏哲说。 陈美笑,“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讲好子,你现在给了赵春,等会上麻将桌,你别又给我拿走了。” “我倒是想啊,就那两番十四胡,你这么一算那么一算,你那长指甲就这么一抓那么一抓,这么一和那么一和,三搞两搞就把我头脑子搞糊涂了,钱都给你抓光了。”郝敏哲说。 “借你吉言,但愿如此。”陈美笑。 “陈美家姆妈,菜炒的青丝丝的,青丝间色的,一看就特别好吃。”丰芳如环视着一大桌的菜说。 “过年的菜,多放点点油,菜炒出来好看,‘油多不坏菜,礼多人不怪’。”陈吉妈说。 陈吉跑到厨房拿来两副碗筷,德鹏插进来两把椅子,郝敏哲与赵意承、德鹏坐到一起方便喝酒,丰芳如与陈美陈吉一起,三个人充分发挥自己最好最大的胃口潜能,尽情享受每一碗里的佳肴,看他们喝酒,听他们讲话。 赵意承喝的高兴,也喜欢别人喝高兴,趁郝敏哲跟陈美抬小杠,给郝敏哲面前的玻璃杯斟满了白酒。 千金矿和彩色水泥厂的人来自五湖四海,各种方言混杂,多数人说的本地话都经过或多或少的改造,而郝敏哲讲一口纯正无掺杂无污染的地道青阳方言。 “嗟!我不好港滴,哪有你这么办事的哉?”郝敏哲低头瞪着酒,“你们格看到子?赵意承对我比对陈美还真心些,各么大的杯子倒各么满,你漂得(不晓得,“不晓”连在一起发音为“漂”)直接拿瓶子给我灌,不更好些嘛,干么事还要那么麻烦一下下地倒呢?” 青阳方言里有好多字好像是直接脱胎于古汉语。比如“格”,这个字的用法很独特,应该与王阳明的格物是一个格,推敲探究的意思,青阳人都把它用在最简洁的问句里,“格造?”“格干?”“格好吃?”表示,“行不行?”“干不干?”“好吃不好吃?”还有“嗟”,“哉”,这些单音语气词,是经典常见的文言文用词。 “你的酒量我还不是一清二楚?德鹏来了,又是过年,你不多喝点吗?” 赵意承劝酒很有一套。 陈美说,“我家赵意承喝酒从不怕多。” 平时明里暗里给陈美帮腔,且不喜让人纵酒的陈吉妈,转变立场帮大女婿,“今朝大年三十晚上,尽情喝。” “对呀,喝!”赵意承跟郝敏哲说,“没喝醉都不算多,你在大公司里做事,领头干项目,不喝酒,怎么可能呢?” “赵意承这个人,不喝酒一句话没有,逢上酒席,几口酒下肚,马上发生变性手术似的大转化,开始谈笑风生,开朗活泼大方风趣幽默,谁的话都没有他多,与平时判若两人。”陈美说。 “陈美,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赵意承这属于,技术型内向,间或酒精型外向人格。”郝敏哲竖着胳膊,两只手指头夹着烟,举在嘴巴旁边,“他是跟你性格互补。” “是的嘛,陈美就是个乐天派,从小喜欢热闹,不管在哪里,不管多少人,她的话最多。”陈吉妈说。 “对哦,”陈美同意妈妈的说法,又说,“还是郝敏哲讲话有学问。赵意承,郝敏哲是个斯文人,你以为跟你一样嘛,喝酒不要命地那么死喝?” “陈美啊,你那个嘴巴,我都搞不清你是在骂我还是在表扬我,那我喝,有造。”郝敏哲把胳膊松下来,烟离开嘴巴边。 “表扬你嘛,你怎么还听不出来,什么话呢?”陈美一脸无辜,故作不解。 “好好,表扬,你这个表扬我听着身上发冷。”郝敏哲笑道。丰芳如在一旁抿着嘴吃吃地笑。 “不要讲那么多,喝就行了。”赵意承说。 郝敏哲抵不过,向赵意承双手一摊,又拍拍胸脯,“格晓得哦,我这是第三场嘞,我们俩上午先到我家里,中午跟我家老头子喝好子吃好子,才来这里的。刚又跟她家老头子搞下去好几杯。”郝敏哲家在十多里外的农村,爸爸妈妈年夜饭更早,好方便他再来老丈人家参加年夜饭。 郝敏哲拿起杯子,赵意承赶紧端走自己的杯子藏到身后,郝敏哲转身,看见德鹏笑着旁观他们打官司,一块糖醋鱼正嚼得有味,乘德鹏不注意,连忙要把自己的酒往德鹏的半杯里面倒。 “哎哎哎,” 阳德鹏一把夺起自己的杯子,“新来的先自喝三杯,这才第一杯,你可不能不喝。” 陈美向郝敏哲说,“我晓得,你是嫌我家酒没有你家好,不屑于喝。” “陈美我怕你,你这么怪讲,我哈子,”郝敏哲斜着眼看她,又看众人,笑,“我今朝肯定要多。” 陈美说,“喝多怕什么?丰芳如在当面,保准能扶你家去。就是不家去,我家还没有空床啊?” 丰芳如和陈吉贴在一起,只抿嘴笑,时不时发出“呵呵”两声,谁也不帮。 郝敏哲说,“好好,你们全方位包围进攻,我服了,造(好,行)?满上,大家都满上,我拼一下子。” 赵意承与德鹏一同竖起了大拇指,赵意承说,“哎!这才是革命的好战友,好同志。” 德鹏站起来,从赵意承手里拿过酒瓶,给妈、赵意承和自己的酒杯都加满。 郝敏哲站着举杯给陈吉妈敬酒,“陈美家姆妈,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新年发大财”。陈吉妈回敬,“好,也祝你事事如意,你和芳如日子越过越好,你更发大财。” “来,我先敬你一杯。”德鹏端起自己的酒杯敬郝敏哲。 “你那个山东大汉唻,搞个那么滴滴大的小杯子,嚯那么一滴滴。”郝敏哲说。 “我先喝了些白酒,后来改喝甜酒,看你来,才又改喝的白酒。”德鹏说,“欢迎你来一起喝酒哈,我先喝,你看满不满意。”酒杯送到口边,一扬脖,下去一大口。 “好好,山东大汉名不虚传。”郝敏哲也仰脖喝一大口,把杯里剩余的酒亮给德鹏,“怎么样?” “绝对够意思。”德鹏给郝敏哲夹了筷子菜,“吃口菜,压压。” 来来回回又喝下几巡,赵意承掏出香烟,装笑没理会陈美的白眼,给郝敏哲、陈吉妈、德鹏各发一根。陈吉妈在每年年夜饭的桌上,照例是要抽一颗玩玩。德鹏不要,赵意承说,“搞一根嘛。” “好,来一根就来一根。”德鹏接过烟,要点上。 “赵意承!”陈美故作声势地喝斥一声,“你自己不想好,还把德鹏带坏子。” 郝敏哲也掏出香烟,又打了一圈,说,“陈美好过劲啰,把个赵意承管的紧紧的。” 他与赵意承的烟都是最贵的芜湖牌的。 陈吉说,“阳德鹏,你不要抽。” 阳德鹏微笑着哄她,“抽耍烟,一颗,不要紧。” “我是对他好欸,为他身体健康,才不让他抽烟。”陈美说,又笑,“再说,你们都不会过日子,抽烟抽的不是钱哪?” 赵意承酒喝得尽兴,话更加多,“我哪不可怜啦,港起来都是眼睛水,财政大权你掌握着,钱都是你捏着,一年到头,搞得我荷包里都是布靠着布。”赵意承把筷子合并到捏着香烟的左手上,扭转身子,右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把口袋翻成底朝天,果然,只有两层布靠在一起。 “不要丑!”陈美笑喷了,“你小点声,叫人家听到了,还以为你家里趁着万贯家财,让我捏着哩。你的钱都进了你的嘴、进了你的肚子,我的钱收着,都用在你们赵家了。” “过年嘛,”德鹏和事佬的口气,“你就放点权,给大哥点自由,你看妈都抽上了,我们陪着妈喜庆喜庆啊。” 陈美说,“还是德鹏会说话,我们大家都要向你学习,除了郝敏哲。” “我怎么把你得罪了?你不管什么事都不忘记我。”郝敏哲说。 “哎呀大姐不敢当,”德鹏憋着笑,“大姐,别这么厉害,对我姐夫温柔点。” “是怪厉害的。”赵意承笑眯眯地点头。 陈美笑的嘿嘿的,冲赵意承,“滚你的!我给你当老妈子和保管,你还不知足!” 陈吉妈赶紧说,“她哪,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不让,心比那个都慈。”丰芳如接着补充,“这是真的。” “就是管我姐夫管得有点严。”德鹏笑。 “我看你三个鸡蛋炖一酒杯子,老咯咯的,还敢讲我?别忘记,我是老大姐吔,要注意辈分。”陈美跟德鹏说,“不过,好像我确实是没有陈吉那么温柔欸。” “我看陈吉有厉害的苗头,怪不得呢,随你。”德鹏说。 “搞错了,怎么可能?”陈美咯咯咯笑,“芳如,陈吉,我,我们三个是天底下最温柔最贤惠的大美女。” “对,这话完全正确,”德鹏端起自己的甜酒杯,“来,让我们三位有福气的男士敬三位最温柔最贤惠最美丽的女士。” 赵意承晃了晃酒瓶,里面还剩最后一点酒,说,“这酒瓶底子就不给你们了,我喝。” 郝敏哲说,“老迷信,我就喜欢生女儿,给我。” 陈美一把抢过来,冲郝敏哲,“不给你!” 德鹏看得稀里糊涂,“什么意思?在我们家,酒瓶底是福根,都留给最尊敬的人,长辈喝的。” “啊,在你们家是这个说法啊?” 陈美说,“我们不是这样讲的。我们这里说,喝酒瓶底,生女儿。” 丰芳如说,“北方人对喝酒的态度真是不同。” 陈吉说,“这就是南北文化差异,一个是劝着快快喝完,对酒的向往,一个是留着不愿意喝,对酒的抗拒。” 陈美说,“那你们都别抢,给赵意承,不管是生女儿,还是福根,他都喜欢,只要有酒就好。” “蛮好的,蛮好的。”赵意承点头认可他老婆。 陈吉妈看几个年青人都喝的有点多,说,“算了,我本来就生的都是女儿,又讲是福根,就给我喝了。”指指郝敏哲他们,“你们多吃菜。” 郝敏哲说,“我不吃菜了,搞一点点饭,酒多了,不搞点饭压压,等一下子酒要上来。”丰芳如帮他盛了一勺饭,他几大口吃完,双手夹着筷子端着空碗亮给大家,“陈美家姆妈,赵意承,陈美,阳德鹏,”他没有叫陈吉的名字,只是下巴一台,冲陈吉示意了一下,“你们慢吃嘞。” “哦,你吃好啦?”陈吉妈说。 “嗯。”郝敏哲站起来要把自己的碗筷送进厨房,陈吉妈陈美都说,“搁这里,搁这里。”郝敏哲方放下碗和筷子,离开桌子。 “我不慢吃了,我早吃不下去了。”陈吉和丰芳如也站起来,丰芳如说,“陈美家姆妈,你们慢吃。” “打两把呗。”郝敏哲双手捧着热水杯提议。 陈美说,“今天不能打了,一下还要到他个奶奶家去一趟,我去了意思意思马上回来,我实在吃不下了,赵意承要在那边多喝一下子。” “吆嗬,太阳从西边出来咂,头一回听你讲不打麻将。”丰芳如说。 “噢,有什么奇怪呢?今天晚上看春晚,明天初一晚上,我们打。一坐下来就不是打两把的事,要打就打个天昏地暗,两天两夜。”陈美说。 “你一旦上了场,屁股坐下来,手摸到了麻将,你就不是你了,打两个风二十个风都下不来。”赵意承说。 陈美说,“小郝说我还差不多,他是外来的女婿,你个丰芳如,还有赵意承,都是我这边的人唻,怎么胳膊肘朝外拐,跟郝敏哲一个腔调?” 郝敏哲又狞笑瞪着陈美,丰芳如只顾抿嘴笑。 德鹏说,“今天不打时间长,就打两把玩玩,娱乐娱乐。” “好,我快去快回,舍命陪君子,陪你玩玩就玩玩。提前讲好了,把钱先拿出来,搁桌子上,一把一付,不要最后输了耍赖,不付钱呀。” 陈美说完,抱起赵春往她公婆家去。 郝敏哲说,“你那个赵春,你就不能让他爸爸抱吗?你非要自己抱?” “你没看到他在忙啊?他一个手拿茶杯子,一个手要抽烟,他怎么抱?”陈美没好气地瞪了丈夫一眼。赵意承两手捧着茶杯,手指头里夹着根点着的香烟,咧着大嘴笑着,跟在她后面。 陈吉妈说,“她就是嘴上厉害,一天到晚说赵意承,事情不还是都是她自己做。” 陈美听不到屋里头的话,一路走一路用她那沙沙哑哑的嗓子唱着,“……我那万丈的雄心,从来没有消失过,纵使时光渐去依然执着,三百六十五里路呀……” 第29章 打麻将 包饺子 大家都到陈美客厅等着打麻将,德鹏帮着陈吉妈把包饺子的面粉、脸盆、馅、簸箕等也搬到这边,今晚有春晚,陈吉妈过来一起看彩电。 德鹏说跟她一起包,陈吉妈说,“你们不要插手,都去玩,反正明天早上才吃,我一个人慢慢包。” “我们家包饺子是个好隆重的事情哦,恨不得一家人齐上阵,而且只有一年之中,只有大年初一早上才吃饺子。”陈吉说,“在德鹏家,她大嫂说,‘中午丢个饺儿,就和就和。’她们觉得包饺子是最简单的,比炒菜做饭简单多了。” “啊,真的?我们都觉得,包饺子太费事,我家从来都不包。”丰芳如说。 “她们北方人做面食习惯了,包饺子不嫌麻烦。我们不习惯,包一次难上难,过年过节才包个回把,吃个好玩。”陈吉妈说。 “哎呀,本来吃撑了,去了又狠吃了一顿,”陈美抱着赵春从她婆婆家回来,在门口把赵春放下,翘着肥嘟嘟的兰花指,大拇指和小指头弯弯的指甲都足有四厘米长,在圆嘟嘟的脸蛋上比划了一下,“怎么能不胖?” “不吃了呗。”陈吉妈说。 “可是我忍不住嘴啊。”陈美说。 “赵意承呢?”郝敏哲问。 “跟他弟兄们喝起来,还能走的掉啊?”陈美说,“你们还在看电视啊?我们来干麻将。” “看春晚不好嘛,还打麻将。”陈吉当下反对。 “平时都打,今朝过年,更要打。”陈美说。 “我不打,都不打,我们看春晚,今晚我们不睡觉,聊天,守岁。”陈吉说。 丰芳如说,“对哦,看看春晚,聊聊天,多好。” “嘁,小气!想赢你们几个小钱都不让,不让就算了,反正赢你们的赢一时也不骇人。”陈美说,“关键是,德鹏不刚说打一会儿玩玩嘛,我是为了陪客人呢,待客之道,懂礼节,格晓得?” “对呀,”德鹏赶紧捧她的场,“可要谢谢我大姐。” “对,德鹏,小郝,我,三缺一,哪个救场?” “那让陈吉打。”丰芳如说。 “陈吉上,不能算是救场,只能算凑个数。” 陈美说。 “你那话讲得都难听哦。”丰芳如说。 陈吉跟着说,“我本来就不想打。” 丰芳如鼓励陈吉,“你打,我在旁边帮你看牌。” “你那个臭棋娄子,你还帮她看牌?” 陈美说。 “阿吔,越讲越难听。”丰芳如说。 “难听啊,事实嘛。”陈美越发得意。 “这个讲狠她讲得到哦,打麻将,她赢的多输的少嘛。”郝敏哲说。 青阳现阶段流行的打法是“两番十四胡”,“番”与“胡”算法复杂,陈吉搞不明白怎么算,只会打极其简单的对对胡,“那就对对胡啊,德鹏跟我只会玩这个。” “对对胡就对对胡嘛,”陈美既宽宏大量又很不屑,“对对胡上不了正式牌桌,出门没有人陪你玩,只能在家里随便玩玩。舍命陪君子,有什么法子呢?” “多大的?”郝敏哲问。 “一块钱一个子。”陈美说。 “什么意思?”陈吉问。 陈美摆摆手,如同老师放弃最差劲的学生,“跟你讲不清楚。” 陈吉也没指望听懂。 “这是最普遍的赌资,如果牌做的好,‘胡’和‘番’算的多,一把能赢十几块,一晚上下来,输赢上千都有可能,青阳街上正规棋牌室里打的大,可以上万。”陈美耐着性子教妹妹,又说,“你不要管的,教你你一时也学不会,等下子我帮你算,你照着付钱就造了。来来来,上菜。” 陈美拿出一摞一元两元伍元十元,帮德鹏和陈吉换好、数好,小郝自有准备,不需要帮忙,一会儿每人面前的桌上摆上了一叠票子。 “哗啦啦。”洗牌理牌。 陈美三下两下理好自己面前的牌垛,伸手帮德鹏理好,又转身帮陈吉理好,执猴子,指挥谁做头,指挥从谁面前开始抓,指挥“跳!”帮忙把头家跳牌后剩余该抓的最后一张牌扔给陈吉。“啪!”打出一张牌来。 “我还没理好,你就开始打?”陈吉面前三个一堆两个一伙的牌还没站成一行,扔给她的最后一张牌还没捡回来,压力好大,心里发虚。 “不着急理,你先打一张嘛。”陈美说。 “不理好,怎么打?” “噢,哪一张不要,先打出去嘛。” “不理好,怎么知道哪一张不要?” 陈美翻着白眼简直无法掩饰自己的鄙视,“孺子不可教!”只好忍着性子等陈吉理牌。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搞得我一坐上麻将桌或牌桌,就开始自卑。”陈吉冲她姐姐嚷,终于打出一张。 “好的好的,你狠些,你慢慢来,你老先生慢慢来。”陈美右手伸到牌垛上抓起一张,跟着左手一张已打出,一抓一打一秒之间一气呵成。 出过了七八张,陈吉还没理清自己面前的牌,摸进来一张新牌,又不知应该怎么安放。 “牌局一转到陈吉这里就卡了壳。”小郝用中性的词语和口气评价说。 “你们别催。” 陈吉说。 “你别分心,集中注意力。”陈美这话也比较中肯。 “我没分心啊,我不是在努力地跟上你们的节奏嘛。”陈吉可怜巴巴地说,自己感觉弱智二字挂在脸上,浑身上下冒傻气。把新牌在队伍里安放好了,昏头昏脑又不知该出哪张,急得直说,“出哪个?出哪个?” “你头脑子搞哪块去了?光会念书啊?不快点嘛?手也那么慢。快点哉,快点哉。”陈美又变得很无情。 丰芳如说,“陈吉不会打牌,但是聪明啊,学习好。” 陈吉说,“你学习也好啊,三班的尖子生,高二下学期,调班,还调到我们班了” “还不如没调到你们班就好了,到你们班,我真正体会到了拔苗助长。我在三班感觉还蛮好的,到你们班就不行了,你们反应太快了,老师在课堂上提个问题,我还没听清,你们的答案都出来了。把我拖的可怜死了,还有那个班主任老钱,明明白白地讲,‘别看你在三班是尖子,到真正的尖子班来,你的智商还低了。’我真受打击,不转学根本念不下去了。”丰芳如说。 “后来,你在技校学习也好啊,总是第一名。”陈吉说。 “我笨,只好多发狠。”丰芳如说。 “孔子也是这样说的,弥补智商不足最好的工具就是,忠厚,坚韧。”陈吉说,“所以说你跟圣人是一样的。” “快点快点,技术不行,还开小差聊天。”陈美又催。 “出哪个?出哪个?”陈吉兀自念叨。 “条子你家不要的,打出去。”陈美又忍下性子,语重心长地指导。 “你怎么晓得我家不要条子?” 陈美撇了撇嘴,都懒得解释,丰芳如咯咯地笑,“只要出上两三张牌,各家面前什么牌,打什么不打什么缺什么,她心里早就一清二楚。” “快点快点,跟你们打牌,我都打困着了。”陈美又催。 小郝说,“陈美哦,不就打个牌么,把人催直滚的。” 陈美说,“跟你们打牌真没有劲,我都要困觉了。” 陈吉心里越发慌,“别催,越催越慢。” 丰芳如说,“陈美啊,你真是的!你一面开心地赢着我们的钱,一面还讲跟我们打牌没有劲!” “要不是看在你们光输钱的份上,我才懒得陪你们打,水平太次了。”陈美笑不可支。 德鹏心理素质比较好,他不理会嘲笑,也不理会催促,两只手悬空吊在自己的一列麻将上方,一手捉一张麻将,把这张插入那张旁边,再把那张排到另一张旁边,嘴里安抚大家,“别急,别急。” 坐他下手的陈美紧张了,手里提前抓起了轮到她的牌,没有翻开来看,不过,四厘米超长指甲的大拇指盖住牌背,中指指肚贴实了平抹过牌面,几万几筒几条或什么风,她已经看到心里了,催德鹏,“啊,怎么搞?吃还是碰?” “我看看,我看看,”德鹏嘴里念着,吊着两只手又这张配那张,那张配另一张,来回重复排列三四次,神情凝重,“我要胡,我要胡了,”就好像他是烧了太久的粥,等不到再添一把柴火就要糊,头凑到牌面近前,再仔细看看,笑了,“没有胡。还差一点点了哈!” 陈美扔出刚刚用中指指肚看过的牌,“二万!大筋都给你搞歪掉子。” 小郝等得也有些乏了,“跟他们俩打个牌,我头毛都急开子岔。” 丰芳如说,“他们俩个平时又不打,过年家来搞两把,搞不熟嘛。不会,就慢一点,你急什么东西?我头发白了都不急,你还急?”丰芳如的少年白染黑了,一点也看不出来。 “二万?等等!等等!”德鹏双手互相搓了搓,哈上一口仙气,食指又摁在面前的一列麻将队伍前,来回快速穿梭巡检。 “碰嘛,赶快碰!”陈美训斥和指导德鹏。 “你怎么知道我要碰二万,你偷看我家牌了?”德鹏说。 “就你那牌技,我还需要看你家牌?跟你们打牌,夹着眼睛打也有造。”陈美说。 “你晓得他要碰,你还放?”郝敏哲说。 “小郝,你别吃醋,我等一下子给你放冲。”陈美说。 “啊,你不是逗我?”小郝说。 “我不逗你嘛。”陈美说。 “你肯定是逗我嘛。你怎么想的,你当我不晓得?”小郝说。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知道我想什么?”陈美说。 “你就是想麻痹别人。”小郝说。 “你怎么家家的牌都知道,我怎么就不知道?”陈吉想用自嘲来掩盖自己的低级。 “你这话讲的,不愧是大学生,哈哈哈哈。”小郝一付我真服气你了的样子。 丰芳如马上帮陈吉骂他,“郝敏哲,讲话客气一点点!” “不要紧,他们俩个一上场,智商等于零。”陈美坦诚地替陈吉和德鹏俩承认,“喏,对不起,我胡了。”她把牌全部推倒,其余的人个个抻过颈子仔细看,清一色一条笼,两个风,果然胡了。 “你讲你又是麻痹我逗我,还讲给我放冲,其实我是真要开了,”小郝说,“哪晓得你又是摸又是拿又是顺,一下子工夫,把自己搞开了。” “滚你的,我什么时候又拿又顺了?”陈美说,“造谣诬陷!丰芳如,帮我骂他!” “那我不干,你的人品挺好我晓得,牌品么,我也晓得。”丰芳如说,“在外面人家正式的麻将场上,你不会偷牌。但是今天晚上,跟我们在一起,你还不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好你个丰芳如,我都舍不得跟你讲粗话,”陈美说,捏起一粒麻将指向德鹏和陈吉,“就跟他们这俩个臭牌篓子打,我还需要偷牌?” 小郝、德鹏和丰芳如,三人异口同声,“那靠不住。” “我不管,给钱,给钱。”陈美咯咯咯笑得好开心,两只小胖手毫不客气地伸向那三方的钱,两个大拇指和两小指四个长指甲横扫一切。 几个回合下来,陈美把陈吉和德鹏面前她好心好意帮忙换的零钱都扫过去了。 陈吉叹道,“每次我好不容易才理出点头绪,人家胡了。” 德鹏也叹,“我也不行,学也不会。” “跟他们打牌,你们俩个别想胡。”陈吉妈包着饺子,在那边说,“不光他们牌技比你们好,他们法子多的很,你们根本看不到。” “打麻将你们不行,打扑克。”丰芳如体贴地说。 “打扑克她不还是也不行。”陈美毫不留情面。 “不打了,不打了,什么都不打了,把我的自信完全打成了自卑。”陈吉站起来离开麻将桌,“看春晚,快到小品了?” 陈吉妈包的长长的满满花边的白菜肉馅饺子,一圈圈地从里向外排在簸箕上,排满了,像一朵盛开的大丽花,电视里唱起了《难忘今宵》。 大家最终也没能熬着整夜守岁,各自上床,明天明年会更好! 第30章 公社书记家公和家婆 大年初一早上,陈吉妈第一个起床,打开家门的时候念了句,“开门大发财,金子元宝滚进来。”等大家都起了床,下饺子吃了。 陈吉妈换上了德鹏在武汉买给她的月白色羊绒及膝大衣。陈美也换了新的,浅黄格的同样款式,本来是德鹏给陈吉买的,陈吉穿太大,给了姐姐。 上午,家属区里,人员来来往往互相串门拜年。下午,陈吉家人都集中在陈美客厅,缩在沙发上烘着火,吃吃喝喝看电视,重看春晚。 插播广告的时候,德鹏说,“我发现不管是以前在千金矿,还是现在的彩水泥厂,老少爷们都很有派,出门人手握着一个茶杯,里面全是上好的细茶叶,抽烟要抽最好的,喝酒也喝的很好。都这么有钱吗?” “什么有钱啊,替他们算算,不知那一个月的工资怎么样才够分配。我们这里就是这样,讲吃讲穿讲排场。”陈美说。 “这样的人是不少,也不是个个都这样。”陈吉妈说。“你只看到彩水泥厂的人这个样,别的人又不是一样的,彩水泥厂的人闲得没事干嘛,月月又两个钱,就捧个茶杯子到处逛打麻将嘛。你到农村里农忙的时候,格有人捧茶杯子到处逛啊?就是过去千金矿,也不这么样。” “倒也是。”德鹏说。 “你们那里不这样吗?”陈美说。 “不这样,我们那里,没人捧着茶杯出门,更不可能抽这么好的烟。”德鹏说。 “那抽什么烟?”陈美说。 “具体什么烟我也不知道,反正都很便宜,等你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德鹏说。 “有机会是要去看看。”陈美说,“好了,今天休息一天,明天要开始跑了。” 德鹏说,“我还发现,咱们过年要跑的地方特别多,马不停蹄,挨家挨户拜年,好像要一个星期才能跑过来?咱们家亲戚怎么这么多?” “过去家家不都生许多?人多力量大嘛。”陈吉妈说。 “过年,自然是晚辈给长辈拜年,我妈我爸在家都是老大,长房出晚辈。奶奶家里,爸爸兄弟姐妹七个,四个叔叔两个姑,最小的老叔比我大三岁。家婆家里,五个舅舅两个姨,最小的小姨比我只大一岁。另外,还有一个干家婆与干舅舅,与我妈相处融洽,跟亲家婆亲舅舅一样走动。”陈美说。 德鹏开始迷糊,说,“我来这里第三个年了,到现在也没搞清楚这些关系,这么多亲戚,怎么回事?妈妈似乎与外婆家走的近些,姐姐喜欢太婆家,陈吉说你从小在奶奶家,三家三个地方,都什么关系?” 陈吉说,“这个话就长了,你听我慢慢跟你说。”陈吉妈和陈美不时地插进来,帮陈吉进入慢慢的回忆和讲述中。 青阳人叫外公为家公,叫外婆为家婆,我的家婆家在朱备栖丰村。 家婆的老屋是传统徽式,几乎所有农村家庭的老屋都是一样的,人字形两面坡的屋顶,青砖白墙黑瓦,马头雁尾式山墙。正面白墙下方正中央一个门,左右两扇窗和两个砖雕飞檐的窗楣,使得老屋的正面特像一张儿童简笔画的人脸,方脸庞,一张长方大口,两个方眼睛,两道粗重的黑眉毛飞扬。 三间正屋背后倚靠着一个小山坡,正中大大的堂屋靠北一堵木板墙,相当于是屏风,切断穿后门而入的过堂风,并且留出一条过道通往后门和后院。木板屏风上挂着麻姑献寿或松鹤延年的中堂画与对联,画下正中央放着条几、八仙桌和两把靠椅。堂屋的东墙与西墙也是木板墙,与上方倾斜的屋山顶有将近一人高的距离,几把椅子和长条板凳依木板墙而放。屋顶没有吊顶,裸露着的鳞次栉比的青瓦与松木椽子形成的人字形空间下,堂屋显得格外宽敞。 堂屋是土的地面,我的大姨和小姨扫地,无论扫了几扫帚,再扫,还是能掠下一层土,以至于我总担心她扫多了,地面会越扫越薄。 东西厢房是卧室,各放一张架子床,松木地板,地板与地面相距两砖高,江南太潮湿,尤其是梅雨季节,到处湿答答,木地板可以有效阻隔地面泛潮,只是每踩一步都伴随着吱吱和咯咯。两个厢房加了木板的平房顶,让房间显得紧凑好多,冬暖夏凉。 厢房的木房顶,与青瓦斜面屋山顶形成的三角形空间,是绝妙的贮备间,在堂屋两侧的木板墙靠个梯子,就可以爬上去,也是绝妙的躲猫猫藏身之地。 皖南许多的小山村,大片的平地并不多,厨房、茅厕、猪圈鸡舍、柴火棚、农具间、晒稻子的场基,围绕或依靠着正屋,因周围的地势就高及低而建。 家公的祖上在江北,自他爷爷辈逃水荒来到江南落户,几代人在这里开山种地,渐渐地家族人丁越来越多,子孙后代不完全是吴越人的小巧温婉圆润长相,更多些北方人的方正硬朗和大气。 家公的父母早亡,自小寄居在舅家,他十岁就开始种地,十三岁自己种十亩地,驾牛耕地,走在牛屁股后面,个头矮,从前面看不见人,犁把太高扶不住,他就用肩膀顶住犁把头,耕得又快又好。 家公的舅舅也就是家婆的父亲,是教书先生,我们喊他为太家公,他总说,人一定要读书,关起门教育自己的孩子时说,“三代不读书,到了一笼的猪。”他自己的子女兄弟姐妹之间相处都很和气。农闲之余,他让家公也跟着读了几年的书。 我的太家公,这位老先生,值得我们后辈记住,活到九十二岁,自己绝食而死。 太家公很少出门,也不怎么说话,偶尔到我家公家婆家,更是连自己睡觉的小房间的门都不出,因为他的女婿我的家公是公社书记,他是地主成份,怕连累女婿。每天躲在房间里,盘坐在床上,戴着眼镜看书看报。青阳人没有盘腿坐的习惯,他应该是在修习打坐。 太家公只吃自己面前的一碗菜,他的一个儿媳妇把好一点的菜放远一点,在他面前摆的最差的菜,他只在面前最差的那里面夹一点吃。给他盛饭,盛一碗他就吃一碗,盛半碗就吃半碗,他也不会再去添第二碗,从来不说不够,也不说多了。人家说这个儿媳妇对他不好,他说,不怪她,日子过的不顺心,生活艰难,她也是没有法子。家里的土地和房子财产都被充公,他也不怨社会,他说,哪一朝哪一代都是这么做来的嘛,他肯定是熟读了历史的。 唯一一次,他说了一句责备的话,那是他弥留之际。 九十二岁那年,有一天,他躺在床上起不来,从此生活不能自理,从那天起,他就开始绝食。大女儿我的瞎子大姨奶奶和二女儿我的家婆回娘家,劝他吃饭。他说不吃,不是儿女不孝顺,而是他自己躺在床上难受,与其这样难受,不如离去。三女儿我的小姨奶奶因为在家里忙着做活,一直没有空回家,他说了小女儿一句,“那个东西没有出息,光知道做,以后要吃亏。”绝食三天,他平静地离去。 小姨奶奶一辈子做的实在辛苦,老了以后,瘫痪在床,受了十多年的罪才去世。 家公长大后娶了表妹做我的家婆,后来当上了朱备的公社书记。以往在生产队干活,他挣的工分最高,当了干部只能享受平均工分,很吃亏,另外生产队的草堆还是他自己堆,没有一点外快和油水,纯属奉献。 家公家婆在生我妈之前,连续丢了三个不到一岁的孩子,有了妈妈之后就非常娇惯,取名祖代娣,给她认了个干娘,这样好养活些。干家婆自己没有生过孩子,结了妈妈做干女儿后,又抱养了干母舅,家在四里地外的村子。 家婆大生小生一共生了十六个孩子,最后活下一半。我妈不负众望,连着带来四个弟弟才有了大姨,很多年家里就她一个女孩,越发地惯,全家老少各个叫她姐姐,连亲朋好友都不叫她的名字,跟着家公家婆和舅舅姨姨们一起叫她姐姐。然而她惯而不娇,是能担事能干事体贴和照顾众多弟弟妹妹的老大姐。跟着家公一道到深山里砍柴,天还没亮就出门上山,带几片锅巴,手捧着山泉水,一口水一口锅巴当午饭,跑过几座山搭几个洼,整整跑一天,到天黑,一人挑一大担柴火回家。 那个年月,普遍饥饿,家公却从不让家里吃稀饭,他说,越吃稀的肚子撑得越大,米就越不够吃,吃干的反而省粮食。家婆会过日子,每次量米做饭,按人头节省着量好了,又抓回去一把米。家公能干,家婆节省,加上方法得当,家里孩子虽多却还没有太饿肚子。 家公德性特好。家婆做事慢,家公一早起来什么也没有吃就上地里干活,干了半天回来累的要死饿的要死,饭还没熟,他就坐下等着。几个最小的孩子大姨、小母舅、小姨,往他身上爬,让他抱,他左腿上坐一个,右腿上坐一个,身子中间还靠一个,他也从不发火,笑嘻嘻地左摸摸右抚抚。 家婆做饭不光慢,等半天做好了,有时候还是夹生饭,因为她总舍不得放柴火,几根柴火恨不得捉在手上烧。柴火确实难搞,有一年下大雪,家里又没有柴,可怜家婆冒雪到外面砍一点小引火柴回来,漆湿地杵进锅洞里烧,薰得烟直冒,也没什么火。 家公也不生气发火,笑嘻嘻地把夹生饭吃下去。 家婆做饭做其他事不行,做针线活却少有的好,特别是做鞋,顺底鞋、翻底鞋,我妈、舅舅和姨穿在脚上,谁见了都说好看,像长在脚上一样。 家婆的表妹家是地主,家产全部被没收,文革中没的吃,饿着肚子来向家婆借吃的,家公让家婆从快见底的米缸里挖了一升米给表妹。这事被与他搭档的公社副书记告了,罪名是“包庇地主”,家公被一撸到底,所有官位和待遇取消。那天他回到家,一脸煞白,往床上一倒,四仰八叉,像死人一样,吓死了一家人。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和没事一样,重新成为普通农民,下地干活。自此,不用外出干农活、做事迂迂磨磨的家婆每天也要和他一起扛着农具下田。 家公很喜欢我爸爸,虽然他是公社书记,我爸爸家一穷二白,抚养爸爸长大的太公太婆为人口碑又不怎么好,他还是很乐意把心爱的长女嫁给他。 二十七岁的女婿的突然去世给了他最沉痛的一击。 三年后的一天早上,刚一起床,他一头栽倒在地,昏迷过去,家婆慌了神只知道哭,二母舅让四母舅跑到千金矿告诉我妈,等我妈回到娘家,找人找板车把父亲拉到县医院,已经是傍晚。脑溢血,时间太长,抢救无效。 家公去世离我爸去世只有三年,我妈从此再不相信这世间有鬼,如果有的话,为什么这么些年,她们这么苦,这么难,这一老一少两个死鬼从来都不回来看看,从来不帮她们一下?人死如灯灭,两个最亲的人,一个那么年轻,一个也才五十多,餐餐都能吃,说没就没了。 家婆性子柔和,做事细致,可是也慢,家里家外都不是一把好手,人情世故更不练达,家公一死,天塌下来,她失去了脊梁骨。大母舅傻,二母舅身体不好,三母舅极度自私,后面四个都未成年。家里任何事,二母舅都来找大姐商量,出钱出力拿主意,我妈必须顶起来,当之无愧的长姐为母。 当年的七仙女必须成为穆桂英,护背旗直接插到了心头,演化成刺心锥,锥锥扎心。 第31章 憨大舅与聪明能干的弟妹们 大母舅五岁的时候高烧致傻,智力停留在那个阶段,但一般的家务活和农活他都会干,跟着家人后面插秧、割稻、锄地、种菜,而且不需要吩咐,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到村头水井挑水,挑满水缸后,拿大笤把扫院子,扫好院子去放牛。大母舅干啥都不嫌累,做多少事都笑嘻嘻的从不发火,除非你骂他,他才生气。他不喜欢人家骂他或教训他,一听见,他就嘟嘟囔囔地回嘴,虽然从来没听清过他嘟囔的是什么,但那撅嘴犟头的模样,一看就是很生气。 大母舅喜欢孩子,正月里,他参加抬龙舞龙时挣的糖,人家喜事时抢着的或村民和亲戚给他的糖,冬米糖花生糖芝麻糖与糖果,塞满褂子裤子各个口袋,他全都带回家。人家打趣他,“你怎么不吃?不吃就还给我。”大母舅一歪头一挥手,“哎!不!给‘小宝’吃!”他的小弟弟小妹妹我的小母舅小姨们,以及我们这些孩子,都是他的“小宝”。 他圆头憨脑大眼睛,舌头偶尔伸出来无意识地舔一舔嘴角,孩子们都喜欢他,最喜爱他脸上无时无刻不挂着的天真开怀的笑容,那样子很打动人心。在他的眼里和心底,天下无愁事,所以整天乐呵呵,时不时还唱上两句听不懂的小曲。任何时候一见到他,他就能带你进入天真无邪的童年,他不是傻,他只是天真,永远的天真和憨,永远五六岁孩子的智商和纯真无邪。 每年冬天,农活不忙了,他就开始到处跑,游历他脑子里装着的世界。天知道他怎么知道几乎所有的亲戚家,以及村里所有嫁出去的姑娘家的地址?最远的有三十多里路。妈妈和母舅们猜测他大概是跟着出嫁的送亲队伍看热闹,去过一次,所以记住了? 每年亲戚朋友们碰面,总会聊起,某天他来过了,“就在门前坛上站着,笑呵呵地,叫他进家,他从来不进家,给他抓上一把糖,一会儿就走了”。 即使只停留一小会儿,虽远必到。 奶奶家是必到之一,毫无征兆地就在冬天的某一天,小叔或小姑会笑嘻嘻地跑过来通知我,“小吉,你家大母舅来了。” 我跑出去,他就在场基外沿的长石条上站着,憨厚纯真发自内心的标志性笑容。 他的棉袄棉裤外面套着深灰中山装和罩裤,总是半旧干净整齐,钮扣一个个完整地扣到脖子下面,衣领对称地翻着,双手插在裤兜里。有时候,他提前换上过年的崭新衣服出门,出门之前,姨姨和母舅叮嘱他爱惜新衣别弄脏了破了,他就不高兴地一扭头,嗡声嗡气地,“晓得!啰嗦!”如果是家婆和我妈说他,他则听着不回应,可能知道她俩一个是母亲一个是长姐,自己位分小,不好抗上,转头跟身后的小妹妹甜笑着做个鬼脸,意思是她俩也啰嗦,然后一掀自己的衣角,显摆,“喏,新衣。”咧着大牙半天合不拢。 我跑到他跟前,“大母舅。” 他一仰下巴,“咹!”笑容咧得更大了,眼光里映着童趣的真诚,两颗长长的大门牙暴露在冬天寒冷的空气里。 奶奶照例说,“大母舅到家里坐坐。” 他照例说,“不。” 奶奶就拿糖给他,这个他从不拒绝,双手捧着全都收下,塞进口袋,又望望我,准备要走。 奶奶说,“你直接家去,不许到别的地方去了,别再走丢掉,晓得,听话啊。” “嗯,嗯!”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慢悠悠的步子离开。 这样的到访,每年一次,演员与场景不变,剧情内容重复上演。 九0年前后,大母舅真的走丢了,丢了三年,家人到处找,找不到。 其实他就在隔壁的庙前乡五溪村,不属于青阳县城这一带的小盆地,是山那边的另一片小盆地。从朱备到那里的路有点太拐,要转过好几个挺大的山口,他在那里,应该是举头望不到家的方向,所以找不到回家的路。后来,碰巧有一天,表姨父到五溪村办事,看见大母舅在一个农家后院劈柴,问那家人,说是来了两年多,当初他们问大母舅是哪儿的,大母舅不会说,就好心留下他没让走,帮做点粗活,给他个睡觉的窝,给口吃的。 表姨父带他回家,经过青阳县城给他买了身新衣服换上,打电话给小母舅,小母舅连忙骑自行车过去,欢天喜地接大哥回家。一见小弟,大母舅平生第一次流了泪。事后小母舅买了两瓶濉溪大曲和两条芜湖烟送给表姨父。 之后家人谨防他再走,只要他在眼皮底下消失一会儿,就开始找,但又不能把他关起来,所以他每年还是可以照旧游历。 家婆柔弱,我妈寡居千金矿,大母舅是傻孩子,自家公死后,二母舅成了家里的主事,他身体不好,做不了重活,但是最小的几个弟弟妹妹上学,他是一直支持的,这也埋下了日后弟弟妹妹一直尊敬他、接济他的兄友弟恭的种子。 三母舅继承了家公的能干会做,力气大,麻利快。拉板车,载重量是别人的双倍,人家跑一趟,他能跑三趟。从山顶拉一板车的石头下山,膀子架在车把上,两脚悬空,一冲而下,成为一景。插秧,人家插了一趟,他插了同样宽的两趟,又直又匀,成活率又高。 然而三母舅极度自私,自小到大如此。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我妈从食堂打饭回来,把稠的捞给弟弟妹妹,自己喝稀水,他总要多抢些稠的到自己碗里,两腿夹紧,碗藏在腿下面。家公死后,他是家里的主要劳力,早早与本村的姑娘结婚,结婚头一件事,分家,单过,谋取独自的美好小生活。他还不孝不悌,其他所有的兄弟姐妹们都孝敬家婆,他们之间也互相友爱和睦互助,只有他与家婆吵架不来往,坚持与其他的兄弟姐妹都不来往。 四母舅与二母舅一样自小身体不好,都是哮喘,经常发作,“齁”起来吓死一家人,都三十大几才结的婚。那些年,乞丐路过,家婆都问,“你家有没有小嫚妮?”说有,不光留吃饭,还包一晚住宿,等乞丐心满意足地走了,也就不了了之。妈妈为这两个弟弟的身体和婚事操碎了心。按说妈那时工资,加上因爸爸事故给我们三人每月的抚恤金,家庭经济应该很可以,可总是穷,她为娘家补贴不少。 自大姨开始往下,小母舅、小姨个个学习成绩优异,堂屋东西两边的木板墙上,三个人红红黄黄的奖状糊得满墙。 大姨性情柔和,不如妈妈刚烈,但跟妈妈一样顾家,在朱备中学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青阳中学,所有的周末都急着回家干活。我妈一见面就劝她,“你现在不能光顾家唻,顾自己的学习要紧,学习好了,以后才能更好地照顾家,要不然连你自己都要吃亏。”可她还是那样不改。高考差八分没上录取线,我妈让她复读一年再考,可她主意已定,不再读书吃闲饭,要帮哥哥务农帮家婆做家务,这样做了五六年。后来村里小学增办幼儿园,她被录取为代课的民办教师。 对了,陈美和我叫大姨和小姨两个姨都叫小姨,只是在有必要时,才叫“大小姨”和“小小姨” ,勉强区分开来。 叫人都叫不清楚,我是跟着陈美后面才这样叫的,你说她是不是呆不愣登?然而,陈美自小喊我小妹,让我喊她大姐,“大”字要加重拉长,她是不是也不呆? 小母舅自小知道唯有知识能改变命运,学习异常刻苦。三母舅骂他、让他做家务做农活,他就早早起床,抢着在上学前把事情做好。家婆做事慢,饭煮不熟,他就站在锅台旁边吃夹生饭,书本放在锅台上,眼睛盯在书上,匆匆吃完,上学的三四里路,要一路小跑。傍晚放学的三四里路,一路走一路复习完当天功课,回家一放下书包,又去干活。 皇天不负有心人,中考时一举成功,他特意选报了师范学院,上学全,省了一大笔家里根本承担不起的费用,毕业后,可以早早地吃上公粮,拿工资,拥有国家干部的身份。 录取通知书来了以后,他上千金矿我家玩了两天,十六岁的大男孩,站在家门口的锅炉房煤池前,一脸稚气。过往的工人问我妈,“就是他考取了师范啊?”我妈异常响亮地回答,“是啊!” 他继承了家公的宅心仁厚,对谁都照顾有加,心疼和帮助家里每一个人。最过分的是,任后来的三舅母无知无德无理的辱骂,任三母舅受老婆指使疯猪一样地跑过好多条田埂追打,他秉持“宁可三哥负我,我绝不负三哥”的信条,自始至终全心全力地帮助他。 小舅母初中毕业,不算很漂亮,下巴有点长——据说这样长相的人更有主见——而且略微前撅,细眉细眼小鼻薄唇,总体而言清丽小巧,家庭却不一般。她父母是五十年代下放到青阳垦荒的知青,父亲从田头一步步走到乡里县里,当了主要领导干部。将门出虎女,从小受家庭环境影响,小舅母为人精明,有眼光,看中了家在农村、经济条件不好的小母舅。她哥与小母舅是师范的同学,每次开学前,小母舅到他家约着结伴同行,小舅母就对一表人才的小母舅动了心思。小母舅毕业分配到栖丰村小学教书,两人开始恋爱。她父亲很是反对,她回敬父亲说,“不是你说的,哥哥这个同学特别好,要哥哥和我都向他学习啊?”她父亲说,“我要你们向他学习,我又没说把女儿给他!”她做的对啊,俗话说,要想会跟着师傅睡,小女儿是身体力行贯彻老父亲的指导精神。从我妈那种所谓“门当户对”的角度来看,她算是下嫁。而小母舅是稀缺的师范毕业生,从郎才女貌的角度来看,她更算得上是慧眼识珠。她父亲虽然娇惯自己的闺女和儿子,但是他并没有用自己的权力为儿女谋利益,除了自己考学出去的,其余的,该种地种地,该当工人的当工人,小舅母就是工厂里最普通的工人,参加城镇户口统一招工考试考上去的。 小姨比我大四岁,只比我姐大一岁,她俩是玩伴,有时候玩的好好的,两人就吵起来。 那回小姨养的老猫死了,小姨把它的遗体放在凉床上,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双手拍着大腿,“我的儿嘞,我的心嘞,你怎么舍得丢下我……”哭的缠绵带丝那个伤心。 陈美本来也在为那老猫难过,要掉泪,不过就是看不惯小姨这个黏黏糊糊娇滴滴的样子,就故意怄她,“这么老的猫,死了不正常嘛,死了好多了,我喜欢。” 小姨伸出一根稚嫩的手指头,指着陈美,“你这个没有良心的、没有同情心的、坏~东~西~~。” “哎,哎,我喜欢 ,我就喜欢。”小姨越伤心,陈美越开心,也伸出一根稚嫩的手指头,指着小姨。 小姨说,“你个大大头。”青阳土话里大大就是爸爸,这句话的意思相当于“去你爸个头。” 陈美回骂的方法简单奏效,鹦鹉学舌就行了,只是语气加重,摇头晃脑地声音随着拐了几道弯,“你~~个大大头。” 小姨用长辈的口气教训陈美,说,“你个大大没有头。” 陈美不无得意地又用同样的话反驳她,“你个大大也~~没有头。” 年幼的我不常去外婆家,生客的身份不便参战,主要也是因为相处时间短,情感还没有积累到吵架的深度,在一旁观赏陈美与她唇枪舌战,暗暗地想,两个人还真是有得天独厚的先天背景条件,才可以进行这样完美无缺不违背事实的对骂。上天怎样刻意的安排? 果然,坐在一边的小竹椅上的我妈说,“唉,你们两个好本事!讲得好!你个大大没有头,她个大大也没有头。骂,两个死孬子。” 站在后边的家婆,灰布的布扣大襟褂子洗的发白,头上戴着黑钢丝发圈,把耳朵毛子夹到耳后,旧薄的白毛巾裹在手掌上细细地上上下下搓脸,她皮肤天然地好,白嫩紧绷绷地有弹性。家婆做什么都慢慢磨,做饭慢,饭好了端上桌,她还在迂磨,一大群儿女都吃好了,她最后一个去吃。本来就没两个菜,儿女又多,等她来吃,总是没菜了,可怜她每餐都几乎干嚼一碗白米饭,吃完饭再慢慢地洗脸。 家婆赶紧纠正,“不能骂‘死’孬子,只能讲‘孬子’,要么就讲‘孬子货’。” 我妈懒得听她那套迷信,转过头不理她。 小姨不听她妈妈和大姐的对话,继续骂,“跟我后头学,烂嘴巴壳。”“学”与“壳”在青阳话里,韵母都是“uo喔” ,骂起来非常押韵。 “我才不跟你学呢,你这个好哭佬,不晓得丑。我又不好哭!我还笑呢,嘿嘿,嘿嘿。”陈美把上下两排牙都龇出来,夸张地假笑。 小姨强压着生气,以非常诚恳的口吻跟大外甥女儿摆事实讲道理,“这是老子的家,你别到老子家里来。” 陈美不甘示弱,“这也是老子的家,老子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 “你带老子走!” “老子今朝非不走!” 我在一边暗暗的想,姐姐说这两句话有点乱了辈份。 果然,家婆往前一步,笑嘻嘻地对陈美说,“她是小姨,是你家上人,是长辈老爷,她能做你家老子,你做她家老子就不能诶,你小,你是晚辈,是下人。”还一边倒地怪陈美,“她骂你可以,你不能骂她。” “我管她去!”陈美气鼓鼓的往前一站,粗胖的小黑手在面前一挥,往小胖腰上一叉,“还长辈老爷呢!还上人呢!上人更应该爱护下人,让着我!她骂我,我就骂她!家婆!我是晓得你!你从来都是护她,你就是偏心!” 家婆一下被揭穿老底,天真又单纯的笑容在眼角很稀少的几道皱纹上迅速铺开,细密的牙齿发出白瓷一样温和的光,忸怩着做徒劳而拙劣的掩盖,“我护你哦,你也是我的下人嘛,我护你哦,我护你哦。” 小姨长的不亚于任何一位漂亮的电影女明星,唱《我爱你塞北的雪》也不亚于广播和电视里的歌星。她的学习优秀,也天真和单纯。 她的经历证明,能改变命运的其实不止有知识,还有极差的心理素质。本来初中就可以与小母舅一样去中专或师范,但是她怯场,越逢大考越考不好——与我的情况截然相反,中考过后只上了高中,在青阳中学重点班。 高中三年里她依然保持班级前三,我上高一401班的时候,她在高三601班。高三的学习忙,我反正任何时候也不忙,何况才高一,我就照顾她,给她打水、打饭----不要钱不要饭票不要菜票的那种服务。冬天夜晚,只要不去丰芳如的宿舍,我都把被子抱到她的帐子里,等着她一起泡脚,然后一道上床,盖两层被子。 高考的时候,她又怯场,比中考怯的更厉害。所谓的怯,所谓的心理素质差,其实她自己知道,是心里背负的太多,家里条件太差,如果这次考不好,怎么可能开口要求再复读一年?考试前几天就开始心慌意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第一天考试马马虎虎算是顺利结束。第二天上午考物理,小母舅心疼她,进考场前买了瓶罐头梨子给她吃下去,开考十分钟,她昏了过去,大热天吃甜的发“痧子”,交了白卷。下午的英语,极力支撑做了一半,得了六十多分,按平时成绩,她至少可以上九十的。第三天,还是勉强支撑下来。 等放榜,分数够大专线,她上了师范学院的两年制大专。她们那一届其实挺厉害的,班里同是前三名的一个男生,上了全国头牌的首府大学,是青阳中学前后很多年里唯一的一个。她要是正常发挥的话,进个重点大学,应该没有问题。 一门交白卷,一门只做了一半,竟然还考上了大专,这在家婆家成为传说,成为正反两用的双面教材 渐渐长大的她,越来越顾家,孝敬母亲,帮衬哥哥姐姐,比两个姐姐,有过之无不及。 她毕业后当了初中老师,小姨父是同事。 小姨父家里的故事也很传奇,他家在青阳圩区,父母承包了六百亩的圩田,是县里的第一大农业户,种粮大户,全县第一个万元户。挑圩田,改造成水泽良田,种水稻,养鲈鱼,每年养十张纸以上的蚕,全靠他父母身体力行领着几个帮工日夜辛苦。老两口每天晚上十一二点睡觉,早上三四点起床。他们跟三个孩子说,你们不好好念书,将来就要像我们一样吃苦。所幸三个孩子学习都好,都考出去了,大哥八十年代就考上了公派法国留学生。 他家门前的大河流向不远处是长江,每年长江返潮,大闸蟹一捞捞好几澡盆,小姨父兄弟姐妹几个都吃怕了,宁可饿着也绝不吃,父母无奈只好顿顿拿大闸蟹当饭吃。 小时候我去家婆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有印象的更少。 一次是家公去世,很大的灵棚设在村里的大场基上,我跟在小舅小姨姐姐后面,顺着屋后的一个坡爬上去,坡前几个孩子在抢着滑一辆自制的木条三轮滑车。上了坡,许多人,小母舅把我背在背上,进灵棚,奶奶在里面,她看见小母舅的肩上有两张脸,这舅舅和外甥闺女两张脸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一个脸壳子脱下来的。妈妈与许多妇女也在棚里面,头戴长白布,在哭, 一次是过年,我大约小学四五年级,放寒假在爷爷家,我妈到湿湖,硬逼着我跟她去朱备家婆家过年,我死活不去,我妈只好自己离开。她刚走下石条台阶,就不走了,坐在台阶上哭。爷爷奶奶就哄着劝着我,让我跟我妈走,我没办法,老大不情愿地跟着她走了。在家婆家的几天,我一直别扭不开心,小母舅刚毕业参加工作,看我可怜巴巴,看妈妈闷声不乐,可能是为了安抚我,更为了安慰妈妈,小母舅与二母舅商量给我买了一条五元钱的灰布裤子,过年夜家婆又给我两元的红纸包,这两样,姐姐和小姨都没有。 还有一次在夏天,不知为什么去的,好像是因为哪个我不认识的亲戚家有喜事,我妈带我们去吃喜酒。跟我妈我姐一起,在家婆家里住了近一周,与小姨一起到菜地里采摘,餐餐吃小姨做的青辣椒瘪,非常好吃,这是印象中住的最长的一次,也是最好的一次。 第32章 赌博的古老太公 不识得钱的古老太婆 我们自己真正的老家,爸爸陈家的山夹村,离家婆的村子很近,大约二里地。 爸爸在千金矿上班,妈妈在山夹村与太公太婆住在一起,太婆不喜欢妈妈,却喜欢陈美。从陈美一出生起,太婆就把她系在背上到处跑,冬天回来,小身体冻透了,要揣在怀里捂半天,脸上才恢复血色;夏天回来,则要放在屋里晾半天,热得全身血泼一样的颜色方可褪下去。陈美不白,妈妈说,“就是自小你太太把你绑在背上,脸朝上晒的,晒得漆黑麻乌的。” 等到我出生,太婆说,“又是一个x丫头,光会生丫头。”其实她自己,儿子或丫头,半个都没生过,她是后太婆,孩子都是前太婆她的亲二姐姐生的,她是孩子们的三姨娘。我暗自侥幸她不喜欢我,不然我不也得绑在她背上晒黑? 对比我爷爷对我完全无组织无纪律无原则的溺爱,太婆对陈美的溺爱实属无法无天。大概是由于年龄老而致昏庸,太婆对待陈美,翻越过溺爱,直接到达了助纣为虐的地步。 太婆一年大部分的闲暇时间都在搓细麻绳,纳鞋底的细麻绳,一碗水,一坨麻,一只裤脚卷到大腿根,粗小的手掌在光着的瘦大腿上,搓搓搓,搓得的麻绳一部分换钱,一部分送人,一部分自己用。那天她用许多原始的麻合在一起,制了根极粗极粗的大麻绳,不是坐着在大腿上搓的,是站着用草绕子绕的。在门口土场基前大槐树的粗树枝上系了个秋千,背着太公给陈美塞上一把零钱,教她坐在秋千上,跟小朋友们说,“谁愿意推我?推十下我给一分钱。” 太婆的橱子里许多瓶瓶罐罐,总藏着掖着冰糖、腐乳干什么的。腐乳干是太婆的独门秘食,她把方块的豆腐乳摊在太阳底下暴晒,晒成一粒粒的指甲盖那么大硬硬的腐乳干,齁咸,在舌头上慢慢化开,倒是有股浓厚的独特带着点臭味儿的乳香,无论给我们多少,只能托在手掌上一次性吃完,不能省下来留在口袋里慢慢吃,因为怕有余味熏袋三日不绝,保管衣服洗过两遍,第三遍洗时还要被我妈厌弃数落。来找陈美玩的小朋友,谁今天与陈美最好,太婆发给的冰糖或腐乳干最多,关系一般的发一颗,刚刚与陈美吵过架的,对不起,没有,她还要瞪着眼走到那小孩子跟前,歪着脖子瘪着嘴沉着脸,质问那小孩:“你怎么跟我记(的)小美打搞(吵架)?今朝不把你吃。” 她不认得钱,只区分得大票子小票子,有一回她从太公的钱夹子里偷出来一张最大的票子,给陈美,让她请小朋友们看电影,请她们冰棍。那是一张十块的钱。 有一回我一个人在屋外面玩,玩腻了,一跳跳进屋,一跳跳进房间,陈美和太婆两个人站在铜锁黑红漆的大立橱前,太婆跟她说,“赶紧搁嘴里,一会儿那个小x就回来,看到了。”橱门半开着,太婆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罐子,里面半罐冰糖,她正盖上盖子往柜子里面放,陈美手里捏着一块冰糖。话音没落,两人回头看见我,陈美大方地把手里的冰糖递给我,太婆只好又揭开玻璃盖子,给陈美又拿了一块冰糖。 非常过分,活生生把孩子教坏了嘛,根本不会教育孩子,一般都是偏心小一点的孩子嘛。 太公太婆手头比较宽裕,因为千金矿调查到我爸爸自小跟他俩长大,认定他俩为我爸爸的直系赡养人,每人每月领抚恤金八元,那时我妈做一个月小工的工资才十七元,菜市场里一分钱买一斤韭菜和一斤菠菜,猪肉五毛一斤。 他俩自己还能干农活,自己种蔬菜足够两人吃,稻田有他的三儿子我可怜老实巴交的小爷爷给他们种,他们每月到点就领的抚恤金,月月全部花完,不存,也不给别人,唯有我姐能帮他俩多花点。过年过节太公还去千金矿要救济,不怀好意的金主任把救济给了他之后,跑到我妈面前邀功,我妈冷冷地说,“他大孙子死在矿里,他不到矿里来要救济,到哪里要?” 他俩每餐桌上都有四、五个菜,荤素搭配,还有豆腐和鸡蛋。太婆端来在米饭上蒸的鸡蛋羹,搁在饭桌上,太公操起小汤瓢从碗底朝上快速搅动几下,只见水从蛋里面淅出来,蛋是蛋、水是水,分离得既清楚又糊涂,他再舀上一瓢送嘴里试试,命令太婆从厨房里拿来酱油瓶子,“咕咚”,倒一滩到蛋羹里,再用小汤瓢搅搅,好嘛那颜色!他再舀点送嘴里试试,再把勺子放回到鸡蛋羹的碗里。我奶奶和我妈谈心时都说,他为什么养成了那样的怪习惯?我呢,但凡一见他拿汤瓢搅拌一下,喝上一口,放下汤瓢,不管我平时多么爱吃鸡蛋羹,这一碗我是绝对不会试图再尝一口的。 太公太婆住的的房子,是爸爸妈妈婚后小两口自己盖,是我真正的“老家”,但是我去的少,只有陈美在那儿的期间,太婆会自己走到石湖爷爷奶奶家,接我过去。好像她从来没有进去过爷爷奶奶的家门,她那个年纪的人应该是小脚,但是她的脚并不小,天足,黑布鞋,白布袜子,大腰扎脚黑棉布裤子,泛黄的白棉布大襟褂子,小小的身体佝偻着,坐在门前的长青石条上,灰白的头发不很整齐地束在锻花的银圆片发髻里,银簪子丢了,用一根黄杨木的簪子替代插住,双手垂在两大腿上,捧着奶奶端出来的茶和一点点心。因为我从来不肯离开爷爷奶奶跟她走,她总是很不开心,歪着脖子,“是我家陈家人,又不是你家汪家人!”奶奶抢白她,“哪个跟你抢你家陈家人?你带她走就是啰。” 我躲在屋里不出去,爷爷只在太婆来的时候露一面,然后陪我在屋里也不出去,哄我说,“吉儿乖,你跟她去,就蹲两天,两天一到我就去接你。”我才不情不愿地捏着爷爷给我收拾的两件换洗衣服出去。 路上,她走在前面飞快,我在中间边走边玩,爷爷亦步亦趋地跟在我后面。我舍不得离开爷爷所以愿意让爷爷送,而且,走过大水库,有一片茂密阴暗的小山林,我不敢单独跟着太婆这个弱小又古老的人走。过了小山林,进入明朗的村子,爷爷才折返回去。 不光是因为相处少感情浅,使我不愿意去,我还太害怕到她家的感觉。 太公家里只有那么两个古董似的老人,正房三间的大屋子和西侧面的一大间厨房,本来就阴森森的缺少人气。更骇人的,厨房和堂屋之间西厢房的正中央,两条松木的长板凳上,并列摆着两个他们唤着“老屋”的东西,是太公与太婆六十大寿时就备下的两口棺材,黑红发亮的油漆每年在他们生日的时候会重新刷一遍,停在那里二十多年,纯粹就是为了吓唬孩子的。我宁可顶着风淋着雨冒着雪,经过外面的土场基从厨房门到堂屋门,或从堂屋门到厨房门,也不要走入西厢房途经那“老屋”。万不得已,经过一次,心里极力忽略它,目不斜视身体绷直背上发毛。我发现胆小如鼠的陈美好像不怕,从来不绕着走,我就奇怪,问她。陈美说,“那个有什么怕头?那是装稻子用的,小爷爷给种的稻子,就装在里面。”我不信。陈美说,“真的,老鼠偷稻子吃,把‘老屋’咬了一个洞,太公用牛粪把洞糊上了,老鼠才不咬了。”我信了,但我还是说服不了自己不害怕。 太婆不让陈美晚上带着我出去玩,她说,晚上小伢不能随便在外头乱跑,小伢“火焰”低,容易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吓着了,就会哭闹发烧拉肚子,等等。“不干净”的东西,是指非生命的生命,会飘移会穿墙的鬼怪灵异之物。这不仅没让我们获得安全感,反而更害怕,只好不出门跟着她早早睡觉。睡觉在东厢房,只有一张太公太婆的木雕架子床,陈美和我都不喜欢跟太公在一头,因为他比太婆还要古老好几岁,少与我们亲近,又严肃,国字脸,法令纹与嘴角耷拉着显得更加威严。其实他长相很好,与扮演过刘邦唐明皇孙中山的老演员刘文治很是相像,不过因为不可亲,所以不觉得可爱。可是太婆分配我与太公睡一头,她要带着偏爱的陈美睡一头,我偏不听,挤到陈美身边,这头三个,那头一个,就是这样,我还颤颤微微的睡不踏实。 对了,我太公家里本来是大地主,在他手里败光了。他嗜赌,为了赌资,把家里成堆的水缸粗的木材,一根一根顺着青通河漂到青阳街上去卖。输掉了二十多间房的祖屋、上百亩的田地,最后,输掉了二儿子。我爸爸长大了以后说,“得亏爷爷赌输了全部家当,不然我家一定划成地主成份。”划成份的时候,他家直接被划成贫农,我爸后来才有当团支书的可能。 有一回赌输了,没有赌资,债主把他打的吐血,他爬着回来,吐血不止,忙让家里的小男孩尿一泡尿,接了一小碗,童子尿喝下去,才止了血。 第33章 近距离接触死亡 亲爷爷的名字我不记得,我妈妈也不记得,人们都叫他“大嘴”、“大脚”,我奶奶只要提到他,都叫他,“那个猪大胀”。 他再婚了以后没有子女,依然粗俗没有人情味,老了以后,却逐渐思念起自己的亲骨肉。 他六十大寿的时候,妈妈捎去了寿礼却没有去参加寿宴。 有天晚上,我妈妈在千金矿的知心忘年交、精明而厚道的吴奶奶到我家玩,她俩坐在灯下谈心,我妈纳着鞋底。我妈纳的鞋底,又密又匀,我奶奶总说我姑姑,“你看看你大嫂纳的,再看看你自己纳的。”我妈跟吴奶奶说,“唯一的一个大儿子早早死了,做那个寿还有什么意思吗?我幸亏没去。他自己吃着吃着哭起来了,看看一屋子的人,没有一个是自己的亲骨肉,不惨啊?我要是去了,也就是陪他哭,没有意思。” 顺道说一下,吴奶奶负责看开水房,收竹牌子做的开水票。开水房在我家门口,路对过,我家去打开水,她从不收票。她老头更精明的大能人矿领导吴爷爷,儿子晓彬叔叔,女儿麻妹阿姨,给她替班时,也全都自发给我家。在我上高一我家买了西湖牌黑白电视机之前,她家是我们三口去看电视的唯一定点场所。那时晓彬叔叔特希望有台传说中的彩电,我说,“我见过彩电,胡阿姨家就有。”“真的?”他很意外。“嗯,她家的电视机壳子是红的。”我认真地说。 寿宴第二天,亲爷爷专门跑到千金矿,捎了一包寿礼的糕点糖果,给陈美和我吃。我放学回来,他已经走了,妈妈说糕点糖果是亲爷爷送的,倒让我很意外。天上掉的馅饼,送进家了。 亲爷爷在我三年级的时候去世了。 他食道癌晚期在县医院住院,妈妈打发陈美和我去看他,我也有点意外,当时没有概念,其实他是直系血缘关系的亲人。 他已吃不下什么,粗大的骨架外面包了一层皮,显得越发单薄,躺在病床上白白的被单下面。 陈美和我一进去,他瞎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咧开大嘴笑了起来,让陪床的二爷爷和小爷爷快拿桔子给我们吃。我不好意思拒绝,紧紧贴着陈美,握着桔子不敢吃,听陈美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又站了一会儿,小爷爷送我们出来。我疾步跑出医院大门,站到阳光照得着的地面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过不多久一天傍晚,我放学回家,妈妈说亲爷爷走了,晚上我们就要去老家。 快要下雨了,妈妈带上两把伞,领着陈美和我到车场,联系好的送我们的解放牌卡车停在那里,司机是笨的要命的同学连王峰的爸爸,外号马大哈的连师傅。 过了梅溪桥就开始掉雨点,天也黑了,雨越下越大,不一会儿,雨刮子呼呼地刮,车窗上还是一片汪汪的水花,车灯照黄的前方一小团里,雨柱密密麻麻,连师傅努力瞪着眼,车开得很慢。 我倒希望他再开慢点,我真不想下车。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过了毕家桥、百花,在一条向左分岔的山坡土路前,妈妈让连师傅停下车,“就是这里了。” 陈美和我看着窗外黑黑的夜,土路延伸深处更黑的山林,脸上哭丧的更厉害,畏缩在驾驶室不敢下车。 坐在最外面的妈妈先跳下车,看我们俩还在哆哆嗦嗦地磨蹭,妈妈说,“小伢啊,这个时候你们不给妈妈壮胆,妈妈怎么办呢?” 马大哈连师傅说,“我送送你们!” 顿时陈美和我像抓到大救星一样,心里乐开了花。 可是妈妈坚决回绝,“不要的,这个路你不熟悉,送我们去,你自己没法回来,山上小路又是树又是草,路都长塞起来了。” 我打心眼里真想让连师傅送,亲爷爷住的太偏了,他负责看林场,从现在开始,路上就没有人家了,直到山林深处他的一所孤零零的小房子。可是妈妈却不用连师傅,她考虑的比较多,太晚了,别麻烦人家,而且,恐怕可能还要避嫌。 连师傅也就不再坚持,陈美和我壮着根本不存在的胆子下了车。 果不其然,山路被比人高的茅草和灌木满满地塞住。还好雨小了,过一会儿停了。 可是山林,雨夜的漆黑的山林,死一样阴森森的黑暗和无声。窄窄的山路,两边高高的茅草挤着我们,我顾不得脚下的泥泞、挠人的茅草和草上厚重的水珠,在前面的陈美和后面的妈妈之间,拚命低着头,限制在眼眶里骨碌碌乱转的眼睛哪里也不敢看,跟着走。 六只脚踩着水和泥泞发出的噗哧噗哧声,也让我胆战心惊,我怕有莫名的、非生命的生物听见了我们的动静,扑上来……。 终于看到了那小屋的黄红的微弱灯光。 其实这条小路,妈妈只走过一次,一路上,她都在担心,别迷了路。今天,黝黑的雨夜,能准确无误的走进来,也算是个奇迹。 进去屋里也没什么好。 以往别的亲戚家办大事,都有爷爷奶奶在场,即使妈妈去忙,爷爷奶奶也可以照顾我们,可是这里,爷爷家一个人也不可能来。 一进门,亲爷爷就躺在那里,身上一张旧床单,身下一块旧门板,床单下瘦成骷髅的躯壳形状很明显。他的脚特别大,床单盖不全脚,两只白生生的光脚板露在外面冲着大门,床单下的头颅冲着后墙。 妈妈成了主事的人,一帮人围上来,拉着她说这说那。送老人上山的所有费用和事宜,都应该孝子负责,所以我妈负责。 陈美,长女代替爸爸,成了孝子,二爷爷说孝子陈美和我应该守灵。 在那张门板一侧的地上,铺了些稻草,陈美和我坐在上面,我不敢抬眼看前方躺着亲爷爷的门板,不敢回头看身后乌暗的锅台,不敢扭头看敞开的大门外黑漆漆的夜,不敢转身看斑驳的后墙,又不能一直低头只看自己的腿和稻草,就望向陈美,陈美在哪里,我的眼睛就在哪里。苦的是病床上枯槁的面容不时浮现在脑海,难的是控制自己不去想象床单下他骷髅的样子。 陈美胆子比小鸡雏还小,比我还害怕,哭丧个脸,可怜兮兮地。 妈妈终于有了空,把我俩叫起来,睡觉,刚才光顾着害怕了不觉得冷,一脱衣服才知道衣服鞋子都湿漉漉的。一张床上五六个人,挤了一晚上。 只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的小爷爷,在与大家一起忙完以后,人静了,独自守的灵。 第二天一早,二母舅来了,妈妈说晚上跟他一起走,去家婆家睡觉,我们心里松快点。可是等妈妈忙完一天的事,又已漆黑。先要走另一片茂密的山林,好在有二母舅作伴,胆子壮很多。经过山夹村,走过一片田畈,上一个山坡,山坡上一片坟地,有两座是严打时枪决犯的新坟。过了二母舅与四母舅开的代销点,再走过一片田畈,进入二母舅自己所在的小村落,曲里拐弯,到了家婆家。 不熟悉的家婆家,躺在妈妈与陈美之间,我还是目不斜视,墙上挂的那些奇形怪状,应该是农具和炊具什么的,黑乎乎的好碜人。 第三天,入殓,起棺,出堂,上山。 入殓前有条规矩,孝子要穿着老衣――黑棉布的寿衣在青阳叫“老衣”,端个脸盆,盆底有枚硬币,到门前下拐的小水塘边,丢进硬币,“买水”,端一盆水,回来给去世的人擦洗。孝子还要躺一下棺材,替老人先试“老衣”、试“老屋”,体贴长辈老人的意思。 “孝子应该的。”是二爷爷说的。 我庆幸那个孝子不是我,可是陈美听此一说,瑟瑟发抖,脸上没了血色只有哗哗的两道眼泪。妈妈突然发了彪,老母鸡变成添翼的母老虎,呼地扑过来,在二爷爷欲黑老衣加身的手里抢过陈美,把陈美罩在翅膀下,哇哇地哭喊,“孝子?孝子在哪里?孝子躺在山上!比他家大大上山还早!你有本事把他喊起来当孝子!这个是孙女儿,不是孝子!能回来把她家老老送上山,就是尽到天大的孝了!管你怎么鬼搞,我就不要她穿!” 我没有一丁点儿跟着看热闹的兴头,软塌塌地立在原地,眼望着几个长辈上去劝说妈妈,待妈妈平息了以后,他们简单地给陈美头上搭了块白布,平时比较亲近些的亲戚奶奶一边一个搀扶着可怜巴巴的陈美,陈美端着脸盆,抽抽噎噎一步一挪地,去了下拐的小水塘,又抽抽噎噎一步一挪地端了一盆底的水回来。 躺棺的事,没人敢再提,甚好。 害怕交织着恐惧,恐惧掺杂着害怕,是那两三天给我的最深的印象,是我最初的和所有的恐惧的来源,自此以后,人生所有的害怕都与此有关。怕黑,怕坟墓,怕没人的阴森的地方,我至今不敢走无人无灯的黑路,特别是农村的黑路,不敢看黑暗的夜,每每遇到这种情况,就想起那个奔丧的雨夜山林,停放着亲爷爷的旧门板。 太公太婆就住在往外婆家的方向,出这第一个山林就到了,他俩一直没露面。村支书源照,是我的俵佬佬,说,早上看见他与往常一样挑着粪担去菜地,与往常一样浇地。源照是太公的亲外甥,从来不喊母舅,直呼其名。 高中后,我放假时偶尔跟在陈美后面去看太婆,到了家里,一会儿她不见了,隔壁元胜哥哥说,“你家太太到毕家桥给你们称豆腐称肉去了。”一会儿她回来,胳膊弯里的大竹篮子底上,一头躺着一块方方的老豆腐,一头躺着一刀长长的五花肉。毕家桥市场离山夹有七八里路,她七十多岁,一米五左右的个子,脚下生风,比小青年走得还要快。 大一的暑假,我又和陈美一起去看她。二爷爷二奶奶搬进这个家,在东厢房旁边搭了一间小屋给她住。她侧身蜷缩在床上,我与陈美一起喊,“太太!太太!”她聋得不轻,好不容易听见,认得陈美,挣扎着起来,指着我问陈美,“这是哪个?”陈美很惊讶,“噢?这是小吉啊,我妹妹啊,你不认得啦?”她弯着腿弯着腰弯着胳膊站定了,脸朝脸看我,“小吉啊,不将(像)了,小吉不是个团团脸吗,怎么(现在)是个长长脸。” 小个头的她全身到处打弯站我面前,让我感觉自己好高大,“太太,是我,我是小吉,”我大声给她佐证了一下。太公已经去世两年,“老屋”用了一座剩下一座。她很虚弱,不能到毕家桥了,翻箱倒柜解开一包包系紧的塑料袋找东西给我们吃,稍微一动就不断喘着粗气,脸皮和肤色像经年的核桃壳。这是我与她最后一面,不到半年她去世了。 自此,一家三口里,唯一对山夹村有剩余感情的陈美也失去了感情的寄托。所以,“我们自己真正的老家”,我们也不去了。妈妈如果有事要去办,就捎带着买一斤糖一瓶酒送到小爷爷家,坐一坐就走。 那年,听说二奶奶不行了,那时二爷爷已经去世,妈妈想来想去,还是买了一箱奶和一挂香蕉去看她。她躺在床上,看到我妈妈,刷刷地流泪,抓着我妈的手说,“大嫂,我对不起你啊。”妈妈说,“那些事就不提了,拳头往外打,胳膊肘朝里拐,一家人终归一家人。” 从二奶奶家出来,妈妈又买了东西去小爷爷家。小爷爷看到妈妈也是激动地流泪,他每次看到妈妈都哭,这次更是话多,说,“他们都看着我呀,我上厕所,他们都看着我。”妈妈说,“谁看着你?”小爷爷说,“红卫兵呀。”妈妈说,“哪有的事,你别瞎说。”“真的,我没有瞎说,他们都看着我,我成分不好嘛。” 第34章 大叔的电影 姑父的妙手偏方 青阳县城及周边,是皖南山区众多大圈接连着小圈的盆地中比较大的一块,杨田乡处在这块盆地的中间,区域内小丘陵连着小丘陵,山沟挨着水塘和河流,几乎没有一家与隔壁家处在同一水平面,相互之间的垂直落差从三四米到十几米,当然也几乎没有一家的朝向与旁人家相同。但我觉得这片天地,是普天之下最广阔无垠最自由自在的天地,那里有我欢乐无忧的童年…… 奶奶是个苦命的人,一辈子太不容易了,三岁失母六岁失父,中年离婚也算是失夫,老来失子,人生三大不幸,她算得上都遭遇了。 奶奶名叫金子,六岁失父后,独生子女的她,没有父母没有亲兄弟姐妹,被送到山夹村她的舅舅我的太公家,给年龄相仿的二儿子做童养媳,二儿子是三兄弟中貌才最突出的一位。后来太公赌博输掉了二儿子,奶奶被转而指配给大儿子,我的亲生爷爷。 可怜的童养媳,金子变成了苦菜花,日子比电影里描写的还要苦。 八岁的她,站着小板凳在大锅台上做全家人的饭,冬天赤脚在小水凼边洗全家的衣服。奶奶嘴角右边到下巴一道五六厘米长的疤痕,至今清晰可见,这是太公的第一个老婆,我后太婆的二姐,用麻鞭抽出来的。我长大后,听她平淡地笑着说这伤疤的来历,摸着她已经光滑紧缩的疤痕,心痛不已,当时她是怎样无法忍受的锥心的痛! 瞎眼的亲生爷爷——这话不仅仅是骂他——他眼睛真有病,粗俗无德无才,并不珍惜如花似玉的奶奶,婚前婚后打骂是家常便饭。我爸爸三岁时,公社的妇女干部三番五次主动上门,说你们的婚姻太不般配太不应该了,新中国不再允许这样的封建包办婚姻,动员我的奶奶与他离婚。刚开始奶奶不愿意离,他倒是很强硬,离就离。待妇女干部拿着离婚协议书教奶奶签过字,再教他,他签完字,蹲在地上呜呜地哭得好伤心。 奶奶带着爸爸回了娘家,一年后嫁给湿湖的爷爷。太公太婆那边,因为我亲生爷爷再婚没再生孩子,二儿子已卖出去,三儿子老实巴交还没结婚,家中无后,一直找奶奶要还爸爸这个长孙,也是唯一的男孙。 在我们家,爷爷叫佬佬,叔叔叫作爷,大叔二叔三叔叫大爷二爷三爷,小叔叫老爷,老就是老小的意思。在我的心里,这种称呼最亲切,我跟你讲述的时候,可能随时就会情不自禁这样称呼他们。 爷爷汪纪松,兄弟四人,爷爷是老二。老大抗美援朝,腿上中弹负伤,回来后单身一人。老三当兵复员结婚后带着媳妇去援疆,子女长大先回铜陵工作,他们老两口退休后也回了故乡。老四一直务农单身。 爷爷见到我奶奶时还是个青头郎,连对象也没处过,仪表堂堂、高鼻、大眼、高个子的美男子。爷爷并不喜欢我爸爸,等添了大叔,山夹那边还在要我爸爸,奶奶就让爸爸回去跟着太公太婆。 奶奶与爷爷又养活了六个孩子,供出两个高中生、两个初中生和一个小学生,只有大姑姑没上过学。 爸爸长大后,乐于帮助弟弟妹妹,是奶奶的得力助手,爸爸二十五岁去世时,奶奶才四十五岁。 众多叔叔与舅舅的婚事办理过程,自小给我的印象,青阳农村的婚礼,无论男女双方是否情投意合,结婚前,在物质上,完全是男方巴结女方,用彩礼、酒席、房子、家具,以换取女方嫁过来。 自大叔开始到小叔,借钱,娶亲,分家,还债;再借钱,娶亲,分家,还债。中间夹杂多少伤神操心与辛苦劳作,还有与儿子、与儿媳的争吵。 奶奶当童养媳的时代,婆婆们厉害,童养媳逆来顺受。等到她当婆婆的时代,儿媳妇开始翻身了。 小时候目睹二婶、三婶与奶奶的你一句我一句,极为不开心,感情强烈又明显一边倒地偏向奶奶,心想,“结婚真不是件好事情,怎么把温柔淑贤的香子姑,一下子就变成了眼前凶巴巴的婶婶?”长大了,自己慢慢理解了,不光是奶奶家,村里谁家都吵,主要都是因为当时日子穷,因为物质的极度贫乏与人天性对物质需求之间的矛盾。 父母疼爱自己的子女比较容易,子女孝敬父母好像比较难,尤其在子女年青没有经历太多的世事时,对此奶奶很坦然,“眼睛水朝下流嘛”,又是人的天性使然,舐犊情深是种族繁衍延续的必要。 还好有姑姑,爷爷奶奶不用为女儿建房子办家具送彩礼,还能赢回点被拍马屁、被讨好的感觉。 大叔汪国庆,继承了爷爷的相貌,非常英俊。七十年代初的高中生在农村非常稀有,高中毕业时,爸爸已在千金矿上班,在爸爸的帮助下他当了兵,到一个东南海岛的部队当电报员,业务考核总是名列前茅,本来都填表了,第三年转成志愿兵,但部队里突然改革,三年义务兵转为两年,没来的及转志愿兵,就被统一安排复员。回来后,被杨田公社安排到电影院放电影。 大叔在杨田电影院时,有好电影都叫我和陈美去看,李连杰演的《少林寺》,场场爆满,整个杨田公社所有村所有的男女老少都来了,太小的孩子抱在爷爷奶奶手里也来了。我从二楼放映室的小窗户里,连看了十二场,从电影开头到结尾的每一个场景、动作与台词,我比导演还熟悉,我妈与我奶奶两个谈电影,哪个细节忘记了,我就绘声绘色地给她们背一遍。 大叔虽是农村户口,但吃公家饭,相貌好,是多少女青年的梦中情人,单我就能数出一只手来,里面还有城镇户口吃公家饭家住青阳县城的姑娘。 大叔下村放电影,经常让我坐在他自行车前杠上,我头顶朝天辫,系着红肚兜,他说,“小吉小时候长的特别甜,特别好玩”。他还骑自行车带我去一个村里找上海知青姚阿姨,大叔和我在姚阿姨寄居的农村屋门口等她,洋气、白白的、丰满的、个头中等的姚阿姨提着满满一桶水,与知青们一边走一边打闹。他们这帮海佬知青分不清韭菜和小麦苗,把村里的小麦苗割回去当韭菜炒了。 姚阿姨返回上海的一家糖果厂工作以后,他们才结婚,有了女儿汪葭,一家三口两地分居,一年相聚两三次。六年以后,他们离了婚,汪葭跟着妈妈。 大叔后来有了大婶桃花,爷爷看了桃花,说,“这个能跟他过到头。” 大叔娶了桃花,又老来得子,疼爱异常。大叔说,“那一年是我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一年,头一件事,我得了个儿子……。” 大姑姑汪代子,是湿湖最温柔最朴实最能干,晒太阳最多却最白最细嫩的姑娘,是家里干家务最多,却唯一一天学校门也没进过的孩子。 大姑姑的手做事不歇,冬天下水多,生了冻疮,刚结了痂,又下水洗衣,泡烂了,一经风,再结痂绷裂,秋天一双白嫩的手,冬天成了烂胡萝卜。 我最早依稀对大姑的记忆,是一个傍晚,天擦黑了,一边是水塘,一边是山坡,一条一步宽的山脚小路上,大姑抱着我,就我们两个人,我一手搂着大姑两根麻花辫下的细脖子,一手在身旁甩呀甩,大姑两手环抱着我。她走得很急,快快走出山林,好像是到三夹的姨奶奶家走亲戚。 虽然大姑一个字不认识,前朱备公社副书记、现任杨田公社书记管金化的大儿子,家住鸡鸣岭的管胜利,比小她三岁,高中生,任栖兴大队的赤脚医生,一眼就相中了她,说,“小代子又好看又能干”。谈了一年恋爱,来了彩礼,办了酒席,在奶奶伤心的哭嫁中,这个哭不仅是一种形式,奶奶真的有点伤心,大姑是奶奶的好帮手,这下给了别人家了。大叔背着大姑,妹妹在背上呜呜的哭,把脚翘起来,因为要“不沾娘家土”,走出了东厢房她的闺房,走出老屋,走出场基,走出好远,才放下她来,与迎亲队伍一齐走了。 大姑父擅长中医,会好多绝活,方圆几个村,谁家有病人,邻近的医生不找,都来找他,他常年背上印着红十字的方牛皮药箱,各村行医。 小时候我的背上长了蛇盘疮,他拿毛笔蘸墨汁在我背上划圈,又在他家白墙上划圈,不出一周,蛇盘疮完全好了。要知道,那之前不久,矿长的儿子打针吃药输水,疼的死去活来,两个月才好。后来我的瞳孔上长了个小白泡,青阳话叫“翳子”,影响视线,姑父在我耳朵后面穿了一根红丝线,不消两天,小白泡就消失了,过一段时间,耳朵后的丝线也自行脱落。 除了医术了得,让姑父美名远扬的,还有他生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的传奇经历。 大女儿管秀珠一岁时,有了二女儿管胜男,两个孩子出生的时间间隔不够计划生育的规定,罚了款。隔了不到两年,大姑又怀孕了,东躲西藏生了三女儿,大姑父被留党察看,家具被全部搬走。大姑父歇了继续生的念头,给三女儿取名管赛男。 第35章 吃冰棍发了痧子 青阳有句老话,“大巴二甩三尖头四孬子”,形容一家子兄弟四个,老大一般巴头巴脑,老二凡事不计较,老三精明会算计,老四则单纯老好。这话形容叔叔们,除了大巴不准,因为大叔一点也不巴头巴脑,其余都很形象传神。 二叔汪立发,四个叔叔里面脾气最软的,长相憨厚,为人做事也憨厚,个头最小,小鼻子小眼小脸,嘴巴小巧而娇嫩,可是眼如精豆,心底里特有数。 夏天夜晚在门口坛上,他带我躺在竹床上,指着天上的银河和牛郎星织女星,讲牛郎织女,讲王母娘娘头上的宝簪与天河。还有瞎子奶奶吃糖的故事,老掉牙的故事重复讲,讲一次笑一次。讲的最多的是“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每次讲故事的开头都讲它,每次我都跟着一道重复,每次我都嘎嘎嘎地笑得像一只刚会叫的鸭子,二叔笑得像牛,他的笑是低声的嘿嘿嘿,不像我,放声大笑那么恣意。 二叔是家里唯一一个会编竹器的人,他没有跟谁特意学过,只是看过请来的竹匠师傅编,在一旁看一遍就会了,抛出的竹篾又薄又匀又光,用来作固定和支撑用途的大竹片,经他手用火一烤,鞣弯的恰到好处,鸡罩、花篮、笸箩、小摇篮、稻箩、簸箕、撮箕、筲箕、粪箕……各种竹器手到擒来。 二叔在稻田里养的鲫鱼,能长到六两重,比我脚巴掌还大。 他到二十八岁才娶了小八岁的二婶洪晓荷。爷爷奶奶在上坡给他盖了三间的新房子,新房没有鹊尾、马头的山墙以及房间里的木板墙与地板,只是红砖与大红瓦,少了好多的美感与风味,打了一套家具,承担了一半的债务,二叔二婶与爷爷奶奶分家单过。 小小的二婶还没学会持家,头些年,二叔一年到头辛劳操作,挣的没有二婶花的和送出去的多。 三叔汪立新,瘦体宽衣细眼薄唇的白面书生。七十年代末他在陵阳中学读高中,住校,一个月左右回家一次,周六放学后很晚才到家。周日一清早我还在被窝里,就听他站在门口清冷的坛上,用青阳腔的普通话抑扬顿挫地朗读课文,“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zei)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还读“懒婆娘的裹脚(jio),又臭又长……”。周日晚上,他再带上奶奶给准备的瓶瓶罐罐的咸菜和一两元钱,与从附近村来家里等他的两三个同学,一起摸黑回校。那时高中只有两年,高二毕业他没考上大学,也没有复读的概念,直接回家务农。 寒暑假里我在湿湖逍遥,天堂一般的日子,怎么会想起有作业呢,所以临开学头一天,第二天爷爷就要押送我回千金矿了,假期作业才写了个名字。最后这一天之内,鬼画符似的把作业本空白处涂了个差不多,可是,有几道穿绳子的智力题,需要文字详细叙述解题步骤,我心急火燎,麻绳在手里乱成一团麻,急得要哭。 急时雨高才生三叔,人性同情心的一面熠熠生辉,拿来塑料烫壶、茶缸、暖壶等五六个有把手的东西,在饭桌上一溜排开,加上我俩的四只手,千回百转,曲里拐弯,按要求把绳子穿了过去,又一字一字地教我把过程写上。划拉完最后一个字,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险!”三叔薄薄的嘴唇向两边绽开,清秀的脸上笑意荡漾,“嘿嘿嘿。”妈妈说,三叔的长相和笑声,与我爸爸最相似。 三婶香子与三叔同岁,是本村的姑娘,数一数二的漂亮精明能干会算计。三叔高中一毕业,老早就看上人家了,奶奶一做饭,他就围在锅台边,缠着她别忘记托人去说媒。 爷爷奶奶在老屋下坡,伐掉了一片竹园,盖了三间新房,打了一套家具,三叔三婶结婚,承担了一半的债务,分家单过。 三叔种田,稻子亩产总比其他人的高。一本绿皮的《水稻种植技术》,书皮都被他磨白翻烂了。去年爷爷、小叔和前面坡上汪纪林家的亩产是六百斤,三叔家亩产八百斤,今年他们亩产八百斤,三叔亩产一千斤。奶奶半吹牛半谦虚地说,“你就跟着学也赶不上他,他就会讲究科学种田。” 三婶老说,“小吉小来最讨人喜欢了,长得又甜,我到队里大场基上晒稻、看鸡,她也在那里玩,我给她扎两个小辫子,不晓得多好玩。”他们结婚分家后,每年暑假里会有一天,三婶一早就上坡到奶奶家来问我,“小吉今朝不到哪里去,那我就杀只鸡,晚上你下来吃饭。” 晚上三婶做好了饭,三叔已把小饭桌和小竹椅摆上了他家门口的场基,其实我早就做好了准备,在奶奶家离三婶最近的厨房边的卧室里,单等三婶站在她厨房后面,冲上面喊一声,“小吉,来吃饭啦。” 我马上答应,“哦,来着。” 围着小饭桌只有四个人,三叔、三婶、我,和一个小毛孩,抱在三婶怀里的汪娇。国宴标准四菜一汤,青辣椒炒豆腐干,猪肉丁毛豆粒,煎茄子,西红柿鸡蛋汤。毛豆、辣椒、茄子,都是田埂上种的,三叔干活回家时新摘下来,现剥现切现炒,鲜的来! 最诱人的还是蓝边碗盛着的红通通、亮晶晶、芳香族气体四溢的红烧子公鸡。但是,她把我最爱吃的鸡肠、鸡脖子、鸡头都留给了自己,上来就在我堆了尖的喷香的新稻米饭上,盖上两只大鸡腿和五六块鸡胸肉,你说急人不急人! 依奶奶家民主评议,姐妹妯娌里,我妈做饭技艺第一,三婶第二,大概率是因为我妈年长,大家帮着三婶谦让了,要不然可能我妈是第二。 一清早,三婶把汪娇送到坡上边的奶奶屋里来,与二婶、莲子姑、金枝姑、桂花姑,十几个大姑娘老少大么奶奶,两只胳膊左右挎着两个硕大的竹篮,装的满满的茶叶、鸡蛋、老母鸡、子公鸡或蔬菜,一道走路上青阳县城蓉城镇去卖。 汪娇刚会走路,我在家带她玩。 中午奶奶做好了饭,叫,“小吉,叫你老爷来吃饭”。 现在家里我已经不是地位最末的一位了,这个位置给了汪娇,我回头立刻把任务传达给下一级,“小娇,去叫老爷来吃饭。” 汪娇得了令,摇摇晃晃地走去堂屋,奶声奶气认真地喊,“老爷!老爷!”没人答应。 一会儿汪娇摇摇晃晃地回来,两只小手插在白纱短裤的裤腰里,我问,“老爷呢。” 汪娇抬头,“老爷不在,”两只小手从腰间拿出来,一摊,“一滴都不在。” 实在是太难找了,啧啧,一滴都不在。 吃过中饭不久,三婶就来接汪娇,奶奶诧异,“你怎么回来这么早,卖完了?” “卖完了,不卖完了能家来啊。” “价格怎么样?” “还好啊。”三婶微微笑着挺得意。 奶奶也跟着笑了,怪不得平时奶奶提及三婶,脸上总是带着不由自主的骄傲。 小姑大半下午回来了,两个篮子空空的,东西也卖完了,一回来就抱着陶泥大茶壶,对着壶嘴大口喝水,奶奶又问,“卖的价格怎么样?” “一般话。” 小姑抹了抹嘴角的水,说,“不如香子卖的价格高,她家来最早,卖的价格还最高。兰香和莲子降了价,东西也差不多要卖掉了。其他的人还有没卖掉的,估计还要降价。” 等三叔一起上学的几个高中同学里,有一个人别有用心,家里是响当当的“万元户”,看中了小姑姑汪巧子。 有一天奶奶特意问三叔,“国庆,小满子,小发子……”三叔就在面前,奶奶就是叫不上来三叔的名字,笑了,“当你个亲娘来着,把家里人所有名字喊一遍,还没喊到要喊的那个人。” 三叔说,“干么事?” “你那个同学,他妈妈托人,来讲小巧子,你格同意呀?” 三叔一语道破天机,“他妈妈怎么认得我有个妹妹?还不是他自己看中了,肯定跟小巧子也讲好了,你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 奶奶微笑不语,事情也就这么个事情 也在奶奶伤心的哭嫁中,大叔背着小妹妹,小妹妹又在他背上呜呜地哭,走出了东厢房她的闺房,走出老屋,走出场基,走出好远,大叔才放下她来,她与迎亲队伍一齐走了。 小叔汪立满,只比我大六岁,是我懂事以后,相处最多的长辈,他对待我好像是爷爷的翻版,无条件的爱护。 冬天,唯一的水果是荸荠果子,实在是冷,小叔不愿意下田,荸荠果子还在田里,已经成熟好多天了还没收,爷爷催了好几次,小叔懒懒的没动。 周六我刚到,坐在小板凳上的小叔站起来,到后院背上锄头,“走,小吉,我抠荸荠果子给你吃。” 我跟着小叔来到田边,十二月,潮湿的江南寒风嗖嗖,我穿着红衫罩着的棉袄,腿上毛裤,脚上棉鞋,缩着脖子拢着袖子,蹲在田埂上等着吃荸荠果子。 小叔在田埂上脱下半旧的黄军鞋和袜子,挽起衣袖和裤脚,赤脚下田,田里水已经干了,黑黑的烂泥没过了脚脖子。他先拿锄头挖了几下,几个大土块翻了过来,放下锄头,下双手抱起一个土块,抠出几个小小的圆土疙瘩,抓了一把荸荠杆擦一擦,红红的皮露出来,扔到田埂上,我捡起来,用手指甲一点点地抠皮,一点点地啃着吃。 东北后屋的胡香橙的妈妈莲子姑挎着一篮子衣服,拎着棒槌,去大水塘洗衣,路过田埂,说,“小吉,只有你来了,你家老爷才舍得下田,给你抠荸荠果子,其他没有第二个人能指挥得动他。” 村里只有两三户家里有电视,夏天的晚上,吃过晚饭,小叔带我去人家家里看《霍元甲》《上海滩》。那家大门口,门里正中放着吃饭的桌子,电视机抬到桌子上,所有能坐的家什都摆在门外坛上,也不够来看电视的村民全都坐下。我坐在小叔旁边,他拿着扇子,边看电视,边从头至尾一直在我腿边扇,背后扇,帮我驱蚊纳凉。 有一个夏天周六,小叔骑车去千金矿接我到湿湖。特别热,我穿着白色的确凉的短袖褂子和紫红的老布裤子,没有带帽子,日光白白地照在头顶,坐在小叔车后座。过梅溪桥的大拱背时,我下来走,小叔推着车,上到桥顶,小叔又让我坐上后座。看我晒得满脸通红一头大汗,下桥以后,小叔车把一转,一把先拐到杨田镇上。他一共有三毛六分钱,六分钱一根的冰棍,买了两根,他在前面一手扶车把,边骑车边吃,我在后座上侧坐着,边晃荡着双腿边吃。 过了油榨埂,上了山坡,我感觉一束光柱好白好白好刺眼地照在我头顶上,身体轻飘飘地软软地从后座上斜滑下来,在地面上瘫成一团。小叔在前面觉得不好,回头惊叫,“小吉你怎么搞的,怎么搞的?”他赶紧下来,撑住车,双手抄在我两腋下面把我提起来,一抖一抖,“小吉小吉,你怎么搞的,怎么搞的?”我好像觉没睡醒,还在懵懂之中,只觉得光线一圈圈一条条地很刺目,手里捏着半截冰棍,嘴里咕囔着“没什么没什么。”小叔边抖动我边喊,“起来起来。”这会儿我醒了,站了起来。 “你怎么搞的?” “没怎么呀。” “你睡着啦。” “没睡呀。” 小叔骑上车,我又上了后座,转五座山坡,下两个洼,拐七八道弯,经两方水塘,路过三户人家,进了湿湖村,我的冰棍也吃完了。 到了家,小叔跟奶奶说,“刚才小吉把我吓死了,坐在车子后面,不晓得怎么搞得,哧下去了。” 奶奶问了问经过,说,“肯定是发了痧子,热人急着吃冰凉的东西,又是甜的,就容易发痧子。” 自三叔分了家,姑姑们嫁出去,后面几年家里没有什么大事,休生养息,爷爷奶奶手里宽裕了点,小叔还没有找对象,就提前盖房子,拆了老房子的三间正屋盖新房,料子地的堂屋、木板墙的厢房、木板阁楼储物间、马头鹊尾的山墙,都随之消失了。 砖匠师傅是村子后面夏家年青的大山子,三叔说他技术不行,没有什么实际经验,但最终不知怎么还是让他来盖了。上梁三天后那天,奶奶从前门进新屋拿了东西,刚跨出后门,身后“哄隆隆”,转身一看,新屋在她脚后跟后面倒了。小叔从老屋厨房听到动静,以为奶奶被压在下面,冲着面前一堆废墟喊,“姆妈!姆妈!”还好,奶奶傻站在团团升起的灰雾的对面。 大山子给重建,但是所有材料费自己重新掏一遍,家里损失了一千多元,好几年的一分一毛的积累啊。 那时我刚学会骑自行车,不用等爷爷来接送,自己就可以偶尔利用周末去一趟湿湖。房子重新建好以后,周六一早,我骑自行车去看看,在湿湖村前的树林里,碰见小叔骑自行车迎面而来,他说他去青阳街上买点菜,一会儿就回来,让我先回家。 可是左等右等,奶奶和我到前面胡香橙家门口山岗上看了许多回,中饭吃过好久,小叔才回来,垂头丧气。早上在菜市场入口,人来车往,他的自行车把一歪,碰到一个老太太,老太太一屁股坐到地上,起不来了,抬到医院,骨折。赔了四百多元,他一年多在地里的收入……。 第36章 爷爷奶奶的手艺 做豆腐 奶奶不光长得又白又美又清秀,还又巧又能干,酿甜酒、腌豆腐乳、晒黄豆酱、摊米皮、搓汤粑、炒山芋角、蒸米发糕和荠麦发糕、腌腊鱼腊肉、灌香肠、风干鸡、风干鸭、腌萝卜菇子、用晾干的萝卜丝和腊白菜丝撒上黑芝麻滴菜籽油揉成香菜,做干黄花菜、干笋、干豆角、干蕨蕨禾子,洗山芋粉、葛粉。别人家舍不得用蚕豆做酱,省吃俭用的奶奶每年做一点蚕豆酱,好让全家人在贫苦的日子里享受一下奢侈品。 奶奶一年养一到两头猪,养猪,用她的话说,是“贡猪”, 不少忙活,像贡养一样。成天打猪草煮猪食,用打来的猪草煮的猪食,发着刺鼻冲脑壳的气味,热乎乎地用木桶提着,赶紧去喂。喂到年底,好肉卖了,自己家只留下猪头猪脚猪下水。 奶奶还会剪鞋样子,做鞋,不过这些,我不大感兴趣,不如吃的给我印象深刻。 奶奶做的粑,样子秀巧,厚薄均匀,皮焦脆光溜,还不开裂。黑芝麻的糖心,撒一点干桂花,或撒一点用剪刀剪成细丝再切得像针尖一样细的橘皮,口齿只感觉有香味,没有渣滓。妈妈一见奶奶做的粑就爱了,跟奶奶学手艺,回去自己做一次,叹一次没有奶奶做的好。 中秋节,奶奶一早起来就开始准备,黑芝麻、干桂花、白糖、红糖、糯米,洗、炒、磨、包,晚上要汆汤粑吃! 干桂花、芝麻在舂臼里捶打,混合的香气飘散,小叔说,“等一下我能吃十个。”小姑说,“打个赌,吃不下去十个怎么办?我到底要看看你能吃几个。” 等到汤粑终于下了锅,小叔和我都贴着锅台沿站着,眼巴巴地继续等待。等到白白胖胖的汤粑鼓着圆肚子漂起来,奶奶给我俩先盛上。奶奶做的汤粑,份量十足,一碗只够盛一个。 爷爷帮着奶奶忙活了一天,这会儿才得空,坐在小木凳上歇一歇,拾起还没来得及收藏起来的蒲扇,在胸前微微摇着,歪着头调侃他的老么(最小的)儿子,“好[hǎo]吃吗?” 小叔咽下一口,“好吃。”连边带馅再咬上一大口,使劲点头。 “好[hào]吃!”爷爷笑的嘴可大。 小叔的嘴被汤粑塞满,舌头用力地翻着,再塞不进一个字。 我吃了一个,小叔吃了三个,都吃不下去了。 如果我吃坏了,或冻着了,头疼,身体难受,浑身乏力,想吐,奶奶就给我掐寒筋。奶奶说,“你肯定是搞寒了,”一只手把我牢牢捉住,另一只手伸到我背后的衣服里,大拇指和食指贴着我的背使劲往里抠,要掐我左边肩胛骨靠里的一根筋,我疼得受不了又跑不掉。她用力抠啊抠,终于探到了背部深处那根筋,“你看看,寒筋都涨得这么粗了!”猛地一掐,“咯噔”一下,伴随着那里急切的一胀一疼,我顿时觉得一阵舒服。奶奶再去探右边对称的那根筋,又是“咯噔”地一胀一疼。两根寒筋掐过,我立时觉得头不疼了,胃里也不难受了,浑身轻松。 爷爷如果不舒服,奶奶就让他趴在床上,掀起后背的衣裳,露出脊梁。奶奶侧身坐在床沿上,一个白瓷的鸟形小油壶放在床边,里面有一点香油,在青阳,香油是指菜籽油,奶奶捏着一柄白瓷的小汤勺,淋几滴油在爷爷背上,轻轻地将油推散,慢慢地细细地在爷爷背上刮,一条条一道道地刮,直到脊柱两旁刮出两条平行的红色竖杠杠,爷爷就觉得人整个地轻快了。 爷爷性子慢,奶奶急躁,大家还说,爷爷老实,不如奶奶精明会算计。奶奶老了以后也经常说,“我以后肯定比你爷爷早死,我性子急,操心命,你爷爷性子慢,不操心、不算计的命嘛。”我妈也说,爷爷德性好,最有耐心没脾气不发火,是个忠厚人。 爷爷早年当生产队长,带领生产队队员栽秧。每年栽秧多出来的秧苗,都放回秧垅子里留着,以备将来耘草的时候发现哪里没有活棵,好补缺,如果没有需要补缺的,那时再拔了扔了不迟。这些多余的秧苗年年都要拔掉,因为爷爷他们栽的秧,没有发现一个不活棵的。这年,又多出三把秧把子,队员就随手丢在田缺里,省得回头再麻烦拔掉。按事后一些老村民的话,“汪纪松是个梗道人,肯定得罪了人。”丢秧把子的事被人告发,罪名是“挖社会主义墙角”,爷爷被判坐牢两年,出来的时候,瘦得脱了形,吐黑血,在里面染上了严重的肺结核病。 我也一直以为最亲爱的爷爷老好人一个,不是很能干,是没心机的庄稼汉里最平庸的, 更不如奶奶精明强干,可是后来我发现,爷爷最踏实最能干,会很多手艺,在我知道的所有的农村人里面,会做糖、做豆腐的,唯一只有我爷爷一人。爷爷家的收入,除了春夏秋从地里刨出来的,冬天在家里做糖做豆腐出售或物物交换,是最主要的来源。 每年冬天,爷爷奶奶家是村子里最忙的一家。 天气渐冷,爷爷开始操持,柴火垛码在厨房前的小场基上,大石磨抬在厨房中央。厨房南头靠着西墙的大锅台,只有冬天做糖做豆腐才专门启用,上下里外清理洗刷干净。豆腐架子搭在厨房后院,各种制作工具在旁边排开,豆腐箱,木棍,大的棉包袱布,大木桶,小木桶,木桶舀子——桶状的身体和瓢状的把手,大木盆,大圆铁瓢,大小葫芦瓢,粗笨的大水缸,细腻精致些的细高瓦缸,乌杆黄点的秀气戥秤和小秤砣,打狼棒一样粗、满身银星星的大木秤带着大铁秤钩和大铁秤砣,大石头,大木棒,压豆腐的木架子,大蔑箩,跟水缸一样粗、半个水缸高、编的很稀疏的花篮,好几个大木桶里面都泡着胖胖的黄豆,等等。 在厨房中央推着大石磨磨黄豆,二叔推的最多,小小的个子,围着石磨转圈,能转一整天。我窝在一旁的火桶里看着他,他只穿着一件白布的单褂子,黄军裤,黄军鞋,低着头身体前倾,脚下急步生风近乎小跑地转着圈,把磨推得飞转,酱黑的脸上含着憨而喜悦的笑容,一口白牙,自诩自己很厉害,比得上腿上拴着四个甲马的神行太保戴宗,能“足不出户,日行千里。”累了,他就直起腰,大跨步地慢走,还是笑嘻嘻的露着雪白的牙齿。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孩子们的长成,二叔磨了三叔磨,三叔磨了小叔磨,后来几年,我也吵着要上去转几圈。奶奶家的孩子天生有这个本领,如果不围着石磨,原地转一圈就晕了,如果随着圆心固定的石磨一起转圈,怎么转也不晕。有时候同村或亲戚家的小青年来了,想帮帮忙,把木扁担做成的磨把横挡在腹前,绕着磨走不了几个圈,就开始作呕,放下磨把,身体往一边倒,踉踉跄跄脚下几个趔趄,倚着门扶着墙才能站稳。 盛清水的小木桶从厨房顶正中的主梁上吊下来,桶底有洞往下漏水,恰到好处地滴往磨盘中央的圆孔里,二叔-边转圈,一边伸手把磨盘上的黄豆堆往中间拢一拢,豆堆一点点减小,豆粒不急不慢有序地落入圆孔。白白的带着豆腥气的豆渣糊从上下磨盘的缝里挤出来,白白的弧线弥散,逐渐糊满下方的磨盘,随着重力的作用,一块块落入下方地上张开怀抱接着的硕大木盆里。 时间差不多了,要烧水,三叔挑来两大木桶的水倒进去大锅里,只有大半锅。小姑抱来茅草,又抱来劈柴,在大锅台灶口堆好,送三根劈柴到锅洞里码成一个“大”字,将茅草或松毛须子填进“大”字中间的空隙,划洋火伸进去引着茅草或松毛须子,茅草或松毛须子再点燃劈柴。 爷爷已经在大锅的正上方,从屋顶上吊下一根粗麻绳,下方系着大铁钩,铁钩勾着一个木十字架,木十字架两根木条的四端各有一个圆孔,大棉包袱布的四角从四个圆孔里穿过,系在木架上,形成一个大布兜。大锅里的水烧开了,爷爷用木桶舀子舀出大部分开水,倒到锅台旁的大木桶里,备用。 二叔和爷爷,一个扶十字架,让布兜一面倾斜向下张着口,一个用葫芦瓢把磨好的豆渣糊舀进布兜,布兜马上垂下一个胀圆的大肚子,乳白的豆浆柱哗哗地淌下来,进入大锅。 爷爷把备用的开水浇了两瓢到布兜里,手持干净的木棍在布兜的大肚子一阵搅拌,洗豆浆。 二叔双手把住十字架木条的相邻两端,双臂一上一下节奏均匀地摇动十字架,布兜胀圆的肚子滚动起来,摇豆浆。 二叔累了,就换爷爷,爷爷比二叔高,摇的手法也轻松老道娴熟很多,待布肚子下的豆浆流变得细细的弯弯曲曲,爷爷又往布兜里浇上两瓢开水,再拿木棍搅拌,再摇。 反复几次,备用的开水用完了,洗出的豆浆渐渐淡了透明了,爷爷站上小板凳,把沉甸甸的布兜的四角从木十字架上解下来。 大铁秤的钩子借用过来,系在十字架的中间,爷爷把布兜的四个角,左一下右一下,轮流交替,搭在铁钩上,再缠绕几下,无需打结系扣,潮湿与粗糙使布与布之间产生足够的摩擦力,布兜被封了口,牢牢勾在铁钩上。 爷爷与二叔各占大锅台一边,踮着脚,身体倾向大锅中间,青筋尽现的四只手,紧紧抓牢布兜的大肚子,相合配合,交替用力,挤豆浆。他们咬着牙,使劲地把剩余的豆浆挤干净,可不舍得有一滴的浪费。 其实一滴一粒也没浪费,豆渣也物尽其用。加一点小白菜末和辣酱炒豆渣,鲜美可口;像腌豆腐乳一样制成的臭豆渣,别有风味;还有猪栏里的一大一小两头黑毛肥猪,大的是指靠它资助过年的年猪,小的留待明年过年,多少豆渣也不够填满它俩唧唧的大长嘴。 “天下三大苦,打铁撑船做豆腐”,我那时候不知道做豆腐是三大苦之一,我觉得挺好玩。 爷爷又发出指令,“小巧子,架大火。” 小姑坐在厨房灶口前烧火的专用小矮凳上,用火钳把劈柴一根根夹进锅洞里,在灶膛里又排成错落有致的空心火堆,灶口吐出了火舌,灶火掩映加上烘烤,小姑圆鼓鼓的脸格外的红通通。 “小姑,我来帮你拨火。” “小伢晚上不能玩火,小心到了大通荷叶洲。”小姑说。 “小姑,为什么到大通荷叶洲?” “小孩晚上玩火要尿床。” “为什么玩火要尿床?” “荷叶洲,就是,火夜洲,你听不懂啊?荷叶洲的水最多,你尿床不也有许多水嘛!哈哈哈哈。”小姑笑了。 爷爷又催,“小巧子,快架大火。” “就是你这个小吉,你家佬佬让我架大火,你还在这里挡事绊脚的!”小姑抓起一大把松毛须子塞进锅洞,匆忙将头凑近了,鼓着腮往里吹风,锅洞口一条火舌往外一舔,“哎哟!”小姑一巴掌扫在自己额头,一阵焦香,火舌舔去了她的一撮刘海。 “咯咯咯咯……。”把我笑得前仰后合。 爷爷先前已把一块白石膏放入锅洞里,烧了许久夹出来,石膏发黄发焦,晾凉。量石膏,这个工序必须由爷爷自己亲手完成,多少豆子加多少水点多少石膏,爷爷心中有数。爷爷蹲在大锅台边,用戥秤称出适量的石膏,放进石臼里,拿石棒捣碎再研细,备用。 爷爷此刻一步也不离开大锅,密切注视着锅里豆浆的动静,时不时地用大长柄的锅铲抄锅底搅动,要不然,豆浆粘锅,结出太多的豆腐锅巴,出豆腐就少了。最怕的是烧糊了,做出来的豆腐可就全是烟熏味。好在爷爷做事仔细把握准确,一次也没糊过。 豆浆的面上开始星星点点翻腾些小小的鼓包,爷爷让小姑赶紧减火。文火上的豆浆缓缓地完全烧开,《西游记》里,王母娘娘蟠桃会上的琼浆玉液,一定就是这个样子的,乳白的波纹柔和地翻动,甜甜的醇香袅袅,弥漫满屋。 如果不捞豆腐油,现在就可以舀豆浆了。 爷爷一般都会让小姑用小火多烧一会儿,待豆浆表面有点皱纹起皮,先捞上两三张豆腐油。 好几天前,在门前坎下大场基与桑园之间的路边,爷爷从一篷细竹子里精心挑选,砍来小手指粗、上下均匀的细竹棍子,切成比大锅直径稍长,刮光溜,洗净晾干,又弹又韧,奶奶用红头绳系了一小捆,放在那里。 哪里都有我,我推了十几圈磨,烧了二、三把火,现在我要捣一棍子,捞豆腐油,我也喜欢。 我两条胳膊刚好架在锅沿上,从爷爷手里要过细竹棍,一只手在后面,从下方握着竹棍,贴着锅边插入豆浆往锅中央送,另一只手稍往前,从上方压着竹棍使之保持弯曲,竹棍在两手配合下沿着锅底的弧度前行,待最前端末梢到了锅沿对面,前方上面的手慢慢放松,竹棍缓缓绷直,下面的手轻轻抬起,竹棍露出,将豆浆液面一分为二,一层透明的皮随之揭起,稍一停留,几滴奶白浓郁的豆浆在豆油皮半圆的底部滴答滴答。 爷爷小心翼翼地将挑着豆油皮的细竹棍接过去,插到锅台后面墙上的一排孔里,晾上。 小火继续熬一会儿,爷爷揭了几张豆油皮都晾上了,在墙上整齐地排列着,像一面面塑料薄膜的半圆形旗子。等明天早上,豆油皮就能晾到半干,奶奶把它收下来折叠成九十度角的扇形,十张穿成一串,除自己家留下必须的外,或卖,或送亲戚朋友,做糖水蛋时放上一张,用来招待最尊贵的客人,也是做月子的产妇上佳的补品。 豆腐油攒的足够了,或有起锅后成形不好的豆腐油,就卷豆腐棍子。一张豆腐油起锅后,手指底下多次捻动,竹棍在转圈,豆腐油全部缠绕贴合到竹棍上,需要五六张油才能卷成一根胡萝卜粗细的豆腐棍子,也插在墙上晾干,待过一阵子彻底干透,爷爷拿菜刀贴着竹棍划下去,剥下猪大肠一样的豆腐棍子,可以较长时间贮存。待用时,切成滚刀块与五花肉一起红烧,豆腐棍子比五花肉还软还香还好吃,也是许多人家年夜饭和正月待客的必备菜。 爷爷照例忙里偷闲,往锅洞灰里扔了一根山芋和一头大蒜,物质匮乏的日子里,这些食物是我的专享。不过锅洞灰里焐的山芋和大蒜飘散的香味,今天没往常那么吸引我了,趴在大锅台边等了半天,我等的主要是豆浆,豆浆终于来了。 爷爷先舀出一瓢,倒一些到我的碗里。我让奶奶放上白糖,让奶奶喝,让小姑喝,让二叔三叔小叔喝,大家好像都看过电影《上甘岭》,掌握了坑道内全连官兵轮流共吃一个苹果的技巧,让过一圈,碗里的豆浆没见怎么少,香香甜甜,爱的味道! 第37章 儿啊心啊 爷爷这会儿没空理我,更不会停下来喝豆浆。他舀了几瓢豆浆到木桶舀子里,将备好的石膏全部倒入木桶舀子,快速搅动后,放一边,备用。 快,快,快,爷爷身体一起一伏,把锅里所有的豆浆舀进细高瓦缸,左手拎起木桶舀子往细高瓦缸里倒混有石膏的豆浆,右手持瓢在瓦缸里,上下快速翻动,转圈快速搅动,让石膏快速均匀融入瓦缸的豆浆里。 爷爷觉得差不多了,停止了翻动和搅动,努力抻直弯曲过度用力过猛的腰,一手在背后捶腰,一手拿木锅盖将瓦缸盖好,松口气,休息片刻。我转到爷爷身后,帮他捶背捶腰。 奶奶举着长柄锅铲走过来,要铲豆腐锅巴,锅铲子用力蹭着锅底,“铿铿滋滋”的声音一出来,我心里发怵背上紧缩,三蹦两跳地赶紧跟着爷爷出去。 豆腐锅巴也是好东西,加一点辣酱和青菜末一起炒,豆子清香合着一点焦香,是下饭的好菜,估计吃过的人极少,偏偏我就吃过很多! 过段时间,爷爷回来揭开锅盖,手里提着根筷子,竖直在缸沿上方,松手,筷子落入豆浆,站住了,差不多可以了。爷爷盖上锅盖,再等一会儿,让石膏充分发挥作用。 爷爷说,“小吉,拿碗来,舀豆腐脑你喝,叫你家奶奶给你搁白糖。” “我饱了,不喝了。”爷爷奶奶叔叔小姑没有一个舍得喝一口,我也不喝了。 二叔和爷爷将瓦缸抬到后院压豆腐的架子旁边,架子浑身上下都是腿一样粗的木棒,又粗又笨重的大家伙,有一人多高,有两三个人长,一端有两根立柱,立柱中间有三个格子。 后院墙上吊着的煤油灯下,人影飘飘乎乎,大师傅爷爷,脱了棉袄,单褂的两个袖子捋到肘窝,布包袱系在腰上像孟加拉男子的腰布围裙,从腰及踝前前后后360度裹了个严实,长长的影子,拖到这,拖到那。 豆腐箱平放在压豆腐的架子台面上,豆腐箱里垫着纯棉包袱布,爷爷拿着扁圆的大铁勺,将豆腐脑舀进包袱布,黄浆水哗哗地流下来,待装了满满一箱,将包袱布四角交叠封上,豆腐箱的箱盖平平地盖好。二叔搬来大石头,压在箱盖上,又是一阵哗哗地淌黄浆水。爷爷弯着两只胳膊,胳膊肘里托着又粗又长的大木棒,将大木棒一头插在立柱最高的格子里,中间枕着箱盖上的大石头,另一头越过了架子的台面,倾斜向下探到了院子的地面。二叔在大木棒低的这一头,又加上一个大石头,庞大的简易杠杆能把豆腐脑里面的水榨干。这还不算,等一会儿箱子里出水少了,木棒高的那一头换到下一格去,直到最下面的那格插过了,箱子也不再流水,豆腐脑里面的水差不多榨干了,豆腐就算做成。 如果要做豆腐干,还需要再换一套精细的箱子和杠杆,那是明天的事儿,今晚不睡觉也完不成了。 榨干的过程有点长,二叔小姑的任务已经完成,散了去睡觉,我还不睡,我要陪着爷爷奶奶一起干活,等着爷爷奶奶一起上床。 豆腐架子下,奶奶放上了许多木盆和木桶排队接黄浆水,黄浆水可是个宝贝,泡脚、泡澡,还保温,还去寒祛湿;泡衣服、洗抹布,去脏去油,过年前的大清洗必用;奶奶还用它灌了个烫壶放在被窝里等我,烫壶是大红塑料的,像扁灯笼一样。厨房后墙与后院之间有一条用石头垒的阴沟,从后门出来搭了块红石板在阴沟上,刚好一步跨过去的宽度,多余的黄浆水,顺着阴沟流到竹园里,滋养翠竹去啦。 奶奶给我洗好脸洗好脚,爷爷已经揭开了箱盖,热气氤氲,依次掀开包袱的四角,历经周折和艰辛等待的豆腐显现深山白玉似的真面目,爷爷割下比他手掌还大的一块来,我双手托回家给奶奶,明天一早做煎老豆腐。 我长长地打了个呵欠。 “要困了?”奶奶问。 “不困。”我说。 “还不困?早上大公鸡还没醒你就把它吵醒了,现在猫头鹰都打呼了你还不困,你好本事。”奶奶端了把椅子坐下,“过来哪。” 我走过去,奶奶把我横着抱在她腿上,轻轻拍我的背,轻轻地呼我,“吉啊。” “嗯。”我轻轻地应。 “儿啊。”她轻轻地呼。 “嗯。”我轻轻地应。 “心啊。”她轻轻地呼。 “嗯。”我轻轻地应。 奶奶轻轻地哼着嗬喂嗬、嗬喂嗬,黑甜香围拢上来,我不应声了。不知道奶奶怎么给我脱的衣服,也不知道爷爷怎么把我放到荞麦壳的枕头上。 爷爷脖子左后方鼓了个包,有煮熟的鸡蛋黄那么大,我睡着了,习惯中翻身去摸爷爷脖子上的包,爷爷也睡着了。 奶奶说爷爷天生不操心的好命,入睡快,头上床头睡着,脚上床脚睡着,一面打咂呼子(打呵欠),一面就开始打呼噜。奶奶上了床,想想这个,念念那个,等 下半夜,还没睡着。 以后每天早上,村里的伯伯爷爷们,肩负篇担,稻箩里黄黄硬硬小小的豆子挑了进来,农闲时节,个个穿得干干净净,掂着脚帮忙抬着大秤,与奶奶秤豆子、秤豆腐,谈个闻,笑容舒展了脸上的折子,换了白白软软胖胖的豆腐,颤悠悠地挑了出去。出了门的豆腐,依然带着最初清新的豆香。 第38章 制作冬日里的甜蜜和芬芳 进入腊月,更忙了,做豆腐的工具七手八脚撤下去,制糖的家伙砰砰磅磅搬上来,要做冬米糖、花生糖、芝麻糖、饭米糖。 爷爷做糖,从干麦粒泡发,熬麦芽糖开始。 奶奶将冼净挑拣的麦粒铺在几个大簸箕里,都盖上洗净晾干的稻草杆,早晚掀开看看,淋淋井水,麦粒发芽了,待青叶要长未长,就可以用了。 糯米已在木饭甑上蒸熟,摊开在干净的筛子上晾着。 爷爷摸一摸糯米饭,还有点温乎,把它和麦芽都装进瓦缸,加井水,过个大半天,有了汤汁,爷爷把汤汁全部滗出来,倒入大锅里,叫小姑,“烧大火”,要熬煮麦芽糖。 小姑拢拢头发,怕再被燎去了额前刘海,坐到锅洞前的小矮凳上,将拨火棍杵进火洞,说,“我是天波府里的杨排风”。小姑两只小手各抓起一条烧火棍和一把很沉的黑生铁加长火钳,使的出神入化,火大与火小,全在她棍与钳的进退之间,一送一撤,一拨一拢,收放自如。 大叔拿回来一台上海牌台式收音机,全村唯一的大收音机,枣红木的音箱上蒙着紫红色的缎子布。奶奶说,“大鬼那个小气鬼,他的钱夹在屁眼沟里,机枪都扫不出来。嗯,有时候也能开个大红花,搞个收音机家来听听,还不孬。”每天晚上家里人洗漱过后,大大小小方的、圆的火桶都集中到西厢房,扭开收音机按钮,电灯或停电时用的煤油灯蜡烛都灭了,全家在黑暗中心神专注地听说书,听完了《水浒》《杨家将》《西游记》,现在正在听《岳飞传》。 奶奶说,“哦,今晚听不到《岳飞传》了。” 我说,“还可以听啊,而且不用灭了灯火,可以点着电灯听。” 奶奶说,“不能坐得烘火听了嘛,脚不沾灰跑来跑去的,两条腿跑得跟麻杆一样细,听不得味。”奶奶想起来秦桧,气得直骂,“那个害人的短命死的,今朝晚上,管什么搞要把他杀掉。” “你有本事就进去把他杀掉。”爷爷笑。 “我是没有那个本事,包老公怎么不用狗头铡把他铡了。”奶奶说。 “包老公是铡陈世美的,你家奶奶就会张冠李戴。”小叔说。 屋里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小姑说,“姆妈是咸吃萝卜菜淡操心!收音机里头的事情,你怎么管得到?” 熬糖稀是一项极精细的手艺,要不“老”不“嫩”,无过无不及,符合中庸之道,爷爷不知道中庸之道,但爷爷熬糖稀熬得恰到好处。大火把汤汁煮开起了泡泡,用筷子试试有拉丝了,爷爷又说“改小火”,小姑收到指令,马上改小火继续熬煮。 船桨样的木头炒糖勺,叫糖桨,比我还高,爷爷两手一上一下把着桨杆,桨叶贴着锅底慢慢搅动,慢慢地,慢慢地,一下又一下,极考验耐力毅力与体力,爷爷时不时举起船桨看看,糖稀在桨叶下挂成一片琥珀色的帘子,爷爷用手指头一弹,一片糖薄膜应声飞走,好了,“撤火。” 爷爷快速用筷子刮下一块晶莹剔透地包裹在船桨上的麦芽糖,递给我。这时的麦芽糖散发着甜蜜的芬芳,趁热趁软填进嘴里,绵软即化,比凉硬时不知好吃多少倍,许多人都没吃过,偏偏我又吃过很多! 拔糖的凳子,用麻绳前后捆绑,牢牢固定在厨房东北墙与屋顶之间的房梁上。 趁麦芽糖还有余温,可以成任意形状时,主力队员十八般武艺不压身的二叔上场,开始拔糖。 二叔小小的个子,双手举着深棕黄亮晶晶透明的巨型糖饼,架到拔糖凳的大木牙上,将糖饼揉捏绕过大木牙,拉长,搭回去,再拉长。 数九寒天,二叔光着膀子,额头滑着汗珠,头上热气腾腾,“嗨哟嗨哟,”反反复复,光滑密实的棕黄色糖条,在二叔双手用力的盘拉下,脱胎换骨,成了表皮带细丝纹路浑身充满细孔的雪白软银条。 二叔把它分拆,盘成一个个碗口大小的饼,依次转圈排列在八人圆餐桌大小的簸箕里,转身去拉下一个巨型糖饼。 盛着糖饼的簸箕晾在堂屋,引得小叔隔三岔五拎着小锤和小铲,带着我,去叮咣叮咣又砸又敲又撬,两人手里各得一小块。 村里人接踵而至,他们挎着的大竹篮里,盛着已经炒熟的籼米米花、黑芝麻、白芝麻、花生米、炒黄豆。有些省事人家,直接拿来生的,让奶奶给炒。 阵地转移到厨房南边平时做饭炒菜烧水的小锅台,爷爷或奶奶与小姑一个锅上一个锅下,白天晚上各种炒。 我站在锅边看她们炒冬米。 爷爷将透明的生米倒进锅里的铁砂里,随着锅铲翻动,透明瘦长的生米,逐一发白膨胀,边给我打这个谜语,“吉儿,打个谜子给你猜。‘小白兔,翻山岗,越翻越胖。’是什么?” 我张口就答,“冬米。” 奶奶笑,等待爷爷下一步的接应,爷爷果然夸,“我吉儿最聪明,一猜就对。”我当然猜得对,这个谜语爷爷每年都问,我每年都猜对,爷爷每年都夸我。 后来,我都懒得猜,“这么简单,你都问了多少次了,每次炒冬米,每次问。” 爷爷听我不礼貌,反而咧嘴笑。奶奶还给我帮腔,“你家佬佬就是个老呀嗒子!” 爷爷嘴咧得更大,手上翻炒得更有劲了。 熬糖拌料。爷爷放一些水在锅里,搁上几块敲碎的麦芽糖块,待融化,将米花,或芝麻,或去衣的花生米,或米花与芝麻组合,或米花与花生米组合,倒入锅内。奶奶从厨房边她与爷爷卧室的矮橱里,翻出来的盛在棕色玻璃瓶里面的干桂花,撒上些,增色增香。所有这些原料一起拌匀,团成一个比电饭锅还大的硕大的球,爷爷将球举起,分到小边锅台长案板上一个个矩形的糖箱里。用两端带有手柄的木槌使劲来来回回碾压,又像每年翻新后院的土墙一样反反复复地夯,直到糖箱里的原料黏成牢固的一个整体,拆掉糖箱四边的木板,四四方方的糖块露出来。 三叔提前磨好了三把菜刀,用指肚蹭着试过刀刃,“快的很!”待四方块糖稍稍冷却一会儿,软硬适度半定型未定型之际,用木方尺比量着,下快刀,用力恰到好处,将糖切的片是片、块是块的。 待糖片完全冷却定型后,奶奶把它们一撂撂整齐地码入村里人放在这里的花篮里,稻箩里,篮子里,或直接请君入瓮。 做糖是个甜蜜的过程,从早到晚,屋里屋外,芬芳馥郁、桂馥兰香。吃着香甜酥脆的冬米糖花生糖芝麻糖,就是真正地准备过年了, 爷爷不光踏实聪明能干,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务农一辈子的爷爷有一颗做生意的头脑,这在地道的老农民里面很罕见的,他自发在家里开了间小卖部。那时只有大队部才设有代销点,几个村的村民买东西都要跑好几里路到大队部,只有湿湖和邻近的自然村,可以就近到爷爷的小卖部。 他三两天挑着稻箩到杨田乡上或青阳街上去进货,村里人捏着几毛钱,或手握瓢盛几颗鸡蛋,来换食品日用品,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烟酒、香米欢团、糖块、芝麻糖、瓜子、蜡烛、火柴、老式蛋糕应有尽有,夏天有汽水,过年的时候还有鞭炮、双响。过三两天,他又挑上稻箩,鸡蛋出去,琳琅满目的货品回来。叔叔们的房子,多少砖瓦不是爷爷这一挑子一挑子换来的? 第39章 坛上的生活和艺术 点头致意的龙 自小叔盖了房子结了婚分家单过,爷爷奶奶最大的使命算是完成,帮着儿子女儿带一拨拔陆续长大的孙子孙女们。 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第一个孙辈。爸爸在千金矿出了事故后,奶奶把八个月的我抱来了湿湖,奶奶总说,“你家佬佬不喜欢你爸爸,却特别喜欢你,你们爷孙俩是前世的缘分。” 我爷爷对我完全是无组织无纪律无原则的溺爱。 我在我奶奶家横行天下,一摸不挡手,哪里挡手,我爷爷就会温和而不可阻挡地削平哪里。我的叔叔姑姑们,天然地喜欢我,从心里爱护我,没有谁是挡手的,所以我爷爷也不需要去削平谁。 夏天我睡觉,爷爷举着胳膊打扇,要一直摇,不要停。偶尔他打瞌睡,无意识间手歇一下,我哼哼唧唧两声,扇子呼啦呼啦又赶紧摇起来。 我背上长了痱子,呼他马上来挠,倘若路远事忙,十秒之内爷爷没来,痱子惊起来,我是要发火伸出利爪挠他脖子的。那天他来晚了点,我很上火,他的大手赶紧伸上来,在我背上不轻不重地挠,给我止住了痒,但我余火未消,午饭已上桌,我不肯吃饭。爷爷弯下腰,轻托我的背,把我往饭桌旁边推,“乖,小儿乖,走,吃饭去。”我装腔作势端着不动。奶奶说,“不吃就饿着,我们先吃,哎呀这个饭好香好好吃啊。”爷爷一扭头乌了奶奶一眼,“饭也塞不住你的嘴!”奶奶立刻抿住嘴。爷爷再哄我,再哄我,“我吉儿最乖了,就听佬佬的话,走走,佬佬饿了,我们一阵吃,小儿乖。”牵着我的手到饭桌边,再哄我,最后我不得不给爷爷一个面子,不情不愿里让爷爷喂了三四口,才接过筷子接过碗自己吃。奶奶在一边乖乖的吃饭,只敢偷笑,一下都不敢放声。 我奶奶说,“他家佬佬啦,要星星不摘月亮,小吉把天搞掉下来,他都笑嘻嘻滴,还讲搞得好。”我把天搞掉下来,我奶奶有可能骂,有可能不骂。 那年腊月杀了家里的大肥猪,好的猪肉已经卖了,留下猪头猪脚和猪下水。奶奶做了个红烧猪蹄准备犒劳大家,盛在小炖钵里,放在大锅台旁边的小炉火灶上,炭火慢慢煨着,老远就闻到喷香喷香。鹅毛大雪,我在胡香橙家玩好了,踩着小叔给我做的高跷,飞奔回家。进了屋我也不肯放下高跷,踩着高跷上一屁股靠在大锅台边休息,一不留神,高跷从手里滑出去,“啪”地正正好好砸在炉火灶上,小炖钵翻了个底朝天,连汤带蹄倒了一地。这可是过年才有的豪宴啊!我心头掠过若有若无的一丝慌,从另一只高跷上放下脚来,准备去收拾。奶奶一声惊呼,“我滴个好乖乖!别烫着!”她一步跨前,用身体挡着我,弯腰把小炖钵扶起来,炉火灶扶起来,猪蹄子一块块用水冲冲,添水重新炖,只可惜原来那钵好汤了。 爷爷奶奶家的老房子,结构与外婆家的老房子一样,马头雁尾式山墙、木板墙、木地板等。只是爷爷奶奶的房子外墙没有抹白,墙体通身青灰大砖,黛瓦,四面山墙角上,都有砖雕的喜鹊等动物。 堂心屋大门前有三阶青石板的台阶,屋顶有木椽子密密地托着瓦片,地面专门用“料子”铺就。“料子”是用糯米饭、粘土和草灰混合而成的古代“混凝土”,经年使用,“料子”地面已光洁如玉。夏天我喜欢躺在上面,冰凉,奶奶却绝不允许我在上面睡觉,“躺在这上面睡一觉,要害大病的,”奶奶一再地告诫我。 这相对豪华的堂心屋,并不完全属于爷爷奶奶和我这几个家人,还有别的家庭成员。秀气的小剪刀一样的燕子在木椽子上筑了好几个窝,我站在地上抬头看它们,大燕子和小燕子偶尔站在窝的边缘低头看看我,多数时候它们对我无视,翠尾分开,飘然进出。它们居上,我们居下,互不干涉,和睦相安。 锅心屋的屋顶中央有三块大明瓦,使得屋里格外亮堂,下雨天,能看见雨滴打在明瓦上,变幻着歪歪扭扭的透明曲线。 屋子的地基比较高,门口有三分地的坛,夏天的晚饭几乎天天在门口坛上吃。 小时候其实我挺喜欢夏天,可以穿裙子,漂亮衣服天天洗换,行动也自由些,吃的玩的也比冬天多,况且暑假时间还长,但是我愁夏。因为夏天爷爷奶奶叔叔姑姑太忙,越热越忙,农活又重又累又脏又苦,不像冬天,他们可以穿的干干净净,或窝在家里,或村子里逛逛,或走走亲戚。 忙着双抢,叔叔爷爷早上三四点就去了田里,有时天一亮,奶奶让我到田头送一点吃的给他们垫垫饥,冬米、开水和白糖,或开水和锅巴,有时不送,他们一直干到八点多钟回来吃早饭。回来时,衣服全被湿透,都得先坐下喘息很久,才有力气端碗吃饭。叔叔们每年冬天捂白的小白脸,到夏天都变得黝黑,胸前背后留下明显的棉背心印记。 最艰难的是大中午在外头干活,回来时,爷爷的褂子裤子都叫汗湿透,滴着水,头发湿透贴脑袋上,脸通红。“哎呀,像血泼的一样。”奶奶一见就叫了起来,“农村人还不可怜哪,黄汗淌,黑汗流。” 爷爷脱了湿透的外衣,只剩下蓝布老头大裤衩,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木凳上,门口有点风,双手搭在膝盖上,背像一张弓,头无力地勾着,等这一点风给自己降温,等待时间让自己舒缓。我拿着芭蕉扇跑过来,双手握着扇柄,用最大的力气一下下给他扇,爷爷很虚脱说不出话,可是笑眯眯地很享受。 “乖乖,享孙女儿的福了。把你家佬佬凉快死子,别扇感冒哦。”奶奶打趣我们,端上冲好了晾凉的葛粉,“你家佬佬,把葛粉喝掉。”冬天在自家屋山头埂挖出来的葛根,奶奶自己洗的粉,藏到夏天冲着喝,解暑纳凉。爷爷从不喊奶奶名字,有儿女在场,就喊她,“你家姆妈”,在我面前,喊她,“你家奶奶”。奶奶喊他,“你家大大,你家佬佬” ,或者干脆“老头子”。 爷爷接过碗,还不说话,冲我笑的更得意,把碗举到嘴边,喉结一动一动,咕噜噜喝了,坐着继续享受我扇的风,脸色渐渐缓过来,冲我摆手,“有造了,我吉儿歇歇。” 我使出的更大力气,扇子前面吹起更猛烈的风,再给爷爷追加十下。 双抢时节,打暴的天气多。 晴天上飘着朵朵的大白云,白云一时间幻化成好多种人物、动物和植物,像盘坐的杜甫,像团坐的弥猴,像奔跑的小狗,像亭立的杉木,像凤凰展翅,像飞龙在天。一阵凉气过来,风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力,越来越凉,云越来越厚,天暗下来,俄顷,一个雨滴砸下来,砸到晒稻场基的浅灰地面上,“啪”地印上一朵大大的深灰色太阳花。“轰隆隆!”雷声炸起。 “奶奶,下雨了!” 奶奶有忙不完的家务,正在剁猪草,准备烀猪草,放下刀,赶紧往外跑,一脸焦急,“吉儿,稍起!稍起!”我早已往到场基那边跑了。 奶奶边跑边笑,“还是我吉儿策,跑到奶奶前头去了。”边跑又抬头望望天,望望四周,“仙隐山那边起蛟了,雨不能小了。” “什么叫起蛟啊?” “起蛟就是起蛟嘛。山上有白水白雾,那就是要起蛟了,有美人蛟,有水牛蛟,起蛟就要发大水。水牛蛟好,不坏事。美人蛟不好,一起美人蛟,不把房子冲倒,就把庄稼淹掉,要不就把人冲跑掉。” “哦。”我一听,手上脚上更加紧。 木锨、簸箕、稻箩、扫帚、草把子,上下其手,脚步翻飞,我帮着奶奶一通忙活,稻子进了稻箩,安全地堆好盖好,等爷爷叔叔们晚上收工回来再挑进屋。场基上光光净净的,大大的深灰色太阳花一朵追着一朵,朵朵相连相叠起来,外面汪洋一片。 双抢最热最累最苦的时候,今年春天新孵的小鸡长到了二斤左右。小母鸡全部留下长成大母鸡生蛋,生蛋不勤快的老母鸡,就捉了送月子送病人,冬天的老母鸡汤最香最养人。小公鸡只留下一个作种鸡,其余都在“开叫”前做成了红烧子公鸡。“开叫”就是打鸣,表示童子鸡长成了成年鸡,是个发物,不能随便吃的,尤其是身上有病的人不能吃。双抢这个时候,奶奶当然是要给劳累的家人做童子鸡补一补。 奶奶抓住鸡的两只翅膀,在鸡脖子下方捏下一小撮毛,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让鸡头朝下倒悬着,奶奶让我帮着抓住乱蹬的鸡脚,她让我扭过脖子去不要看。我用两只手死死握紧两只鸡爪子,不光把脖子向远处扭到最大角度,确保连眼角余光都瞄不到操作现场,而且把眼睛皮夹的铁紧,一点儿光都不透。奶奶嘴里念叨着,“小鸡小鸡你别怪,你是阳家一碗菜,脱掉毛衣换布衣,早早去投胎。”手快刀利,干脆利落,不像我太公。太公杀完鸡以后把它扔到锅洞旁边的柴禾堆上,一会儿我太太唤鸡们来吃食,那只杀过的鸡也跟着一起来吃食,鸡脖子的毛上带着一滩干血迹,搞得鸡飞狗跳抓鸡杀鸡重新来过,人和鸡都得经受二度惊吓。 夏天傍晚,太阳下山,屋影子上来,叔叔们从大塘里挑来两担水,在门口坛上均匀地洒上一层,待水汽蒸干带走暑热,坛上丝丝阴凉。我帮着奶奶把小饭桌、碗筷摆出来,小板凳、长板凳、小竹椅、大靠椅,几乎家里能坐的物件都要端出来,刚好够一家人坐,如果来了客,不够坐,没关系,二叔三叔小叔姑姑还有我,更喜欢端着饭碗,坐到坛前面的长石板短石板上吃饭。小叔还搬出了三张竹凉床。爷爷就地在边上的小果园里割上些艾草禾子与其它各式青草,堆成一小堆,铺上些稻谷的干麸皮,点燃麸皮,待火势一上来,盖上些土,浓烟从下面滚滚而出,所有的蠓虫蚊子立刻落荒而逃,过一会儿浓烟渐渐细化为袅袅的几缕,摇摇摆摆地绕在饭桌、凳子和竹床旁边,一晚上无蚊虫之忧。 桌上有煎茄子、炒辣椒瘪、炖蛋、烧熟豆角子,主角是红烧蒜瓣子公鸡。还有丝瓜汤,里面泡着油条,早上有到门口卖油条的,因为双抢,奶奶掏钱买了两根,不够分给一大家子吃,就扯碎了,放在汤里,放点酱油和小香葱,一人搲几勺子,也是无比的香。 这几年新出了一种酒,叫啤酒,难喝死了,“像猪食水一样”,姑姑三叔二叔小叔还有我一致这样说,当然我们谁都没有尝过猪食水,不过,两者闻起来都是一股馊味。我们都爱喝汽酒,颜色和味道都很像桔子汽水,两毛钱一瓶,双抢期间,奶奶会适时派遣我去大队部的代销点,一次买两瓶。不晓得这么一大家人怎么分配这一碗鸡和两瓶酒的,反正我次次都有足够的份额满足我的享受。 门口坛上最火热的时刻,是在湿冷的冬天,正月里,非舞龙莫属,而最最激动人心和难以忘怀的,莫过于八岁时,爷爷抱着我“挂红”。 每年的板龙都是从鸡鸣岭村来的,爷爷的表兄弟我的另一个俵佬佬在那个村,他会扎龙灯,也是舞龙的主事人。 正月十五前的晚上,从栖星大队部的方向到村口的湾里,远远传来鸣锣的声音,心急的大人和孩子,嘻笑着从奶奶家门口跑过,抢先到湾里去看舞龙。热闹非凡的一帮人,从龙一进村,就前呼后拥,直至龙出村,再送一里多地。 爷爷让奶奶把鞭炮、蜡烛和糖、烟都准备好,一会儿要接龙。 喜悦而又紧张的耐心等待之后,舞过了湾里和小洼里的二、三十户人家,表爷爷手挑竹纸糊的明亮灯笼打头引路,锣鼓班子前呼后应,虎头打牌分立两侧,看热闹的人群攒动簇拥,威仪庄重的龙由前头龙珠的引导,在喜气洋洋的乐声里大驾光临。 爷爷手里的鞭炮闪亮作响,热烈欢迎。龙珠上下弹跳,龙头友善地点头行礼,许多条板凳相连、竹蔑和竹纸糊成弧形龙身的波浪形长龙蜿蜒而入,每一节弧形龙身里都燃着明亮的蜡烛。三叔和小叔相继走上前,接过龙身下两个表兄弟肩上的板,替他们舞,好让衣扣张开、满头大汗、喘着粗气的表兄弟们休息一会儿。龙开始在门口坛上盘绕飞舞,又不时驻足造型。青阳的板龙是所有舞龙种类中最难舞的一种,技术要求最高,舞起来也是最精彩的。 “挂红”,也叫“挂胡子”,村里只有家里最惯的几个男孩子曾经挂过,过年前,爷爷就说要给我挂,现在,要来真的了。 龙盘着身体停在坛中央,我穿着过年我妈给我做的一套新衣,黄色灯芯绒拉链衫和长裤,爷爷牵着我的手,站到龙头前面。龙额上镶嵌的华美的金丝红绒线小球在微微颤动,大大张开的红色上颚贴着八仙过海的各种造型,美仑美奂。 可是,圆睁着的龙眼,红红的又长又密的龙胡子,让我有点怯,我不敢一个人在龙胡子下面钻。 爷爷也不是个喜欢抛头露面出风头的人,在四周抬龙和观望的百十号人目光下,甚至有点腼腆。他猫着腰,抱着我,在龙头下钻进钻出,绕着龙胡子转了三圈。表爷爷细致而恭敬地扯下一根龙须,搭在我脖子上,“保佑小吉,平安健康,长命百岁,诸事顺利……。” 锣鼓唢呐复又齐鸣,生龙活虎的大小伙子们一只胳膊举起,将扛在肩膀上的龙高高地抬过头顶,随着快速奔跑,另一只胳膊在身边高高甩起,嘴里吆喝着“嚯~~~嚯~~~嚯~~~”。板龙狂舞,翻滚穿梭,气势恢宏,四周看热闹的人开怀欢呼。 爷爷拿出两包芜湖香烟,奶奶捧出装有冬米糖、花生糖、芝麻糖和蜡烛的细篾箩,敬给舞龙队伍里记账的、收礼的爷爷和伯伯,还有红包包着的一元钱,那是为“挂红”额外贡献的费用。 第40章 石条坎子边救人 门口坛的外沿,用大青石条砌边,往前延伸,是同样的大青石条垒起的直角梯形小小平房。青石条房的平顶与门口坛平齐,顶边有一溜大青石条的长凳子。小小平房是鸭舍鹅舍,只有三面墙,直角腰那面开着口,斜腰的那面墙也是台阶,青阳土话里台阶叫作坎子,沿坎子走下去两米左右,到达低处的大土场基。每天早上姑姑把鸭与鹅从里面放出来,晚上它们自己进去,它们湿嗒嗒的脚印来回踩在低处的大场基上,不会弄脏了高处正屋门口家人经常活动的坛。青石条房西面对着鸡寨,鸡寨旁边的柿子树已经碗口粗,树冠像张开的伞,一半铺在高处门口坛的地面上,方便我采摘柿子,也方便傍晚不愿意进鸡寨的公鸡母鸡小鸡们,像鸟儿一样栖居在树枝上树叶下。 这青石条搭成的鹅舍,在方圆多少里内绝无仅有,是鸭鹅住宅的豪华高配,顶上的长石凳,和石条坎子,谁见了都喜欢。家人没事在这里休息玩玩,路过的人累了就在此坐下歇脚,村里的人来,也喜欢高高低低分散着坐在这里说话谈闻。 有一天,大叔坐在长石凳上逗我玩,一不小心把我从这青石房平顶上搞掉下去。爷爷有点忌惮大儿子,不好骂他,只好骂小姑,小姑冤枉得很,爷爷说,“一点都不冤枉,哪个叫你没有把小吉看好?”小姑可不怕大哥哥,“好你个大国庆!是你把她搞掉下去的,大大骂我,你一下子都不作声。”又向我吼,“小吉,不许哭了!再哭,我明朝不给你点厉害试试,你不晓得小姑是奶奶生的!”我才不怕她的威胁呢,她永远都说“明朝”,又不是“今朝”或“现在、马上”,明朝复明朝,明朝何其多!我敢拿三块山芋角打赌,不不不,山芋角我不爱吃,我敢拿三块锅巴蘸辣椒糊打赌,明朝她就忘记要跟我厉害啦。纵使她有万一的可能想给我点厉害试试,爷爷还不是照样要削平她。 又有一天,一个陌生的中年汉子推着自行车,摇摇晃晃地来在石条坎子边,欲倒未倒。在高处门口坛上的奶奶忙问,“你这个大汉,你怎么了?”他极艰难地抬脸看奶奶一眼,双手一松,车倒下,他也倒下了。或许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或许看见奶奶让他放了心,任自己倒下不省人事,把自己交给奶奶。 奶奶赶紧跑下来,拖他躺在最下一级石条坎子上,跑回厨房,拿了只蓝边碗,打开盐罐加一小撮盐,打开极少舍得拿出来的糖罐,加一勺白糖,冲上开水,满满一碗端出来,送到那汉子嘴边,喂他一口口喝了。 过了一会儿,那汉子醒过来,眼光虚弱,看着奶奶讲不出话。奶奶问他,“是饿的,饿慌倒子?”他微弱的点点头。奶奶说,“我搞一碗粥把你吃吃噢,格吃的下去?”他又微弱地点点头。 奶奶回屋用刚才那个蓝边碗盛来满满一碗白米粥,米饭不一定餐餐有,粥总是常有的。他撑着坐起来,斜靠在石条坎子上,自己端着碗,把粥一口口喝了。他喝的不快,不像我饿极了吃东西的样子。奶奶后来说,他是饿过了,不觉得饿,更没有力气吃快了。 奶奶说,“再喝一碗。”他慢慢地摇摇头,轻轻地摆手。 奶奶回了屋,磨蹭了一会儿,又端出来一碗酱油猪油拌饭,也许是太过珍贵他不忍心吃,也许是他的胃太虚弱吃不下,那汉子低着头只是摆手拒绝,硬是一口没吃。 奶奶说,“不吃就算了,你饿的太狠了,一下子也不能吃多,把胃撑坏子。我给你带点吃的,等你缓过劲再吃。” 奶奶又回屋端出一碗锅巴,他从荷包里掏出手捏子(手帕)包了,装进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的灰色皮包里。 他穿着白色的确良短袖褂子,黑色的确良裤子,包头的黑皮凉鞋,是个公家人的打扮,灰色皮包印着“上海”两个字。 奶奶问他,“你这个汉子,怎么搞的到这里来了,搞这样子?” 他不是本地口音,好像是江北人。原来,他是出来寻找家人的,父母包办的妻子突然离家出走,他无头绪地乱找,找了很多天,到了这一片山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奶奶问他为什么早不讨点吃的,他不说话。奶奶知道他是不好意思。有可能开口讨过,人家可能没给,他就不好意思再开口。谁家粮食都不富余。 他坐在石头坎子上继续休息,奶奶回去干自己的家务,很久,他终于决定要走了,喊奶奶,向奶奶告别,欲言又止。 奶奶问,“你格是没有钱?” 他点点头,小声说,“我想要点路费钱,还要点钱路上买点吃的。” 奶奶说,“我给你五毛钱,多了我没有。你到青阳街上看看格有熟悉人,想办法再多讨点路费。” 他摇摇头,“我不认识青阳人。我这个自行车,我也没有劲骑了,我留给你。”这是辆二八大梁自行车,永久牌的,很旧,许多地方掉了漆,一个脚踏子耷拉着,轮胎的花纹磨平了,比我大叔长年累月骑着上山下乡放电影的自行车,不知破旧多少倍。他说,“这个大概值个二十块,你老人家做个好事,留下来,给家里人骑骑。” 奶奶说,“我家笼共也没有那么老多钱哦,有钱不早就买了嘛。”奶奶其实挺想要的,因为,二叔三叔小叔都会骑车却没钱买,只有在大叔骑车回来时,他们才有机会碰一碰车,偶尔小心翼翼地问大叔讨用一下,骑出去,别提多拉风了。现在村里只有两户人家有自行车,其中一家是电工。 “你有多少,就给多少。” “我就有十二块。” “十二就十二。” 奶奶回屋里,进了自己的房间,半天出来,手里捏着一摞钱,当他的面数了一遍,一毛,两毛,三毛,五毛,一块,两块,……。不多不少,正好,十二块。 那汉子捏了钱,说,“这车就倒在这里,我也没有劲帮你扶起来了,等你家劳力回来再扶。” 奶奶说,“不要紧的,我自己扶。”又有些过意不去,“你别说我占了你的便宜哎,十二块钱买你的车子。等你家去,身体养好了,再回来讨车子,把十二块钱还把我,我把车子就还给你。” 那汉子说,“还占便宜?你救了我的命。要不是路上要钱用,我把车子送给你,不要钱。”说完跟奶奶道别,一步步慢慢地走了。 等三叔和小叔干活回来,见这车子,试骑一下,除了样子老旧,非常好骑。自此以后,出门办事,告别11 号,轮子飞进,轮子飞出。特别是从前面坡上转过弯向家里滑行,一个个头发飞扬,王者归来。他们一度担心那人反悔,再回来还钱取车,还好,那人一直没回来。直到过了一年多,家人都觉得,他不可能再来了,再来,不说欠了人情,单说来回路费,也是钱。 柿子树往南,大土场基的西边是一片竹林,是我与小伙伴们的天堂,我们能随手抓住两根相邻的翠竹,双脚朝天倒竖蜻蜓,倒过来看世界。后来这一片竹林被伐了,原址上面盖了三叔三婶的房子。 大土场基的东边,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果园,果树都是爷爷亲自种的,有无花果,李子梨子板栗葡萄和癞葡萄,枣子有两棵,一棵是大泡枣,另一棵是小蜜枣,桃子有家桃和野毛桃,还有香椿树桂花树黄花菜,我住在这里,感觉我是这果园的王。等我到千金矿上了学,柿子黄了,爷爷就采上满满一黄书包,靠近蒂部插上芝麻杆以加速成熟,送到千金矿。我不喜欢那芝麻杆,让周围那一块柿肉变黑浪费了,爷爷却每次都插,个个都插,坦率讲,这是我这辈子对爷爷唯一的不满意。杏子熟了,黄书包里就换成杏子,桃子梨子熟了,黄书包里就换成桃子梨子……。 那棵大金桂,树根在上坡门口坛的东头,树干比我的身体粗,整个身子探向下坡的果园。每年阴历八九月,满树金黄,路上园里,坛上屋里,全是扑鼻香。爷爷把树冠以下的地都扫干净,奶奶、姑姑还有我,在树冠下面铺上各种盛器,大小簸箕、大小晾筛、竹篮、竹席……,密密紧紧相连,不露一寸土地。爷爷用竹篙在树枝上敲打,力道恰到好处,既能打下枝叶深处的桂花,又尽量少地打落叶子,更不能伤及枝和干。落下的桂花,就地在大小簸箕和晾筛里挑摘干净,都倒入竹篮,有满满两大竹篮,奶奶姑姑各人一只,沉甸甸地挎在胳膊上。回到厨房,烘茶叶的竹烘箱已经备好了炭火,一批批将桂花烘干,奶奶再用瓶瓶罐罐,塞的结结实实,留待做桂花糖和汤粑馅。 这树干后来空了,树洞大到我能钻进去躲雨,后来,桂花树毁了,倒了,没有了。 金桂前方,隔着一条下坡的小土路,有二分地的小小一块料子地的场基,是用来专门做晒场的,但我一般不敢一个人在那里玩,因为正对它的上方,有两座坟,据说里面住的是爷爷的爷爷和奶奶。 料子场基边上,有一棵毛桃树,桃子虽小,味道却是极其的好,等我十多岁,除了到田间地头给爷爷叔叔们送饭、在场基上晒稻,还能在三叔小叔打稻时,一边在打稻机的踏板上搭一只脚助助力,一边给三叔或小叔递稻把子。他们双手接过稻把子,捋成一个大扇形,摁到打稻机快速旋转的轮子上,正面摁一次,“突突突”,反面摁一次,“突突突”,稻子被剃光了头,干净的稻草扔到一边成堆,再转身来接过我递在一边等待的稻把子……。 有时候累了稍微休息一下,三叔掰着桃树枝,拣发红发黄裂了口子的毛桃,摘下十几颗,直接用割稻的镰刀削了皮,递到我手上。一口咬下去,真是甜到心里了。 稻草干透了,要堆高高的草堆,留着冬天喂牛和给牛取暖,还有各种他用途。爷爷在地上扎着草把,小叔在他身边仰面往草堆上方扔草把,仿佛往诺亚方舟上输送续命的稻草。三叔君临其上,宛如立足金黄方正的皇台,接住草把,堆砌码放,指挥若定。 沿着小土路向下,有个椭圆的小水塘,夏天,只要不干活,爷爷家的老水牛一直泡在里面,只露出两个圆圆的鼻孔,两只尖尖的牛角,和一个大圆饼的牛背。 小塘边一块小空地,是我们的舞台,比我大两岁的女孩腊香与香橙,比我小一岁的男孩六八子----他每天赶着家里的一群鸭子来这里放,我们在这里比赛打八字马、打水漂,捺蜻蜓。 水边的蜻蜓格外好看,格外多,特别灵活永远也逮不着的小巧的红蜻蜓,体型硕大威武、全身乌黑、只在两片翼翅下面有一点白色方花纹的蜻蜓王,个头中等、黄色与黑色花纹道道相间的花蜻蜓,还有细弱得像一脉小草的、只要有一点点耐心和速度用拇指和食指就能轻松捏住的各色各样秀巧的草蜻蜓,壮而机敏的树蜻蜓总是比小心翼翼探过去的指尖快一拍飞走,而我们捺的最多的是最普通的黄蜻蜓。 捺蜻蜓的竹笤把足有我们两个身长。 六八子任他的鸭子们在小池塘里游泳扎猛子,抡着大笤把追着蜻蜓左挥右舞,一把按住了一只黄蜻蜓,待他小心翼翼地松开笤把柄,准备去用手分开笤把头上的细竹枝,去捉下面压着的蜻蜓,蜻蜓在他指尖飞了。旁边的我眼疾手快,抡起大笤把一把摁上去,这会子再也不会让它飞走了,我捉在手里,蜻蜓当然应该归我。 可是六八子耍赖皮,说是他的,那怎么可能?我说,如果我不捺住,他的蜻蜓已经飞走了。 他说,如果蜻蜓不从他手里飞出来,我就捺不住。 第41章 水塘边欢乐多 我推他,他推我,双手抓住对方的双肩,四只胳膊架了起来。我虽比他大一岁,可他是个男孩,力气不比我小,势均力敌,四只眼睛你看我你看你,处于胶着僵持状态。六八子刚出生时,他奶奶用硬枕头给他“睡头”,想让他的后脑勺扁平一点,说这样的头型比较好看。他奶奶眼睛高度近视,我们都叫她“瞎子奶奶”。不知是他奶奶眼神问题没掌握好,还是六八子自己乱动弹,总之他的头没按照他奶奶预期的样子睡扁,却睡偏了,左侧比右侧窄,后脑勺却很高,看上去有点滑稽。 趁我一分神,六八子突然松开一只手,往地上一摸,抄起个什么,举到我“睡头”很成功的头顶上方,往下一磕。我听见头上“咯”一下,脑袋一木,我也松开一只手,往头上一摸,“呀,流血啦!”六八子看着自己手里黑黑硬硬的石头尖,愣住了,我觉得有一小股液体顺着头顶流到脸上,又顺着下巴滴下来。 香橙、腊香一见我的样子,把空中乱舞的大笤把一扔,争先恐后往爷爷家里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呀!呀!小吉家奶奶!小吉家奶奶!小吉淌血啦!小吉淌血啦!” 看她们反应如此强烈,杵在小路上不知所措的我,配合着“哇哇”地哭起来,跟着她们后面往家走。六八子低着个头,一步拖一步也跟着我后面。 奶奶从家里跑出来,“怎么搞的?”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叽叽喳喳,香橙和腊香争先恐后的表述,加上六八子的无语无助,和我淋漓的鲜血,奶奶搞清了原委。 我感觉这时全村的孩子们都围上来了,还有两三个大人。 家在西北后坡上的六八子妈妈兰香姑跑来,为了缓解自己的焦急,并减少奶奶可能的责怪,手里高高托举着两个红皮鸡蛋。乌里哇拉乌里哇拉乌里哇拉,冲着不知逃逸的小肇事者六八子一顿好训。她麻烦奶奶赶紧用这两个鸡蛋打一碗糖水蛋,给负伤的我补补元气。 奶奶推辞不要,对她说,“那么客气做什么,小伢们在一块打搞,不要紧的,” 想想,顿了顿,没忍住,还是冲六八子骂了一句,“以后不许跟小吉打搞了啊,更不许拿石头打她了,再打,她家老爷要去找你!” 奶奶回屋在锅灶里升上大火,烧开了水,把两个蛋打进去,盛到碗里,加了满满一大勺红糖,绛红的水里,晃晃悠悠地显摆着两个白白的糖水蛋,端上来。 我早就不想哭了,只是在这么多热心围观的观众的注视下,马上停下来有点难堪,也很对不起他们,所以时不时配合地抽噎一下以延续剧情。奶奶坐在小竹椅上,把我抱在怀里,用汤匙喂我,我正好趁机停止抽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口口地接着,吃得连汤也不剩。不用看腊香和香橙脸上此刻由惊吓与同情更换成的羡慕与渴望,连我自己都觉得捡了个大便宜,挨了区区一小石头,换了圆滚滚稀甜的两个大糖水蛋! 小土路到小水塘南边,是个三岔路口。反正农村到处都是小土路,随便走,都是路,说它是路,是因为走的人多,脚在土地上压出一条明显的印子了。 三岔路口往上走,一条长长的往正南的土路西边,与奶奶家竹园、房子、场基和果园对面相望,是一大片桑园。 桑园是我们过家家的好地方,选一棵树桩矮点、树枝象孔雀尾巴一样摊开的桑树,用茅草把桑枝从枝头合拢系住,坐在树桩上,龛形的树枝在背后相托,像坐着皇后的宝座。桑叶果子微微开始泛红时,酸甜适口,生津止渴,待它们个头长大、肉质肥厚、颜色乌紫,香橙、腊香、六八子、我,别说了,一天到晚小紫牙、小紫唇、小紫手。 养蚕,是年复一年的大事。 每年开春,奶奶都说,年年都把人累伤了,今年只养一张纸的蚕了。等到惊蛰前后,桑叶透青,奶奶不甘心,又领回来一张半纸,上面密密麻麻粘着许多小黑点。 奶奶一年有两次动笔的时候,一是立冬后描鞋样子,用我的铅笔,一是开春后养蚕,用三叔写对联的毛笔。三叔不光写大门上的对联,“国泰百姓安,家和万事兴”,厨房门上的“勤是摇钱树,俭是聚宝盆”,还写“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红通通地贴在稻仓和猪栏上。 奶奶鼻梁上架着黑框的圆眼镜,一条腿掉了,用黑鞋带替代,围系在脑后长发盘成的“粑粑头”的银簪子上,下巴使劲往前探,一手托着油油的有点透明的蚕种纸,一手握着毛笔,纸上的小黑点,已经变身成颤微微地摇摆着的小黑线头,奶奶轻轻地、仔细地、一点点地把它们扫进小笸箩里,小笸箩底部垫着一片绿生生形状漂亮的桑叶。 以后的日子里,小笸箩换成小蚕匾,换成大蚕匾,加了十几个大蚕匾,蚕宝宝的房子越来越壕,越来越多。桌子,蚕架,厢房地上,堂屋地上,蚕宝宝的领地迅速扩张,势力范围急剧膨胀。 初时,奶奶随口叫,“吉儿,摘几片桑叶子来。” 我托着采叶箩,去前面桑园,拣最顺眼的采几片回来。 后来,我跟在小姑后面,帮小姑往篮子里面采。 后来,我跟着大家一起去,不停地采,三叔小叔爷爷轮番不停地用稻箩挑回来。 两个厢房和堂屋的地上铺满黄稻草,稻草上铺满桑叶,地上一会儿全是青绿,一会儿又露了黄。白白灰灰胖胖的蚕宝宝,匍匐着,头持续不停地沿着桑叶边缘上下摆动,“沙沙沙,沙沙沙,”屋里像有连绵的细雨不断地敲击着绿叶。地上用红砖和木板搭了过道桥,奶奶和小姑蹲在桥上铺桑叶、收蚕砂,半夜三更也要起来好几次。我在桥上来回行走,看蚕宝宝把桑叶的绿色吃尽,只剩下一片叶型透明网,像一件精心加工的艺术品。看倦了,我就沿着过道桥爬上床,吸着混杂青草味道的空气,入眠。 小满时节,爷爷把稻草切的齐扎扎,只留下底部的光杆,整齐均匀地在地上排成一条长长的草杆路,又搓了长长的稻草绳,草绳平放在草杆路上面,一端固定在墙角,一端系在草绕子上。草绕子是铁的,有三道拐,第一道和第三道拐上各套着一杆细竹筒。爷爷两手各把着一杆细竹筒,绕绕绕,地上的稻草杆魔术般地站起来,自动缠到稻草绳上,成了枝枝桠桠的稻草长龙。绕好了一条长龙,再绕下一条,这是茧山。 蚕宝宝身体变得透亮,可以捉上茧山了。 上了茧山的蚕宝宝懒洋洋的,渐渐不动了,身体外面结上了薄薄的丝网,丝网渐渐加厚,变成了洁白的椭圆的小球,布满茧山。 摘蚕茧要抢时间,天气并不热,奶奶额头上淌着汗。奶奶的眼皮失去了弹性,松松耷拉着,汗水流进去杀了眼睛,上下眼睑一碰就粘在一起。她努力地睁着另一只眼睛,撩起衣角擦了擦那只半天睁不开的眼,好了,两只眼睛都睁开了,继续摘。 奶奶摘下的蚕茧,留下两三个,涂上红或绿或黄,剪成梅花状,等着在姑姑们乌黑的麻花辫上绽开。其余一个不剩,在爷爷的稻箩里,挑着送到杨田乡上,这是最值钱的东西。 三岔路口往下走,直着往东,短短的小路伸到大塘的里面,尽头是石头砌的水井。 井底白沙上有绿水草袅袅地飘到东,小手指粗细、黑的或透明的长须虾袅袅地游在西,石头缝里藏着圆圆硬硬的黑黄的螃蟹。全村的壮劳力,一大早上都到这里来挑水。小叔说,因为虾和螃蟹尿在里面,所以井水真是甘甜可口。 小路两边向左向右,几块长长短短的粉红石条钢琴键一样伸向大塘,最长的石条有两个门板那么长,表面磨的玉光。 我妈妈和我奶奶笃信,“男要漂,一身孝,女要漂,一身皂。”男的要漂亮,要穿一身白,女的要漂亮,要穿一身黑色。我爷爷与叔叔们,下田做活也都是一律白衣服,每天一换。早上,小姑挎着满满一大竹篮的衣服,我跟在她身后,到大塘边,大长条石板上,我在里头,她在外头,面对面蹲下,我洗毛巾和裤头等小衣服,小姑洗大衣服。夏天,人累狠了就淌黄汗,黄汗把白衣服染黄了最难洗,小姑先在黄的部位吐上唾沫,使劲搓,实在搓不下来,再用肥皂,肥皂用从香烟盒里搞来的锡纸包着,薄薄抹一层,一遍遍搓,一遍遍酘水,一遍遍捶。小姑歪着头,咬着唇,高高地抡起一只胳膊,死命地捶打,无论如何也要把白衣服洗的洁白,蓝裤子也洗的清丝丝的发白。小姑和村姑们挥着棒槌此起彼伏,“乒乒乓乓”,粉红石条们纹丝不动。 大塘的水,洗菜菜净,洗衣衣清。 大塘里养的鱼,属于村集体。 腊月中旬,头一天,几个伯伯背着锄头,把大塘埂东头闸口下方的小泥坝挖开,大塘里的水哗哗流到大水库里。第二天,早上起来,大塘里只剩塘中心的一洼水,水里像开了锅,泥浆急切翻腾,时不时有大块头白的青的鱼跳出泥浆面。 还没到正常吃早饭的时间,所有的男劳力全都下了塘。除几个壮年的伯伯穿着及胸的皮衣,在塘中心的深水洼里穿梭,他们的工分比其他人记的要高;其余的劳力,二叔三叔小叔们,一人手边拽一个大花篮,裤脚卷到大腿根,沿着大塘岸围成一个圈,下塘,一边往前探索,一边弯腰浑水摸鱼,一边往花篮里丢鱼,逐渐向塘中心聚扰,缩小包围圈。 小水塘边,三岔路口四周的平地上,一筐筐的鱼抬到这里,哗拉拉倒下,鲤鱼、鲢子、草鱼、胖头、刀鱼……,特大的,大的,中的,小的,极小的,挺着肚子,蹦蹦跳跳。 爷爷和五六个老头在岸上主事,抓了鱼就分,挺简单的事,不知他们怎么搞的那么复杂。监管、分类、称量、记账、分发,时不时还商量下,讨论下,瞪眼睛,哈哈大笑。 妇女姑娘们在家里已经开始忙着准备过年,趁着吃饭的空,端着堆得高高的大饭碗,成群,在岸边站着蹲着,看看旁人碗里的菜,交换一下,辩认自己家丈夫哥哥弟弟在哪里,高声喊,“摸了几花篮了?”碗里饭和菜早已空了,还要待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往回走。 最活跃的还是我们啊,住水塘近的,香橙、腊香、六八子、我,远的,湾里未来三婶的侄女儿小菊子与她妹妹,小洼里电工大头的女儿欢喜带着一个妹妹一个弟弟,……,还有其他小孩,一会儿分头跑到离自己家叔叔伯伯爸爸们最近的岸边,看他们摸鱼,一会儿汇合在一起玩玩,比比自己叔叔伯伯爸爸们的成绩。 我们也混水摸鱼,顺手牵羊,掉在路上、跳到一边的鱼,总有眼疾手快的孩子,捡起来就跑,送回自己家。 奶奶家离大塘最近,比任何一家地理条件都优越,然而我不喜欢那些任意掉下来的随随便便的鱼,我只喜欢颜色漂亮的红鲤鱼,专门挑它捡。 看到叔叔伯伯们抬着飞奔的筐里有一块红黄色,我就赶紧撵过去,待他们把鱼倒到地上,趁旁边管事的爷爷们不注意,我捡起那个鲜红的最秀气的,双手握住,藏在棉袄门襟下,用衣角盖好,一路小跑回家,让奶奶赶紧舀水养在搪瓷脸盆里,这个不许吃,是我要看要玩的。 再跑回去,等待下一条红鲤鱼。 其实不说我在旁边晃悠、跨步出手的动作明显,单就双手藏在衣襟下别扭的奔跑姿势,特征明显、昭然若揭的窃鱼者――窃鱼不是偷鱼,与孔乙己的窃书不是偷书,作同样的解释,只是管事的爷爷们闭了两只眼睛,不愿意去揭露事实罢了。 平时,我自己会捞鱼,具体地说,是定鱼。 我跟奶奶要几片焦锅巴,滴上一滴菜籽油,拿着小叔给我做的定鱼工具,到大塘边,中午时分,这里很少有人。定鱼工具很简单,长竹竿的一端系绳子,绳子下系细竹棍的十字架,十字架四角系一块纱布。把定鱼工具搁在粉红长石条上,放一片锅巴到纱布中心,再加上一块小石头,提起纱兜轻轻浸入水里,水面上紫的蓝的油圈立刻散开,习惯在水面游动的青背白肚的翘嘴巴潺子鱼团团地拢来。还有通身土灰色的小鱼“漏钩子”,长短粗细接近小手指,头大身子小倒锥形,贴浅水底的泥面游行,尖尖的尾部一摆,搅起一团泥雾。每当我听到小叔说“大鱼吃小鱼,小鱼吃泥巴,”我就想到它,小叔说它叫“漏钩子”,大概是人家钓上它不屑于留用,从鱼钩上拆下扔回河里,或鱼虽小却足够聪明不上钩,总从钩边漏过。这会儿也潜伏水底暗暗等待时机。别急,我把十字架慢慢放下,等一会儿,等它们吃的尽兴忘神,丢了警惕性,我再一抬竹竿猛地拎起纱兜,放在小路中间,几条白光闪闪的潺子鱼和“漏钩子”、几只虾在里面蹦蹦跳跳。有时运气好,耐心够,一会儿能定上好几条回来玩呢。 第42章 花瓣似黄嘴的小鸟 有一天,阳光明媚,我一个人定了一会儿鱼,放下十字架,坐在长长的粉红石条上,低头,视线落到青青的水面上,微风正好迎面而来,青青的水纹向我聚拢,再涌向身后。过了一会儿,粉红石条化作一叶扁舟,徐徐破浪前航,似乎载我漂行了好几里。 一线翠绿从头顶掠过,我一抬头,视线搭在大塘埂的柳树上,粉红石条舟即刻静止,漂流结束。 一只蓝盈盈的翠鸟纤细的黑爪子落在嫩黄的柳枝头,像五线谱上掉下的一粒音符,她低着小脑袋,全神贯注目标明确地盯着水面,我仰着脸,凝神静气喜爱地无目的地盯着她。她耐心等待休止符的结束,音符顷刻下滑,又像空中坠落的一颗翡翠流星,长长细细的嘴像注射器一样准确地扎进水面,在水面触碰出一道弥散的波纹,又极速弹回天空,嘴边闪现一道银光。 她心系的窝不知在哪里,她衔着鱼儿要飞向那里,我坐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翅膀划过的空无的痕。 “小吉啊~~,家来吃饭啦~~”,奶奶在门口,朝着四个方向,仰着脖子,边喊边走,到门口坛边缘的桂花树下,望见了我。 “哎~~,来啦~~”我跳起来,收拾渔具,向家跑,塘里的一群鸭、豚、鹅惊得翅膀扑楞楞飞奔起来,“噶!噶!噶!”“杠!杠!杠!” 三岔路口往下走,往南拐,是大塘与水库分界的大塘埂。水库在大塘埂的南边,只能看见小部分,大部分拐了弯,躲在山后面了。 这里多沼泽地和缝田,地下有泉水,水量充沛,遇到旱年,别处河里大塘小池水库里的水都干了,这里的大塘小塘和水库里的水总还是满满的。 大塘埂吸吮着两边的绿水,除正中央走出来的一条路,两个梯形坡面上的青草,像个大草毯,小叔喜欢带着我来这里放牛,牛在这里,不一会儿就能吃饱。 偶尔有时候,小叔与陈贵、夏乐山、薛满发,一帮十来岁的男孩,骑在牛背上,放牛鞭子“啪啪”抽着牛屁股,“驾!驾!”牛尾巴在空中水平地直指后方,耕牛变成了奔牛,牛没工夫吃草,放一场下来,瘪着肚子喘的气,比犁完一亩田喘的气还粗。 偶尔有时候,小叔们让牛散放在大埂上吃草,他们下到大水库里游泳,较量扎猛子的长度和时间。有的牛自由度大了,向上走,进了桑园,肥又多的桑叶,路边的南瓜叶和南瓜藤,一会儿,就把牛肚子撑得滚圆。 大塘和水库的东面是山林,大塘埂与山脚之间,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大塘向水库放水的闸口。 经过这个小缺口里的水洼,时不时有五彩的野鸡从腿边扑楞楞地飞起,你才在一惊之间发现它。俯下身来,或能邂逅几颗绿鸟蛋,或水鸟的幼雏。有一回,我在里面看见一窝幼雏,湿漉漉的黑毛一绺绺地贴着粉红的小身体,花瓣似的小黄嘴齐齐朝天大大地张开,细细软软的唧唧声,六只,我依次摸摸每一只毛绒绒温乎乎珍珠似的的小头颅,依依不舍地与它们分开。 第二天一早,一起床,我再跑过去,只剩下空荡荡的水洼,小小的水浪不急不慢拍打着黄红的泥岸,一下又一下。 第43章 山林美味 农垦88,气死鸡急死鸭 山林高不过十米,远远看去,松树密密地覆盖着。走进去,有各种树,野柿子树、板栗树、鸡爪子树,还有可以做栗子豆腐的乌栗子树黄栗子树伏板子树,还有灌木和各种草本植物,可以打毛栗子,掐蕨蕨禾子,摘野生草莓和树莓,草莓和树莓在青阳有一个美丽的叫法――“梦梦子”,摘草莓叫“摘梦梦子”。山上还有很多米碎花,秋天开满花,引来无数的野蜂采蜜;有结红果的九节龙;也挂着红玛瑙般果实的黑果菝葜,我们叫它“八卦刺”,根状茎富含淀粉不光可以充当零食,还是一味好中药;黄中带红的刺梨子果实闪耀着晶莹的光泽,剥一个放入口中,涩中带甜;还有羊奶子、灯笼果,羊奶子像一粒粒长圆珍珠,灯笼果像一盏盏纸皮小灯笼,灯笼里罩着圆滑的果实,这两样东西好看不好吃,观赏性远大于食用性;还有大笋子、小笋子,水竹笋、木竹笋。 松树底下,多的是蘑菇,最多的是青墨和淡黄的松树菇,还有大朵麻灰的形似鸡毛的“鸡爪信”、腻滑鲜香的“鸡蛋黄”,如果换成学名,“鸡爪信”是麻母鸡菌,“鸡蛋黄”是黄赖头。还有一簇簇的麻栗窝,水鸡枞,鸡油菌,奶浆菌。与腊香、香橙一起在山里边玩边采蘑菇,回来让奶奶打汤,或炒,或煮,鲜得来!夏天雨后还可以捡滴滴菇,当然这时你还要小心毛辣子。 爷爷家有一片茶叶地在这山里,谷雨前后,小姑就开始进山摘茶叶。 小姑在茶棵前,坐个小板凳,一片片按顺序摘,如同歌里唱的,“左采茶来右采茶,双手两面一起下,好比那,两只公鸡啄米上又下”。 我坐不住小板凳,站起来,看见左边一片好,掐下来,上面一片好,掐下来,右边一片好,掐下来。掐了十几片在手,放进小姑的篮子里,再起来看看有没有个体突出的好看的。对于重复性单调劳动,我有三分钟以内的耐心,三分钟以后,动作缓下来,垂个头,手上有一搭无一搭地,这儿揪一下那儿揪一下,实在是乏味至极。 小姑手里不停,转过头,“小伢做事做不到晚,不是抓头就是揉眼,你找酸米苔吃去。” 酸米苔是长在一种大叶子草草芯里的高高的肉茎,酸酸甜甜的。不止有酸米苔哦,还有带白点点的黑紫珍珠一样的饭米果,也酸酸甜甜哦。还有茅草剑,一种可吃的剑,剥开绿绿的青草肚子,露出白白的茅草剑,其实是在鼓鼓的白茅草肚子里还没抽出的穗,软软嫩嫩的可好吃;还有在地底下的一节节的茅草根,白生生的甘甜。 这山林里还有一项我与腊香、香橙一边玩一边就能干的农活,带一只筢子,一只小小的畚箕,筢松毛须子,回家当引火柴。这时候,毛栗子全熟了,有的裂开了大口,棕红色栗子粒掉了一地,一会儿就能捡一把,没开口的也不要紧,摘下小刺球扔到地上,脚踏上去,小时候,我敢光脚踏上去,来回一搓,球中间的刺全部扒倒,拿起来掐开,绿白的毛栗子更是清香又甜。 再往山林深处,没有去干活的大人领着,我与小伙伴们就不敢了。 回到奶奶家门口坛,东北的屋前,是胡香橙的家,她家在一个坡顶上。 从她门前走过,下半坡,有一块地。还没分田到户的时候,有一年,地里种了荸荠,三叔与生产队几个村民一人坐个小板凳,一人一只袖珍小锄头,一字排开,合作挖荸荠。陈美和我在地头上玩,其实有点馋。三叔从作业排面里转过身子,训我们,“光知道在外面玩,还不家去写作业!”还抓起身后的几个土疙瘩生气地投掷过来,“家去!家去!”这一刻我们俩天资聪颖、极其乖巧,捡起落在地上的土疙瘩就回家。过了香橙家屋后,避开的众人的眼光,剥开土疙瘩,黑红水灵的大荸荠裹在里面。 下到坡底,过两条田埂,有上下相邻的大小两块地,都是爷爷家的。 下方小一点的,大约一分地,种了一点麻,只是家里用,等八五年前后,麻开始值钱,又开辟了其他的地方种麻,卖了换钱。 我喜欢看打麻和剥麻,看那过程,就是一种享受。 我拿着细竹丝,帮爷爷把麻杆上的麻叶先打干净。爷爷左手拽一棵麻,固定住它,右手在麻杆顶端掐去一点头,将麻皮从顶端分开一个口子,右手食指压在麻皮与光滑的麻杆中间,贴着麻杆往下用力一劈到地,一半的麻皮与麻杆分离,右手贴着地面将光滑的麻杆掰断,食指回转,贴在麻杆与另一半麻皮之间,快速用力往上劈,另一半的麻皮也与麻杆分离,白白的滑溜溜的麻杆飞出,分成两半的绿棕黄的麻皮在左手积累成束。看着一根根麻皮与麻杆完整利索地分离,很有征服感。 等一分地的麻全部剥完,爷爷把它们捆成几个大捆,挑在锄把头上,扛上背,到泡水牛的小水塘边,拿出几根麻皮将它们松松地系在岸边的小树上,整个麻捆全部浸到小水塘里。等明天早上,麻皮里吸收了充分的水份,泡胀了,捞出来,就可以轻松刮麻皮了。 刮麻是个技术活,如果你不是熟练工,那可一点也不轻松。 麻凳高高的,大姑和奶奶面对面在麻凳两头站着,搭着麻皮的凳面正好在她们胸前,高度正好方便持麻刀刮麻。刮麻,整个手都会被染色,洗都洗不掉,一两个星期才能慢慢褪下去。 麻地上面,是半亩的菜地。夏天,茄子、辣椒、南瓜、豆角架上长长的豆角,我跟着与奶奶一起采摘,放在竹篮里抬回家;冬天,包菜、春不老、莴笋,还有水萝卜,回家加点干虾子跟水萝卜一炖,光浇萝卜汤就能吃三碗米饭。这块菜地稍稍有点高,容易旱,二叔和三叔就抬来水车,两人一边一个趴在车龙头的木架子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踏板,水流平缓地从地头下方的塘里车上来,浇透这一块地。 再往上,是湿湖村公用的大场基,大广场一样,我还特别小的时候,没有包产到户,稻子收割来,全都堆在这里,全村的男女老少都集中了来,人山人海。有许多家搬来了竹床、支了蚊帐,在指定的地点安放,晚上要有人轮流值夜看守,还要连夜脱粒加工,全村人一年的口粮都在这里,不得不谨慎不抓紧。电工大头伯伯临时在场基中心扯了几根电线,接上几盏四十瓦的电灯,昏黄的灯火照不到场基边缘,又有许多家自己带来煤油灯,必要时才点上,电灯光和油灯光星星点点交相辉映。我趴在蚊帐下的竹床上,看爷爷奶奶小姑叔叔和其它家的几乎所有劳力们齐上阵,围着四方木桶,捧着稻把子,使出蛮劲在木桶上甩打。那时稻谷品种是农垦88号,爷爷伯伯们打得累了,说,“农垦88,气死鸡急死鸭”,鸡鸭的喙都啄不下的稻粒,特别结实很难脱粒。还有的人在驾水牛拖碾子、摇风扇车、打连枷、挑担子、扎草把子,每一小块区域都有自己的韵律和节奏,彼此间却衔接得天衣无缝,互为烘托,汇成一首激情澎湃的收获赞歌。 往前,再往远,这个洼那个沟里,分散的一块块狭小的地块,有奶奶家的山芋地,花生地,芝麻地,和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稻田。忙的时候,我负责到这些田埂地头给爷爷叔叔送饭、送水、送餐间垫饥的炒冬米。 送完饭,我并不急着回家,要在田埂上玩一会儿。 稻子刚刚收割,要把稻桩翻到地底下去,沤软沤烂,便于来年插秧,还可以肥田。 水牛背上拉着曲辕犁在前,爷爷手扶犁把在后,犁铧撬破土地,稻桩翻到地下,大小均匀的泥巴块一块一块翻露出来。 六月的天,小孩子的脸,刚刚晴空万里,没一会儿,明亮的阳光里,雨滴已经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越落越大。 爷爷不受影响,继续劳作,他一早来的时候就带了雨具,趁大雨正好耘田。 牛背后换上了铁齿的耘?,淋着雨,牛的长睫毛几乎贴在深邃的大眼睛上,四只蹄子有力地交替着,踏进去,在土里挖出一个小洞,拨出来,带上一个小漩涡,一路向前,在田里踩出间隔均匀的两行线。 爷爷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白衣青裤紧粘着精瘦颀长的身体,裤脚卷在膝盖上,两只赤脚一前一后,站在耘?长方形木框前后的两条长板上,腿笔直,腰杆笔直,保持平衡,像根笔直的杉木。杉木可是块好料,做什么家具农具都行,不走形。牛鞭子在牛屁股上方的空中“啪”地响一下,喝一声,“呔齐!”一声“驾!”鞭子却不曾真正拂过半根牛毛。 耘?两条长板下两行长铁齿划过泥土,泥块碎了,地变平了,水汪在上面,稻田成了白白的小池塘,雨珠在水面的舞台上欢快地弹跳,激起此起彼伏小喇叭状的如纱裙摆。 爷爷没催着让我回去,我哪舍得回去。 我撑着爷爷的黄油布大厚伞,粗竹柄和竹撑,有点沉重,我蹲在田埂上,将伞把撑在地上,伞柄斜靠在肩上,像蹲在一座小亭子下面,体验着奇妙的安全又温暖的感觉。伞柄向前一倾,几线珠串从面前漱漱地落下来,再稍微用力一转,珠串弯曲了,断开了,飞散了。 再远一点,往东南三四里地,经过一道埋在山岗顶上的邗管,走过一截板车路,是栖星大部队,那里有栖星小学,叔叔小姑都在这里上的小学,我原以为将来我也会在这里上,其实我没有。还有代销点,我与香橙腊香一起,穿山过岭,来替奶奶买盐,打酱油。 再远一点,往东北五六里地,是油榨埂,奶奶拿出去年把油菜籽交上去换回来的油折子,折子上的最高记录有三十多斤菜籽油,又给我一个玻璃油瓶,我与香橙腊香一起,穿山过岭去打油,一次打一斤。两边山道春夏之交满是映山红,掐下来三四朵串成串,酸酸的,都说这东西吃多了流鼻血,我不信,说是吓唬小孩子的话,为了不让我们多掐,掐光了山上不好看了,不过我也不敢越规尝试。秋天满是毛栗子,当场掐了搓了剥开,当场吃了。 再远一点,乡村土路被砂子路面的公路截断,那是奶奶要我们小伢们禁足的界限。沿着公路一直走,可以走到千金矿。 第44章 小伢对人生最原始的思索 农闲时,爷爷奶奶就送我到千金矿看一看妈妈和陈美。 一座满是松树的小山包和另一座满是松树的小山包之间,一块水田连着一块水田,田埂上,白衣黑裤的爷爷走在前,衣领最上面的一粒扣子随意地散开着。同样白衣黑裤的奶奶,扣子整齐地系到下巴底下,挎着竹篮走在后。我白衣白裤黑布小凉鞋,坐在爷爷脖子上,爷爷双手握着我的双脚,我双手拽着爷爷两只耳朵,头顶一束开花黄毛小辫指向天空。 家在路边的一个大婶在门口场基上晒梅,竹篙子上、篱笆上、石头上搭的到处都是衣服和被褥,看见祖孙三人,笑着,“长在佬佬颈子上的小丫又来了。”跟我奶奶打招呼,“到矿山去啊?”“咹,到矿山去。”奶奶应答着。 走远了几步,奶奶说,“她家有上好几件好衣裳呢。” 爷爷没出声,架着我朝前走,刚才他没注意到那些衣服。 “的确凉褂子,涤卡裤子,有两三件。”奶奶又说。 “家里肯定有两个钱做底嘛。”爷爷说。 我说,“等我长大了,也给佬佬买的确凉做褂子,买涤卡做裤子。” 奶奶一下子笑了,说,“嗯,你家佬佬要好好地活,活成个老不死,等着你买布给他做衣。” 爷爷开心地哈哈大笑,“那当然了,我要慢慢活,等着享我小吉的福。”又说,“也给奶奶买嘛,奶奶也疼小吉嘛。” “嗯,我也给奶奶买的确良,买涤卡。”我说。 奶奶说,“我不想别的,我就想一件白竹布的夏衣,一件蓝花布的罩衣。” “好!我都买!”我说,“我还给你们买好吃的,全天下所有的好吃的,都买给你们吃!” “乖!全天下好吃的,那有好些啊?把你家佬佬还不吃胀死子?”奶奶笑,“你家爷爷牙子好,你就给他买炒蚕豆。我牙子不好,我就爱吃桔子。” “好,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们买炒蚕豆,买桔子,买一火车,买两火车。”我放开爷爷的耳朵,两条胳膊平举,比划成长火车。 “好好,我们就望活到那一天。”爷爷开心地笑。 “等你长大了,我们不晓得格死子啰。”奶奶说。 我急了,“爷爷奶奶不死!” “讲不死不造嘛,‘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奶奶说,“哪个打了铁喉咙管子,不死啊?总有吃不下去饭那天。” “就不死!就不死!” “好,好,不死不死,活成老精怪,好。”奶奶妥协了。 我五岁半的时候,爷爷曾送我回千金矿上幼儿园,上了一个来月,我太不适应,极度想回爷爷奶奶身边,爷爷同样也不适应,又把我接回湿湖住了半年,等六周岁,再把我送返千金矿,我开始跟着妈妈生活,上矿里的子弟小学。 爷爷把我独自留下,在我放声大哭中离开。开头两三天,我忍不住时就哭着让妈妈送我回湿湖,妈妈不可能答应我这无理的要求。后来,白天我不闹,晚上睡觉前开始偷偷地哭。 我最初的忧愁在那时候滋生,对人生最原始的思索也在那时候开始,我想到了生与死。 晚上我们脱衣上小床睡觉,我在这头,陈美在那头,陈美拉灯绳,灯灭了,黑暗中我睁着眼睛,想到人终会死亡,所有的人无一例外,无论多么害怕,无论躲在哪里,贴在墙角,缩在桌子底下,用被子从头到脚完全蒙起来,最后都会死,消失于虚空的茫茫黑暗中。想到自己将来会永远淹没在无尽的黑暗里,此后的一年百年万年多少年,历史的长河滚滚流淌,都不会再有我,这世界无论再发生任何事情,都跟我无关,我就陷入更深的无比的恐惧。我想逃脱这恐惧,可是怎么逃脱?除非死了才能逃脱。可是死,不就正是我最害怕的? 有时候在将睡未睡之间,似梦非梦,老觉得额头近前方的上空,悬浮着一团巨型白塑料泡沫,比世界还巨大,铺天盖地涌来,一点点把我包裹住,或整个塞进我的喉咙。这个经历时常有,每次我都吓得要命,每次这个梦一出现,恐惧,全是恐惧。 打小陈美就说我是多愁善感型,因为我爱叹气。就是从那时起,玩着玩着,我经常会不知不觉长长地叹一口气,“嗨~~。”妈妈听见了就责备我,“小小伢怎么光叹气,叹气不好。”我回答,“叹气舒服。”的确是这样的。 妈妈尽心地给我吃,给我治病,弥补前些年对我物质和身体补养上的缺失,也尽力地给我穿好衣服。 我的记忆里没有过缺吃的,没有挨过饿,至少米饭和爷爷奶奶自己种的菜管够。但那个年代,农村生活普遍清苦,家里人口多劳力少,物质极度缺乏,营养不够我幼小身体生长的需要,三四岁时我得了疳积,长得瘦小,头发稀疏,黄得像松毛须子一样。 我刚出生的时候,奶奶说,“长手长脚,将来肯定长个大个子。”后来情况发展不如先期预想,奶奶和妈妈都说,就是因为疳积,让我坏了秧子。 实在是瓦解我还没经营起来的淑女的形象,陈美说,我在奶奶家的锅台上爬,抓到蚂蚱就想塞嘴里吃。对呀,体内极度缺少蛋白质,活生生的蛋白质在眼前飞,本能的想吃啊。 陈美又经常提及另一件与我淑女形象极不相称的事,我吃蛆。其实那不是蛆,是一种中药,叫五谷虫,焦黄硬硬的像炒熟的冬米。我并不是喜欢吃它,但是把它跟鸡蛋搅和在一起,煎个薄饼,吃了就吃了。不要以为那是虫子,那是富含多种氨基酸的肉啊。 这两样东西,只有我在犯疳积时爱吃,病好了,就不爱吃。 我的同桌小毛也有疳积,一犯病,她妈妈就带她去找人给她割手指,回来她把手指肚上刀割的一个竖道亮给我看,看得我牙根冰凉。她犯了三四回,割过三四道。我妈妈没让我割过手指,看我有食欲不症,头发枯黄干瘦,就到青阳街上中药店,花两毛钱买回一小纸包的五谷虫,放鸡蛋里煎了给我吃,每天吃一个,吃几天就好了。 又因为我与爷爷极亲密,爷爷吐黑血的肺结核传染了我,六七岁时我得了肺门感染。一天早上起来,坐在门口的大石条上,我胸口一痒,咯出一口咸咸的东西,吐在地上鲜红的,是血。奶奶说,“不好!果果地叫你佬佬传染上了!”从此我开始了一天早晚打两针,每针里面掺两支药水,三餐各吃一大把药的治疗。奶奶让爷爷与我隔离,在没有忘记的情况下,我就不用他的筷子勺子杯子和碗,但是,我照样和他亲昵、让他抱让他背。 跟妈妈在千金矿,除了继续天天打针吃药,妈妈开始额外给我加强营养。每天,一个鸡蛋,或煮或蒸或冲蛋花,变着花样;麦乳精、奶粉、鱼肝油,换着品种;丝瓜鸡蛋汤,上桌前单独盛出厚厚的一碗我先吃了。这些,都是我享有的特权,陈美从来不争不抢,还一点羡慕都没透露过,不知道她是根本没有食欲,还是隐藏了食欲潜伏得太深,反正当时我没有多想,就天经地义地独享。半年后肺门感染治好了,我身体还是弱,经常生病发烧,凉了、生气了、哭了、吓着了,都会发烧。妈妈还是额外给我加营养,一直延续到我上初中以后。 稍长大一些,我又添了流鼻血的毛病,流起来像水笼头开关坏了一样,吓人。妈妈打听到偏方,找来纯白毛的小公鸡和白色木槿花,一起红烧,让我自己独自吃完一整只鸡。后来每年上半年,趁着子公鸡上市,就做给我吃,连着吃两三只,连着吃两年,治好了流鼻血。 我没穿过陈美的旧衣,每年换季我都有新衣服,但陈美时不时要穿妈妈旧衣改的小衣服。有一件绿色条绒罩衫,改完了仍然老大,陈美套在身上,把家里唯一的一条半旧草绿毛毯披在外面,演矿里刚放的电影《王老五抢亲》里的王老五,挺着鼓鼓的肚子摇摆着长袍,甩着两根大长袖,活脱脱地像。 巴拿马戏裤流行时,我妈妈让裁缝给我做了一套巴拿马布的西服,黑色的,我穿上后,我妈妈就说,“女要漂,一身皂。” 她用紫粉的开司米线自己给我打的开襟中长毛衣外套,我穿着走到哪里,都有阿姨婶婶凑近了,抚摸着毛衣和我,细看我,细看毛衣。 还有一件事情挺神奇。 有一次暑假我在奶奶家,头晕目眩,脚上发飘,又吐又拉,胃里吐空了,拉的全是稀水,像尿尿一样往外泚。奶奶说我可能是中暑,用干马齿苋煎了一碗水给我喝,我喝下去,奶奶扶着我上床,还没走几步,哇地一口全都吐出来,一碗水吐了个干干净净。奶奶让人给大姑父捎话,大姑父背着药箱来,说是急性肠胃炎,给我打了针,吃了药。这病来的快,去的也快,晚上症状就轻了。 睡了一觉早晨起来,我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没有劲,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不动。一会儿,看见我妈妈从胡香橙家的屋角快步走过来。 我说,“咦,我姆妈来了。” 奶奶系着围腰在锅台那边做早饭,说,“你生病还没好,眼睛发花?” 我说,“是的,你自己过来看。” 奶奶跑来到门口一看,“耶,还真是大嫂来了。大嫂,你怎么今朝来了?” 我妈走到了门口,笑而不答,也没顾上招呼奶奶,眼光罩在我身上,光盯着我看。 奶奶猜到了差不多,也笑,说,“肯定是听哪个说了什么?” 我妈说,“说什么啊?” “说她生病。” “没有啊,我昨晚做了个梦。” 第45章 离开湿湖,去上学 奶奶说:“什么梦啊?” 妈妈又笑,看着我,“梦见她不好。” “怎么不好?” 妈妈又不回答。 奶奶说,“怪事来哉,你怎么就梦到了呢?她昨个真的不好,又吐又拉,今朝早上起来才好点。不要紧的咯,你放心。” “昨个晚上做的梦,我吓得就睡不着,今朝一早上醒了,爬起来就来了。”妈妈说,“姆妈,我马上要走诶,要上班。” 奶奶说,“肯定没吃早饭?这么远的路,都来了,还在乎这么一会儿工夫吗?你回去不也得吃饭,吃了早饭再走。” 爷爷从后院过来,看我脑袋歪在肩膀上,知道我生病没有气力,坐下来,把我揽进他怀里躺着,眼睛望向我,爷爷跟妈妈说话,也很少看着妈妈,说,“到吃饭的时候了,你不吃了饭再走,还能饿肚子走?”又对奶奶说,“你不赶紧稍点去烧锅。” “你这个老头子怎么变成个急性子?”奶奶说爷爷,爷爷和妈妈都笑了。 奶奶快快做了早饭,妈妈快快吃过早饭,快跑回千金矿去了。 可妈妈她不知道我的内心感情,她没有时间顾及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虚缈东西,有晒矿砂的计时计件工作,有忙不完的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家务,有品种齐全的菜地,有缺少主心骨和劳动力的外婆家。何况,她可能也不觉得一个孩子有什么感情需要。 我几乎没有妈妈抱我亲我摸我的记忆,记忆中唯一仅有的一次妈妈与我的亲昵,以不欢收场。 我们在千金矿的家,在矿里唯一的二层楼房的对面,楼房集文化宫、活动室、澡堂、开水房和煤池于一体。最初,我家有一间小厨房,一间小饭厅,一间小卧室,三间都只有五六平米,后来隔壁两家陆续搬走,姐姐和我渐渐长大,我妈就跟矿领导说了声,占了那两间,家的面积逐渐扩大。 那是我一年级的第一学期,冬天,我从外面玩跳房子回来,见妈妈难得有空坐在圆木小火桶上烘火,一本我们的小画书摊开在她大腿上。她那粗壮的食指指肚用力点在字上,手里点一个,嘴里读一个,“那\/个大\/个籽。”我听着奇怪,什么叫“那\/个大\/个籽?”脸凑上去一看,“哦,你读错啦!应该是,‘那个\/大个子’。”我说,“你断句不对,子的读音也不对。子是多音字,这里应该读轻音,‘大个子’,不能读‘大个籽’。” 我都笑死了。 “还是你念了书管用。”妈妈也笑,拢着嘴,脸上像一朵牡丹花绽放,伸手摸我的脸,“这么冰凉,”一捏我的手,“哟,手也冰凉。快上来烘火。”把我拉上火桶,让我凑紧些坐在火桶沿上与她面对面,两条腿夹着我的双腿,两手握着我的双手。 我跳房子累了,一路跑回来又气喘吁吁,一坐下就弓着腰瘫软无力。 妈妈故意逗我玩,双手握住我两个手腕,将我瘫软的上身扳起来,一直向后推,推得身体向后翻过去。幅度太大了,我双脚在火桶里,上半身倒立,脖子拉得老长,头向后翻仰着快触碰地面,我想直起身来,自己根本使不上劲,全身的重量都在妈妈抓住的两个小手腕上。 妈妈还在笑,我异常难受,还有些窒息,想喊,想呼救,想让她赶紧拉我起来,奈何身体倒了过来,声音好像不认得从上往下反向的通路,在胸腔里憋着到不了喉咙,情急之下,鼓足劲,喷出非常干练的一句,“你妈个x。”这是奶奶骂人的话,妈妈多次说奶奶会骂人,奶奶急了确实会骂人。妈妈一辈子不会骂人,也不说脏话。 妈妈闻此脏话,一把将我拽起,伴随着倒过去的世界又正回来,我看到妈妈脸上抹去了笑容,摆上怒容,喝斥,“这个丫头说脏话,我不喜欢了。”我身体一下子舒服过来,也没很在乎她的话,妈妈拔腿下了火桶去厨房做事。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后来,从没有发生过妈妈抱我亲我摸我的事。顶多在我发烧的时候,她伸手试试我的额头,看我烧退了没,烧高了没。我经常发烧,所以这种试一试的摸经常有,带着母亲的焦急与关心,但不是亲昵。 与小孩子建立最亲昵的肌肤之亲的关系,要在他或她六七岁之前,我最有发言权,我有切肤的体会。 在千金矿,我敏感而自尊的心,还感受了很多的世间不平与炎凉。 妈妈一个人带着两个小女孩子,别说家里没有男劳动力,连个男性都没有,而且人家都是正式正,妈妈是临时小工,社会地位好像应该比别人低几等,童年印象中母亲对待他人都很谦卑,我从小学会了看别人的脸色。妈妈谦卑但不懦弱,做同样的工,城市户口的每月工资二十元,妈妈农村户口十五元,妈妈不在乎,她说,“反正我有一双手,我饿不死。” 我上一年级的时候,幼儿班上年的伙食份例里有结余,买了糖果,要发给我们这届已经升了一年级的的小朋友。一天下午,幼儿班扈老师与陆老师来我们班里,扈老师手里托个糖果盒,按人头分发给每个孩子六块糖,单独就没给我。 我没想到,幼小的我如此深刻地记下了这件事,时隔这么多年,依然清晰地记得陆老师与她一同走过我的座位,问她怎么不发给我的样子,记得扈老师右手举在肩旁托着盛糖果的小盒,边走边说“她幼儿园只上了不到两个月,时间太短,不给她了”的样子。 当时的我,就知道,这只是个借口,她是瞧不起我们家,觉得我妈妈一个临时工带着两个幼小的女儿,低人一等,才不给我的。六块什么样的糖,我至今不知道,虽然我的同伴兼同桌小毛就有,但我故意低着头写字,斜眼都没看,根本也没问。那时我刚六岁多一点儿。 还有我在青阳上高中时,一天周六,我们三个千金矿的女孩没来得及赶上接学生回家的班车,就一同站在车站街口等着,看看还有没有矿里的其他车路过,顺带把我们捎回去。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来了一辆矿里的解放牌,我们三人赶紧招手。车子停下,申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叫一个女孩坐进驾驶室,她是矿长的女儿,替她把门关上,然后自己坐进驾驶位,关上门。我与另一个女孩赶紧爬上敞开的后车斗,申司机又从驾驶室跳下来,责备我们怎么能随便上车,让我们下来。我们不理会他,也不下去,心想,车子又不是你家的,是矿里的,别人能坐,我们怎么不能坐。那个年代,卡车的后车斗是经常坐人的,大家都没有什么安全不安全的概念。我们就坐着不动,也不看他,他又不好拽我们下来,只好将车开回去。车子一到矿里,停下,我俩跳下车,跟从前面下来的矿长女儿一起走,根本不理申司机。他回去找我妈告状。我妈听了经过,没好气地说,“亏你这么一个大个子的男人,跟一个小丫置气。” 所有这些不愉快,反而助长了我的傲气,越瞧不起我们的,我越回之以傲慢,对我不好,那我也没那么多复杂的假客气。陈美对矿里领导或条件好家庭的孩子,很能委屈自己,不过,她对谁都挺温和。我就不,我只与互相喜欢的小女孩交往,真心对待我的,我回之以更多的真心和感情,对于不喜欢跟我玩的,我就很无视。 上学第一周默写拼音字母的前六个,a,b,c,d,e,f,人生的第一个测验,我得了十五分,老师没批评我但表扬了其他同学,同学没笑话我但同桌小毛是九十分。从第二次开始,我得了一百分,以后,优秀是一贯常态,偶尔失准那是意外。 从小我就认定,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几乎成了后来日子里我的信念。 自一年级上学以后,每次寒假暑假的开始,也是欢乐天堂日子的开始,爷爷准确地知道放假的日子,第一时间准时来接我到湿湖。 假期结束,离开湿湖,回到千金矿上学的第一周,白天上课和玩耍时不细想,就还无事,除非有时候无意识中一个关于湿湖的念头一晃而来,一阵心悸,即刻忽视这个念头,让自己投入到听课或玩耍中。等每天夜里躺在床上,陈美在那头睡着了呼吸均匀,我在这头,心底思念欢乐的村庄、老屋和爷爷奶奶,悄无声息,任由泪水从眼角两侧一直流一直流,流到枕巾上,不知何时进入睡梦。 初中之前,我恨不得天天泡在爷爷奶奶家。上高中以后的假期,逐渐不大愿意在那里住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别扭,不自在,不习惯,而且,在奶奶家我也不出门玩,出门也没有了玩伴,腊香、香橙、六八子都没有空跟我玩。有时我在屋里一坐很久,有时在门口坛上一站很久,有时在石条上又一坐很久,无意识地长叹一口气。奶奶看见了,会说,“想你自己的家了?”爷爷也看出我的异样,但爷爷从来不说什么。 其实不是因为想自己的家,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那就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年龄。 主要还是因为,逐渐地,我不爱在田间地头乱跑,只愿窝在家里,青少年肢体上的运动不活跃了以后,思想上的运动就丰富了。或夹着本书,爬到矿里家属区后面的山上,找个山窝草地躺下,静悄悄地看书。看《红楼梦》,感动于贾宝玉林黛玉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背“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等书里所有的诗;看《三国演义》,欣赏着诸葛亮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能谋善断,背“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涛尽英雄”;流连于汪国真、舒婷、戴望舒、席幕容,陶醉在李清照、苏东坡、柳永、马致远……;与香橙和腊香缺少了共同的话题和兴趣,心事有性格相投的丰芳如们倾诉。 是的,我的视野变了,我周围的世界跟着变。 但,那一片神圣的山水村屋,在我心里,占据神圣的位置,永远,永远。 腊香上到三年级,香橙上到五年级,就都不上学了,并不是父母重男轻女,不让她们上学,而是她们自己学不下去。我们那年代,人人几乎都这样,你自己愿意学、学的下去,家里就一直供你,你自己不爱学,学不下去,家里人也不逼着你,总之随你去,顺其自然。 香橙爸爸是采石头的,一次,哑炮,他跑过去查看,哑炮响了,香橙和我一样没了爸爸。香橙辍学几年后去百花学裁缝,然后去上海打工。香橙长的越来越水灵,越来越越漂亮,随她奶奶。香橙奶奶原本是地主的小老婆,解放后改嫁给一个老农民,这老农民就是香橙的爷爷,又老又丑,还好,香橙奶奶的儿女后代都随她,个个漂亮。 六八子大了以后长的好蛮,念书相当不行,属于一宣布考试分数,老师就要骂他“等你家去,你家姆妈给你吃秧叉,你家大大给你吃火烧粑”的那种。老师说的火烧粑的粑,应该是大巴掌的巴。 腊香在我上高中时嫁到县外一个我不知道的大山村里,我大一寒假回奶奶家,腊香正好在娘家,听说我回来,她赶紧过来看我,一相见,我们都很亲热。 时移世易,腊香眼眸没有了当初的清澈,她手里抱着个一岁的小男孩,是她儿子,我欢天喜地极力找话说,可她总是无话。 一会儿小男孩哦哦地哭起来,她把他横在腿上,撩开衣襟,露出胸部,把奶头塞进小男孩鱼一样翘起来的小嘴里。我不好意思直视,退到一边,我也越来越找不出话题。 下午,腊香家那边一片喧闹,像是有人吵架,我和奶奶在门口坛上听了听,奶奶说,“是腊香跟她嫂嫂两个噘嘴。”我不相信,“不可能。”奶奶说,“就是的。”我撒丫子跑过去,果然是腊香是吵架的主角之一。因为嫂嫂跟腊香的妈妈吵了几句,腊香帮妈妈与嫂嫂对骂,所使用的专业词汇,推陈出新不带重样的。跟村里那些泼辣的妇女老太太们吵架一样,腊香嘴角带着白色的唾沫,骂一句,跺一脚,击一掌。她的击掌跟拉萨色拉寺喇嘛辩经的击掌手法如出一辙,这种辅助的争辩方法更有效,以掌力相助划重点,将自己的观点深深植入人心。不同的是,后者神圣高洁,前者带着肮脏和恶俗。从此以后,回爷爷奶奶家,我再没见到过腊香,奶奶说她哥哥嫂嫂不欢迎她回来。 第46章 把你们盼大了,我也老了 德鹏专心听着陈吉聊天,一家人围着火桶吃吃喝喝,不知不觉到了傍晚。 陈吉说得口干舌燥,抓起德鹏的茶杯咕咚咕咚喝个干净,赵意承给妈妈、德鹏和自己的茶杯都换上了新茶。 德鹏说,“这个茶不错,真香,什么茶?” “条枝谷雨尖,今年上半年的新茶。香吗?等走的时候你带点。” 赵意承说。 “不要不要。”德鹏说。 “不要干么事呢?”赵意承说。 “留着你自己喝。”德鹏说。 “这个是专门给你准备的,我还有嘛。”赵意承说。 “那好,带就带。这个味儿我喝得上来,一泡,香味真浓。” 德鹏把茶杯捧在鼻子前面,使劲吸鼻子闻茶香。 “我不喜欢刚泡的浓茶,我喜欢泡了好几次,喝到最后,你们都不爱喝了,没有茶味了,但跟白开水一比,还是有点茶味儿的时候,那个茶,我才爱喝。”陈吉说。 “我也是的。”陈美说。 “淡呱呱地,什么好喝?还是有茶香才好喝。”陈吉妈说。 陈吉说,“对了,我还没说呢,爷爷也会炒茶,姑姑摘回来的茶叶,茶青味就很香,再放铁锅里一炒,焦香,再放到茶叶烘子上烘,茶叶烘子上的茶香味经久都不散。” “农村里,炒茶基本上家家都会,你家老老做糖做豆腐都会,炒茶肯定会嘛。” 陈吉妈说。 德鹏说,“我妈也会做豆腐,每次用卤水做,做一碗,掰一小块喂我嘴里,那个好吃!刚做好的热豆腐,可好吃,吃不够。” “好吃那你就多吃点。”陈美说。 “他家一大家人,兄弟姐妹四个,哪够分的。”陈吉妈说。 “也不是因为人多,好东西我妈主要是留着来客吃。我们小时候,鸡蛋一年只吃一个,过寒食才吃。寒食那天,我妈一共煮五个鸡蛋,一人一个,就我妈没有,我都是举着鸡蛋给妈妈先吃,妈妈不吃,我就不吃,妈妈做样子咬下一小口,好了,只要妈妈咬了,剩下的我就吃了。” “平时从来都不吃鸡蛋吗?”陈美问。 “平时要吃,我妈说没有,‘没有没有’,来客就有了,一炒炒好几个。还有亲戚邻居啊,做月子结婚,她就能拿出来十几个二十个,用一个瓢盛着,送给人家,反正我们捞不着吃。”德鹏说。 “啊,这比共产主义还要讲奉献精神啊。”陈美笑。 “好吃的是要留给客吃啊,客人来了不能说没有一两个好菜啊。我平时再怎么吃小菜,她叔叔姑姑佬佬来,我都是要搞一两个肉菜上桌。还有关门过节、迎来送往的事,顶门立户的,你也不能说不管啊。”陈吉妈说,“不过也不能说不给自己的孩子吃,全都留给人家吃。” “没有,可能就是东西太少了,反正我们没的吃。”德鹏说。 “那也有可能。” 陈美说。“你妈做豆腐,掰一块给你,不炖不炒不加调料,就生吃吗?” “是啊。”德鹏说。 “咦,豆腐能生吃吗?” 陈美说。 “那当然能吃,豆浆都喝了,豆腐脑都吃了,豆腐怎么不能生吃。只不过我们这边没有这个习惯寡吃豆腐,都是做菜吃。”陈吉妈说。 “豆腐当然可能生吃,还能凉拌,香椿芽拌豆腐,特好吃。可惜现在没有香椿,我们这边也没有腌香椿,要不然我今天就做给你们吃。”陈吉说。 “不要急,等以后有机会你再做,我等着。”陈美说。 “好的。我现在有点点懊悔,佬佬做了那么多刚出锅的豆腐,我竟然一口也没趁热吃,多么可惜,多么无法弥补的损失啊。”陈吉问德鹏。“你会做豆腐吗?” “应该不难,等以后我学,学会了做给你吃。”德鹏说。 “那你会做糖吗?” “肯定也能学会啊。” “我都饿了,现在想吃。” “哪有那么快,别说我还没学,学会了也没那么快呀。”德鹏笑。 “是饿了,要吃饭啰,走,热饭吃去!”陈吉妈掀开火桶盖布,下去准备晚饭。 晚饭不用特意做新的,初一到初三,除了热一热过年前做好的现成的饭菜,和洗碗,其他的事一概都不做。这三天如果做事,就会一年忙到头,所以,每个人都心安理得地歇三天,也是辛苦了一年的人们放松和犒劳自己的一种方式。 陈吉妈把昨天吃剩的鸡汤肉丸蛋饺汤和红烧肉、豆腐干等等,杂七杂八地一起倒在电火锅里,烧开了,把前天从雪地里采回来的甜菜、芫荽菜、菊花菜、黄心菜,一一放进去,烫变色就吃,又香又清口。另外还热了炸鱼、卤牛肉和卤猪下货。 “要死欸,我年饱,这么多好吃的,我没有食欲,怎么办?不搞吃亏了?”陈美专等甜菜烫得特别烂乎了,吃了几筷子。 “这才初一,你就吃不动了,确实吃亏了。”陈吉说。 “陈吉今年还算好,没有感冒。”德鹏说。 “是呀!回青阳有一点不好,冬天屋里太冷。”陈吉说。“自从我在天津上大学以来,习惯了有暖气,冬天屋里特别暖和。在青阳,所有的窗户与门都大大敞开,阴雨雪天,室内外一样清冷,阳光明媚的时候,外面太阳照着暧洋洋,室内甚至比屋外更冷。每年寒假回青阳,到家后一周左右,我就被冻透,必定重感冒,好难受哦,肚子里真正成为风和水的世界,一晚上要起来七八次,过年别人个个大鱼大肉大快朵颐,我却在忌食,就着酸萝卜,还有赵春奶奶送来的酸高瓜,喝稀饭。” “陈吉的身体是比小时候好多了。”陈美说。 “人长大了总是会变的,陈吉是个福相,肯定越变越好。”德鹏笑说。 “德鹏说的对,表扬一下。”陈美说。“小时候盼过年,有好东西吃,好衣服穿,还不用做事,也不拖打。现在好像过年也就那么回事,有好吃的也吃不下去了。” “小时候盼过年,着急时间怎么那么慢,天天想,‘还不过年,怎么还不过年?’现在,一年一年真快啊。”德鹏说。 “你们还没到那觉得快的时候,我们现在才觉得快呢,越来越觉得快,一滑就是一年。你们小时候,盼望你们长大,把你们盼大了,我们也老了。”陈吉妈说,“唉呀,人哪,不经混。” “来,喝酒!”赵意承说。 “赵意承只要喝酒,抽烟,日子就舒服,别的都不用考虑。”陈美说。 “考虑那么多干么事呢?你考虑来考虑去,明朝早上爬起来,不照样是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赵意承给丈母娘的杯子里续上酒。 德鹏还是选择和陈美陈吉一样喝甜酒,问,“明天去哪里,去爷爷奶奶家那边,还是外婆家?” 陈吉妈说,“我们老家的说法,‘母舅大似天’,初二就应该回娘家。” “初二回娘家,是讲女儿回娘家,不是讲外甥到舅舅家。”陈美说。 “本来就是‘母舅大似天’嘛,不管是嫁女儿,还是娶媳妇,吃酒,首席上部位都是母舅,把母舅安排好了,再安排其他人。”陈吉妈说。 “那叔叔呢?”德鹏问。 “叔叔是自己家里人,排在后面,没关系的。就是这么个乡风、这么个规矩啊。 ”陈吉妈说。 “好,听妈妈的,听规矩,都没有错。”德鹏说。“管他女儿回娘家,外甥到舅舅家,反正就是我们明天先到外婆家。” “对对对,你们说的全都对,特别是老娘讲的,不容反驳。”陈美把兰花指翘在脸颊边。 “对了,妈,外公后来平反了吗?”德鹏问。 “平反了。平反以后,发了五百块钱作为补偿。家婆家的老屋就是家公用那五百块钱做的,那老屋,做的多漂亮!”陈吉妈说。 “嗯,家公家的老屋是比奶奶家的要好看。”陈美和陈吉都说。 “过去的那些好看的老房子都快拆没有了,现在家家都做的新房子。”赵意承说。 “好,感谢新时代,感谢邓小平,让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德鹏说。 “要我说,过去日子苦是苦,我还是喜欢那个日子,感谢毛泽东。”陈吉妈说。 “毛泽东是你们这一辈的偶像。”德鹏说。 “那当然的。”陈吉妈说。 “过去日子苦,你还是喜欢那个日子,为什么?”陈吉问。 “安心嘛。过去那个年代,晚上睡觉不关门,也没有人进来偷东西,毛主席治理的,社会就是稳定啊。”陈吉妈说。 “你们过去那个年代,家里根本没有值钱东西,谁来偷?”陈吉说。 “不是的啊,那个年代,治安就是好啊,那个年代,年青的女的晚上一个人走黑路不害怕,现在,你不害怕吗?”陈吉妈说。 “那倒也是。”德鹏说。 陈吉妈说,“不过怎么讲呢,现在都不饿肚子,想吃什么有什么,日子是好过许多,确实要感谢邓小平。” 初二一早,陈吉妈带着全家先往朱备出发。赵意承也换上了一套新衣,捧着玻璃茶杯,茶杯厚重的不锈钢盖,是他自己在车床上车的,闪着不锈钢特有的晶光,很有质感。 在路上搭了一辆三轮车到青阳县城,再转另一辆三轮去朱备,到大岭下来,换做步行。沿途,一个山一个洼里,一个水塘一个田边,住着一两户人家,这一户和隔壁那一家隔着可能有一两里地。每个村头,路上,河边,池塘,到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人为垃圾,年前,各家各户把屋子院子周围都彻底清理了一遍,垃圾都烧在灰堆里,明年春天好用作肥料。 “今天还真有点冷。”陈美把大衣裹紧了点。 “今天气温还不低,怎么我也觉得挺冷。”德鹏说。 “应该暖和了啊,今朝都六九了,‘五九六九河边看柳’,‘九九八十一,农具家伙都请出’。”陈吉妈说,“只不过今天有点小毛毛雨,‘春冷雨丢丢’。” “抱着小伢就不冷,喏,你来抱。”赵意承作势要把胳膊里的赵春送给陈美。 “滚你的!”陈美加快了步伐。 祖二舅继承了老屋,里面的摆设基本还没变,用的还是以前的架子床。东邻的新屋是祖四舅和祖小舅的,他们平时不住,祖外婆住在这里。新屋也是堂屋加东西厢房的三大间结构,红砖替代了青砖,所有的木板墙也都成了红砖墙,厢房也没了木地板和平的木房顶,少了好多古色古香的韵味和柔和。 祖外婆家大门贴的春联是祖小舅写的,上联:宝剑锋从磨砺出,下联:梅花香自苦寒来,横批:天道酬勤。后门贴的,园栽四物青松翠竹白梅兰,心有三爱奇书骏马佳山水。 数一数,外婆这边,他们一共要走七家,一天三到四家,基本上是这样的节奏,早餐在二母舅家,中餐大姨家,晚餐干家婆家,夜宿小母舅家。 好像参加一场传统菜式的评比大赛,各家轮番端上桌子的菜与碗基本一样,这样可以充分比较出手艺、口味与制作的精细程度,看一眼,吃一口,高低立分。 一众没有职称和头衔的资深评委已经吃腻,谁家要是端上一碟,臭豆腐乳、腌豆角、腌刀豆、腌萝卜菜、腌雪里蕻,那她可真是大好人、太贴心啦。 汪舅舅和姨家的孩子与赵春差不多大,多数比赵春小一两岁,上了幼儿园或将要上,聚集一起,赵春喊他们为舅舅和姨,又让他们喊自己哥哥,好不热闹。 去干家婆家的路上,陈美说,到干家婆家去好,她会搞吃,保管叫你吃得好;又吃的舒服,干家婆做的竹笋酱,用猪油渣子、豆干丁、笋丁、红辣椒糊混在一起,不晓得多好吃。 干家婆家在半山腰,一里地以内唯一的邻居,是她自己的哥哥一家。 干家婆的头一个丈夫是解放前革命军的一个连长,结婚一年,生天花死在她的怀里,后来,她嫁给一个农民,两次婚姻,一直没有生过孩子。结了陈吉妈当干女儿以后,又抱养了一个才出生三天的男孩,自己抚养长大,就是陈美和陈吉的干母舅。 这里有一个风俗。如果有人家生了孩子不想要,中间有人知道另一家需要孩子,中间人就让生孩子的人家把孩子包裹好,里面放个小袋子,写上孩子的生辰八字。中间人把孩子放在一个竹篮子里拎着,送到想要孩子这家的附近,找棵大树,把篮子挂在树上,篮子不能放地下,怕有猫狗和虫子,临走的时候放上一挂爆竹。想要孩子这家人听见爆竹响,出来,见到一个篮子挂在树上,里面有小孩在哭,就赶紧抱回家。 干母舅就是这样抱回家养起来的。 德鹏最爱干家婆家这爬半天坡才能上去的老屋,老屋依山而建,朝向稍稍偏西。站在门前场基边缘,头顶的仙隐山上青松与各种绿植翠波平静,脚底下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青绿菜地与犁过了的满水稻田拼接而成的梯田,像许多颜料格子一样,高低错落、级级相递,随着山势的起伏,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银带子般白白的土路旁边。纵目远望,笔架山那坐酷似大佛的山峰端居正上方,山前方圆三公里内,村落、屋舍、田园、水塘、河流,阡陌交错,尽收眼底。 屋西北侧的一亩竹林,冬天也从未断流的汩汩山泉穿竹林而过,干母舅在场基的高台下挖了个小凼,供自家洗衣洗菜,德鹏爱极了这一片,在竹林里面徜徉停留不肯出来。 第47章 农民到大上海 直到正月初四,才能赴陈吉最思念最想去的爷爷奶奶家。 当年赵意承与陈美从订婚开始,逢端午、中秋、春节三个节日,两人一起,挨家挨户到陈美的亲戚家认亲。“认亲”,就是去送礼,是青阳的老风俗,这个过程持续到两人结婚就可以结束。头回,用灰色大旅行包,赵意承肩上斜挎着包,里面塞满烟酒糖糕点,拽得脖子向另一侧歪得老长,中间还要补货一次,赵意承嫌麻烦。后来,干脆一次将货上全了,挑个担子,他又不会挑,担子横在肩上摇摆不定。每家的礼物都一样,两斤肉、一瓶高粱大曲、一条甜蜜牌的香烟、一条方片糕,另外任意两样糕点,一共六样。赵意承挑担子挑服气了,说,“能不能把这些东西折成钱,一家给一份钱,格造嘛?”陈美说,“那他们每家把招待你的饭菜烟酒,都折成钱给你,以后也不要留你吃饭喝酒了,格造?”赵意承没脾气了。 德鹏与陈吉不懂这些,陈吉妈因为他们还没有订婚也没告诉他们这些,先前去各家都只带着嘴没拿礼品。可是去爷爷家,陈吉觉得不能空着手,跟德鹏说,一会儿经过青阳县城的时候,先去给爷爷奶奶买些东西带上。她不懂什么烦文缛礼和周规折矩,做事只讲感情,发自内心想给爷爷奶奶些回报。 陈美带他们到县城蓉城镇南门街路边的店里,一进门,德鹏看到腿边的竹篓里盛着的零食,“江米条。” 陈美和陈吉都不爱吃甜食,异口同声,“空心大老个啊?甜的,有什么好吃的?别买了。” “你们叫它什么?”德鹏说。 “空心大老个。”陈吉一个字一个字解释给他听,“你们叫江米条,我们叫‘空心大老个’,济南的江米条比较瘦长而硬实,我们这里的‘空心大老个’吃起来很松脆,胖乎乎的,中空稀疏,孔多而大,这名字是不是非常形象而孩子气?” 德鹏说,“哟,我太喜欢吃这个了,小时候我妈一年只做一点点,留着给客,我都吃不到。我就想,等我长大当了皇帝,天天吃。” 陈美一听就笑了,“哈哈哈哈,那先买两斤,马上就让你当皇帝。”转头向里说,“老板娘,称点。” 汪奶奶早早没有了牙,还是最喜欢吃桔子。汪爷爷牙口仍然好,一直能吃炒蚕豆,但今天店里有没炒蚕豆,就买了一大兜桔子和一包金丝猴奶糖。还有一条红纸包的方片糕,一瓶明光大曲,一包奶粉,一袋蛋糕,一共六样提在大红的塑料兜里。 德鹏看见旁边的小店卖笔墨纸砚,进去买了些宣纸和徽墨,准备回济南时带着。 原来老屋三间正屋的位置,大山子给重建的三间新房,在东面加了间厨房,汪小叔与汪小婶住新房,已分了家单过。自汪叔叔这一辈,他们结婚每人一套房子,与村里后来新建的其他新房一样,极简的红砖抹白墙和红瓦硬山顶,只具备遮风挡雨的实用功能,缺失了传统老房子的艺术造型美感。 老屋原来在西边的厨房和一个卧室,没有拆除,保留原样,汪爷爷汪奶奶住这间。汪爷爷不再给人家做糖和豆腐,南边的大锅台拆除了。 汪奶奶依然白皙清秀,穿着老式的大襟衣服,她嫌新式的衣服从中间开扣子,夏天穿穿还行,冬天穿着,胸口嗖嗖地进风。棉袄外罩着新的蓝哔叽的大襟褂子,每一粒扣子都系得紧紧的,棉裤外面是大腰裤子,脚上汪大姑给做的四块瓦的棉鞋。汪奶奶平时也习惯系着做饭时用的小围腰,两手提着圆圆的瓦火球,藏在围腰的下面,在腹前营造一个炭火烘烤的温暖小世界,像袋鼠的袋子,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汪爷爷五官还是很立体,灰蓝的一套中山装罩着棉袄和棉裤,黑色“马虎”帽子。身体萎缩了些,没有以前那么高大,靠着靠椅,脚伸进火箱里烘火。汪小叔的儿子汪兴中跟汪爷爷坐在火箱里。 德鹏一进门,一口一个奶奶,一口一个爷爷,“爷爷,奶奶,给你们二老拜年了。” 汪爷爷汪奶奶看到孙女儿、孙女婿们,一条条皱纹绽开笑容,他们特别满意德鹏。看见买来的东西,也很高兴,一辈子受穷受苦的人,一点物质馈赠就能让令他们高兴。汪奶奶说,“还要你们花钱买东西啊?” “应该的嘛。”陈吉妈说,“小吉大学毕业头一年,买东西看你,应该的嘛。” 汪爷爷耳朵有点背,接着陈吉妈的话说,“当然了,她考大学,我早就晓得她应该考得上。” “我不是讲考上大学是应该的,我是讲,孙女儿大学毕业拿工资买东西给你们,你们享她这一点福,还不是应该的呀。” 陈吉妈说。 “哦哦。”汪爷爷点着头,厚道地笑着。 “他啊,聋子会圆谎。”汪奶奶说汪爷爷,又说,“他都吹死子,管哪个提到考大学,他就要讲,到处讲,‘我家小吉,从她小,我就知道她能考上大学。’那么会吹!”汪奶奶假装责备汪爷爷。 “吃糖。”桌上有冬米糖芝麻糖和花生糖,汪爷爷掩饰着自己的不好意思,招呼大家吃。 “街上买的,”陈美抄起一块送嘴里,一尝就试出味道来,“不如佬佬自己做的好吃。” “那当然的,还有豆腐,买的,也没有你家佬佬做的好吃,差远了。”汪小叔说,“没有法子啊,你家佬佬老了,做不动了嘛。” “这个糖是你家二爷买来的。”汪爷爷说。汪奶奶补充说,“头一回给我们送节,买了两斤糖,一瓶酒。” “那不错,日子越来越好,儿女们越来越孝顺了嘛。”陈吉妈说。 话说着,汪二叔二婶和儿子汪犇进了门,一家三口都穿着全套的新衣新鞋,喜气洋洋的。一进屋,互相先拜年问好。 “二爷到上海打工几年了?”陈吉问。 “两年了,老板相信我,让我当了小组长,负责给别人计件和质检。”汪二叔言语与眉宇之间,尽是喜悦与满足。 “二爷忠厚能干,到哪里人家都欢喜。”陈吉妈说。 “汪犇上小学,我要照顾他,走不掉,等后年他上了初中,我也去上海打工。”汪二婶说。 “那好嘛,你们夫妻两个一起,家越建越好。”陈吉妈说。 “大嫂最会讲话,我就喜欢听大嫂讲话。”汪二婶搂住陈吉妈,笑着。 “大嫂来啦,你们到的这么早啊?”汪大姑在门口说。汪大姑与大姑父管胜利也回来了,后面跟着汪三叔和汪三婶。屋里人和屋外人见面,互相又拜年问好。 “来了,大姑。”陈吉妈说,“你们不是初二回来了嘛,怎么今朝又来了,你家里那么忙。” “晓得你们来,我们也来望望你们。”汪大姑说,“姆妈让我烧中午饭,我烧得不好吃,我叫香子和我一起。” 汪三婶笑说,“我烧的才不好,跟你后头打打下手。” “大姑比二爷还早一年到上海打工,工资最高了。”汪二婶说。 “我工资不高,我不认得字,做不到工厂里的事,只能做保姆,挣不过你们。”汪大姑说。 “大姑做住家的保姆,每月工资一千五,要是在家务农,插秧割稻子割麦子摘茶叶,一年也挣不到这个数,你还说你挣不过我们。你讲真话,我又不抢你的钱。”汪二婶假装生气看着大姑。 “是的哦,就你会讲话。”汪大姑拍了汪二婶一下。 “你家大姑吃住用都在东家,自己一分钱不花,挣的钱全部带回来交给你家大姑爷。”汪奶奶说。 “交给大姑爷保管支配,大姑爷又不瞎花钱,他都存起来。”陈吉妈说。 “大姑爷自己也不少挣钱啊,他在自己家里开诊所,不幸的是,生意兴隆得很。”陈美笑说,“他拆了原来的三间房,原址重建带宽敞明亮阳台的二层洋气楼房,是我们这一带农村里第一批楼房。” “是吗,那大姑爷的医术肯定很高明,要不然,病人不会来找。”德鹏说。 “还可以。”管姑父嘴上谦虚,神态上不免得意,“我又学会了一项技术,治中风歪嘴。”那年,他有天晚上酒喝多了,路上吹了冷风,回家睡一觉,早上起来,整个嘴歪到左半部,帅气的小伙子成个邋遢老头。他找到一个老中医给他治,跟着学了几天,回家又买了本穴位的书,开始自我穴位治疗,几个月过去,嘴完全归位。“现在,十里八村谁要是中风歪嘴,找我按摩推拿,包好。你们身边有谁需要的,你跟他们讲讲,找我,我收费便宜。” “算了,最好我身边的人都不需要找你。”陈美说。 “哈哈哈哈……”管姑父张开大嘴笑得可爽朗。 “老爷呢,老爷准备什么时候出去打工?”陈吉问。 “我跟你家老婶暂时还出不去,小伢小,我俩白天到田里做事,汪兴中就交给佬佬奶奶,晚上我们自己带,过两年我们再出去。”汪小叔说。 “我也想早点出去,等明后年。你家三婶在上海,挣钱不也许多。”汪小婶说。 “是的,你家三婶卖盒饭,挣钱最多。”汪大姑说。 “歇作,我还挣钱多呢?我跟大姑一样,一天学没上过,只认得四个字‘香子’‘ 男’‘ 女’,还是到上海之前,你家三爷临时教的。我也找不到好事情做,只能做饭卖嘛。”汪三婶说。她穿着件黑皮夹克,一举一动,说话做事,很有见识和分寸,半点看不出不认字的样子。 “你家三婶卖盒饭,五块钱一份,跟以前在青阳街上卖茶叶和卖不生蛋的老母鸡一样,邻近摊位的盒饭卖不掉,她的饭早早卖掉,还不够卖。”汪三叔说,“我也想到上海打工,只是汪娇和汪成还在念小学,等过一两年,他们姐弟两个年龄大些懂事些,我再走,让他们姐弟两个自己在家,还有佬佬奶奶在身边,也能照应一下。” “汪娇和汪成都念小学了呀,真快呀!”陈吉说,“我在这里的时候,汪娇才一两岁,抱在手上。” “时间就是快,你现在不都大学毕业上班了嘛。”汪三婶看了看陈吉,说,“陈吉怎么望着这么小,就像十五六岁一样。” “我哪止十五六岁,我都二十多了。”陈吉说。 “望不到,胡香橙有好大?”汪三婶问。 “她比我大两岁。” “她现在看着比你可大多了,至少大十岁也不止。”汪三婶说。 “人家那叫成熟,所以看起来年龄大,陈吉单纯,看着就小。”陈美说。 “胡香橙也回来了吗?”陈吉问。 “家来了,今朝中午香橙跟她姆妈一道过来,你家奶奶请她们来吃春酒。”汪三婶说。 “那她们跟我们一样有口福了,三婶烧菜最好吃了。”陈美说。 “哪有你家姆妈烧菜好吃,你家姆妈是第一位的大厨师!”汪三婶向陈吉妈竖起大拇指,“大嫂是这个。” “三婶会讲话,我烧菜哪里有你烧的好,你烧的好吃。”陈吉妈说。 “哥哥呢,没家来呀?”管姑父问。 “大叔在打麻将,你没看到呀?”陈美说。她们刚过来时看到,小叔的堂屋里有桌麻将局,打麻将的是汪大叔和几个邻居,站着看客有一大圈,都是村里人。 “我没对那边望,悄悄地赶紧先跑这边来,要是叫他们看见我,半天也到不了这边来,我必须先来和大嫂和你们打招呼,对不对?”管姑父说。 “对对,大姑爷做的全部都对。”陈吉妈、陈美和管姑父都笑。 “过年电影院不忙吗,大叔也放假了?”德鹏问。 “电影院早就关门了,现在没有人看电影,新成立什么旅游公司,他在那里管事。”管姑父说。 “哦,原来这样。”德鹏说。 “佬佬今朝怎么没打麻将?”陈美问。 “他们打的大,我不打。”汪爷爷说。身上有闲空,手里有闲钱,汪爷爷偶尔可以打几手小麻将。“你格打嘛?你要是打我就陪你打打。” 陈美说,“跟谁打我都不怕,就怕跟佬佬打。” “是的嘛,你打麻将技术过劲,你家佬佬比你还过劲。”汪小叔说。 “我是七段,佬佬是十段,佬佬打麻将几乎不输。”陈美说。 汪爷爷笑了,“我不打,你们年青人一块玩。” 汪小叔说,“走,看打麻将去,你去指点指点,”叫陈美和其他人,抱上汪兴中,“走走走,都去玩玩。” “我不去。”陈吉说。 “我晓得你不去,你要留下来跟你家奶奶佬佬亲热。” “对哦。”陈美替妹妹回答。 待房里只剩下爷爷奶奶和陈吉三人,汪奶奶伸出双手托着陈吉的两个脸腮,在两边各亲了一口,久违的熟悉感中夹杂着一丝陌生,让陈吉有些腼腆也有些甜丝丝的。陈吉将旁边的小凳子端到爷爷的靠椅前,大半个身子扑在爷爷腿上,习惯地把手搭在爷爷脖子后方,捏那个脂肪包。 汪奶奶笑,“这么大了,还把你家佬佬的包当玩具啊?” “嗯!”陈吉响亮地应道,“好玩。” “还好玩呢,都叫人嫌弃死了。”汪奶奶故意说。 “不嫌弃。”陈吉说,“佬佬你觉得不好吗?要不佬佬你到医院里看看。” “不去,又不碍事。年轻都没去医院看,老了,更不想去,丑些就丑些。” 汪爷爷说。 陈吉连忙纠正他,“哪里丑,不长这个才丑呢,佬佬最好看了。” 胡香橙的齐肩发烫得直溜溜的,银灰貂绒短大衣,黑色弹力踩脚裤,白色真皮旅游鞋,特别青春靓丽。她到上海先当小保姆,不久,被一个有钱的老板看上,老板很不年轻,在上海有不少产业,给她投资让她开美容美发店,还给她在青阳县城买了房子,两人结了婚。香橙生了一个男孩子,今天丈夫和孩子在县城的房子里,没带回湿湖来。 莲子姑一见到陈吉妈就上前揽住了她,“大嫂啊,我们俩个一样苦命的人又见面啦,你身体还好?” “好,好,好的很。你身体也好?”陈吉妈说。 “我身体也还好。我们都老了啰。”莲子姑说。 “日子就是快嘛,滑地一下,小伢大了,我们不就老了。”陈吉妈说,“还好,你老来还是有福气啊,你看看,你女儿日子越来越好,你有福啊。” “她搞的是还好。”莲子姑说,“你看她开的洗头房,顾客来,洗一次头,洗一把脸,护发水,美容液,五百、三百,价格随你要。那些进来的孬子货,你要好多,他把好多,价格讲低子,人家还不要。其实不管高价低价,都是一样的鬼东西,进价都是十块八块。” 陈美悄声跟陈吉说,“她逢人就这么讲。” 陈吉妈跟莲子姑说,“这话你不要说,人家有钱人听到了,不来找你家女儿做头发,看你搞钱搞屁子去。” “不要紧的,那些有钱人,都是人傻钱多,你越把价格讲高高的,她越要。”莲子姑说。 “格要死哦,自从我家爸爸走掉以后,我妈妈变孬掉了,现在更是越老越糊涂,瞎讲。”胡香橙说,“哪个讲有钱人傻嘛?你不好好地把人家收拾漂亮了,诚心诚意地服务周到了,人家哪个二回还来找你?” 大姑父与小姑父一喝酒就杠上了,“五魁手啊,六六六,七个巧哇,八匹马啦,”赵意承跟着起哄,酒席一时散不了。肚子里山珍河鲜装得太多,长时间保持太撑了的状态,面对三婶和大姑烧的一桌子美味,陈美和陈吉都缺少战斗力,吃几口就放下筷子。 陈吉还是想去前面的果园、桑园、水塘那边走走,汪小叔领着陈美德鹏陈吉出门。小塘和大塘好像都变小了,他们走过大塘埂到东头山林的脚下,沿着靠近水库的小路,一直走往东南走。 满山的松树依然青翠,板栗和柿子树只剩下几片叶子,湿润舒展的宽叶和长针的松毛厚厚地铺满山坡,村里年轻人都在外地打工,回来也陆续用上了液化气或沼气,没有人来筢松毛和砍柴。灌木光了杆,茅草枯萎了叶子,地上偶尔还能捡到一些散落的油光光的毛栗子和板栗。 拐过弯走到水库上游,水库冬天里刚刚放过水起过鱼,水面落下去,露出一大片河滩,他们下到白白的河滩上。蓝天白云,阳光明媚,刚入春的风,一点儿也不料峭。四周青翠的山坡和树木、对面水库大坝和水闸上的小房子,轮廓干净清晰,格外立体。东南走向狭长的水库,像一把碧簪落在山间,波光粼粼,更有几只野鸭子和灰背绿脖子不知名的水鸟,在水面一沉一浮,时隐时现,几个人仿佛置身于一副山水画中。 德鹏大发感慨,“好山好水好地方!” 陈美说,“关键还有人好哎。” 德鹏说,“所以我特别喜欢这里呀!” “还好赵意承没有来,这么好的空气,他一抽烟,就给污染了,我舍不得。”陈美笑说。 “大侄女儿啊,你这个话,你家老板听到要伤心了。”小叔也笑。 “还伤心呢,我大哥高兴都来不及,我大姐时时刻刻把他放在心上,嘴上说这个话,心里就是想着他呢。”德鹏说。 “啊,还有这么回事啊,那就算你说的对。”陈美说。 这两天他们抓紧时间,到每个叔叔家和外村的姑姑家,都去拜了年。 临离开的时候,汪奶奶拿出两条糕,要给赵意承陈美、给德鹏和陈吉。 “你们不需要给他们,留下你们自己吃。”陈吉妈阻拦汪奶奶。 “他们给我送来,我还能不还?‘高来高去’嘛。”汪奶奶说。 “你们又不是跟他们平般辈的,不需要‘高来高去’。你们是长辈,他们孝敬你们是应该的嘛。”陈吉妈往回推着那糕。 “长辈也不能光吃的不送啊,我们也指望小辈更高更好嘛,收到,听话!”汪奶奶握着陈吉妈的手,“大嫂,你别推。” “好好好,你非要多些礼。”陈吉妈也握着汪奶奶的手,“那就‘高来高去’,他们高升,你们高寿。” “好好,奶奶祝我家意承小美、德鹏小吉都步步高升噢。”汪奶奶说,“高寿不高寿,看看各人的命,奶奶佬佬不指望别的,就指望你们个个都有出息,都越来越好。还有代娣,你也开始老了,也要好好保养自己啰,能不干就不干,别那么拼了。” “我晓得哦。”陈吉妈说,“你们也好好保重。只望你们两个人身体没什么大毛病,一直能动弹能照顾自己,就是我们大家前世修来的福气。” 汪爷爷汪奶奶送到黄香橙家门口的山岗上,才停下脚步,看着陈吉妈他们离开。他们走到湾里汪三婶娘家的门口,回头张望,汪奶奶双手拢在围腰下提着火球,汪爷爷头顶棉帽子背着手,两个略微佝偻的身影还在那里。待他们过了汪三婶娘家屋后的山岗,双方都看不到了。 正月初五一早,四面八方拉水泥的车聚拢了来。陈吉妈一回家就要复工,她一个工也舍不得歇,德鹏去替她,妈不让他去,他不由分说,拿起手套就朝前走。 晚上回家吃饭,陈吉又说,“姆妈把工作辞掉,不干了。”她们已多次说过,等陈吉大学一毕业,陈吉妈就停止出苦力,晒砂和装卸水泥包多年,劳累过度,够了,该歇歇了。这几天,赵意承与陈美,德鹏与陈吉,又严正申明,要陈吉妈从此停工,不许再上。最终,按照陈吉妈的意见,干到今年夏天,因为她比较胖,天气热干活更受不了,那时歇下来就不再干了。说不干,也简单,只要打个招呼,不去了就行,无需办退休手续,反正也没有退休金。 陈吉妈说,“包都捡好了吗?” 陈吉说,“捡好了。” 陈吉妈说,“把卤鸡也带上。”她做了只卤鸡和许多卤蛋,让陈吉们在路上吃, 德鹏说,“卤蛋带了,卤鸡就不要了,路上吃不了那个。” 陈美说,“这点,你就赶不上赵意承了,一只卤鸡一瓶酒,一路吃着喝着上北京!” 德鹏说,“不光这一点,我哪点也赶不上我哥啊。” 陈美说,“那你就不要谦虚了,其他方面,你大哥赶不上你。” 德鹏说,“你这样说,你也不怕我哥吃醋。” 陈美说,“嘁,我说我自己的弟弟好,他吃的哪门子醋。” 赵意承在一边,咪了一口酒下去,呲开大牙光笑。 陈吉妈笑着责备,“好了,别光顾斗嘴开心了,早点睡,明天还要去赶路。” 离开的这天,又是一点阴阴的雨,坐在青阳到铜陵的车上,依偎着德鹏,如同年前从贵池来青阳,陈吉还是不想说话,眼里有点发潮,心底有点难受,还有一点茫然和惶恐,“我从此就要作异乡人吗?” 第48章 绿皮火车上显功夫 与去天津上学同一条路,只是短了些,汽车到铜陵,慢车到南京,快车到济南,从南京站爬上的火车,从来都没有座位。 但陈吉的感觉不一样了,前所未有的胆壮心安,因为一路有德鹏同行,到了济南不需分开,以后也不再分开了,万事有他。德鹏也与往常不一样,以往每次路途中他总是穿便装,这次出门穿上了一套新军装,说是为了给济南建立第一面的好印象。陈吉说没必要,路上不方便,等到了济南再换也行,可他想这样。 爬上一趟从福州始发到沈阳的绿皮车,德鹏好不容易将两个大包塞进头顶上方满满的行李架,俩人在人挤人的过道里站着,过了滁州,过了明光,没出现一个空位。德鹏拔拉开人群,费力地往前挤,一节节车厢挨个座位打听,终于听到有人说要在蚌埠下车,马上返回,又把两个大包从行李架上拿下,扛上,带着陈吉挤过好几节车厢,挤到这拨人的旁边,站着等待。陈吉实在站累了,德鹏找了块纸板,在过道上挤出点空隙,让陈吉坐下。 两个衣衫不整头发乱篷篷的妇女坐在过道上,趴在膝盖上睡觉,听到他们的动静,抬起油光光汗腻腻的脸,睁开惺忪的睡眼,东北的口音聊了几句。她们从景德镇上的车,到沈阳,早就在等这几个位置,同行还有好几个男的。 陈吉心都凉了,抬头看看德鹏,德鹏低头用安慰的眼神看看陈吉,小声说,“没事,你闭眼睡一会儿。” 接近四个小时才到蚌埠,快进站的时候已是凌晨,德鹏把陈吉叫起来,和陈吉一起靠到将要空出座位的靠背上。到沈阳同行的几个男的也挤进来,虎视眈眈。 等那座位上要下车的人一起身,德鹏双手推着陈吉的背往前一送,将陈吉送到靠窗的座位边,前面有小桌,一会儿好让陈吉趴着睡觉,陈吉就势坐下。小桌两面长座椅上的人都下了车,空出六个位置,到沈阳的那伙男女抢着坐了其余五个。 过道上没坐下的东北男冲陈吉吼,“起开!俺们早就等着了!你凭什么坐?!” 德鹏摁着陈吉不让她起来,看着那东北男,平静地说,“你凭什么让她起来?” 四个坐着的东北男都站起来,故意撸着衣袖,剑拔弩张,“要俺们动手怎么的?”如果对方是一个人,陈吉绝对不怕,但是他们是四个,陈吉怕德鹏吃亏,想站起来让位,德鹏还是摁着陈吉不让动。 德鹏表情上没有反应,但音量提高,厉声道,“有本事一起上试试看,我一个个收拾干净!”好在人挤着人,他们没法仗着人多包抄德鹏,能靠近德鹏的只有近前一个人。他们个个都想争,又看出德鹏不是好惹的,远的跃跃欲试,近的怕自己先吃了亏,嘴里骂骂咧咧,却不敢真上。 德鹏继续厉声道,“我们没票,你们也没有票,你们等,我们也等了这么长时间,对不对?空出六个位置,我只要一个,让她坐着就行,如果这也不行,对不起,我绝对不客气!” 有一两人不再坚持,坐下去,其他人见状,也只好泄了气。德鹏不再理会他们,双方都安静下来。陈吉知道,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德鹏不会去抢这个位置。 眼皮和全身都和铅一样沉重,陈吉趴在小桌上马上睡着了,半小时左右醒来,见德鹏笔直地站着座位旁边,他已经连续站了六个多小时,陈吉让德鹏过来替换坐下,德鹏不过来。陈吉说,“那你就坐地下,”他也不坐。阳德鹏爱惜军装,怕压皱了,而且穿着军装要维护军人形象,坐过道、站不直,都是不行的。 刚才与德鹏吵的最凶的那位东北男也醒了,抬头看窗外,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自己嘟囔了一句,“这是到哪儿了?” 阳德鹏说,“还不到宿州。” 东北男没有理会。 阳德鹏继续找他说话,“大哥,怎么过了年以后才回东北老家,年前在外面发大财,没有空?” 东北男还在气头上,没想到这小伙子会主动问候,不想理睬,可看他和颜悦色这么客气,话又这么吉利,不理会过意不去,咧了咧嘴,清清嗓子,“咳!嗬嗬!嗯哪!”就没了话。 阳德鹏笑笑转过头,气氛总算缓和点,说话不是他的目的,打破僵局才是。 整节车厢除了阳德鹏,每个人都睡着,抱着自己的腿睡,趴在桌上睡,靠在座椅上睡,倚着旁边人睡,张着嘴,仰着脸,扯着呼噜。有个瘦长的小伙子,硬是把自己塞进头顶的行李架上,身体摊放在随着行李高低起伏的薄薄空间里,底下的人生怕他掉下来,他倒睡得很香。 陈吉又叫德鹏坐在过道上睡会儿,他坚持不坐,也不蹲,双脚微分,身体中正,一直站得笔直。 “瓜子香烟花生米,啤酒饮料矿泉水。”广播喇叭机械式的列车员声音,毫无波澜地一声接一声传来。 德鹏问陈吉,“买点什么你吃?” 陈吉摇摇头,包里带的妈妈做的卤蛋,可是陈吉一点不想吃,“你自己吃点。” 列车员看到有潜在的购买意向,声音里增加了激情,“鸡爪鸡腿火腿肠方便面,好吃的德州扒鸡——!”拖长的尾音有更多的食欲诱惑。 “我不用,”德鹏说,“你不饿啊?” 陈吉还是摇摇头。 列车员失望地向旁边搜寻目标。满车厢昏昏沉沉的人被吵醒,只有浓浓的睡意没有一丝食欲,瞅一眼托在列车员手里的那扒鸡,酱色油光的,鸡爪窝在肚子里,盘着鸡脖子,鸡头向后搭在背上,鸡眼皮紧闭犹如进入深度睡眠状态,不像白天那么诱人,一个个又把脑袋埋回到胳膊上。 列车员推着小货车一路向前,过道上的人不情愿地站起来让路,木木地皱着脑门蹙眉撅嘴,止不住的厌烦,只是不便开口让他快快离开,又陆续倒身坐下去,堵着路继续昏沉。 “咣当,咣当,咣当。”列车不理会乘客的焦急和疲惫,按照自己的节奏,“咣当,咣当,咣当。”没人有心再去问什么时间,也不知走到了哪里。 “让一让嘞,让一让嘞!”列车员又来了。 过道上一次次被吵醒的人苦着脸抱怨,“啥时候了,还来卖东西,添乱!挤死人,赚钱不要命了。” 努力睁开惺忪的眼睛,“哎呦!”胳膊旁边原来不是小货车,是列车员扫来的一堆垃圾,赶紧麻溜地起身,避之唯恐不及。 矮胖的列车员鼻梁上密密的细汗珠,蓝色列车制服衬衫恨不能脱了,敞着上面两粒扣子,湿湿地粘在胸脯上。垃圾开路显然比小货车高效,过道上东倒西歪的人纷纷迅速站起来向四边靠,挤得密不透风的车厢,竟然神奇地腾出一块移动的空间,扫帚用力推,大蓬的绿色褐色红色黄色夹杂着往前翻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过道对面的几个男女,一路没停地磕瓜子,瓜子壳随意吐到地上,铺了不薄的一层。列车员扫到这里停下来,握着扫帚直起腰,瞅瞅这几男几女,开口想骂,忍了忍没发作,换了句表扬,“真善吃啊,你们!” 来潮一样,乘客站起来,落潮一样,又坐下去,暂时归于平静。艰难地推动涨潮落潮,携带着垃圾一路向前,真难为列车员了。 还好这次火车没有太晚点,十六个小时,到了济南站,德鹏从上车到现在,一直笔直地站着。挤到车厢门口下车太费劲,与以往一样,德鹏并不急着往车门挤,就等着从车窗下。 火车哐哐当当喀喀嚓嚓靠向站台,终于停住。 德鹏站在过道上贴着小桌,从行李架上拿下两个大包放到脚边,向前探身,双手上举将车窗抬起。东北男以为他要爬窗而下,从座位上起身准备让路,德鹏说,“谢谢,不用不用。”东北男有点纳闷。 德鹏双手往车窗的下框一搭,身体一纵,两脚离地双腿贴胸,飞越过小桌面,从窗户穿出,手一松,稳稳地站到了站台上,转过身来,冲陈吉招招手。陈吉把两个包裹一个个递给他,东北人的几双手赶紧伸过来帮着托住包底,一片惊叹,“乖乖,好功夫!”心里暗叫,“好险啊,得亏抢座那会儿没动手。” 听着他们的惊叹,陈吉内心洋洋得意,脸上也止不住的笑意荡漾,他们又准备起身给陈吉让路,陈吉也说,“谢谢,不用不用!”东北人更是佩服得身体向后一倒,“乖乖,这个也会功夫啊?”只见陈吉麻利地爬上小桌,坐在窗框上,将两腿吊到窗外,德鹏一把将陈吉抱了下去。 德鹏拎着两个包大步在前走,陈吉小跑着跟他后面,“你怎么能为了给济南留下第一面好印象,就站那么久?你真幼稚,到济南再换军装不行吗?” 德鹏说,“其实我就是故意想考验自己,看看自己有多大的毅力和忍耐力。” “哎呀!”陈吉不知说什么好,“站这么久,你不累吗?” “没事。” 出了站,天快黑了,打的来到国棉总厂,德鹏把陈吉先送进宿舍,待自己进了招待所坐到床上,觉得军用皮鞋勒得好紧,脱下袜子,发现两只脚全都肿了,感觉这种考验方法是有些傻。 第二天一早,德鹏坐公交车到东地军区业务部,找到洪光路,洪光路让自己的司机开车将德鹏送到东地军区科技院,到江院长办公室,江院长让德鹏去十所报到。十所是科技院众多的下属单位之一,就在大院内。 德鹏报完到,借了辆自行车骑着回到国棉总厂招待所,等陈吉下班一起吃了午饭,从招待所提出自己的行李去科技院,陈吉也骑着小舅妈给的小自行车跟过去。 从标山南路往西,过济洛路到师范路,一直往西,到北马鞍山路路口右拐往北,有座两辆车宽的水泥桥,桥两边细细的铁栏杆刷着蓝色油漆,黄锈斑驳,桥下的小清河两岸贴满灰色的干淤泥。过桥北头,左拐上粟山路,路南有家小饭馆,玻璃门外靠着的白板上用黄色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土豆丝大盘五元”,还有一两间破矮小屋。路北第一家是日用百货店,里面倒有不少军用品,从军大衣军用雨靴到热水壶,琳琳琅琅五花八门的物品将黑洞洞的店塞得满满当当。过了这店,是一长溜作为科技院院墙的二层楼门头房。粟山路路面全是黑乎乎的灰,这里地势较低,小清河河道又太窄,经年累月淤泥积压的太多,下一点雨,河水就涨出小清河,在科技院门前的路上积水,一个水洼接一个水洼,走路根本过不去,雨下的稍大点稍长点,过往的汽车都容易在里面熄了火。 再往西五百米,到了东地军区科技院的大门,两个四四方方的水泥门柱顶上,鲜红的五角星永远放射光芒万丈,满身正气满脸稚气的两位橄榄绿战士一左一右在站岗。 从陈吉宿舍过来,四五公里的路。 进入大门,横着的水泥路往西往东各有五百多米,往西同样是作为院墙的二层楼门头房,与门东面的二层楼门头房一样,部队发展三产时都租给了黄顶技校,挖掘机操作、烹饪、美容、理发等教室在一楼,学员与教职工宿舍在二楼。路西的尽头,是部队食堂和澡堂。 正对大门一条竖着的百米长水泥路,向北笔直指向三层办公主楼,将科技院大院分成东半院和西半院。紧靠路东和路西是带着高高的铁网的足球场和篮球场,入眼尽是灰黄,感觉有些挤有些仄逼。足球场、篮球场与主办公楼之间,又一条东西走向的路,划分出大院的南半院和北半院。主办公楼东面,是礼堂和卫生所。西边的足球场再往西,战士宿舍、车队、带独立小院的领导平房区,从南向北依次排放。东边的篮球场再往东依次是,三排六栋六层楼的红砖家属楼,一条由南向北贯通的道路,另外许多栋高高矮矮灰色或胭脂红石子外墙的家属楼。 十所在大院东北角,德鹏领着陈吉沿门头房往东,到尽头左拐,沿南北贯通的路一直向北上坡。道路的最后百余米坡度很大,两人都下了车,低头弓腰推着自行车往上。 爬到接近一半,路西有个水泥平台,是小操场,操场南面一个篮球架,篮球架后面是简易的自行车和摩托车棚。半环着小操场的是l型排列的两座二层小楼,朝东的二层楼下层是三间车库,上层一间象棋室和一间卡拉ok室,朝南的二层楼比较大,是十所的办公楼。如果继续爬坡上山,道路尽头仰面可见院墙和常年关闭的灰铁门,门外是粟山的半山腰。 德鹏的宿舍暂时安排在十所办公楼一楼大厅边的传达室,按说这是公共场所,不应该作为宿舍。 第49章 麒麟大酒店 德鹏放下包裹,很简单的行李,一会儿就安放好了,又送陈吉回国棉总厂,他再骑车返回单位。 周末,德鹏一早赶到国棉总厂,和陈吉一起吃过早饭,两人坐公交车到了表婶家,表叔与表婶听说德鹏已调回济南,又意外又欢喜,表婶说,“太好了,这下可放了心了!” 表叔说,“没想到这么快,你都报到上班了。” 陈吉说,“也不算快,都等待了好几个月了。” 表婶笑了,“你这个孩子,这就够快了。当年你表叔被派南下参加三线建设,在四川呆了十来多年,一直想回来就调不回来,等到最后,大家一起都公派回来,他才跟着回来的。就是搁现在,那还有多少想办调动的,托人找关系,少说要一两年,还有人几十年办不得,夫妻一直两地分居。” 表叔说,“调动工作是最难、最不确定的事,这边要接受,那边还要放行,你们还好,这边接受的快,那边放的更快。” 德鹏说,“现在想想,调动确实比较顺利,挺偶然、挺幸运的。” 表婶说,“吉人自有天相!” 德鹏说,“我们是够幸运的,最主要还是感谢表叔表婶,没有你们帮着找林叔,找洪叔,没有前面这些好心人的帮助,后面调出都是不可能。” “那,”表叔很高兴,点点头笑说,“贤媛,咱们出面,感谢感谢洪和林两个人。” “好啊,咱们做东,你约好他们,叫他们带上家属,咱们这边,咱俩,还有他俩。”表婶指指德鹏和陈吉,表叔点点头。 表叔打了几通电话,约好了,下周日中午办答谢宴,请洪光路和林喜律两家一起参加,让德鹏俩那天一早就过来。 又到周日,阳德鹏又到国棉总厂宿舍接上陈吉,在路边吃了早饭,一起坐上公交车,早早到了表婶家。表婶备好了两瓶茅台,在大红的无纺布提兜里,让德鹏提着,表叔的司机来接了他们四人出发。车子沿经十路一直向西,到了城市事务院东邻的麒麟大酒店,酒店是事务院自办的三产。 林喜律夫妇已提前来到,与一位五十岁左右瘦高的妇女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方,聊着天,林喜律手里捏着点燃的香烟。看见表叔的车,林喜律赶紧扔了香烟,三人迎下台阶,待车子停下,瘦高的妇女帮着打开副驾驶的门,“李书记好!” 表叔给同时迎上来的林喜律与方淑敏介绍,“事务院副院长兼酒店老总乔春兰,事务院的花木兰,我最得力的干将。” 林喜律说,“俺们刚才都介绍了,认识了,李书记手底下,那是肯定没有弱兵。” “你个喜律,净拣好听的说。”表叔伸出手指,隔空点着林喜律,“儿子呢,不是让你带着子嘛?” “马上高三,学习任务重,在家写作业。”林喜律说。 “不能把孩子搞得太紧张了,该放松还是要放松。” 表叔说。 “对对对,爷爷说的对。”林喜律应道,“李书记先进去坐坐。” “我们呆这里等等洪部长。”表叔说。 “不用不用,你们年龄大很多,就不用在外面站着了。还早,一会儿俺带着德鹏在门口等一等就行。”众人互相寒喧过,方淑敏与乔春兰拥着表叔表婶一起向里走。 进了屋,乔院长吩咐服务员姑娘斟茶,又向表叔说,“李书记,我准备了酒,喝这个,你看行。” 表叔坐下,看到她指着圆桌中央红通通的两个瓶子,“五粮液,好酒,行。”又说“先喝我带来的,不够,再开这个。” “好,听书记的。”乔院长迅速拿下桌上两瓶,换上身后德鹏递上来的两瓶茅台,又双手捧过来一张拟好的菜谱,六凉十热一汤,另外每人有两道重头例菜,让表叔过目。 表叔说,“你定的,哪里还需要我看,”接过去瞄了一眼,“很好,很周到!” 德鹏看看在房间里没什么事,叫陈吉一起来到门口站着,等洪光路一家。 五六分钟以后,一辆军用牌照的黑色轿车慢慢驶过来,停下,洪光路从副驾驶位走出来,后车门一左一右也打开,各下来一个人,陈蔚君,还有长得像洪光路翻版、也带着无框树脂眼镜的女儿洪一冰。德鹏与陈吉赶紧迎上去,引他们进屋。 林喜律拿出烟敬给表叔,表叔摆摆手没接。他又敬给洪光路,洪光路也摆摆手,林喜律劝道,“没有外人,抽一颗,没事,嫂子不会批评。”洪光路笑道,“我不会,你自己抽。” 表叔说,“喜律你那个烟太厉害了,也得戒了啊,抽烟没有一点好处。” 方淑敏说,“就是啊,说了多少次了,就是戒不掉这个坏习惯。”方淑敏说着林喜律的不是,语气里却没有半点责备,声音轻柔的倒像是在安慰林喜律。 表叔说,“喜律找了个好媳妇儿,知道疼人,人家还是个医生,会保健,你得听她的话。” 林喜律吐出一团烟雾,半眯着一只眼,憨笑,“李叔说的对啊,俺媳妇是没得说,陈主任,那是更厉害呢,贤内助,家里家外一把好手。” 眼睛望向洪光路和陈蔚君。 陈蔚君又两眼一瞪,圆圆的脸上圆圆的眼,佯装生气,“好你个喜律,我什么时候当上主任了?见一次面给我封一个官,光口头封官可不行,你得给我发工资啊!” “我管不着发工资,等一会儿我多陪你喝一杯,好?”林喜律说。 “那可算了。” 陈蔚君说。 “来,坐,坐。”表叔招呼着。 山东真不愧是孔孟之乡礼仪之邦,一套酒桌礼仪,从坐次安排、上菜流程,到敬酒次序,非常成熟完整。表叔是主陪坐上首正中,右手边洪光路是主客,陈蔚君紧挨其右;左手边林喜律是二客,方淑敏紧挨其左。表叔安排德鹏当副陪坐下首正中,右手边是表婶,表婶这本应该是三客的位置。陈吉被分配到挨着德鹏左手的位置,本应是四客的位置。洪一冰在她妈妈和陈吉之间,乔院长在表婶与方淑敏之间。 不一会儿,凉菜已齐,四五个热菜均匀摆开,有九转大肠、糖醋黄河鲤鱼、坛子红烧肉、奶汤海参,等等。 乔院长将桌上的茅台拿起,准备开瓶,“这是李书记特地从自己家里拿来的酒。”洪光路微笑着颔首轻声道,“谢谢,谢谢,费心了。”除洪一冰与陈吉的酒杯里是西瓜汁,其余各人的倒上白酒。 表叔举起酒杯,“那咱们开始,”环顾四座,大家都微笑等他继续,“我先敬第一个酒。咱们没有外人,都是最亲最近的老乡,虽然从来没有聚过,但是乡情是永远割不断的纽带,今天有机会聚在一起,为我们的亲情和友谊干杯!” 众人站起来,端杯,喝酒。 放下酒杯,表叔从面前盘子里夹了块红通通方正油光珠润的红烧肉,放进右手洪光路的盘子里。 洪光路双手抬起,轻扶表叔的手腕,“哪能叫你给夹菜,自己来自己来。” “不要客气,随便吃点。”表叔转过身要再夹给左手的林喜律,林喜律眼明手快已经夹了一块放在表叔盘子里,“李叔您吃,我自己来,”林喜律伸着筷子给自己也夹了一块,说,“这个好吃,我爱吃,带点肥的五花最好。” 表叔说,“哎,我也还就爱吃点红烧肉呢。” “想吃就吃,咱没有那么些讲究,这不能吃,那不能吃的。”林喜律说。 “医学上不是有个说法,想吃点么,就是缺点么嘛。”表叔说。 “是的,想吃,就表明身体缺少这种元素了,该吃就吃点,不能太克制。”方淑敏接口道。 林喜律适时补充,“毛主席不就一辈子爱吃红烧肉,还抽烟,还活了大岁数。” “对。”洪光路说。 “对啊,主席那个年代想吃没的吃,我们现在不缺乏了,不能太亏了自己。” 表叔肯定林喜律的理论,“我喜欢吃肉,还喜欢吃口甜的。”他用筷子在拔丝地瓜上一撬,挑起一块均匀裹着琥珀糖色的地瓜,快速一拔,糖丝被利索地扯断,搁嘴里。 “书记,咱店里的菜,吃着还行?”乔院长伸着脖子问。 表叔说,“人家都说,济南菜,‘三乎乎,’黑乎乎,油乎乎,咸乎乎,不过,你店里做的还行,颜色清亮,口感适中。” “我今年改良了,我要求店里,一定要下决心改良品种,做出不一样的济南菜,上个档次。”乔院长跟表叔说,又转向几个主客,“书记说了,菜还行,您几位尝光多吃。” “乔院长太客气了,放心,我们亏不着。”林吉律说。 “就是,放心吃,咱们现在这个岁数,不能太亏了自己。”陈蔚君说。 “对了,冰冰妈妈,你家大爷身体现在好些了?” 方淑敏问陈蔚君。 “还行,现在挺稳定的。” 陈蔚君说。 “你父亲吗?怎么着了?”表婶问陈蔚君。 “对,我老父亲。” 陈蔚君说,“八十多岁了,患了癌症。” “得病多少年了?” 表婶问。 “十多年了。” 陈蔚君说。 “这么大岁数,能撑这么多年,真不容易。”表婶说。 “可不是嘛。”陈蔚君说,“当初,去医院也治了,效果不好,又疼。平时那么坚强的一个人,疼得受不了,半夜自己一个人离家,走到海边,往海水里头走,水没到脖子,又走了回来。他说,‘我死都不怕了,还怕活吗?’回到家,也不治了,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该干嘛干嘛。先前还忌口,从那以后,一点儿也没忌口,他说,‘忌也是死,不忌也是死,不如不忌,八十多岁的人了,吃死了总比病死了强。’没忌,这不到现在,十年多了,活得好好的。” “你老父亲坚强,看得开,也是个关键因素。”表叔说。 “对啊。” 陈蔚君说。 表叔又端起杯,“再敬第二个酒,今天最最主要想表达的意思,衷心感谢洪部长还有林院长,对德鹏的支持,这么快把孩子调过来。” “哪里哪里,李书记客气了。”洪光路和林喜律都谦让。 表叔话音落下,陈吉以为又要站着喝一杯,站到一半,看大家都没站的意思,又坐下,端西瓜汁跟着喝了一口。 放下酒杯,洪光路说,“昨天看济南新闻,吕副省长到你们厅视察了,表扬你厅业务今年突飞猛进啊!” 表叔一听,精神焕发,“吕副省长是专家出生,懂专业,抓具体,我们这两年提出的三项改进群众服务的业务流程,和培养中青年技师的方案,吕副省长非常肯定和支持。” 方淑敏舒缓柔和地,“李书记到我们厅这两年,我们行业系统变化很大,这是从上到下有目共睹的。” 表叔斟酌着字句,“你们院的推动效果还是不错的,但是有一两个院还是不太行。” 陈蔚君说,“就是,哪个单位总有一两处不听说的,困难的事和难沟通的人无处不在,工作着就是斗争着。” 表叔说,“这话非常有道理,不过,我还有个看法。工作效果不到位,关键在于领导执行力不力,还是那句话,没有落后的群众,只有落后的领导。” 德鹏几乎没有正儿八经坐下来吃饭,一直围着桌子转,双手轮番捧着酒瓶和茶壶,看谁的酒杯和茶杯空了或浅了,就上前给斟满,倒让服务员姑娘在一旁两手交扣无事可做。陈吉不知道该做什么,见德鹏站起来,陈吉就站起来,跟屁虫一样在他后面,三转两转之后,表婶让陈吉坐下吃菜不用动,陈吉就坐下来。 洪一冰靠着她妈妈,在陈吉左手边,看她和自己一样无语地听着一桌人说话,陈吉就问她,“在哪里上学?” “山大,姐姐。”洪一冰说。其实陈吉早已知道。 “大几了,学的什么?”陈吉再问。 “学的数学专业,大三了”。 两人又聊了聊上哪些课程,什么时候考四六级,一周几节课,参加哪些活动,都还有点共同话题。这也是饭桌上唯一陈吉能接的上的话题,小范围内间或聊上几句,还兴致勃勃,津津有味。 表叔又端起酒杯,“我敬第三个酒。春节刚刚过去,新的一年即将开始,祝愿大家在新的一年有新气象,事事如意,一切顺心。” 众人跟他一起,喝干杯中酒,表叔说,“我交权了,德鹏,下面该你了。” 德鹏离开老家时年龄还小,武汉和青阳这两处喝酒都比较随意,没有经历过济南这一整套的敬酒流程和套路礼仪,对于应该怎么做副陪,没有概念。 德鹏碰了下陈吉,站起来,陈吉也跟着站起来,德鹏端着自己盛着小半杯白酒的酒杯,轮流看向对面的每一个人,语气真诚谦逊,“洪叔,陈姨,林叔,方姨,表叔,表婶,乔院长,我和陈吉能得到在坐各位长辈的关怀,实在是有幸,心里的感谢无法用语言表达。还有洪一冰,祝你学业有成,今天吃好喝好。我先干了这一杯,您们随意!”说完一仰头干了手里的酒。德鹏说话的时候,陈吉跟着微笑,腼腆地环顾各位长辈,看他喝了酒,忙也喝了一大口手里的西瓜汁。 洪光路手里端着酒杯对着德鹏抬了抬,说,“小阳,好好干,科技院那个单位挺好的,多的是精兵强将,业务好,职务编制也多,多留心,快速熟悉情况进入具体工作,将来有的是机会。” 德鹏赶紧答应,“好好,我一定,洪叔。” 林喜律说,“放心,德鹏没问题的,小伙子不光长得帅,还稳重踏实会来事,我头一眼就相中了。” 陈蔚君也发话,“你看他俩长的多像,像兄妹俩似的。” “那是呀,夫妻相。”林喜律说。陈吉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还没结婚呢。 方淑敏笑眯眯地,“就是呀,这就叫着有缘千里来相会。” 表婶喜滋滋地也说,“这两个孩子,我可喜欢,可有眼色。还得感谢你这伙,把这两个孩子调到一起,成全他们。” “是的是的,感谢各位长辈,我和陈吉不懂事,还希望各位长辈们今后多多指点。”德鹏说。 林喜律说,“没有问题,你也不要着急,你们年青,前面这些年都是打基础,家庭啊、经济啊、社会关系啊,都要打基础,不着急,慢慢来。” 第50章 德鹏的集体宿舍 从头至尾一直忙着张罗的乔院长,眼看李书记安排的这个副陪不明白自己要领三个酒的职责,上来补圆场,说:“我是李书记的手下,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也来带三个酒!” 待她领完三个酒,表婶往陈吉这边歪了歪身子,悄声向着德鹏和陈吉,“你俩个一起,去给他俩家敬酒,先敬洪家两口子,再敬林家两口子。” 德鹏起来走向小酒台,陈吉跟在后面急说,“我可不会喝,也不会敬啊。”德鹏说,“不要紧,你喝茶,跟在我后面就行了。” 德鹏将自己杯子倒了一点白酒,给陈吉的杯子倒满热茶,走到洪光路与陈蔚君身边,见他们已经站起来在给表叔表婶敬酒,于是俩人退后几步在一旁等着,等他们四人站着敬过、说过、喝过、各回各位坐下,俩人再凑上去,给洪光路夫妇每人斟了一点酒,说了表示感激的话,德鹏一口干了自己杯里的酒。 回来再到林喜律与方淑敏身边,同样给斟了一点酒,表示感谢,德鹏又干了杯中酒。 德鹏举一反三,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跟陈吉说,“我们去给表叔表婶敬个酒。”“啊?”这个刚才表婶并没有说啊,陈吉赶紧跟着德鹏走。敬完表叔表婶,德鹏又说,“走,去给乔院长也敬个酒。”这回陈吉没那么多疑问,乖乖的跟在身后照做。俩人敬完回到自己的位上,看他们各家一一离位穿插着互相敬酒,互诉衷肠。 一条清蒸大鳞鲆上桌良久,表叔吩咐服务员小姐把每人杯里复又倒满酒,“那我们就这样,总结一下?” 众人点头,“好的,好的。” 表叔说,“招待不周,请你们原谅了,再次祝愿洪部长、林院长,事业一帆风顺,家庭幸福,身体健康,生活美满。大家都杯中酒。”众人依言都干了杯里的酒。 表叔问大家点什么饭,众人都说饱了,无需上饭。乔院长说,“来点清淡的,我推荐一下我们店的特色素馅水饺,丝瓜馅的,青椒黄瓜馅的,各样来一盘,很小的盘儿。”众人都点头同意,说这个安排好。 吃完饭并没有马上散,就在房间里唱了一会儿卡拉ok。洪光路和陈蔚君合唱了一曲《九九艳阳天》,“十八岁的哥哥,爱上了小英莲……,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的哥哥想把军来参。”两人的唱腔质朴而不乏韵味,又非常应景。方淑敏唱了首《牵手》,徐缓而深沉。德鹏让陈吉也唱一首,陈吉不好意思当众唱歌,也不会唱。 乔院长准备了三个红布提兜,走到表叔身边,俯下身,用一只手弯成半圆,罩在嘴侧,凑近表叔耳朵边嘀嘀咕咕。表叔微笑着点点头,“不用了,你想的真是太周到了。”乔院长会心一笑,离席去安排。 表叔跟洪光路和林喜律说,“乔院长给准备了点小土特产,交给司机了,笑纳。” 表婶趁机来到酒店前台,无论前台如何推让,一五一十地把帐结清了。 一番谦让之下,洪光路一家三口先上车走了,表叔又让林喜律上车先走,林喜律与方淑敏坚持让表叔先走,待表叔表婶上车,德鹏与陈吉也上了车一起走。 到表婶家稍微一坐,陈吉就和德鹏告辞下楼,坐公交车,到科技院看德鹏的新住处。 德鹏在大厅边的传达室住了一周,等一位调离的军官把个人物品从后面单身宿舍腾出来,德鹏搬了去住。 穿过十所办公楼一楼门厅,从后门来到后院,穿过很小的后院,再爬两道长长的上山台阶,上面有两座平房错落相连,十所的几个单身军官、志愿兵和司机、职工住在这里,两人共用一个房间。桑塔那3000的司机志愿兵刘柏松正抱着两捆大葱,往宿舍门前花坛的土里埋。 “这是咱烟台老乡。”德鹏给陈吉介绍。 “老乡好。”陈吉跟刘柏松笑了笑,“我的天,这两大捆,都比腰还粗,什么时候能吃完?当饭吃啊?” “慢慢吃,埋土里一个冬天不坏,你们要吃就随时过来,自己拿。”刘柏松是乳山人,乳山话的拖音和转折特别明显,像带着曲谱唱出来的。 “好的。”德鹏说,“等过两天包顿羊肉大葱饺子一起吃。” 德鹏带着陈吉进入房间,室友也在,室友的床铺靠里,德鹏的床铺靠门,三人同处一屋很是尴尬。 第51章 真的谈恋爱 陈吉稍微看了眼就想走,德鹏与室友打了个招呼,俩人就出来了。 阳德鹏定岗在十所的办公室,任政治干事负责人事,兼后勤助理,原来所学的汽车专业派不上用处,新工作需要新知识,阳德鹏到院里图书馆借了几本军队人才管理和后勤管理的书,一有空就抓紧读。 这天下午,所里在门前的小篮球场举行篮球比赛,办公室负责组织,阳德鹏张罗完正事,加入场外围观的人群,刚站定,一位比他年龄大些的军官径直走到他面前,问他,“你是哪里人?” “烟台的。”阳德鹏答。 “烟台哪儿的?”那军官又问。 “海阳的。” “海阳哪儿的?” “山家店的。” “山家店哪儿的?” “祖堆山的。”阳德鹏答,心想他还能再往下问吗,已经刨根问到底了。 “我也是祖堆山的。”那人笑的可开心。那军官面若敷粉,一付京剧小生的长相,如果扮青衣或花旦,也无需费太多力气化妆,“我是设备科的何云峰。” “哦,哦,哦,原来如此,这么近啊大哥!”阳德鹏也异常开心。 阳德鹏跟着母亲到继父家那年,何云峰刚好出来当兵,所以此前两人并没有交集。这不听说所里来了个老乡,何云峰特意过来问问,没想到越问越近乎。何云峰爱人是做财务的,也在济南工作,有个小女儿。 “等有空上我家里去玩。”何云峰说。 “好的,一定去拜访,大哥。” 下班后,办公室的人都收拾着准备离开,阳德鹏拎上所里刚发的十斤鸡蛋,也准备走。 同办公室的女政治干事鲁明说,“哟,小阳急冲冲地要干嘛去啊?” 德鹏说,“去国棉总厂,还有事吗,鲁大姐。” “没有事。鸡蛋一个也不留,全部送去吗?” “是啊。”德鹏笑了。 “真会心疼人。” 鲁明说,“食堂里的饭又便宜又好,你不吃了饭再去?” “不了,大姐。” “明白了,小女朋友等着一起吃饭?”鲁明戏谑道,“没想到小阳还是个恋爱专家。”又说,“年青人嘛,谈恋爱当然比吃饭重要。” 业务参谋金丽霞是青岛一位县长的女儿,阳德鹏知道这种情况不稀奇,这个年头,能当女兵的,爸爸不是县长,舅舅至少是县武装部部长。金丽霞文静清瘦,听老大姐开玩笑,并不插话,抿着嘴笑,见阳德鹏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便岔开话问他,“你怎么去啊?” “我去借辆自行车。”阳德鹏说。 “咱们所里有两辆公用的大自行车,没人骑。”金丽霞说。 “是吗?那太好了!我骑一下。”阳德鹏赶忙说。 “喏,钥匙在这里。”金丽霞扔给他一把车钥匙。 “谢谢金姐,那我走了。”阳德鹏接过车钥匙。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这并没有阻止阳德鹏快快往外走的脚步。 陈吉在宿舍走廊上等着阳德鹏,一见他进大门,赶紧跑下去。德鹏坐在车座上,两脚撑地,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拎着铁网收缩鸡蛋篮,篮里满满的红皮大鸡蛋。 “你买这么多鸡蛋干嘛?”陈吉问。 “发的,干部十斤,战士和职工五斤,每月都发。”德鹏说。 “这么好?” “十所是全科技院福利最好的一个单位,院里其他各所看我们发东西,只有眼红的份儿。” “真不错。”陈吉说,“你骑着车这样提过来的啊?” “是啊,一路我还担心别碰碎了,还好一个也没碎,十斤都安全地送到你手里。”德鹏把篮子递给陈吉,“小心点拿好,放回宿舍去。” “十斤你都拿过来,怎么不留下你自己吃的?”陈吉双手接过篮子。 “没留,我吃食堂,懒得自己煮,我也不爱吃。” “你不是说喜欢吃煮鸡蛋吗?以后我每天下班煮两个熟鸡蛋,晚上你来吃饭时,我俩一人一个。” “也行,”阳德鹏说,“其实不用,你自己吃了就行。” “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下个月你又发了。” “那行,送上去,快下来吃饭,我都饿了。” “好,我也饿了。” 李蔓抱着书本在走廊上做饭,看见陈吉提着一大篮子鸡蛋,马上抿嘴一笑,“你男朋友送的?” 陈吉自豪地点点头。 “你男朋友一来,你的伙食水平直线上升啊。” “嗯嗯,那是,你还不赶紧谈个男朋友。” “看来我是得抓紧了。”李蔓和陈吉相视一笑。 德鹏坐在大自行车上,脚撑住地,等陈吉上车,“你不要侧坐了,侧坐不安全。” “跨上去,面朝前坐啊?那样太不文雅了?” “切,文雅了可不安全,坐稳就行。” 陈吉就依言跨上去,面朝前坐在后座上,待陈吉坐稳了,德鹏才蹬着车走。陈吉在后面双手紧紧环住德鹏的腰,感觉全世界没有比他们更幸福的人! “你拎着鸡蛋骑车,还来的这么早呢。以后不能一手提鸡蛋一手骑车了,不安全。” “不要紧,来晚了怕你饿,一下班就赶紧来了,办公室同事还说我是恋爱专家,搞得我很不好意思。” “那你就在食堂里吃了再来。” “怎么可能呢?”德鹏说,“对了,你不是说你饿了吗,你包里有没有放几块糖,饿了赶紧先吃上。” “放了,不用吃,知道你马上来,还没饿到那个程度。” “随身带糖的习惯一定要保持,以备急需。万一哪天突然犯了低血糖,我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可就麻烦大了。” “知道了。刚才李蔓看见我拿鸡蛋回去,不用问她就知道是你送的,还说,你男朋友一来,你的伙食水平直线上升啊。” “伙食不能糊弄,我早上中午在食堂吃,伙食挺好的,你一个人的时候也一定要好好吃饭。” “我吃的挺好的,你一来济南,我不光伙食水平上升,生活质量也直线上升。”陈吉说,“咱俩从在天津认识开始初恋,到现在济南相汇,中间分开了四年半,感觉过去天天都是相思,如今才算是真正地和你谈恋爱了。” “咳!”阳德鹏长叹了一口气,腾出一只大手握住腰间陈吉的小手。 陈吉真真切切地感觉,自从阳德鹏调回来,物质生活的改善倒在其次,最最实在的,是依靠与心爱就在不远,随时可以见面可以触摸,不是单单存在于思念和向住之中的抽象概念,幸福自不用说。 凤凰山路每一家小饭馆和街边店,还有路中间的临时小摊,卖的大葱牛肉包子、葱油饼、各种荤素炒菜配米饭、切馅猪肉三鲜馅的水饺,没有一样不是他俩的喜爱。 他们在马路中间的小推车上称了十元剔骨肉,到路南头的单县羊汤馆,要了三个五香烧饼和两个麻酱烧饼,每人一碗撒上胡椒粉和香菜末的羊杂汤,坐在临街的桌前吃起来。德鹏最好这一口,陈吉也说是人间至味,又吃个肚儿圆。吃完两人再骑上车,往厂大门西北方向去,那里有个火车道,很少人来人往。把车停在一边,两人手拉手边走边说话,夜越来越浓,也冷得很,阳德鹏把陈吉送回宿舍,自己返回科技院。 到了周六,德鹏一早过来,接了陈吉去凤凰山路吃早点。这些天,他们把济南的早点小吃也几乎尝了一遍,油旋、酥糖饼、麻团、红糖炸糕、放葱姜蒜香菜酱油香油辣椒油的咸豆腐脑。陈吉喜欢站在早点摊边上看现场制作鸡蛋包,看那老板将炸得刚好鼓起的面胚捞起,用筷子在中间挑开一个口子,打入一个鸡蛋,再放入油锅里继续炸,炸定型捞起晾凉。等撕开焦黄起酥的外皮,里面黄澄澄的溏心鸡蛋,油炸的面香裹着蛋香,配一碗豆浆,绝了! 青阳的油条论根卖,天津和济南的油条论斤卖,吃来吃去,陈吉还是爱吃青阳的油条,她嫌天津豆油和济南花生油炸的油条颜色浅,炸得轻,吃起来软软的,不如青阳的菜籽油炸的易上色,而且炸得老,好看又香脆,外酥里软。不过德鹏说,济南的油条也好吃,面里加了盐和小苏打,有独特的香味,软软的泡在豆浆里,吸汁多,一口咬下去很满足。 吃完早点,他俩坐43路到省委二宿舍下车,那里有家熟食铺,买上一卷苦肠、一个酱猪蹄,带到表婶家中午一起吃。陈吉做午饭捎带帮着打扫卫生,阳德鹏与表叔聊聊工作,吃过午饭俩人就回来。 林叔和洪叔家不再用频繁地跑了,悦悦和邢波的功课,陈吉也顾不上了。陈吉有点惭愧,然而业余时间全都与德鹏粘在一起,谈恋爱都不够,哪还有心思和时间去辅导功课。好在小舅家与庞大姐家无一人表示半点不满意,见面根本不提及辅导的事,给予陈吉相当的理解与包容。 从表婶家出来,两人坐上18路大辫子的无轨电车经过大观园,到东图书店,德鹏买了几本人事管理的书。 回到国棉总厂的停车棚里取自行车,陈吉掏出五毛纸币付看车费,看车的老妇接过钱,看了一眼,又递还陈吉,“破了,换换。” 陈吉摸了摸口袋,没有其他的零钱,阳德鹏找了找也没有,最小的是十元纸币,那老妇又嫌面额太大,让他们再找找。 陈吉跟那老妇说,“找不到了呀,就这些。” 那老妇说,“你个人想办法,看车还能不付钱嘛?” “不是我们不付钱,是你不收。”陈吉说,“这个五毛钱只有一点破,又没缺角,你怎么不要呢?” “没缺角你个人收着,俺不能收。” “你怎么能这也不收,那也不收呢?拒收人民币是违法的行为。”陈吉说。 阳德鹏一听,赶紧的把那张十元递上去,“大姨,真是没有零钱了,麻烦你给找一下。” 可是那老妇一听陈吉的话已经火了,不理会阳德鹏,冲到陈吉面前直嚷,“我违法?我违什么法?我违法你去告我啊,你去告我啊!” 陈吉被她怼得面红耳赤,向后直退,“你!你!” 阳德鹏连忙居中说,“赶紧的,别找事了!” 老妇扭头看到阳德鹏一脸严肃,没出口的一串子话憋了回去,接过十元,从脖子上吊着的油腻腻的黑包里翻出一大把零钱,一张张点给阳德鹏,嘟囔着,“什么事啊?这不换零钱来了嘛,世上还有这乎人。” 阳德鹏与陈吉装着没听见,收钱推车出了停车场,阳德鹏向陈吉说,“你怎么这样?你跟她讲那么多有什么用?” “本来就是嘛!拒收人民币就是违法的行为,书上就是这么说的。”陈吉有理有据,振振有辞。 阳德鹏哑然失笑,“你整天‘书上这么说的,书上这么说的,’社会上这些人吃你这套吗?” “我怎么知道他们吃不吃?吃哪套?!” 阳德鹏噗嗤笑出来,无可奈何又不放心地叮嘱,“以后你自己出门,要是再有像这样的事情,不要跟人家吵架。” “我哪是吵架,我是辩论。” “辩论也不必要,把人家惹火了,肯定是你吃亏。” 陈吉背过身去,任他的话掉在脑后,心里觉得委屈的很呢。 周日,他们去游趵突泉公园,从金线泉、漱玉泉、柳絮泉、皇华泉、杜康泉玩到趵突泉,参观了娥英庙、李清照纪念堂、李苦禅纪念馆。公园里妙在不光众多泉群天下奇绝,园林景致也非常紧凑,亭碑、楼桥、龟石别具一格,杨柳玉兰月季李花梅花间杂错落,红鱼黑鱼自在游弋,真正做到了一步一景,移步易景。 快出园时,转到一处小剧场,旁边立柱上红底绿字的隶书写着 “戏迷舞台”,台上一男一女扮了古装相在唱,身后有二胡、琵琶、笛子、唢呐等伴奏,台下有一二十观众。 两人驻足一角,听了一会儿,陈吉说,“没听过这个戏呢,吱吱哇哇听不懂,不如黄梅戏好听。” 不料身旁摇头晃脑小声跟着唱的老大爷转过头来,瞪了陈吉一眼,“懂么?小女娃子!这是吕剧,恁好听!” 吓得陈吉吐了下舌头,赶紧缩身开溜。阳德鹏冲大爷笑笑,抚着陈吉的背跟在后面离开。回到阳德鹏单位,又去爬了后面的粟山和药山。 这段日子,他们把济南的名胜也游了个遍,陈吉不自己骑车了,乐的享用阳德鹏的专车服务,他们的自行车和足迹逐渐延伸拓展,北下黄河,南上千佛山,往东到闵子骞路。在《老残游记》里游过的大明湖,而今亲历其中,看到铁公祠和山东图书馆的奎虚楼,更感觉济南城人文底蕴深厚,见识日涨。 不过,德鹏和陈吉最想解决的是住处,渴望太阳之下有一片屋顶,下面是只属于他们俩,能遮风避雨独立私密的空间。 第52章 不翼而飞的鸡蛋 春节后不久,陈吉从实验室转到下两站粗纱和细纱车间实习。在这两个车间,没人管陈吉,也没人关心陈吉做什么。陈吉每天头顶白帽子,阳德吉大姐做的红西服和黑色踩脚紧身裤,踩着格子布敞口胶底鞋,独自一人,晃在这台机器旁边站站,晃到那台机器旁边再站站,像空气一样存在而不被人注意。结束细纱车间的实习,外出已经脱下棉服,穿春秋装就可以了。 再下一站是机修车间,车间正儿八经把陈吉分配给了一个师傅。师傅三十多岁,头发长长的眼睛大大的,很有八十年代港台男星之风。 第一天陈吉跟着他的脚后跟,一会儿进车间,一会儿出车间,一天他也没说上两句话。车间里西林与罗拉高速旋转,织布梭子来回穿梭,震耳欲聋,说话也听不见。第二天上午,陈吉跟着他的脚后跟在车间里晃完一圈往外走,到门口,他站定了,回身跟陈吉说,“你看看就行,俺机修上一个女的也没有,你将来肯定不会定岗到机修上,我也没什么好教你的,你自己到处转转看看。俺现在出去有点事。”说完他往厂外的方向走,陈吉转身自己回了车间。自此,一周也见不到他一面。 逢一年一度的民兵训练,马子、职诗诗、焦冷清和陈吉四个入职不满一年的新人,被厂里当作民兵,派到无影山下的一个部队里,围绕着一门大炮的躯壳,滥竽充数被训练了一周多。 等轮到又下一站织布车间,陈吉已经学会开溜,一有空就逃匿到验配组,只要低下头不看许组长的脸,一头扎进毛衣间,挤在姐姐们堆里,呆的越久越好。 陈吉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实习安排,无论从理论技术还是从实践操作上,轮岗实习的一年,实在是扎扎实实混日子的一年,除了改造画图用了一点学校所学,做了一丁点实际的事,其他什么都没做。甚至为人处事,社会经验,陈吉也没有学到多少。于各实习单位,陈吉只是一个过客,不参与他们内部的任何利益相争和是是非非,大家都把陈吉当小妹妹对待。 德鹏发的十斤鸡蛋,陈吉都放进一个小纸箱里,搁在窗台前的课桌下,每天白水煮两个,与德鹏一人吃一个。这天一拎盒子,盒子见底,鸡蛋只剩两三个,离德鹏发鸡蛋不到一个月,应该还有不少个才对啊,可是怎么就没有了?到第二个月末,未等德鹏发新鸡蛋,盒里又先空了。陈吉心想,是不是鸡蛋个头太大,个数少。第三个月,德鹏一送来鸡蛋,陈吉特意数了数,一共八十二个,全都放入盒里,把盒子放回原处。吃了几天,还是觉得鸡蛋少得太快。自己留了个心眼,悄悄把鸡蛋全拿出来重新放入,每十个恰好一层,铺上一张报纸,再放下一层,再铺一张报纸。当天晚上回来煮鸡蛋,果然发现,最上面一层额外少了两个。 待晚上一见德鹏,陈吉大惊小怪地赶紧跟他叙述自己的惊人发现,又说宿舍里没有别人,只有唯一的嫌疑人。德鹏说,“你没有当场看到她,就当不知道,谁也不要说,反正你们在一起住也住不久。你想个办法,不让人家再有可趁之机就是了。” 宿舍没有可以上锁的地方,以后每天拿过鸡蛋后,陈吉用米饭把报纸糊在纸盒上,将盒子封住,鸡蛋再没少过。 这天傍晚,德鹏来接陈吉吃晚饭,陈吉兴冲冲跑下楼跟他走,走出去几步,陈吉想起忘记拿刚煮的鸡蛋,又返回楼上。焦冷青正在梳头,一见陈吉进门,一手在头顶上抓着头发,一手拿着梳子,赶紧走到陈吉跟前,笑脸相迎,“陈吉,我的煤油快没有了,怕做不熟,用你的做一下。” 陈吉一愣,停下脚步,发现自己的煤油炉从外边走廊挪到了屋里南边窗户下,点着的,火势凶凶,焦冷青的饭锅坐在上面,陈吉有口无心地说,“噢,你做。” 陈吉说完拿上鸡蛋跑下楼,与德鹏说,“你说她怎么这样,平时和我没什么话,还好意思用我的东西。要是我没回去没撞见,她肯定也不会告诉我,这肯定也不是她第一次用。” 德鹏说,“用就用,反正那些煤油等你搬出来也用不完,留着也没什么用。” “不管怎么说,她这样,挺讨厌的,我又不知道怎么说她。” “不用说。等七月份你转了正,我们拿上结婚证,我就跟单位要房子。凡领了结婚证的军官,我们单位都给分一个单间,有了房子,你就搬过去住。” “转正了也不行啊,要等我过了生日,满二十三周岁到法定结婚年龄,才能拿结婚证。” 转眼到了盛夏七月,技术科打来电话,通知陈吉转正了。没参与什么考核,没填表,没办什么转正手续,陈吉被分配到实验室仝英红的手下。 陈吉的工作是,到粗纱车间取十段棉纱,回来测出十个长度和十个重量,去掉最高值和最低值,算出长度和重量各自的平均值,将这些数抄到一张表上,交给仝英红。每天早晚各一次,完了。 唯一可喜的是陈吉的工资涨了一倍,每月三百八十三元,不过,猪肉去年七块钱一斤,今年十块,生活并没有什么明显改善,和以前一样,也没觉得苦,乐在其中。 这天中午,陈吉在走廊上做饭,用打火机点着了炉子,随手把打火机扔在地上。不一会儿,“啪!”一声脆响吓了陈吉一跳。地上的打火机瞬间消失不见,几个碎片嘣到陈吉脚上和裤子上,另有几个碎片从二楼飞身直下,四分五裂地躺在大院子的地上。原来,灼热的太阳晒在走廊上,烤着打火机,把它给烤爆炸了。 晚上陈吉与德鹏说起此事,德鹏联想到上次煤油炉起火事件,感觉这个问题必须马上解决,“你不能再住单身宿舍自己做饭了,赶紧结婚。” “你当我不想赶紧结婚啊,还要等两个来月,等我过了生日。”陈吉说。前不久车间有两位新婚的女工,办了酒席回来,化着浓艳的新娘装,耳朵脖子和手上都带着金晃晃的首饰,拿了大本厚硬的婚纱照影集,在车间里传看,当时陈吉就想,等自己结婚时一定要照婚纱照。想到这里,说,“等我们拿了结婚证,我们要照一套结婚照。” 德鹏说,“好的。” “等照了结婚照,有了房子,我就搬到你那里去住。” “好。” 自进了七月,焦冷青再也不来宿舍,舍友们纷纷猜测怎么回事,有一天,跟她同车间的马子回来说,“可靠消息,焦冷青再也不来了,我们车间的人说,她结婚了!” “喔,太好了!”兰春晓举起双臂高呼。 “哎哟,吓俺一跳!”李蔓拍了兰春晓一下,“好什么好,又不是你结婚,那么高兴干么?” “她不回来,俺刚好搬过去住,俺早就想住她那个床了。” 兰春晓喜不自胜,“啦啦啦啦,这下可如愿啦。” 兰春晓立刻卷起她的铺盖,抱到陈吉宿舍,放到对面的床上,等她把被褥床单枕头铺定,转过身来,和陈吉一起又跳又叫,大大地拥抱了一下。 陈吉和兰春晓很有共同语言,两人性格脾气相似相投,单纯天真不世故,心地善良。兰春晓外表柔和内心很倔,这一点和陈吉也很相似。另外,她的恋人小宋,也是军人,这更一下子拉近了两个心灵间的距离。 她的恋人是她同村的,是个志愿兵,她的家人都不同意。她的同事和济南亲戚也说她男朋友将来退伍后找工作很难,不是干部,身份配不上她。但是,陈吉在看过那男孩的照片后,就觉得他俩相配,更是极力从精神上支持她。 陈吉烧了两壶开水,给兰春晓的脚盆也兑好水,两人坐在各自的床沿上面对面洗脚,从自考说到调动说到同事,说不完的共同话题,自然而然又说到男朋友。 兰春晓一甩齐肩的直秀发,“俺不管!他们给俺介绍的,有当老师的,有税务局的,又说谁家多么多么有钱,谁家多么多么有关系,俺一看长的那个样子,俺从心里恶心,都想吐!”说完双手捂着肚子,喜的呵呵地。 陈吉说,“就是!我非常地认同你的恋爱观,只要你喜欢,只要他本人好,也喜欢你,就好!管他那么多身外之物干什么!” 第53章 转正 炒股 修车 每天取两次棉纱,依据四十个数算出四个数,陈吉的算盘打的噼里啪啦。586都出现了,实验室却只有一个手持计算器,在仝英红的办公桌上。 工作单调乏味。 如果陈吉自己是有心人,感兴趣,肯钻研,大概、也许、可能,能学到一些东西,能主动找到一些事做,可是,陈吉没有兴趣啊。 实验室的炒股风,倒是吹动了陈吉的心,要是能挣点外快怪好。亲爱的邓爷爷说过,“物质文明建设和精神文明建设,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德鹏和陈吉自认为精神文明没问题,倒是物质文明很不硬,需要建设一下。 可是没有本钱噢。 年年跑南跑北的,德鹏的工资大部分贡献给祖国的铁路事业了,现在,定期的一点点,那是留着准备结婚用的,无论如何不能动。活期存款只有一千多元,在工资折上。陈吉想,不管钱多钱少练练手也好,先去股票市场开个户做起来。 中原证券在大观园东图大厦的一楼,坐43路去表婶家,每次都经过,只要不是停止交易日,门里门外黑压压的人挤人。 阳德鹏请了一会儿假,陈吉第一次去,陪她壮胆。陈吉没请假,是溜出来的。陈吉拿着自己的身份证,德鹏拿着他的存折,两人骑自行车到中原证券,进去大厅,被告知先要开股票交易帐户,股票交易帐户还需要一个指定的银行专用户头,到西邻的建设银行去办就行,把钱存进去。 两人折进建设银行,开了专用户头,存多少钱?商量了一下,一致同意存九百,留一百多,什么时候都不能涸泽而渔,生存的法则。 再折进证券大厅,将证件和资料,一起递给大厅中央圆圈工作台里面的开户人员。 “两个市都开吗?”里面的人面无表情地问。 “什么两个市都开?”陈吉被问了个懵。 “深市和沪市,两个市的账户都开吗?”里面的人说。 “深市和沪市?”陈吉说。 “抬头看看那大屏幕上,深市和沪市,有不同的股票。”里面的人极力耐着性子。 陈吉抬头望向前方整面墙的大屏幕,密密麻麻红的绿的字闪闪烁烁,分别列在“上海证券交易所”和“深圳证券交易所”下方,看了一会儿,“哦,只开一个。”别说开两个户需要两份开户费,陈吉舍不得掏,单就一个市的股票,陈吉还数不过来呢,哪需要两个市。 上海,近一点,老城市,从小听说过,熟悉点。深圳,那么远,新,陌生。就开沪市。 里面的人杂七杂八一通说明,什么交割,什么t+1,一片空白加稀里糊涂。 不就是买股票和卖股票么。 开户第一天买不了股票,要明天才可以。 阳德鹏匆匆往回赶,路过无影山车管所杂志社,进去取了五十块钱稿费。前段时间,他写了一篇关于汽车修理的文章,投了稿,不到两天,杂志社寄来一封信,说感谢投稿,已经采用,给予五十块钱的稿费,请有空时过去领取。 赶回十所,只见所里的老上海轿车停在小操场中间,司机刘柏松在一旁皱着眉头一筹莫展。德鹏停好自行车,走过去,问,“怎么啦?” “不听话了。” “修一修?” “其他车都出去了,宁所长还等着这辆车拉他出去办事呢。再说,就是去修,也要把它开动起来呀。你看现在,动都动不了。” “打得着火吗?” “打火倒是能打着,就是不往前走。” “你打火我听听。” “打火?”刘柏松问。 “嗯,你把发动机打着了,我听听。” 阳德鹏说。 刘柏松将信将疑地上了车,启动,发动机呜呜地响起来。 阳德鹏一听,“排气缸的问题。” “真的?”刘柏松还是半信半疑,“哪么办?” “你拿块抹布来。” 刘柏松将车里的抹布扔给阳德鹏。 阳德鹏接过抹布,打开车前盖,将抹布堵在化油器上,对刘松柏说,“我让你加油,你就加油。” 刘柏松见阳德鹏在前方低头操作,自己在车内依他的指令,加油,松油门,加油,松油门。一会儿,阳德鹏说,“好了。” 刘柏松再一加油,车平稳地朝前移动,笑了,“果然好了,一分钱没花,好了。” “这只是个应急的方法,治标不治本,你只要不跑远,今天可以开一开。要修彻底,还要在汽修厂拆开来修一下。”阳德鹏说。 刘柏松说,“已经修过好多次,修车费都花好几万了,修不好,三天两天出毛病。” 阳德鹏说,“怎么可能,我去给你修,保管用不了多少钱,一年半载不会出毛病。” “不用。这车平时不是我开,也不归我管,归主任的司机管。” 所长宁晓诚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阳德鹏的身后,听他们说到这里,开口道,“你真能给彻底修好啊?” “哦,所长。能啊,所长。”阳德鹏说。 “今天下午我办事回来,你们俩马上带这辆车去修。”宁晓诚说。 傍晚,阳德鹏和刘柏松修完车回来,一同向宁晓诚汇报。听到刘柏松说,一共花了两千块钱,彻底解决问题,还是阳德鹏指导汽修厂的人修的,宁晓诚说,“德鹏还会这个啊?” “会一点儿,所长。我学的这个专业,以前也是干这个的。”阳德鹏说。 “转行做干部工作,做的也还挺好的。”宁晓诚说。 “干部人事工作,我也挺喜欢的,买了几本书看看,越看越有兴趣。”阳德鹏说。 “那就行,年青人,干一行就要爱一行。”宁晓诚说。宁晓诚所长自己的专业技术能力特别过硬,在全军都排得上号,带领的技术干部队伍也很响当当。 待宁晓诚上了刘柏松的车,回家的路上,刘柏松跟他说,“所长,今天下午,车修好了,开发票的时候,汽修厂那人问阳德鹏,‘发票怎么开?’阳德鹏说,‘什么发票怎么开?’那人说,‘你想开多少钱的?’阳德鹏说,‘不是一共花了两千吗?开两千啊。’那人就按实际花费,开了两千。” 宁晓诚微笑着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陈吉上了班,没用一会儿工夫,快快取了纱,算了数,交给仝英红之后,陈吉硬是偷偷溜出来了,蠢蠢欲动的心,不能等待,骑车早早来到股票大厅。 先前在公交车上经过证券公司的大门外时,陈吉想像中,里面跟香港和美国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又高又圆穹顶的空旷大厅,头顶上方吊着一圈电视机,大厅中央站着一撮花格子西服的职业男,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双手高举,一手捏着指和笔,一手快速比划着手势。 这些天陈吉一直暗想,怎样找到巧妙的方法快速掌握这些复杂的手势? 可是,实际上,首先,这大厅是方的不是圆的,其次,里面挤的满当当的全是老头老太太不是职业男,再次,大大的屏幕在前方的墙面上不是吊在空中。 密密麻麻红的绿的字闪闪烁烁,老头老太太仰着脖子盯着大屏幕,比陈吉爷爷奶奶聚到村子里的人家看《霍元甲》都认真。 看的都什么什么呀?选哪个股? 什么公司业绩,股票走势,大盘趋势,陈吉一概没看,看不懂。 就马钢股份,有充分的理论依据。安徽马鞍山,是陈吉上学和工作,慢车来回每次途径之地。 另外,马钢,陈吉从小就听说过很多次。 千金矿一个打架比男孩子还泼还野的女孩子,最早和陈吉姐姐一个班,留了两级又和陈吉一个班,她爸爸老家在马鞍山的农村。马钢扩建时,征用她爸爸老家的地,给了一个招工名额作为补偿,初中没毕业她就去马钢上了班。过年回千金矿,全身上下比黑社会还黑,皮夹克皮裤子皮鞋,出手阔绰,她说马钢的工人比整个青阳县的人都多,她的工资,加班费补助福利加起来,比矿长都高。 另外,最主要的起决定性作用的因素,马钢股份股价256元,陈吉物质和精神双重的承受能力,只允许如此挑选。第一次尝试,先买一百股,即使跌停损失也不大,当交学费了。管它什么绩优股、黑马,什么追涨、追跌,股价超过三块的,一律不考虑。 事情一下子简单了好多。 后来才知道,化繁为简是一种智慧,没想到陈吉无师自通,年纪轻轻涉世未深就会了,陈吉不禁暗自得意赞赏自己。 慢慢地在股海里浅沉浅浮,摸爬滚打,陈吉又学会了后来自己一直信奉的唯一一个炒股原则:了解这个股票历史的最高价和最低价,接近低价时再买,总有一天要上来;高了,千万别买。有钱烧的慌,另当别论。 第54章 这样结婚 盼望着,盼望着,秋天到了,陈吉终于达到了领结婚证的法定年龄。 阳德鹏在单位开婚姻介绍信,打听要到哪里领证。 金丽霞说,“前任老院长的妻子王阿姨,在济南市民政局婚姻登记处,专管发证,可以先电话联系一下她。” 阳德鹏和陈吉也没有特意挑日子,去的那天是周五,公历十月十一日,过后发现,两人都很喜欢这个日子。阳德鹏穿着春秋军装和黑色军皮鞋,陈吉穿着最喜欢、最漂亮的灰玫红西服套装和棕黄色皮鞋,就是陈吉毕业后德鹏第一次来济南时,在北园路国贸大厦买的那套。 坐公交车到大观园,向南一百米路东,纬二路六十八号,朝街楼面上的大红字老远就能瞧见,“婚姻登记处”,下方还有三个艺术字拼成一颗心型,“心连心”。 进入二楼,王阿姨站在大厅正中央,见了面立刻把准备好的一套资料拿出来。两人按她的指点填结婚申请表,拍双人照,填结婚证,盖钢印。 德鹏怕王阿姨力气不够,从她手里要过钢印,仔细对准了,压住双人照的正下方和大红囍字的正上方,印章稳稳地盖上去,双手握住手柄,用力下压。王阿姨直说,“可以了,可以了。”德鹏还用力压用力压,王阿姨笑了,“真的可以啦。”德鹏才挪开,“婚姻登记专用章”几个凸文字,端端正正,清晰完整。 不知道从哪个环节起,德鹏的脸上就有藏不住的笑容,陈吉也是。 出得门,来到楼下院子里,两人站住了,一人分得一本刚到手热乎乎的结婚证,翻开来看,方发现,原来,一个写着“持证人:阳德鹏”,另一个写着“持证人:陈吉”,其余内容一模一样。两人将证上每一页每个字和每道花纹,从头到尾又都仔仔细细阅过一遍,尤其是照片上的一对人儿,女方靠前男方靠后,肩与肩紧贴,内心的喜悦泛上青春飞扬的脸庞,让他俩的眼睛舍不得离开。 陈吉把证交给德鹏,德鹏双手将两个红通通的小本本合拢,并齐,插进上衣贴胸的内袋里,系上封扣。陈吉伸手套住他的胳膊,才又迈步到门口站牌等公交车,车还没来。 德鹏低头看着陈吉,陈吉抬头看着德鹏,德鹏说,“感觉不一样了,”陈吉也是同样感觉,“嗯,不一样了。”从今往后,他们从相爱的恋人,升格为受法律保护和约束的夫妻,他们的关系,更坚实啦。 德鹏挺了挺上身,直起胸,抬起一只手叉在腰上,一贯面临重大事件的老样子――抿住嘴,将思维和目光焦点投放到前方无穷远处。这会儿倒不在意身着军装的形象,一只胳膊伸过来,紧紧将陈吉搂在怀里。陈吉偎过去,那首乐府民歌涌上心头。 “上邪!吾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吾志不与君绝! 回到单位,阳德鹏马上就到所领导办公室汇报。 宁晓诚所长一见他掏出红本本,便笑了,“拿到上岗证啦。” 德鹏干脆响亮地回答,“是的,报告所长,拿到了!” “马上给你解决洞房。”宁晓诚说。 “哦,”德鹏没想到所长这么干脆,想了好多好听的话,都还没有说出口,“好的好的,谢谢所长费心。” “一间空房子都没有啊,现在。” 陆极光主任说。在这技术业务单位,所长是所里的一把手,主任是二把手。陆主任前几天打篮球时,不小心“被年青人撞了一下腰”,行动不便,坐在椅子上愁眉苦脸。 其实有一个空出来的单间,不过,所里上个月又新来一位军官董远,也定岗在办公室,也准备马上结婚,未来岳父是东地军区战斗部的部长,董远立刻成了陆极光的大红人。陆主任伤了腰,董远去他家探望时,他顺手把这间房许给了董远。董远当场给他拍了许多马屁,什么陆主任威望高,人人敬重畏惧之类。陆主任的爱人马老师,是从农村老家来的随军家属,陆主任不大拿她当回事,陪坐在一旁讪讪地笑。陆家上五年级的女儿说,“我们家,我畏惧我妈妈,我妈妈畏惧我爸爸,我爸爸畏惧我。”董远回了所里,把这事当笑话讲,这下子,全所的人也都知道了董远是陆极光的大红人。 阳德鹏知道有这个单间,也知道陆主任格外青睐董远而排挤自己,原来自己负责的业务工作,都偏袒着让董远去做,只是没想到这个单间也会跳过自己给他,没听说董远拿了结婚证,况且董远级别虽跟自己一样,却比自己来所里晚了大半年。这些话都憋在心里,诚恳地向陆主任道,“请主任照顾照顾,我们确实很有困难,我和爱人双方家都不在济南,没有其他住处。如果所里有空房子,请优先给我考虑一下。” 陆极光说,“没问题,等一有了空的,马上就通知你。” 宁晓诚知道陆极光的意思,也不点破,向阳德鹏说,“回去安心工作,等通知。” 阳德鹏见所长说得稳重,不好再纠缠,道了谢出来,心里兀自忐忑不安。 北园大街国贸大厦西边有一间照相馆,叫“幸福永恒婚纱照”,陈吉很喜欢那个门面的简洁大气素雅,逢周六,就与德鹏去了。 店里一共两个人,小伙子负责摄影,姑娘负责接待和化妆。姑娘搬出许多样本,成套带相册的,价格至少要两千八百八十八起步。 陈吉说,“相册有什么用?沉甸甸的搬起来好费劲。我不需要相册,只要照片。” 那姑娘很善解人意,“也可以,结婚照嘛,主要就是为了定格幸福的时刻,光要照片也行。” 陈吉看向德鹏,德鹏说,“我听你的,你怎么办都行。” 陈吉向那姑娘说,“我的要求很简单,两张我们俩的合影,然后我们一人一张单独的新娘照和新郎照,可以吗。” 德鹏立刻对姑娘说,“给她多照,我跟着她照两张合影就行。” 姑娘说,“一会儿照照看,最后要几张,等你们来选照片时再定。” “好的。”陈吉同意了。 到了试衣间,陈吉只挑了一套白纱,给德鹏选了黑西服,白色象征纯洁,黑色代表坚定,就像他们的爱情。 姑娘又带着陈吉到化妆间化妆,陈吉脸上除了甘油雪花膏和香脂之类,没抹过其它,更别说粉底口红或眉笔眼影眼线。坐下来,任小姑娘左一笔右一刷,上描下抹,捯饬了半个多小时,直到镜子里那个新鲜的人儿越来越不敢认。 “哎呀,这还是我吗?” 陈吉有点好笑。 “是啊,怎么不是?” “妆太浓了?” “你这个妆是最淡的了,跟你选的款式简洁的白婚纱相配。”姑娘搁下化妆用品,打开一个首饰盒,取出一串仿钻石项链,围在陈吉白皙水嫩的脖子上,“这个钻石项链也是与白婚纱相配的,跟你的脸型也很配。”她捏着陈吉耳朵,准备戴上配套的耳环,突然很惊讶,“啊?你没有耳洞?” “没有。” “那我给你扎个耳洞。” “哦,不,不用,不戴耳环也行。”陈吉本能地抗拒在身体上扎洞。都说耳坠厚是福气,扎个洞不就漏气了嘛,当然这只是玩笑话,主要是,陈吉喜欢天然自然。 “不戴耳环怎么行?”姑娘犹豫了半下,“对了,有一个跟这个相似的耳夹,我找找看。”她翻箱倒柜,终于翻出一对仿钻石的耳夹,夹在陈吉的耳坠上,“非常相称!” 陈吉带着妆顶着王冠头饰提着婚纱裙摆,腼腆地含笑走出来,德鹏和一同等待的摄影师小伙子同时眼前一亮,德鹏盯着陈吉笑,那小伙子说,“真漂亮啊!”陈吉更加不好意思,“你真会夸人。”姑娘跟着说,“真的,比一般的新娘都漂亮。” 陈吉看他俩不像是嘴上说好听的,心里偷乐,很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喜滋滋美滋滋地接受了他们一唱一和的赞美。 小姑娘给阳德鹏脸上简单抹了点湿粉,照相时脸上没有油光就行。 过了一周去挑选相片,张张都喜爱,一张一百元,陈吉狠着心舍弃了许多,确定留下八张,四张合影,三张陈吉的单人照和一张德鹏的单人照,一共八百元。德鹏偏又不听陈吉的,不要他的单人照,四张单人照都选了陈吉。陈吉又挑了其中最恩爱的两张合影,放大了做成相框,准备挂在他们的新房里。 太渴望有自己的庇护所了,现在这渴望更加强烈。国棉总厂是不可能分房的,没戏,陈吉自己根本也没动过这个念头。 周一,德鹏下班到国棉总厂,陈吉下楼一走到他面前,他就说,“快快吃饭,我带你去看新房。” “什么?!”陈吉大为惊讶。 “分到新房子了。”德鹏笑不拢嘴。 “真的真的啊?”陈吉连声问,不敢确信,又不由自主开始高兴。 “真的。”德鹏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单独的钥匙,亮给陈吉。 “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分到了房子,我以为怎么也得等上一个月两个月。”陈吉说。 原来,这个房子原来的主人早已转业,在新单位有了住处不过来,但总是不交钥匙。阳德鹏跟领导汇报后,宁晓诚所长给那原房主打了电话,又亲自去找到他,当面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于办成这件天大的好事。今天一拿到钥匙,就让德鹏去办理了接收手续。 德鹏说,“我也以为要等不知多少时间,没想到所长办的这么快,真的挺感激他的。以前没有和他有多少交往,也没给他送过礼,都说所长爱憎分明,我看他挺办实事的。”如果自己长时间拿不到房子,主任却明目张胆把房子分给别人,他肯定是要去找主任要个说法的。现在既然拿到了房子,皆大欢喜,那一页掀过不提。这些曲折经历,德鹏一直瞒着陈吉,就等着拿到钥匙给陈吉一个惊喜。 陈吉一把抓过钥匙,一边摸一边看,“路上买几个包子,边走边吃!” 陈吉坐在德鹏骑得飞快的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一路开心畅想。除了在大院门口卫兵面前下了一次车,德鹏一口气将车蹬到北大楼门口才停下。北大楼坐落在大礼堂和十所的中间,需要爬一处向西的坡才到,从东往西百余米长的二层筒子楼,宽大的门和楼梯在正中间,院里多数单身干部的集体宿舍和已婚年青干部的小家都安在这里。 进大门上二楼,将要作为他们婚房的,是过道最东头南面朝阳的这间。房间大约长六米,宽三米多,北面一页军绿的木门,南面一扇三开的军绿木框窗。前面住户的物品今天上午刚清空,德鹏下午已经将所有的垃圾打扫干净,只是墙上地面还留着一些旧的痕迹。 关上门在里面,德鹏和陈吉俩一会儿驻足,一会儿来回踱步。仰望头顶,这片遮风挡雨的,是第一片属于自己的屋顶;环顾四面空空的墙,在济南这片土地上,两个初来乍到者,拥有了第一方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两人在里面停留了好半天,多么的幸福与满足,真舍不得离开。 第二天,德鹏找来工人,跟着他一起粉刷墙壁,冲洗地面,开门通风晾干。 第三天,德鹏带着陈吉全面出动,配备家居。 北园大街的东亚家俱城,有一套六件套的组合家具,淡橙黄色,典雅大方,在冬天里显得格外温暖,他们一眼相中,太需要一个温暖的家。密度板的,看着很厚重结实,才要三千贰佰元。再配上一张可以放平了当床使用的三人布沙发,六百元。 接着到旁边的国贸大厦,要配齐厨房用品,再不能吃街边店,有了家就自己升火做饭,让家充满人间烟火味和家庭气息。海尔小王子冰箱三千六百元,华帝液化气灶二百八十元,还有电饭锅、煤气罐。又买了台二十八寸长虹彩电,四千六百元。 骑车回来时顺路到二宫,买了两把大一点的马扎,来客人的时候拿出来用,平时收起来不占空间。锅碗瓢盆,无需添置太多,把俩人的合并起来用就行。 再往北到泺口服装城,德鹏给陈吉买了件磨绒面料的休闲西服上衣,结婚应该穿红,陈吉特意选的含蓄些的紫红,结过婚平时穿也不突兀,贰百贰十元。 所有这些,都充分结合两个人的喜好和实际购买能力,采购完,德鹏的定期存款所剩无几。 几天之内,大件小件都汇集而来,小屋里面布置的满满当当,充满了温馨喜庆愉悦的新房气息。 墙壁焕然一新洁白无瑕,水泥地面平整光亮,窗户和门油了新油漆,淡棕黄底色上点缀着细黑花田园风格的落地窗帘,暖气片刷了亮白的银粉。 靠东墙,从南往北依次紧密排列着:双人床和一边一个床头柜,三人布沙发和玻璃矮茶几,冰箱。靠西墙,也是从南往北依次紧密排列,三开门大衣橱,电视柜上坐着大脑袋电视机,和德鹏从十所找来的新写字台。 德鹏又找了个旧的可折叠写字台,紧靠门外放在走廊东头,灶具和锅等厨房用具摆在上面。因为他们的小屋靠东头,对门的北屋里没有人住,长期锁着,德鹏和陈吉可以占尽地利,有效利用有限空间,不用和其他小夫妻一样,跑那么远到楼梯口那里的公共厨房。 生活必须品配备齐整,德鹏把自己的铺盖搬过去,陈吉把自己的铺盖也搬过去,两副铺盖合在了一起,一种新奇与甜蜜笼罩着夜晚。 第55章 收贺礼 迁户口 第二天上班,陈吉穿着紫红上衣,以此无言地向大家宣告,我结婚了,从此告别单身,开始二人世界! 又到周末,德鹏与陈吉牵手走过小清河,到建材市场坐72路倒43路,在省委二宿舍站下车,买了点麻辣夫妻肺片、卤鸭脖和酱猪肘,到表婶家。 表叔看到德鹏手里的熟食袋子,眼睛一瞪,嗔怪说,“叫你们不买东西你还买,不听话!你表婶准备了好多菜,今天中午吃不着它了,去放冰箱。” 表婶说,“不用放冰箱,孩子带来了,肯定他们自己也喜欢吃,打开了中午一起都吃。”又说,“你表叔说的对,家里许多吃的,吃不完,都剩下,叫你们不用你就别买。” 陈吉说,“下车路过,顺手就买了,方便。” 一落坐,德鹏迫不及待说,“叔,婶,跟你们汇报一下,我们分到房子,添好家具了,陈吉和我,我们……。”下面德鹏不知道怎么说,其实他是想说,我们已经组成了一个家,在一起过日子了。 表叔帮他想了个词,“你们圆房啦?” 德鹏索性把皮撑到八丈厚,咧嘴笑,“圆啦!” 陈吉脸皮不受控制地滚热,身体往后缩,倚在沙发上,手与脚俱并拢,强撑着不让头垂下来,眼光不知放哪里好。 表婶瞧见陈吉害羞的样子,责备表叔,“拿了结婚证就是法定结婚,你胡咧咧么。”转脸笑着哄陈吉,“走,你跟我过来。” 陈吉赶忙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我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结婚的东西,咱到房间拿出来放好了,你们走的时候好带着。”表婶说。 “不用不用,表婶。” “别介,拿出来,不然一会儿忘记了。”表婶抱着陈吉的胳膊一同往里走。 到了表婶的房间,表婶脱下鞋,踩在床沿上,伸手够立柜顶上的大盒小盒,一件件放在床头。下来,穿上鞋,又揭开床板,掏床肚子里的大包小包,一包包放在地上。 陈吉立在一旁看着,表婶还在不停地拿,忍不住说,“表婶,太多了,我们用不了这么多,你留着给哥哥嫂子他们用。” 表婶挑着眉毛,露出很好看的牙齿笑着,用贴心的语气,尽量让陈吉舒服地接受馈赠,说,“诶,不用,他们有他们的,这是专门给你俩准备的。” 陈吉不再说什么,默默地站在旁边,必要的时候扶她一下,帮她整一整东西。 带着这么多东西,德鹏跟陈吉不得不打了个的。回到小家,把它们摆在床上,一套光滑亮丽的粉色绸缎床罩与枕套,满缀心型褶皱图案与褶皱花边,一条紫红纯羊毛毯,一块浅绿的真丝大方巾,蓝白条纹和蓝地碎红花的两条真丝领带,一套八件红瓷茶具,一套刀具,一套炊具,林林总总,全是崭新的带着包装与标签。 德鹏看着这一样样,说,“表婶给的真不少,这些东西,我估摸着至少值两三千块钱。” 陈吉马上把床罩与枕套拆开了铺在床上,“德鹏你看,这一套与我们的双人床非常相配,让我们的新房更添了甜蜜的气息。” 原以为结婚到一起生活,只是两个人的事,完全出乎德鹏和陈吉的意料,他们结婚的消息惊动了那么多人。 表叔带着车,领着表婶和方姨,送来了大米、面粉、牛奶、花生油。 小舅妈给准备了一对暖壶和大蒸锅和一套餐具,她说,首先是新婚志喜,其次,按济南的风俗,还为了他们的新房“温锅”,愿小夫妻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验配组与实验室的全体,悄悄合伙买了炒菜锅、大蒸锅、锅铲、盘子和碗等一套厨房用品,让庞大姐、王平和实验室的朱云英、张老师做代表送礼,下班时提前开溜了一会儿,一同来到新家。几个人摁着陈吉不让泡茶,挤在沙发和床沿上坐着,说笑了一会儿,她们就急着直接回家或回厂赶班车。 待送了她们出门,德鹏也下班回来。 一见陈吉在家,德鹏说,“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是啊,今天验配组和实验室的老师们合伙给我们买了结婚礼品,买回来才告诉我。庞大姐、王姐、朱老师和张老师,送了这些东西来,让我给她们领路,回来得早。” “她们呢?” “走了。” “你没留她们吃饭吗?” “没有,没想起来要留,”陈吉说,“不过,留她们也不会吃。” “她们不吃是她们客气,你应该留一留。” “是哈。”陈吉说。 “对了,你明天下班也要早回来一会儿。”德鹏说,“明天宁晓诚所长出面,说是给我们置办一桌酒席,请的是所里的几个人,按说他们一下班就可以开始,你早点回来,别让他们等太久。” “是吗?给我们置办酒席?”陈吉更加意外,“那我赶在你们下班前回来。” 第二天晚上的酒席在北大楼前的招待处,宁所长、陆主任和十所办公室所有人,加上阳德鹏和陈吉刚好一桌,主题很明确,为德鹏和陈吉的新婚庆贺。招待处按照办喜宴的方式做的一桌菜,除了济南特色的九转大肠、松鼠黄河鲤鱼、蒜蓉龙虾之类,还有“百年好合”的莲子百合甜点,“情比海深”的竹笙炖鸭汤,“金玉满堂”的叉烧拼盘等结婚意义的菜。一场酒席搞得有滋有味,有情有义。 房间里带着卡拉ok设备,吃完饭大家一起唱歌跳舞。德鹏唱了首《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引得大家一致鼓掌称他是小蒋大为。 可惜陈吉唱歌跳舞一概不会,所有这些场合,陈吉只能当热心的观众,不过陈吉在心里暗暗记往了宁所长的一句话。宁晓诚所长歌唱的好舞跳的棒,众人不禁称赞他是全能。他说,“要么不做,要么做好。”是的,陈吉非常认同,要么不做,要么做好。 德鹏和陈吉一起往家里走的时候,陈吉发现德鹏手里提着两个很精致很高档的纸箱,里面是一个苏泊尔高压锅和一套餐具。 “所里送给你的?” “是啊,提前我也不知道。金丽霞说前天就买好了,说是所长安排的。” “哎哟,本来我们的锅碗瓢盆品种特简单,数量特少,他们不约而同都买餐具炊具,一下子搞了这么多套,还得找地方收拾起来,估计十年也用不完。”陈吉不禁好笑。 “确实,都送必需品。”德鹏也不禁好笑,“他们知道我们俩没有准备那么细,也知道咱俩家都不在济南,应该没人给咱们置办这些必需品,所以都热心帮我们置办。这些人生活阅历丰富,人情练达都很通透,也都是好心人。都用最朴素、最实用的礼物,为我们小两口的小窝加砖添瓦。” “本来我想法很简单,只是想早点结婚和你住在一起,其他的真没想那么多。他们这样来来去去,倒让我更有一种建立家庭慢慢过日子的感觉了。”陈吉贴上去,套着德鹏拎着高压锅的胳膊。 “我也是。”德鹏说,“明天你去厂里把你的户口迁过来,我们院里家属和职工的户口都落在院里。金丽霞说,你的户口落在这里,以后孩子的户口也落在这里,院里统一管理,医疗和上幼儿园上小学初中,都统一安排。” “妈吔,孩子的事?好像有点遥远。不过,我也不想把户口放厂里,也不知在那里能干到哪一天,明天我就去迁。”陈吉说,“哎,我们不马上要孩子,过几年等我工作稳定了以后再说?” “好的。” 第二天一早,陈吉向厂里请了一天的假,按人事科的指示,到黄河派出所迁户口。 阳德鹏来科技院一段时间以后,他们才知道,门口这条路往西不远就是农村,村名叫仙炉,这名字很仙气,但很多胆小年轻的济南人一听就发怵,因为,市殡仪馆在村子中心,大火炉子高高的烟囱,似乎与村名很相称,不知道是先有的这馆,还是先有的村名。往北也是村子,名叫元家庄,往东是动物园和洛口服装市场。 陈吉骑上小自行车从元家庄一路向北。过了洛口,一阵狂风夹着沙吹来,吹得人睁不开眼,自行车也蹬不动。好在不一会儿风停了,天却黄黄地暗沉下来,路面坑坑洼洼尽是黄土也不好骑。陈吉穿着紫红上衣,伸直手臂使劲握着车把手,两个袖管上落了厚厚一层跟面粉一样细的黄粉,根本看不出红色布料。 进了黄河派出所,倒也方便,一会儿就领到一张户籍卡片,说是交给迁入单位就行。陈吉出来,天还是黄黄地暗沉,又骑上车直接回科技院。 到了北大楼坡前,陈吉冲不上去,下了车,刚好德鹏下班走到这里,接过陈吉的小车推着,“哎呀,你脸上怎么回事?还有头上,身上。” “怎么啦?”陈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一层黄面粉均匀地覆盖着,黄衣服,黄手背,“哎呀妈吔,这是下了一场黄土雨啊!我脸上也有?” “你回去自己照照镜子就知道了。”德鹏忍着笑,“户口办好了吗?” “办好了,在包里,回家拿给你。” “挺好,刚好今天下黄金雨,为我们庆祝。”德鹏逗着陈吉说。 进了门,陈吉对镜子一照,看见里面的人,黄头发黄眉毛黄睫毛黄脸蛋黄鼻子,也不禁为自己的狼狈样好笑。狼狈归狼狈,丝毫不减陈吉的喜悦,脱下外衣洗完手和脸,把户口卡片交给德鹏,两人相帮着赶紧做饭吃。 下午德鹏去上班,陈吉午睡起来,自己骑车到二宫农贸市场。周日德鹏和陈吉俩到这里来,买了各样蔬菜、一只鸭、一条鱼、一个大猪肝、一对猪蹄和一堆排骨五花肉,把冰箱塞的满满的,卤了一大锅肉食,天天换着花样吃,快吃完了。今天来又买上一只鸡、一大块牛肉、几条带鱼、一付猪肠猪肚、一堆排骨五花肉和蔬菜。 陈吉把鸡卤了,猪肠和猪肚一起红烧,盛出晚上吃的,其余也放冰箱里,方便德鹏每天下班先回家热一热就能吃,又清炒了一盘苔菜和一盘菜花。 待德鹏下班回家,两人坐在沙发上刚准备开饭,有人敲门,德鹏开门一看,是刘柏松,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不高但很壮实。 德鹏连忙说,“老弟,老哥,快进来,快进来。” 后面的人是锋勋,志愿兵提干的财务科干事,莱阳人,与德鹏认识不久,两人很投缘。锋勋的口音与德鹏老家的人很相近,“刚吃饭啊?” “还没开始,来来,坐下一起吃。”德鹏说。 “好哇,就是故意来打搅你们的,赶的正是时候。” 锋勋说,“办完事回来才听柏松说,你俩结婚了。时间紧张,没去买其他的,就给你送个结婚蛋糕,略表达一下心意。” 刘柏松说,“锋干事今天带我的车出去办事,听我说你刚结婚,非要来看看。”他的乳山话听着还是像唱歌,“他家嫂子刚好还今天过生日,锋干事说怎么地也得先来这里,先给你庆贺结婚,然后才回家给嫂子过生日。”说着把手里提着的巨大圆蛋糕盒放到当饭桌的茶几上。 德鹏一听,“哎哟哎哟,”忙不迭地连声致谢,“太感谢了,太感谢了,心意收下了,这个蛋糕就等着拿回去给嫂子过生日。” 锋勋说,“这是给你们的,还有一个蛋糕在车上,给她留着呢。” “好好,感谢老大哥,坐坐。” 德鹏说,把两人让到沙发上坐下,“陈吉,赶紧加几个菜。” 陈吉早已跑到冰箱那边,从冰箱里往外拿材料。 “不用不用,弟妹别再麻烦了,”锋勋说,“桌上这么些菜,吃吃就够了。” “哪能,加点加点,”德鹏想起来一事,非常遗憾,“可惜我没有酒,不知道你们来,早该准备点就好了。” “带了,”刘柏松说,“锋干事知道你刚结婚,家里应该没有酒,”举起另一只手上提的两盒酒,“这也是锋干事拿来的。” “哎呀,老伙计,想的太周到了!”德鹏说。 趁他们说着话坐下开始喝酒,陈吉赶紧到门外过道里炒菜,炒鸡蛋,炒西芹,拌莴苣,上次做好的猪蹄子重新加热,熏鱼加热,十多分钟内,两荤三素陆续端上桌,和原先的一起,凑成十个菜。 第56章 北大楼的小夫妻 下班还有个把小时,实验室里人头攒动,一个个活跃起来,梳头洗脸搽香抹口红换时装。陈吉很简单,只要换一下外衣就可以,不能和以前住厂里宿舍似的,直接戴着白帽子穿着工作装来回跑。她也不需要洗脸,不想那么麻烦地带擦脸油来,而且一路上尽是灰尘,脸洗干净回去也就脏了。 朱云英梳好头,盘上发髻,洗完脸,从抽屉里拿出化妆盒,化好妆,见陈吉仍旧坐在自己位置上不动弹,“小陈你怎么从来都不化化妆?” 陈吉笑着摇摇头。 “化一化,好看。”朱云英坚持说,“你个新娘子不化,我们这些老娘们还成天化个什么劲?” “你们化了更好看呀。我不化了,我也不洗脸,什么也没带。”陈吉说,实际上她根本就没有化妆品。 “我有,给你,你化。”朱云英走过来递上化妆盒。 陈吉赶紧摆手,“不,不,我不会化。” “简单,你个大学生,化一次不就会了嘛。” “哦哦,算了。”陈吉笑着谢绝。 “我给你化,当新娘子不化,什么时候化?”朱云英索性打开化妆盒,调色板一样摊开在陈吉的桌子上,把陈吉摁在椅子上,“坐正了。” 马上以陈吉的脸为画布上手进行创作,说,“小陈吉的脸,不洗也那么白。” 陈吉人被固定住动不了,心里却一动,这话那么似曾相识。大学里有一天,李有珍与陈吉并肩躺在下铺的床上,四只光脚丫朝天抵着上铺的床板,李有珍说,“六儿的脚,不洗也那么白。”陈吉是宿舍最小的,排行老六。 陈吉乖乖地微仰着脸,闭着眼,任她抹口红,画眉毛,描眼线。 “眼影和腮红不要噢。”陈吉抗争了一下。 “不给你化那个眼影,你的脸粉粉的,白里透红,也不需要打腮红。”朱老师画完了,还不打算收手,跟陈吉说,“你再等会儿,”咚咚咚紧着跑回自己位置,拉开抽屉,拿出一片剃须刀的小刀片,咚咚咚又跑回来,“把眉毛抬起来,绷紧了。” 陈吉双手一把捂住自己的两条眉毛,“要刮眉毛啊?!”周老师和沈老师还有胡老师三人的眉毛都刮的光光净净,然后纹上去的两道,乌青中带黑,剑拔弩张,看着碜人。 “不给你刮光了,只修旁边一点点。”朱云英说,“放心我,抬眉毛,绷紧皮肤。” 陈吉就抬眉毛,绷紧皮肤。 朱云英开始一点点仔细地修眉,“小陈的眉型恁好,去去上下一点细微的杂毛,简单修修就行。” “谁修眉,不都是去去上下杂毛就行了嘛?”陈吉继续抬着眉毛,说。 “不一样。”朱老师说。 朱老师终于认为自己可以完工了,站直了,两手在腹前端着化妆盒,退后几步,盯着她的作品,满意地微笑,大声喊,“你这伙看看,陈吉特别受妆,稍微一倒饬,跟个小画人儿似的,愣赛!” 沈叶忙着往自己脸上扑粉底,一只眼看镜子,一只眼盯着墙上的钟,感慨道,“年青就是好哇。” 张老师只洗了脸抹了护肤品,实验室唯有她不化妆,“新娘子,怎么打扮都好看。” “听见了嘛?以后每天都化,恁精神!”朱云英说。 陈吉非常不好意思,一直笑着听她们对话,听朱老师这样说,赶紧说,“可是我回家就要洗脸,可惜了朱老师给我画这么长时间。” “不可惜,路上美美也行,哪怕保持的时间再短,也值得画。”朱老师收了调色板回去,回头又叮嘱一句,“回家想着让你家小阳先看看,再洗脸,小媳妇多漂亮。” 墙上的钟,指针马上要到位,众人呼拉拉往外走,走在最后的陈吉是最着急的之一。 到厂门口与同事们分开后,陈吉急忙忙地跑到车棚,快快打开自行车锁,推出来车来。为了方便上下班,德鹏带着陈吉到天桥下面的车市,给陈吉换了辆新自行车,深蓝色弯把的飞鸽二十六寸女式车,又好看又好骑。厂门口有流动的玻璃柜小车卖点心,陈吉顺道买了点蜜三刀,塞了一块放嘴里,骑上车就走,标山路、师范路、小清河,两脚不停地蹬,车轮飞快地转,一颗心早已飞回那爱的小屋。 德鹏已将饭做好,一盘菜花肉片和一盘西芹肉丝放在小茶几上,都放了酱油,肉片多少有点像肉块,肉丝干脆就是肉条,电饭锅蒸米饭,同时蒸着陈吉周末做好的红烧排骨。德鹏坐在沙发上看书,见陈吉回来,招呼了声,合上书就去盛饭。 陈吉见德鹏光顾着端排骨拿碗拿筷子没看自己,倒上洗脸水,趁着没洗,把脸凑到德鹏面前,“你看看我。” 德鹏手里拿着筷子,停下脚步,低头定睛对陈吉的脸一看,“哟,化妆了吗?” “看不出来化妆了吗?这么明显。” “好像是化了。” “好看吗?”陈吉嘟着嘴。 “还行。” “化好还是不化好?” “都行。” “到底哪个好?” “简单化化还行,描描眉抹点口红就挺好的,”德鹏说,“这样化也挺好看的。” “好。”陈吉明白他的意思,到脸盆边,把脸洗干净了,坐到沙发上去吃饭。 “意欲天然万古青,豪华落尽见真纯,”德鹏改装了一句古诗,把菜花里的肉片夹了两片叠在一起喂给陈吉,“我最喜欢你天然的样子。” “我也不喜欢化,特别是浓妆,我更不喜欢。”陈吉大口嚼着米饭和肉,“是朱老师给化的,我说不化,还不行,说是新娘子,必须要化,还说天天都给我化。” “这么热心啊,多大岁数?” “可能三四十岁。她没有孩子,好像不生孩子的原因在她爱人。她领养了个儿子,刚十岁,是结婚好多年以后领养的,听说那孩子父母是一对大学生,上学时生孩子,不敢要,才送的人。有时候在实验室说起来,她说,‘恁疼俺儿,觉得这个小孩子怪可怜的,本来他父母都是大学生,就因为没结婚,不敢自己养,才送出来了,要不然不至于落到俺这乎样的家庭来,俺两口子都是大老粗。他是跟俺有缘分,俺不疼他真觉着对不起他。’” “我看她真不是大老粗,挺细心也挺有爱心的。”德鹏说。 “是啊,女人的天性,富含母爱,真不容易。”陈吉说,“实验室,我就觉得她挺好的,还有一个张老师也挺好,不像验配组,每个老师我都挺喜欢。像王平姐,王姐说我皮肤好,还说你有福,我当时听她这话,还挺吃惊的,她们这样理解一个人的皮肤好与夫妻之间的关系。我倒是想问问,你觉得我皮肤好是你的福气吗?” “是的,”德鹏说,“你的皮肤是挺好的,玉红丝白的。” 陈吉有点小得意,含着满嘴的饭,贴在德鹏的脸上亲了一口。 “我今天算了算,我炒了小半年的股,一共挣了一百八十七块钱。” “没赔就不错。” “我也觉得是,哈哈,”陈吉含着一大口饭,笑了起来,“不仅没赔,反而挣了,虽然挣的虽不多。我现在才知道,其实实验室几个炒股的老师,个个都赔了,说是被庄家套牢了。” “他们投的多,赔的也多。”德鹏说,“他们不是天天研究找规律吗?怎么还一直赔钱。” “搞不懂,也不好意思问。我炒了这半年,也总结了一套炒股规律,那就是,无规律可循。我也不想再跑那么远去炒了,只可惜了那些抽空偷跑出去的工夫,还有磨损的自行车。” “不搞那个玩意儿了,不长远,还是看看找个正儿八经的工作,不行等周末再问问表叔。” “算了,如果他能找,肯定早给找了。他去年给找的外贸公司,人家看不上我,给我找的国棉总厂,我又看不上它,再去问他,来回折腾。你的调动是最重要最急迫的事,表叔已经帮了大忙,我的事不想再麻烦人家。再说,表婶对我们那么好,如果有机会,不用我们开口,她会主动说的。” 德鹏没开腔。 “只是我还没搞清楚在哪里找工作呢。不管怎么样,现在太冷了,等过了年开春,暖和了,我出去跑跑看看。”陈吉说。“对了,我今天突然想起来,我们是不是应该发些喜糖啊?” “是啊,应该,特别是这么些送了东西给我们的亲戚朋友,我们总应该感谢一下。还没买喜糖呢,等明天买,发一发。” “好,说实话,都过去这么久了,我都不好意思发。” “他们应该知道我们不懂,也没人计较。等明天送给他们,也不用多说,他们也应该知道我们的心意,就是感谢嘛。”德鹏说,“今天我妈到大姐家打来电话,让我们过年早几天回家,腊月廿六给我们举行婚礼。” “啊,你家还要举行婚礼啊?” “是啊,我也不知道,是妈妈说的,她说找人算过了,腊月廿六这个日子好,让我们提前两三天回家。。” “我们谁都不认识,怎么举行?” “妈妈说,什么都不用我们管,什么也不用我们干,提前来家参加婚礼就行了。” “有那么长时间的假吗?” “有,春节三天假,再请婚假,你这几天到厂里把婚假请了,跟春节假期连在一起。” “我们结婚以后,是不是就没有探亲假了?” “应该是。” “那今年不能回安徽我家过年了?” “时间应该是来不及了。” “那得打电话跟我妈说说,我妈肯定以为我们能回去过年呢。姐姐家里装上了程控电话,明天我们打。” “好,明天晚上,上我办公室去给妈妈和陈美打电话。”德鹏说。 两人又吃撑着了,收拾桌子洗碗,刷牙洗漱,共用一盆洗脚水泡脚。泡好脚,德鹏先给自己擦干净脚,然后把陈吉的脚捧在手里擦水,用毛巾仔细地将一个个脚丫子里都擦干净。 上了床,两人还一直说个不停,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又聊到十点多,陈吉说,“不说了,不说了,不能说了,睡,明天还要上班。”相拥着躺下。 “你身上真凉。”德鹏说。 “是啊,你不说我还不觉得,跟你的皮肤一比,我身上总是凉的,你身上总是热热的。特别是我的屁股,像冰一样凉,怪不得我经常屁股酸疼呢,就在两侧打针的位置。” “现在酸疼吗?我给你按摩按摩。” “嗯,你会按摩吗?” “这有什么不会的?”德鹏坐起来,让陈吉趴着,给她两侧打针的位置各揉一阵子。 “好了吗?” “确实舒服多了。” 德鹏又躺下,“我从后面抱着你睡,你把屁股放在我肚子上暖和着。” 陈吉侧过去背对着德鹏,把冰凉的屁股贴着他热乎乎的肚子,非常舒服,屁股慢慢暖和过来。过了一会儿,陈吉转过身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好。”德鹏的脸埋在陈吉头发里。 “这是一个真实的事件,有一群人走在沙漠里,迷了路,食物吃完了,水也喝光了,最后都倒下了。好多天以后有人发现他们,其他人都死了,唯有一对情侣还有一丝气息,抢救后幸存下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 “原来,这对情侣倒下后,面对面紧紧相拥,面对面呼吸,两个人都能吸收到对方呼出来的水分,身体里保留的水分相对较多,才得以存活下来。” “那我以后都抱着你,面对面睡觉。” “对呀,暖气这么热,干燥,我们也要保持水分。”陈吉说,“不说了,不说了,再说就太晚了,快十二点了?” “好,差不多了。” 两人面对面相拥着睡着了。 北大楼长长的走廊串连着许多单间,单间门对着门。公共卫生间在走廊北边紧挨着楼梯口,公共厨房、洗衣洗菜和洗漱的公共水房在走廊南边正对楼梯口,水房隔壁是公共客房,供临时来的家属居住。 楼上楼下还有四对夫妻。 二楼北边左手第一家,紧靠公共厨房,住着军官严国明和妻子,妻子是小学老师,结婚三年妻子刚怀孕。 一楼北边右手第一家是其宝前家,目前自己独住,妻子在上海念博士刚毕业,暂时留在上海工作,月工资四千元。听到这个,陈吉不由得心生羡慕,很震撼的天文数字啊。 一楼北边右手第三家,小女儿豆豆一岁多,应该叫豆芽更名符其实,因为她长的像细弱的军官爸爸,不像在动物园工作的五大三粗的妈妈。豆豆平时由奶奶带着,奶奶住在二楼的公共客房。 一楼楼梯口进来第一家就是董远夫妇,比德鹏晚结婚一个月,他们的新家具花了两万多,实木的。妻子在市府上班,新婚头几天两人在这里住,她骑着自行车上下班,金耳环金项链金手链,穿着冬装也很明显地被看见。 其余房间里全部是快乐的单身汉,下班后,楼道里充斥着洗漱声、做饭声、说笑声、打闹声、悠扬的歌声,周末偶尔有打牌声。还有更多的,在学习,没有声音,只是过一段时间,听说有人考研了,要去上学。或安静攻关的,出了科研成果,接受军区表彰,才被人知道。 第57章 比金戒指金项链更贵重的 陈吉妈不准备在青阳给他们办酒席了,如果办,按老规矩,酒水钱需要男方出,反正他们今年回不来,陈吉妈压根就没给德鹏提这茬。但是女儿的终身大事,自己应该出场,与陈美商量一下,决定去山东参加,路这么远,娘家也不方便准备其他陪嫁物品,两床新婚被子是必需的,大红和深蓝缎面各一床早就准备好了,让陈美周末去青阳街上买了今年新摘的棉花,找棉匠打了两床厚厚的被子。又和陈美商量,一人给德鹏和陈吉一笔钱,让他们自己添置物品。 陈美说,“要不你多带点钱,到济南,顺带把你的戒指也买了。” 陈吉妈说,“算了,我买不买无所谓。” “买一个。”陈美说,“从千金矿到这边,基本上每个妇女手上都有戒指,就你没有,现在陈吉的大事办了,后面没有什么大钱要花,你就买一个。” 陈吉妈舍不得花钱,又有点想要,禁不住大女儿一个劲儿地劝说 ,就把钱准备上了。 过几天,陈美打电话给德鹏,说妈妈和她要来山东,带着赵春来,先来济南,再与他们一起到海阳参加婚礼。 晚上,德鹏跟陈吉说,“我们这次过年回家至少要呆八九天,这里门锁着,没个人看门不行。” “这是部队的院子,还不安全?” “可不敢说,鲁丽说,就上个月,有一天半夜,贼跑进他们家去了。她老公和她听到客厅里闹出动静,躺在房间床上,就是不敢动不敢吱声。人家都说,贼进家,先进厨房把菜刀摸到手上,家里有人敢出来,他就砍,他才不客气。谁敢出去?” “丢东西了吗?” “丢了一块挺贵的表,客厅的现金不多,两三百块钱,都没了。咱们这里才二楼,出去那么多天,贼知道了,电视机都搬得走。” “那怎么办?” “我找了人帮我们看门。” “找谁啊,怎么看?” “刘柏松,他春节值班不回家,让他来看门。把钥匙给他,他晚上在这里睡觉。” “什么?在这里睡觉,睡这张床上?”太突然了,陈吉一下子跳起来。 “是啊。” “你怎么找他来看门?不行。” “不找他找谁?”德鹏反问。 “反正不行,不许他来!”陈吉又恼又怒,非常反感。 “那你想办法,东西丢了我可不管,” 德鹏也恼了,“我都已经跟人家说好了,你这会儿却要反悔。” “那你为什么提前不和我商量?” “提前和你商量,让你在单位找人吗,人家能来吗?” “我干嘛要找人,我们不放手表和钱在家里,只有大件的东西,怎么可能丢?” “鲁丽家可是四楼啊,我们是二楼,什么丢不了?”德鹏说。 “我不管,反正不许。”陈吉拗起来,绝不让步。 “行,你不管就不管,那我也不管了。”德鹏负气说。 “不管拉倒!”陈吉背对着德鹏独自睡觉,不理会他。 陈吉太在意这个小屋了,这是俩人专属的私有空间,不要让任何其他人掺入进来,何况那人还是一个男人,要睡在他们的新床上,这根本接受不了。怎么连这,他都不能理解?!心里鼓着气,泪水悄悄地顺着眼角淌下来,脸上有点痒,她也不去擦,不想让德鹏发现她在哭。 德鹏见陈吉真生气了,转过身来搂她。她推开他的手,憋不住,啜泣起来。德鹏又是拍又是哄,半天两人方和好。 陈吉妈和陈美两人背着两床被子带着赵春出门,坐汽车爬火车到南京,好不容易上了到济南的火车。赵春听他妈妈说,下了这趟车,就能见到小姨和姨父,不用再换车了,说,“这到小姨家,怎么这么倒拐倒拐的?” 陈美和陈吉妈都笑坏了,“是啊,到你奶奶家,出门往前走十几步,转个弯就到了,到小姨家,要费两天一夜。” 德鹏带着十所的吉普去火车站接回他们。 赵春的小小人影出现在门口,上身绿圈圈绒线的套头小毛衣,是陈吉妈用陈吉的旧毛衣拆线重织的,下身灯芯绒黑裤子,脚上一双小白球鞋,在门框前立着,不跨进来,两只小手插在裤袋里,看向屋里的小姨,两片薄薄的小嘴唇嘟嘟着,两条眉毛聚拢拧成了两个小小的扭结,很费解的表情,两只手从裤袋拿出来,一只手的手背连续拍打另一只手的掌心,“小姨,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陈吉冲到门口,一把把他抱起来,“我在跟你躲猫猫啊!你真棒,终于把我找到了。” “是不是?赵春,小姨是不是在跟你躲猫猫?”陈美逗她儿子。 “不是的。”赵春坐在陈吉手上,腼腆地笑了。 “那小姨在干什么?”陈吉问。 “在上班。”赵春说。 “咦,赵春厉害呀,什么都知道。”德鹏说,“聪明。” “他就是聪明啊。”陈吉妈开心地说。 陈吉妈和陈美把钱拿出来,给德鹏,德鹏高低不要。 陈美说,“收着!你们没有时间回安徽,妈也就不准备在安徽那边给你们办酒席了,这么远,也不能带东西来,收着钱你们自己买东西。” 陈吉一听,“哎哟妈呀,结个婚还那么复杂吗?这儿办酒席那儿办酒席的。” “不用了,你们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就太好了,我哪能要你们的钱。”德鹏说。 “噢,孬子,我们又不是外人,你们结婚我们还能不来,不给钱嘛?”陈美把钱都放在床头,德鹏推来推去推不过,就收下了。 “还有个事我问问你们,济南这里有没有比较大的金店?”陈美说,“从千金矿到彩水泥厂,基本上每个妇女手上都有戒指,姆妈到现在还没有,所以一直想让姆妈买个金戒指。现在你们结了婚,姆妈就没有什么大事要办了,想趁着这次在济南,到大一点的商店去买,姆妈自己另带了一些钱。” 德鹏说:“东图大厦下面有个金店比较大,明天可以去那里看看。” 第二天一早,陈美和陈吉到无影山路与师范路路口,在站牌下等15路车。 陈吉说,“待会儿到店里,我们好好挑,一定给姆妈挑一个好看点的,不要像你的那样,光杆一根。”陈美手上的戒指,和千金矿绝大多数女人的一样,是一条韭菜叶的简单样式。 陈美说,“就是想找好看点的,青阳街上的店里我都找了,样式太少,但愿这里有。” “放心,这里肯定有。我们车间里有两个新娘,还有我们楼下的一个,戴的项链耳环戒指,还有手链,样式都特别好看。”陈吉说。 陈美忽然若有所思,不说话,停了几秒钟,伸出两只手,右手使劲抠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这枚戒指,接口处用红棉线缠绕固定着,自打她结婚时套上去,就没拿下来过,深深地陷进肉里面,在手指根部勒出了一个深凹变形的小圈。 陈吉深感意外,拿眼一瞪陈美,凶巴巴的问,“你干嘛?” “把这个给你,你戴着。”陈美还使劲地抠拽。 陈吉把眼瞪得更厉害,“拉倒!我不要。” 不知是不是因为抠得太疼,陈美的大眼睛里红红的泛着泪花,“我带这个洗菜洗衣服做事一点都不方便,有时候被什么长线绊一下子,痛好半天。”换了乞求的口气,“给你不行吗?” “不行,我不要!我跟你讲过了噢!”陈吉使出威胁的口气,扭过头,懒得理她姐姐。 大观园金店的戒指样式真多,荷花的,菊花的,祥云的,陈吉只按照妈妈的钱能买的最大克重挑选。陈美却尽挑小点的看,末了跟售货员说,“这个和这个,都拿出来看看。”两个加起来的钱差不多刚好是妈妈的钱。 陈吉气坏了,“你什么意思?我不是跟你讲过了嘛?” 陈美跟陈吉商量着说,“买两个,妈和你一人一个,反正钱也够。” 陈吉干脆直接跟售货员说,“就买一个。” 最后买了个沉甸甸印着大大的“福”字的,适合老人戴,陈美和陈吉都挺开心。陈吉妈离五十岁还有好几年,但是陈美和陈吉都认为她是老人。 又坐上咣当咣当的火车,已经有了从南到北长途跋涉经历的赵春,此时不再纳闷和费解,一家几口一路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到了山家店。 阳德吉家的两座楼房处处还很新,只是很多地方均匀地蒙上了一层薄灰。阳德吉把陈吉妈陈美赵春和陈吉们,都安排在二楼住。德鹏和陈吉不嫌累,放下行李就想去镇上玩玩。陈吉妈和陈美累了,又觉得太冷,都不想出门。 阳德吉和德美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腿上盖着褥子,见德鹏们下了楼来,招呼他俩也上炕暖和暖和。德鹏说,“不上去了,我们想出去转转。” 德吉说,“结婚的东西主要是妈妈准备的,你们也看看,还需要准备什么,这几天抓紧地办一办。” 德鹏说,“准备什么啊?妈妈光说让我们回来举行婚礼就行。还要准备什么,我俩都没有概念。” “你觉得想不想买点什么,不缺什么吗?”德吉问。 德鹏说,“不用,不缺什么。” 德美突然插话,开了个玩笑,“缺个金项链!” 德吉低头看了看陈吉。陈吉正趴在炕沿上,把手伸进褥子底下暖和着,听他们的对话。德吉抬起双手伸到自己脖子后面,将戴着的金项链摘下来,递给陈吉,“陈吉,这个给你。” 陈美给金戒指,已经让陈吉措手不及,阳德吉给金项链,让陈吉更加意外,“我不要。”陈吉也不想过多解释,笑笑,心想,我怎么可能要。 阳德吉以为陈吉不好意思,揭开褥子探身向前,要将项链往陈吉手里放。陈吉抽回褥子底下的双手,起身闪到一边,避免拉拉扯扯,也懒得啰嗦。德鹏用探询的眼光看了看陈吉,知道陈吉的意思,扭头向德吉笑笑,“她不要。” 德吉还在让,“真的给你,我这大年纪了,戴着也不像。”其实她也才四十岁出头。 德鹏说,“别迂絮了,她不可能要,你赶紧地收起来。” 德鹏骑车带着陈吉,从海边吹来的风呼呼地刮到脸上,两人也不觉得冷。今天不是集,山家店街上空荡荡的,一会儿骑到头。返回来时,陈吉看见路边商店里的一件紫红仿羊绒大衣,一眼相中它的款式简单大方,全镇唯一一件不像集市货物,像商场货物的衣服,贰佰六十元,德鹏马上买给陈吉了。 等德鹏和陈吉回来,阳老太和陈大爷也在,跟陈吉妈与陈美都见过,陈吉妈听他们的海阳话乌里哇啦说了半天,借助陈吉的翻译,方知这里结婚的风俗与青阳不一样,就笑,“我们老家的规矩我知道,你们这里的规矩我不懂啊,听你老两口安排,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这么样就好啊,亲家。” 阳老太说,“结婚,还是应该在自己家里结,那么明日晌乎头德鹏你们就回祖堆山。” “好啊,明天我和陈吉先回祖堆山。”德鹏说,又对陈吉妈和陈美说,“俺亲妈和亲姐还在俺大姐家这边住着,那边没有地方住。” “当然了,肯定的嘛。”德吉赶紧笑说。陈吉妈与陈美也都说行行。 “你家在哪儿?”陈吉问德鹏。 “在祖堆山,你后头这个爸爸的家。”阳老太跟陈吉说,“白水头是你前头爸爸的家,祖堆山是你后头爸爸的家,俺都搁祖堆山住。” 见陈吉还有点小迷糊,德鹏笑了,“等明天带你去,你就知道啦。”德吉和德美相跟着一起笑。 第58章 你家在哪里 腊月廿五一早,德鹏骑车带着陈吉来到祖堆山村,过村口的池塘沿最宽的土路走不一会儿,就到了德鹏家。结婚仪式的最早流程,从今天下午就要开始。 院子分成东西两个小院。东小院大约三米深四米宽,院门新擦洗过,还没干透,院子里新扫过,水泥地面上还有扫帚丝划过的痕迹。最东边一间平房,三间正屋靠北居中。屋子的门窗和土的地面,也都刚擦洗和打扫干净,墙和屋顶全部是石灰新粉刷的雪白。虽然屋子矮小,门框和窗户狭小,却干净明亮。西小院更小一些,一片畜棚、禽舍和茅房自北至南相连,都是土的地面,石灰墙面是旧的,畜棚里堆了些茅草,禽舍里关着一只大公鸡和几只母鸡,茅房里是旱坑。 正屋屋门只能容一个人进出,进屋贴着门,一边一口硕大的铁锅,洗澡盆那么大,灶口离地不过十来公分高,要蹲在地上使劲侧着身歪着头,才能看见灶肚里的火烧得旺不旺。两口大灶占了中间这间屋近乎一半的面积,在两口大灶之间往里走,紧贴着两个灶台一边有一个门通向东间和西间。再往上,一口酱黑的大水缸,一张黑红的碗橱,橱子上方一孔小北窗。小北窗长年不开,因为正对着后邻家的院子,后邻家院子的地势比较高。 进东间或西间的门,德鹏需要小心低一点头,老担心要碰着。 西间的房门南边,靠南面不大的窗下满满一面大炕,炕席是新换上的,绕着炕的三面墙贴满新年画,阳老太才从集上精心挑选的,红通通亮晶晶,有一张大眼睛的胖男娃娃甚是可爱。西墙上正对门,一尊古老的挂钟,它是屋里唯一雄伟壮观的物件,挂在头顶斜上方,逢半点“咣”一下,逢整点按实际点数“咣!咣!咣!……”,死劲地凿,白天黑夜,恪尽职守。德鹏试图让它在晚间噤声,无奈它性格顽固,经受几番捣鼓,终不改变,坚持按自己的行事规则每半个小时发出足额的“咣”声。与挂钟相邻,挂着老两口结婚时的一面大镜子,一米高半米宽,黑红镜框,一只红绿线手描的凤凰头顶天尾曳地,占据镜面的大半个江山,若是想照着镜子梳头,要左扭右让,才能绕过凤凰的身体线条拼凑完整自己全部的脸。镜子下方一个半截的储物柜。房门北边靠东墙的立式衣物柜,也是老两口结婚时置办的。这西间是阳老太临时为两个新人准备的新房。 东间的房门南边,靠南面小小的窗下也是一面大炕。一口硕大的棕黑色的缸立在东北角,盛着大半缸的白面。各种板子、筐、篓、盆,大大小小,装了喜糖、大青椒西芹大白菜土豆茄子蘑菇等蔬菜、生的熟的鸡肉猪肉大虾鲤鱼带鱼等肉食、蒸的饽饽和大包子和糕、炸的面鱼和粿子等各种面食,或架起或摞叠或分散,占据门北边的半个房间,与南炕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上炕上炕,上炕暖和。”阳老太招呼着儿子儿媳妇到西间,“俺给你都烧的滚热。” “哎哟,还是炕上舒服,”德鹏的屁股一坐到烧的有点发烫的炕上,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快上来,陈吉。” 陈吉本来不习惯坐在炕上,可是地上没有椅子坐,又冷,于是脱鞋爬上炕靠着德鹏坐下,屁股和腿烤得热乎乎的,确实蛮舒服。 “鹏儿,把那被子扯下来盖着腿,”阳老太太也爬上炕,盘腿坐下,指着炕头上堆叠着老高的一摞,红红绿绿的全是新被子褥子等等,“那都是俺给你置的结婚用的,铺的盖的,等你回济南的时候你都拿着。” “怎么搞了这么多?”德鹏惊呼。 “不多,你看看。”阳老太帮德鹏一件件地扳着翻看,最上面两对化纤的枕头和枕巾绣着鸳鸯戏水,依次往下,两片化纤的印花长毛毯,一床中空棉的薄被,两床棉花的厚被子和褥子。 陈吉看到那两床厚被子笑了,“这被子怎么这么厚,跟个胖面包似的。” “厚了暖和,这一床被子十二斤棉花。”阳老太说。 “真是大面包。”德鹏也笑。 “俺陈吉胖了。”阳老太看着陈吉说。 陈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想,可不呗,结婚以来,两人整天吃吃吃,每周末去买来那么多肉食,煮一锅,一两顿就吃光,半年下来,像吹气球一样,自己已经正式迈入胖子行列,心里不免有点沮丧。 阳老太却很高兴地说,“结了婚胖好哇,发婆婆家,你看你二姐,结了婚瘦的,她婆婆家就不发。” 陈吉没想到自己的发胖在这里奠定了坚实的理论依据,只是这种发家方式,让人有点哭笑不得。 一上午,两人哪里也没去,坐在炕上,屁股烤烫了就挪一挪地方,听阳老太一点点细说结婚安排,那么多的规矩,那么些不熟悉的称谓和名字,陈吉根本记不往,干脆不往心里去,心想随你安排就好。 “俺头几年给德鹏盖的新房子,在白水头,谁知你俩在济南,又不来家住,早知道就不盖了。”阳老太说,“你是不知道,为了盖这个房,俺和你这个爸爸打了多少架。他说,在这个村建,他就管,回白水头村建,他就不管。俺说,俺不用你管。不用他管还不行,俺往白水头走,找好的泥匠瓦匠搁那旁等着俺,刚出门,他撵上来,拦着我不让走。我急了,问他到底让不让,他说不让,我一扁担,砍了他往地下一倒。” 阳老太嘿嘿地笑起来。 德鹏白了他妈妈一眼,“彪!你当你那是块本事。” “当然,”阳老太很得意,嘿嘿地笑了好一会儿,“他爬起来,转身进了屋,再不管了!你去盖,盖,反正不干俺事。” “不喜说那些事。”德鹏说,“结婚的事,都安排妥了吗,有没有需要我做的?” “可真,有件事我差点忘了!”阳老太问德鹏,“明日过晌怎么接新娘?” “什么怎么接新娘?”德鹏说。 “人家的新娘都是从她娘家的村子里接来的,你看陈吉在咱家。”阳老太说。 是啊,我都已经跑过来了,你还接什么接?陈吉有点转不过来。 德鹏看了看陈吉,“还能退回到安徽去嘛?” 阳老太想了个好主意,“到时候陈吉先到东炕,德鹏在西炕,等过去把陈吉从东炕抱到西炕,就接过来了。” “好,好主意!”陈吉说。 “行,就这么办,到时我把你抱过来,往这炕上一撂,媳妇,咱俩成亲了!”德鹏哈哈大笑。 “嫚儿啊,”阳老太又说,“饽饽什么的,都做出来了,都是我自己做的,没有请人。” “俺妈做的喜饽饽可好看了,真的,亲戚家做喜事都叫俺妈去做喜饽饽,到时候你看看,可好看。”德鹏对陈吉说。 “酒席我也会办啊,人家家里喜事都请我去办,我自己家的,我还能不自己办啊?”阳老太说。 “我妈做菜可好吃了,真的,亲戚家做喜事都叫俺妈去办酒席。”德鹏说。 “明天你俩的酒席,我说在咱家,自己上锅做,就是你大姐说,咱这个小家太塞巴了,来几个人就转不开,说她家宽头,开饭店办酒席又方便,那么就听她的,到她那里办。”阳老太说。 德鹏说,“好啊,就在大姐家办,方便。” 陈吉点点头,怎么着都好,一切听从组织安排。 “酒席在她家办,咱给她拿菜拿酒拿面,咱家不缺吃的。”阳老太说,“嫚儿啊,咱留了四千斤麦子,一斤也不卖,轧了白面,留着全都咱自己吃。” “天啊,你留那么多面干嘛?”陈吉问。 “哪一天外面乱了,咱家不怕,没有吃的你就都回家来。” 陈吉没有说话,阳老太那满足和让他们吃定心丸的样子,可真让陈吉意外,心里暗想,这是哪个世纪的话,怎么听着这么古老和遥远? “你不知道,俺妈说,年轻时候可挨够了饿。”德鹏看出了陈吉心里的惊讶。 “是啊,你小,你不知道那个挨饿的滋味,还有兵荒,动乱。俺一共生下来六个,只养活他兄弟姐妹四个,死了一个儿一个闺女,” 阳老太叹了口气,语气里无尽的不舍,“死了的那个小男孩四岁,小女孩两岁,长的那个俊哪!他们这姊妹四个,哪个也赶不上!长的太好了!” “德鹏长得挺好的。”陈吉说。 “是啊,他也行,俺的孩儿哪个也行。俺身上个虱子,抓下来都是双眼皮。”阳老太的手伸到后腰上抓了一把,往前一递,嘿嘿地笑。 “彪。”德鹏瞪了他妈一眼。 阳老太没在意,继续说,“算命的说,俺没有那个福,担不上那两个好小孩儿,活活地看他们饿死了。留下来的你大哥你大姐,也没少挨饿,小脸都饿的葱绿,到你二姐那时候还强点,赶到鹏儿那时候,就不大挨饿了,没有好的吃,吃不上白面,地瓜干子能管够。” “是啊,我记得可清楚了,那时候在白水头,我拿着地瓜干,抹一层猪油,夹上一片地瓜干,洒一层白糖,再抹一层猪油,再夹一片地瓜干,再洒白糖,厚厚的一摞卡在手上,”德鹏伸出手,张大虎口比量着,“就这样卡着上街,边走边吃,可香了!” 陈吉听着抿嘴直笑,她不理解阳老太的粮食储备理念,也体会不出德鹏的美味。 “俺这个小儿,从小算命的就说,等明日要走老远,吃官家饭,你看,倒叫他说着了。俺这个小儿,俺给他说的媳妇他都不要,算命的说,他结婚不能早了,找个媳妇也不近乎。这不现在才结婚,俺村里和他一样大,结婚早的,孩儿都上书房了。” 阳老太又自顾自说起来,打开话匣子就不容易停下来,“俺这个小儿,俺找人算了命,说二十八岁那年有个机遇,你看,你这不就是二十八岁这年调回来了吗,又结了婚。” 陈吉偶尔应和一下,象征性地发出“啊,啊”两声。阳老太半个字不识,由文字书写出来的开化世界对她从未敞开过大门,她比陈吉大了将近四十岁,是从陈吉奶奶那个年代来的,而且,在陈吉看来,实际上阳老太比自己的奶奶封建迷信得多。 “俺找算命的给你俩也算了算。” 陈吉本来不屑于听这些算命的话,一听这个,不由紧张起来,盯着阳老太。 阳老太继续说,“算命的说,你两人属相相配,最好了。”陈吉这才松了一口气儿。 下午的仪式是“吃饺儿”,来吃的都是女客。继父陈家的两个妹妹大姑和二姑,德鹏自己阳家的三妈,阳老太的两个姐妹二姨和四姨,还有阳德吉阳德美陈振华表姐表嫂表婶一大帮子,屋里屋外脚步往来穿梭不停。二姨和几个女客的家比较远,今天住下就不走了,等明天正式的婚礼。 被这么些女眷们密集围观,陈吉缩在炕上的一角,两条腿一会儿摆到左边弯着,一会儿摆到右边蜷着,一会儿绷直了伸到前方。德鹏拿来个马扎,让陈吉坐上去,比一炕的人都高,有点突兀,但好歹舒服多了。 第59章 子孙面 腊月廿六,吃过早饭,阳老太从立式衣物柜里抱出来鲜红的一个大包袱,解开往炕上一摊,里面是更耀眼的一团鲜红。这是陈吉的新娘装,阳老太在腊月十八的集上买的。 在阳老太的指示下,陈吉把它们都套上身。鲜红的化纤仿缎纹唐装棉袄,得亏陈吉在过去的几个月内迅速发胖,比较合身。鲜红的中空棉腰裙,水桶一样罩到脚背。鲜红的化纤袜子,有点大。只是鲜红发亮的三十九码塑料高跟鞋太大,阳老太自己手大脚大,她穿的是四十一码的鞋,特意给陈吉买的小两号的。 “小两号的也不行,”德鹏说,“陈吉的脚顶多穿三十六码,能换一换吗?要不我去集上看看。” 阳老太说,“不行,不能买那么小的,俺不能叫俺媳妇穿小鞋。” 陈吉低头看自己站在炕上的双脚,踩着两只鞋,像踏着两只小红船,“好,好,非常好。” 大红的绒花头饰,阳老太找了几根自己用的铁丝大发卡,德鹏龇牙咧嘴把红花固定在陈吉耳后的短发上。还有两朵鲜红的胸花,写着“新郎”和“新娘”,德鹏和陈吉相帮着一人戴上一朵。 德鹏也换上了新郎装,一套深咖色毛料西服,白净的保暖衬衫,蓝地细碎红花的真丝领带,阳老太给买的鲜红袜子,黑军用皮鞋。 穿戴齐整,两人一同走到镜子底下,只见红绿凤凰后面,从头一路红到脚的那个小人儿,娇艳如小鸟依人,深咖色西服打着喜庆领带的那个高个子,挺拔帅气如靠山,双方自我感觉和互相感觉均良好。 临出门,陈吉在红袄红裙外面罩上紫红大衣,德鹏骑车带着陈吉,一团火一样地到了德吉大姐家。 陈吉妈和陈美赵春候在楼下的炕上,一见陈吉,陈美“咯咯咯咯”笑的那颗假大门牙险些掉下来。小赵春一见小姨的样子,终于领悟到一点此次倒拐又倒拐的远行的目的,张圆了小嘴,“小姨是新娘子啊?!” 人太多,前屋后屋都挤的满满,有主动来看陈吉的,有阳老太领着来看陈吉的,每来一个人,阳老太就告诉陈吉,“这个叫七大姑。” 陈吉赶紧收一收伸的像木棒子一样的腿,欠一欠身,微笑,低眉,“七大姑好。” “这个叫八大姨,” 陈吉再收腿,欠身,微笑,低眉,“八大姨好。” “媳妇儿不错,”七大姑八大姨们看过新媳妇,交口称赞,“老实。” 好在陈吉是新媳妇,窝在炕上装淑女才是妇道,不宜到处走动,不必去应酬外面众多不认得的亲戚,正合她心意。 婚宴同山家店这一带其他所有的传统正式宴请一样,前四个菜式固定,“一鸡二笋三汤四蹄”。陈美边吃,边与妈妈暗暗讨论和比较这里的菜与青阳的不同。 第一道,鸡,比较好理解,代表吉祥如意。阳德吉没用平日大家惯用的青辣椒炒鸡块,直接上的大盘子烧鸡,好吃实惠。 第二道,竹笋烧肉片。竹笋是从集上买的,漂白过,泡发好了,这典型的南方菜,不知何时传过来的植入性文化,为什么会摆到这么重要的位置。 第三道,汤,鸡丝肉片青菜随意搭配,阳德吉大姐按最高规格,在里面添了一个切成丝的海参。 第四道,卤猪蹄,在其他很多地方,猪蹄是不能上席的菜,为什么在这里摆在这么重要的位置。是不是又因为过去的年代物质极度匮乏,猪肉不够分配,所以编造出这样的规矩,让猪蹄堂而皇之地出场支援? 接下来的十几道菜,各家自由发挥。这一顿发挥到了山家店的极致水平,毕竟是办饭店的鼎鼎大厨大姐夫赵育田掌勺。 一条完整的红烧鲤鱼上桌,这是最后一道菜,预示着宴席结束。以鱼收官这个风俗,大江南北一模一样。 酒席一散,德鹏与陈吉又一团火一样,红彤彤地再回到祖堆山。 德鹏的三妈大姑二姑二姨四姨又都跟着过来,陈大姑是夫妻健康儿女双全又有孙子的“有福”之人,阳老太请她给新人铺新铺盖。让陈吉先挪窝到东间的炕上,单等吉时良辰,德鹏过来抱陈吉,陈吉才能过门。 陈吉一个人窝在东炕上正无聊得紧,陈大姑端来一块小板子一根小擀面杖,一小葫芦瓢的白面粉和一小碗水,上炕盘腿坐着,和陈吉笑说,“俺到这炕上来擀面条,那旁太挤了。” “好,好。”陈吉忙缩了腿,坐正了,看陈大姑干活,看着看着,越看越有兴趣。 陈大姑像艺术表演一样,将小葫芦瓢的白面粉往面板上一撒,掺上一点儿水,一和,一揉,一捏,一拉,一擀,一气呵成,十来分钟的工夫,手下有了一小片比盘子稍大、正圆的、厚薄均匀的面皮。 陈大姑放慢了动作,变得有点小心谨慎。 她拎起面皮的一边,嘴里数着,将面皮左摆一下右摆一下,堆叠成几层。手指头在面皮上横向虚划几道,停一停,想一想,拿过切菜刀,大致沿着刚才虚划的线开始切,切一刀,停一停,想一想,再切下一刀。末了,停下来想了好久,方落手,切下了准确无误的最后一刀。 然后她将面皮抖开,很均匀的一分硬币宽的面条,一条条整齐地排列在面板上,她慢慢地数着有几条,表情终于放松下来,直起身,冲陈吉得意地笑笑,见陈吉浑然无知的回笑,扭头冲着外面喊,“面条擀出来了,是个单数!” 阳老太阳三妈二姨四姨陈二姑都挤了进来,一个个张嘴笑,陈二姑鼓着掌,“好哇,好哇,赶明年一定能拾个大胖小子”。 原来,这面条是“子孙面”,又叫“喜面”,专门做给德鹏和陈吉吃的,如果擀出来凑巧是奇数根,恭喜,小夫妻能生胖小子。如果不巧是偶数根,遗憾,要生姑娘。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古来有之,遍布中华。 陈吉心想,这还用凑巧吗,稍微用点心,排出来奇数根,是必然事件而非偶然事件啊。不过,真要一不小心请了个实心傻媳妇来擀面条,稀里糊涂弄出来一个偶数,恐怕要惹阳老太不高兴,所以,保险起见,要找个心灵手巧的人。 阳三妈问,“那边都准备好了?”阳三妈是早年青岛的下放知青,一口青岛话。 “都准备好了。”阳老太说。 “那好,”陈二姑喊,“德鹏,抱你媳妇过门儿。” 德鹏抱起陈吉是经常性的事儿,轻松熟练,不过那都是在没有外人的场合。在一帮老太太围观之下,抱的人和被抱的人都傻乎乎地笑。平时德鹏过这两道门都要低着头,现在抱着陈吉,更高出一截,他不得不最大幅度地蹲下来,才穿着两道门,把陈吉放到西炕。两人面对面坐在西炕上,万事大吉。 陈二姑把刚擀的宽面条在大锅的沸水里快快地下出来,只捡最长的一根,盛到一个小碗里,面条的两个头露在上面,端进西间给德鹏,让德鹏与陈吉一人衔一头,从两端同时开吃。两人边吃边笑,吃吃停停,面条始终叨在嘴里,吃着吃着两张嘴连到一起。 陈二姑说,“可好了!放心,两个人保准能一路走到底。” “他俩个一望就行的,有夫妻相。”阳三妈说。 “是的哈,两个长的哪么那么像?”陈二姑和德鹏四姨一起端详着德鹏和陈吉。 阳老太问陈二姑,“你看媳妇行的?” “行的。”陈二姑说。 “不如你那个有漂头。”阳老太说,她一直念叨着陈二姑今年新娶进门的儿媳妇长得漂亮。 陈吉听她们说话,自己根本插不上嘴,傻乎乎的只有干笑。 “行的,行的,你这个也行的,老实。”陈二姑说。 今天村里另外还有一对新人结婚,他们的婚宴就在村里自己家里举行,一天到晚鞭炮和人声不绝。那新郎在本村土生土长一直没离开过,新娘是邻近不远的村子里的,德鹏自小不在这里生长,来这村两三年又外出参军和工作,与村里人并不熟悉,所以,晚上,村里能闹洞房的年青人,都上那一家闹去了。 阳老太家的客人们在阳德吉家吃过婚宴,基本都各回各家,德吉德美和德鑫夫妇带着孩子傍晚来了一趟,晚上也各自回自己的家里,只留下他们一家一个儿子金树、文文和正麒,还有同村陈大姑家的孙子陶望。阳老太试图撺掇着四个孩子闹洞房,男孩子们打闹是个好手,闹洞房却没有经验,稍大些的陶望装着大人的样子瞎起几句哄,却怎么也闹不起来。 刚好,陈吉也没有对付闹洞房的经验,不用再装样子与人应付,坐在炕头靠着墙,笑嘻嘻地看他们四个互相玩耍打闹。 等阳三妈陈二姑们都走了,陈二姑也带走了孙子,只剩下老两口小两口和家里的三个男孩子,阳老太让三个男孩子呼呼啦啦一齐上了新房的炕。 “来啊,小儿唻,来迈枕头。”阳老太“啪啪”拍着一对大红的新枕头。迈枕头是结婚当天的最后一个仪式,传统仪式也不能少,且必须是男孩子迈,这也是为了确保新婚夫妇生男孩。 “我来迈。”“我来迈。”“我来迈。”三个男孩跳起来,争抢着要迈。 阳老太让个头居中的文文迈,她把枕头放到离墙根远一点,让文文站直了,稍加训练和指点,就让文文进入实践操作。 文文一只脚抬起,另一只脚起跳,从枕头那边一步跨跳到了这边。阳老太念道,“一迈金。” 正麒人小点子多,“哥哥你两个脚并着,同时跳过来。” “那叫‘跳’!不是‘迈’!你懂不懂!”文文上二年级,学习挺好。 “瞧你那熊样,敢紧迈!”老大哥金树简单直接地训导弟弟。 文文端正身姿,前脚抬,后脚跳,又从这边成功到达那边。“二迈银。”阳老太念着,金树文文正麒跟着一起念,刚才培训的时候,都背会了的。 文文又端正身姿,抬一脚,跳一脚,边跳边笑,从那边回到了这边。“三迈迈个聚宝盆。”德鹏也加入了,老中青三代一起念。 “好!迈的真不错!给你们奖励,哈哈哈哈。”陈大爷进了屋,给三个娃娃一人奖励一把糖。 金树和正麒还没玩够,不甘示弱,你一个“一迈金二迈银……,”我一个“……三迈迈个聚宝盆,”推推搡搡,边迈边笑,停不下来。阳老太直嚷,“你都轻着点,一点不怕把炕给跺塌了!” 待三个男娃闹够,被陈大爷和阳老太拖进东间,辛苦了一天的德鹏和陈吉才算安静下来,拥有了宝贵的私人空间,凝望着墙上那张画里大眼睛笑容可掬的胖男娃娃,相拥而眠。 第60章 阳老太的手 阳老太说,按风俗,结婚的那天晚上,陈吉不能跟娘家人相见,陈美和陈吉妈继续呆在山家店阳德吉家。农闲时节偶有两三个朋友来阳德吉家打麻将,就邀着陈美一起打,这里的人只会打最简单的对对胡,赢一次一家给五毛钱,点炮的付双倍。 第二天早上,阳老太烧了很多肉,又热了些从德吉家带回来的酒席剩菜,剩菜蒸的没了形状也分不清颜色。吃饭时,阳老把剩菜放在自己和陈大爷面前,把各种肉食放在德鹏和陈吉面前。陈吉好几天吃不到蔬菜,就把筷子伸到剩菜里面去,捞那些蔬菜吃。 陈大爷见陈吉一筷子又一筷子地捞剩菜吃,转身跟德鹏说,“陈吉真朴实啊,这些菜,那么些人吃剩下的,又腾的烂沫沫黑乎乎的,陈吉也能吃。” 德鹏笑,“是哈,好养活。” 陈吉也没觉得什么异常,说,“这是蔬菜,好啊!” 吃完早饭,德鹏去山家店接了陈吉妈与陈美赵春到祖堆山。阳老太陈大爷招呼她俩上炕坐着,陈吉妈与陈美本也不习惯,但地上确实没有可以或坐或立的空间,就一起爬上炕坐下。阳老太又去忙活着做午饭。 见陈吉坐在炕上无所事事,德鹏过去悄悄和她说,“你是过了门的媳妇,你该去帮忙做个饭。” “可是我不会用你家那个大锅做饭啊。”陈吉说。 “你帮着烧火就行。” “我也不会拉风箱。” “你就添个柴就行。” “好。”陈吉穿着大红的棉袄和裙子、大红袜子和大红高跟鞋,爬下炕,扒在灶门前,拱着背,头低到离地面只有十来公分的灶门前,查看里面的火势,小心翼翼地徒手折断几根玉米杆,装模作样添了几把进去,不一会儿就搞得灰头土脸。 陈大爷把小炕桌摆上炕,饭菜太多,盘子和碗在小炕桌上相叠着堆放,盛面食的小箩里有好多种面食。 陈美接过阳老太递给的大饽饽,大饽饽雪白,热腾腾的香气直喷,“我的个乖乖,这几天在大姐家,我就开始惊叹了,怎么这么大的馒头! 德鹏妈妈做的这个,更大,有半个脸盆那么大,足有千金矿食堂姚师傅做的大馍的七八倍。几个人能吃下一个?”陈美掰下一块咬了口,松暄香甜,立刻改口说,“嗯,好吃!我狠狠劲,一个人差不多也能报销一个。” “俺妈做的饽饽可好吃了,过年走亲戚,送他们,亲戚都可喜欢俺妈做的饽饽。”德鹏说。 “啊,走亲戚也送馒头?”陈美说。 “是啊,你家送给我,我家送给你,换着吃,有送饽饽的,有送油粿子的。就像在青阳你买点心送人,人家再买点心回送给你一样。”德鹏说。 陈美说,“我这几天来山东,印象特别好,这里乡风真不错,亲戚之间送礼回礼,都用自己家里做的饽饽或油粿子,并不是到商店买一些包装复杂的花花绿绿,省钱又实用。互相之间,哥啊,姐啊,弟啊妹啊,叔叔婶婶大姨,叫得好亲热,好礼貌好亲近。也没见着谁一天到晚捧着个茶杯赶赴麻将场,打麻将也打的很小,纯属娱乐性质。大家在一起说的谈的,都是怎么怎么干活和劳动,今年收成怎么样,明年准备种什么,都还怪勤劳朴实的。就是在济南,看到的那些个军官们,大多数抽的只是两元一包的大鸡烟,山家店的农村人抽烟更不讲究。” “是啊,济南抽五元一包的红将军的人都不多,只有那么几个。”德鹏说。 “陈美,你望望你家儿子。”陈吉妈碰了碰陈美。 “我家儿子今天吃饭不用我操心,”陈美说,“吃到喜欢吃的了。” 赵春双手托着一个大包子,包子比他的脸还大,小脸埋在包子里面,啃的正香。阳老太做的白菜粉条切肉馅大包子,掐的柳叶边竖在包子中间,乍看上去像一条均匀完整的麦穗,蒸的时候用玉米叶托底。包子皮白白嫩嫩的,柔软又有嚼头,一个包子里面包了足有一碗菜,白菜粉条和着肉香扑鼻,肉的酱汁浸透到面里,一口下去,鲜美满足。 “怎么办哦,饽饽这么大,包子也这么大,又都这么好吃,想吃,又吃不下去,怎么办哦?”陈美说。 “使劲‘逮’,使劲‘逮’。”陈大爷劝说着。 “俺爸让你们使劲吃,”德鹏听了哈哈大笑。 “使劲‘逮’,‘逮’饭。”陈吉一听就懂,她有理解最原始的胶东土话的语言天赋。 “‘逮’不下去了。”陈美说。 “吃,没事,吃完我带你们上山,转一转就消化掉了。” “好,那我们就尽量多吃点,一会儿好有劲爬山。”陈美说。 “还有这个,也好吃,”陈吉妈弹捏着黄黄的面发糕,发糕的气孔大而匀、松软的弹力十足,说,“德鹏妈妈这个发糕发的好。”阳老太用陶盆作发糕,面团本来只有盆底一点点,饧发好了,足足有一陶盆,连着陶盆一起上大锅蒸,蒸好的发糕与陶盆一样大,切成大菱形块,也要双手捧着吃。 陈美不禁又惊叹,“我滴个乖乖,发糕又是这么大,比砖头还厚还大。不像我们家的白米发糕,比手掌心还小还薄的小圆片,两个东西的体积与颜色大不一样,味道可以媲美。” “我们这里,样样东西都大,不仅面食做的大,蔬菜长的也是大。”德鹏给陈美历数,“青阳的萝卜,跟婴儿的小拳头一样,又圆又小,你看俺爸种的萝卜,又高又粗,比你家的棒槌还大。你家的芫荽只有叶没有杆,比我们这里荠菜还小,俺家的芫荽跟你家的小白菜一样长。你家的水芹菜,跟小香葱一样大,俺家的芹菜和大葱,一棵能炒好几盘子……。” 陈美说,“我们那里东西小,但是味道好哎。” “确实是,”德鹏承认,看看陈吉,笑,“就像你们那儿的人,长的小,但都是精品。” 陈美得意,“对哦,要不然你能这么远娶了来?” “那当然。对了妈,喜饽饽呢,你怎么没做了吃?”德鹏问阳老太,又跟陈美们说,“俺妈做的喜饽饽,真是面食里面的精品。” “今日晌饭俺没熥喜饽饽。”阳老太说。 “在哪里呢?拿来给俺亲妈和俺亲姐看看。”德鹏说。 “好哇。”阳老太挪身下炕,不一会儿,从东间端过来一个纸笸箩,纸笸箩是她自己用好看的包装纸壳糊成的,外面贴着自己剪的红纸花做装饰,里面盛着四个精巧的花饽饽,这是阳老太给德鹏结婚专门做的喜饽饽,放在纸盒里,叫“压箱”。 “这个就是喜饽饽吗?”陈美问。 “对。”德鹏说。 “谁做的?”陈吉妈问。 “俺妈自己做的。”德鹏说。 “哎呀,你妈妈手怎么这么巧啊?”陈吉妈一见到喜饽饽就爱上了,一个个拾起来在手里仔细观摩。 四个饽饽都有自己的名字,“凤凰攒牡丹”,“鸳鸯嬉荷花”,“喜上眉梢”,“松鹤延年”。朱红和桃红,深绿和翠绿,明黄和深棕,漆黑和雪白,带着鲜艳亮丽的北方乡村色彩。凤凰、鸳鸯、喜鹊、仙鹤,羽毛、爪子、喙,仪态超凡,栩栩如生,活灵活现,或独立枝头,或交相顾盼,或掩映叶间,或浮游水面,仿佛下一秒就会动起来,又好似能听见它们的啾啾私语。牡丹、梅花、荷花,牡丹叶、梅树叶、荷叶,花瓣花蕊娇嫩,叶缘叶脉清晰,层层叠叠,互衬互映。松针、枝、干、草、石,舒展,遒劲,灵动,稳重。 这些精巧的面制图案,紧密贴合在圆圆胖胖白白的四个饽饽上。 陈吉妈一边欣赏一边由衷地赞叹,“德鹏妈妈的手太巧了。” 说着就去看阳老太的手。 阳老太的手,恰似小学语文课文里陈秉正的手的现实原型,“手掌好像四方的,指头粗而短,而且每一根指头都展不直,里外都是茧皮,圆圆的指头肚儿都像半个蚕茧上安了个指甲,整个看来真像用树枝做成的小耙子。”阳老太的手指头比书上描写的更加粗硬而长,布满一道道纹,整个看来像是树棍做的不小的耙子。 陈吉妈笑了,“真想不到,德鹏妈妈这双手比男人的手还粗还大,骨节突出,捏的面食还这么细这么巧。” “我不巧啊大妹子,我就会干个粗活。我没有兄弟,姐妹四个,我是老三,俺爹俺娘从小把俺当儿子用,上山下河出大力,主要靠俺这个老三,我不会干家里的活。”阳老太。 “会啊,你这面食做的这么好,还能叫不会吗?”陈吉妈说。 “方圆十几里地的喜事,都请俺妈去做喜饽饽,比请俺妈做酒席的更多。你知道,酒席做的味道好一点或差一点,总能找到其他人做。但是做喜饽饽,我妈最有核心竞争力,她的手艺没有其他人能取代,不是做的好做的差的问题,而是别人根本不会做的问题。”德鹏得意地说。 “真是太好了,这是看的,不是吃的。”陈吉妈说。 第61章 见识另一种山 “没有熥,凉的,熥热了才能吃。”阳老太以为她们想吃喜饽饽。 陈美说,“这是艺术品吔,哪舍得吃掉啊。” “哪能不吃,过几天,他俩回济南,让他们带到济南吃去。” 阳老太说,“这个做出来的时候才没点儿大,上锅蒸,约摸好了,俺一揭锅盖,发的老大!把俺欢喜的。亲家啊,你不知道,有些家结婚做的喜饽饽,不管你哪么蒸,就是发不大,那日子保险过不好。” “那好啊,你的喜饽饽做的好,预示着他们小两口将来的日子也会蒸蒸向上、红红火火嘛。”陈美准确领会阳老太的意思。 “是的,俺儿俺儿媳妇有福有好日头过。”阳老太说。不知什么时候她从厨房拿来一大海碗的煮芋头,凉的,放在自己面前,一个个挤掉皮,塞嘴里吃。 “妈,你怎么吃这个?那是什么时候剩的?”德鹏说。 “剩好多天了,不济得再熥,再放也就坏了,我把它都吃了。”阳老太说。 “坏了就扔了,别吃了。” 德鹏说。 “哪嘎惜丢?”阳老太说,“我都吃了就行了。” “你别吃了,要不给我,我吃。”德鹏伸手去够那些芋头。 “不行不行,你不能吃。”阳老太吓得赶紧护住碗,不让儿子拿那些剩芋头。 “我不能吃,你也别吃,那就扔了。”德鹏又去抢。 “扔了可不舍得。”阳老太挡着儿子的手。 “不舍得是不舍得,今天不吃它了啊。今天你的小辈都在吃好的,你吃这个,他们看着不难受吗,大伙儿在一起,要吃好的就都吃好的。”陈吉妈见母子两争来争去,于是劝说。 “不管事。”阳老太说,把剩芋头的碗往自己怀里拽了拽,防止再有人伸手拿,“俺就喜欢吃这个。” “你妈可犟了,我是说不听她,哈哈哈哈。”陈大爷打着哈哈说。 “俺妈是真犟。”德鹏也说。 吃过饭,德鹏领着陈吉娘儿仨和赵春出门转转,往西走了没几步,来到一个坡顶,四面都是成片的庄稼地,冬天里见不到什么青绿色。 陈美说,“德鹏,你不是说你们家在一座山的边上吗?山呢?” “这就是,我们爬上来了。”德鹏踩了踩脚底下。 “啊,已经上来啦?”陈美说,“你说有座山,我还准备好好爬一爬呢,结果还没‘爬’,就已经上来啦?”陈美、陈吉妈和陈吉都格格地笑个不停,“这也能算个山?一个小土坡哦。” 德鹏也嘿嘿地笑,“跟你们皖南山区的山是不能比,不过,西岗这个坡,在我们这里也算是高的了。” 陈美晚上在山家店坐火车,要赶回青阳去过春节。本来陈吉妈想带着赵春在济南住一段时间,让陈美自己回家,陈美临时说舍不得赵春,决定把赵春一同带走。其实她是看见了德鹏与陈吉的家,根本没有地方多住一个人。 晚饭又回到阳德吉家,德吉正在包饺子,“进门面条,出门饺子”,为陈美送行。 陈吉妈说帮忙一起包,阳德吉说,不用,一会儿就完事了。几个人就围坐着,边说话边看阳德吉包饺子。 阳德吉左手从左边拎起饺子皮一转,皮摊在掌心,右手的筷子从右边挑起馅儿放到皮中央,左手大拇指将皮的下边缘往上一翻,合皮,其余四指弯曲配合一挤,饺子成了,扔入箅子,一气呵成。 右手的馅送进来,左手的饺子扔出去,左手右手各司其职,再送进来,再扔出去 陈美忍不住说,“这次到北方来,看你们做面食,我算是开眼界了,大姐姐是我亲眼见过的包饺子最牛的人。” 陈吉也看呆了,“我都产生了观看流水线作业的错觉。” “俺大姐包饺子是典型的胶东包法,包出来也是典型的胶东饺子。但是她的手法比一般的胶东妇女又要利索熟练许多。”阳德鹏说。 阳德吉又挑了一筷头的馅放到饺子皮上,一挤合,又成了一个饺子,嘿嘿地笑,“干饭店习惯了,不快快的,客人吃不上饭着急。” 等把陈美与赵春送上了火车,德鹏带着陈吉妈与陈吉回祖堆山,过了春节再一起回济南。 准备年夜饭,阳老太主要的烹饪方法是烀和炸。 先倒上一大锅水,一大块猪腿骨、一大块五花肉、一大张猪皮、一大块羊肉、一大块牛肉、一整只大公鸡,统统入锅,一起烀。待烀好,各种肉组合在一起的香气在小小的三间屋里涨满,阳老太把各种肉和猪皮捞起,肉盛在柳条筐里晾干,烀肉的汤盛在陶盆里,猪皮切丝,再撕些鸡肉丝,猪皮丝和鸡丝都撒进肉汤里拌匀,盖上铁盖子,让陈大爷端到平房顶上晾凉。 锅里再倒上一大锅油,炸面鱼,炸花生馅盒子,炸带鱼,炸老板鱼,炸青鱼,炸鸡蛋。过不多久,空气中又换上一种混合的干炸油香,在三间小屋涨满。 德鹏与陈大爷合作贴上了春联。 炕上的小炕桌上,一堆蛋白质和动物脂肪蔚为壮观,烀牛肉、烀羊肉、烀猪肉、炸带鱼是大块的,炸老板鱼、炸青鱼、炸鸡蛋和烀鸡是整个的。还有一人一碗饺子,猪牛羊三种肉馅的纯肉蛋三鲜饺子。 连续这么多天一直吃肉,德鹏也受不了了,一见桌子上唯有饺子皮是唯一不由纯蛋白质构成的食品,连声直呼,“妈,没有蔬菜啊。” “今日晌黑儿不叫你吃蔬菜,明日头晌吃,”阳老太说,“今日过年,肉叫你管够。” 陈吉妈与德鹏对饮了些白酒,陈大爷阳老太和陈吉不喝酒,陈大爷却一个劲地劝酒,“使劲哈,”又劝吃,“使劲逮。” 夜里零时一过,陈大爷起来“发纸”,烧纸给祖先。阳老太起来烀芋头煎鱼,大家揉揉迷朦的睡眼,“就着芋头吃鱼”,年年有余。 初一早餐,主食还是三鲜肉蛋饺子。阳老太故意在箅子上留下六个生饺子没有下锅,这六个饺子包成了元宝形状,名字就叫“元宝”,专门留着“压箅子”。 陈吉吃到了第三个版本的和气菜,大白菜芯切丝、胡萝卜丝、粉丝、刚刚烀出来的鸡肉撕成丝, 和在一起凉拌。胶东的大白菜,脆生生的没有一丝丝的筋,生着吃脆甜可口。和气菜,每个地方的材料组合不同,但期望与祝福完全一样。 还有一个新鲜菜,冻。 晾在平房顶上陶盆里的肉汤,经一夜的寒冷,已经凝成固体的胶。阳老太从里面割出一个大方块,在菜板上又切成许多小方片,每个方片里均匀地夹杂着肉皮和鸡丝,盛在盘子里,琥珀色,晶莹剔透。 “这是什么东西?”陈吉妈见陈大爷端上来这一盘小方片,问道。 “冻。”陈大爷说。 “哦,昨天那个肉汤冻的。”陈吉妈说。 “你们不吃冻吗?”陈大爷说。 “基本不吃。”陈吉妈说。 “对,在青阳,我没看见谁家吃冻。”德鹏说。 “我从小的印象是,肉汤冷成了冻是不能吃的。一定要加热了浇在米饭上,拦着肉汤吃米饭,那叫一个香。”陈吉说。 “可能是由于你们南方屋里也很冷,再吃这个,透心凉。在我们这里,坐在烧热的炕头上,吃冰凉爽口的冻,又有一番不一样的感觉。”德鹏孩提旧爱的情怀又萌生,夹起方方的一块冻,塞进嘴里,“我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你最爱的不是江米条吗?”陈吉笑问。 “我都爱吃。” 阳老太说,“你小时候没的吃,把溜削的猪皮倒一锅水里,变个戏法,做出厚厚的肉,可不你爱吃不唻”。 过街东邻小卖部的大音箱,激情昂扬地大声唱着,一天唱到晚。 “冬天已到尽头 真是好的消息 温暖的春风 吹醒了大地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 经过多少困难 经历多少磨练 多少心儿盼望 春天的消息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 阳老太将收到的礼金,悉数给了德鹏,一共六千元。回到济南,德鹏马上去买了一辆帅气的嘉陵七零摩托车,挑选了车牌号鲁a b1226,数字是他们阴历的结婚纪念日。 第62章 国企不辞而别 这天上班,陈吉抽个空钻进了验配组。 几个姐姐都在毛衣间坐着织毛衣,见陈吉进来,齐齐盯着陈吉笑。陈吉的嘴角结着一个黑红圆圆的厚痂,一笑就疼,不敢笑,用手掩着嘴。 王平一见,忙问,“怎么着了?” “起了个泡,破了,快好了,”陈吉说,“本来我的嘴角就喜欢起泡,每次一回海阳,一睡炕,更是火气大,准起几个大泡。” 王平笑了一下,“恁奇怪呢,你还‘喜欢’起泡?” 陈吉知道她是误会了,“这里的‘喜欢’,意思不是‘喜爱’,在我们青阳话里,‘就喜欢’和‘喜欢’,有时候表示‘经常性、习惯性’的意思。”陈吉经常会遇到这种南北讲话差异的小尴尬,差异不仅仅在说话的语调和发音的音调上,还有用词习惯上。语调和音调好学,用词习惯不好学,这几年在北方,从小养成的用词习惯也没改过来,想要准确地表达自己和被理解,还需要好好地学习一下。 “睡炕挺好的,俺就喜欢俺胶东的大炕,现在捞不着睡还怪想的。你是暂时还不习惯,水土不服,时间长了就好了。”庞大姐说。 “嗯,应该是水土不服,我还感冒了,打喷嚏鼻塞流鼻涕流眼泪咳嗽,样样症状都有。” “看医生了吗?” “看了,吃药打针一周也没管事,严重感冒。”陈吉说。 庞大姐说,“你是不是怀孕了?” “不可能?”陈吉说。 第二天德鹏陪着陈吉去师范路市立医院查了一下,果然怀孕了。两人都没有心理准备,他们想法很简单,不想这么早要孩子,工作未定,何以孩为?而且,许多人都说,孕妇吃药打针影响胚胎质量。几乎没有犹豫,两人一致决定做流产。不过日子尚早,流产要等怀孕四十多天,过几天再来。 表婶听说后,说她和市立医院的人很熟悉,说到时候她陪着去。到了日子,她陪着德鹏和陈吉上医院,陪陈吉进手术室,全程在手术台边紧握着陈吉的手。陈吉可真正从肉体上体会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痛苦。完事以后,候在手术室外的德鹏把陈吉抱下手术台,抱上车,抱回家放在床上,陈吉妈伺侯陈吉坐小月子。 陈吉妈晚上在公共客房睡觉,同屋还有豆豆奶奶和牛牛奶奶,牛牛是严国明新添的儿子,牛牛奶奶从他一出生,就过来帮着带他。两个老太太鼾声如雷,陈吉妈整晚听着她俩一左一右鼾声如雷,神经着实倍受折磨。白天她就在陈吉的小屋里,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给赵春织毛衣。 这几天,所有频道都播着同一个节目,那个深情地爱着祖国和人民的,中国人民的儿子,小平同志,刚刚痛逝。 中午陈吉妈做好饭,等德鹏下班一回来就吃。陈吉靠在床头,陈吉妈把饭菜夹好了端给她,让她在床上吃。 陈吉吃了几口,说,“我真不想回厂里干了,等我好了,我就准备辞职。” 陈吉妈一听,赶紧说,“不能哦,工作哪能讲不干就不干?” 陈吉说,“嗤。” 陈吉妈又说,“千万别把工作丢掉,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国家分配的工作,铁饭碗丢掉就捡不回来啰喂。” “什么铁饭碗,厂里原来七千多个人,现在只有一两千人,那么多人不都下岗了吗?”陈吉说。 “下岗的那些不多是工人嘛,干部有几个下岗的?你好歹还是个干部身份,辞职把干部身份搞掉了,看你搞骨头去。”陈吉妈说。 “干部身份,铁饭碗,你就会看这些,你也要看看铁饭碗里装的是什么,人家碗里装的是山珍海味,铁饭碗里装的是粗糠腌菜,你也喜欢铁饭碗?”陈吉说,“小平同志不是说过嘛,发展才是硬道理。我觉得,挣钱是硬道理,不管公营还是私营,工资高的工作就是好工作。” “山珍海味的饭碗,工资高的工作,那么好找?”陈吉妈忧心忡忡,“不能辞哦!你把职辞掉,不就和我一样,成了没有正式工作的人了?身份、工资、福利,都没有保障,当个无业游民,大学不是白考了?” 陈吉往嘴里扒拉着饭,听不进她妈妈说的,也不想解释。 德鹏说,“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个故事,‘跑道上的金苹果’,分清什么是最终的胜利,什么是临时的诱惑,你自己搞清楚到底想要什么。” “我就想要点有意义的事情做一做。”陈吉说,“我在厂里实习一年,那一年我感觉基本算是白过了。转正定岗,名义上是技术岗位,实际上根本没有技术含量,还是感觉工作没有意义,我反正准备跳槽。” “你想好了就行,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德鹏说。 下午陈吉妈躺在沙发上午睡,听见屋外过道里乒乒乓乓的响,起来打开门一看,对门一直锁着的北屋打开了,有人在往外搬东西。陈吉妈随口一问,原来他是老住户,搬家,以后不会回来在这里住。问是不是有新人来住,那人说不清楚。等晚上德鹏回来,对门的家具物品都清理干净只剩一间空屋,陈吉妈就说,自己能不能到那里面住,德鹏觉得不保险,说,“腾出屋子肯定要来人,咱去住,恐怕也住不了一两天。” 过了五六天,对面还空着,陈吉妈闲着没事,拿扫帚和拖把忙活了整整一上午,把那北屋里里外外仔细地打扫个干净,准备晚上把公共客房里自己的床搬进去。下午,来了两个新人,刚从军校毕业的肩上扛着红色学员牌的两个准军官,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搬进两张单人床,住进了对门北屋。 等陈吉的流产假结束上了班,陈吉妈再住了两天,又坐上火车,回去青阳。 军区举办的各岗位业务技能考核中,阳德鹏考得人事专业第一名,被调出十所,到科技院干部处任人事干事,工作地点在大院正中央的办公主楼上。阳德鹏每天都带回来一份齐鲁晚报,陈吉一个字不落地读招聘版,可是一直没有找寻到有用的信息。在国棉总厂沉闷的老厂房里,游荡在车间和实验室之间,有一搭无一搭地瞎混,陈吉向往着自由、希望和激情。 直到三月底,齐鲁晚报的首版刊登了面向社会招考公务员的消息。 晚上,陈吉一进家门,德鹏立刻向她传达这个消息,“陈吉,你考公务员,公务员就是国家干部,考上哪个单位就进哪个单位,不需要找关系递条子。考试不是你的强项嘛,你肯定能考上,我觉得比你漫无目标地找工作靠谱多了。” 陈吉接过报纸看完消息,也很兴奋,“好,我想考这个,五月初考,还有三十多天可以备考。” “这回你要全力以赴,背水一战,这可是改变命运之战。” “那当然了。”陈吉说,“这回不能像织毛衣、炒股票那样偷偷摸摸用抽空的时间,反正我也不想在厂里干了,我想先办停薪留职,千金矿和彩水泥厂许多到深圳打工的年青人,像哥哥家的老四,都是这样做的。” “办停薪留职,要找你们萧科长?” “萧科长已经调走了,听说去了纺织局当官,他家什么亲戚帮他调去的。现在的科长是于贵章。” “那更好,于贵章你不是熟悉嘛,你跟他画过图。” “画图归画图,并不熟悉。” “那也得先找他。” “我明天一上班就去他办公室。” “最好能先跟他私下里打听一下,到底怎么办,他肯定懂,要是能指点指点你,不更好嘛。你直接到办公室找他,恐怕只能公事公办。” “我倒是知道他家在哪里,王平以前告诉过我,要不今晚就去?” “好,快快吃饭,吃好就去。” 说干就干,吃了饭,任饭碗乱在茶几上也不收拾,两人直接出门。 德鹏骑摩托车带着陈吉来到凤凰山路,在路边买了一大串黄灿灿的香蕉和一兜红通通的大苹果,到了国棉总厂四宿舍的楼下。于贵章升科长后,刚刚在四宿舍分到两室一厅的房子,许光华前年也分到了这里的两室一厅,以此类推,如果陈吉耐心等待十年左右,一切顺利的话,说不定也能在这里分得这么一套。 上到四楼,敲门,门开了,正是于贵章。他老婆下班后从幼儿园接回孩子,他在家做饭,一家三口刚吃过饭。 “你们进屋,”于贵章让老婆带着三岁的小儿子进里面的房间,“请坐,”让陈吉们坐上小客厅里的沙发。 陈吉直接说,“科长,我不想上班了,停薪留职可不可以?” 于贵章低着头,叹了一口气,半天没说话。 德鹏见状说,“陈吉最近身体不太好,想请个长假,暂时在家里养一养,科长你看行不行,怎么办比较好?” 于贵章俯身往茶几上凑了凑,将德鹏的茶杯往前推了推,说,“喝茶。” “科长你喝你喝。”德鹏赶紧欠身让。 于贵章就端起茶杯,一口接一口喝茶,喝完茶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叹气,就是不表态,不露任何意思,仿佛走在人生十字路口,正在纠结中痛苦和彷徨着,寻求答疑解惑,以决定离职或不离职的,是他,而不是陈吉。 他那痛苦的样子,看着真让人痛苦。 过了几分钟,还是这么个情况,德鹏说,“好,太晚了,于科长和孩子该休息了,我们告辞。” “喝点茶嘛。” “不了,不了,谢谢。” “那慢走。”请坐喝茶慢走,加起来于贵单说了不超过十个字。 下了楼,德鹏说,“他蔫蔫的啥话也没有,什么意思?挺怪。”又说,“这个人倒是看着挺本份的,没什么坏心眼,肯定是他说了不算,也就不知道怎么说。” “我好像真没怎么听他说过话,他好像不善于表达。”陈吉说。 “表达不一定要用语言啊。你说他是不善于表达呢?还是太善于表达呢?”德鹏说。 这一问倒把陈吉问住了,愣了愣不知道怎么回答。 跨上摩托车后座,搂住德鹏的腰,陈吉说,“至少现在我知道了,不知道怎么办停薪留职,那就干脆啥都不办,自己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第二天,陈吉去厂里,跟仝英红说想停薪留职,仝英红倒不见怪,只说,她没有权限管这些,得去找科长。陈吉心想,科长我找过了,他啥都不知道。于是,收拾好简单的个人物品,与验配组和实验室的姐姐们告别,回到家就不再去上班。也不知道公务员考试要考什么,只是听说要考写作和综合知识,不考陈吉擅长的英语和数学,陈吉翻出大学里的语文、历史、马克思主义、政治等课本,正式在家学起来。 这天,德鹏上着班,腰间原来十所给配置的摩托罗拉传呼机上,显示一个电话号码,德鹏回过电话去,原来是王平。 王平说,“厂里非得逼着让俺转告给你,说是陈吉有两个多星期没上班了,只说身体不好,也没递上病假条,让我给问问,身体好了没有,能不能赶紧回来上班。要是能来上班就赶紧回来,要是不能来上班,工会主席严柳春非得逼着俺带她上你家去。” “她上不了班啊,王姐。”德鹏为难地说。 “就是啊,俺也是这样跟厂里说的,俺说人家刚刚做的手术,身体不完全恢复好了,能来上班吗?非逼着人家来,将来出了问题,谁负责?再说了,厂里条件不好,留不住人才,人家要是真的想走,痛痛快快地放人家走就算了,拖拖拉拉地给人家绊着,算哪一出呢?”王平放低了音量,说,“小阳,俺是私下和你说,你和陈吉你俩商量好了,不要听厂里人哄哄你、说点好的,还是说点孬的。他们说他们的,你们干你们自己的,听着就是了。” “好的好的王姐,谢谢你。”德鹏说,“严主席说什么时候来?” “你愿意让她上你家去吗?” 第63章 考公与外企 选择难啊 “咱们自己的原因上不了班,人家要来家访,咱不让来也不太好?” “好不好的,也就那么回事……”王平犹豫着。 “那就来,也别让王姐你在中间为难了。”德鹏说,“她要来,我们躲也躲不过去,是?” “我倒没什么。那好,那我就领着她去。” “说什么时候来了吗,王姐?” “说是听你们的回话,要是你们说不能来上班,她想马上就去,今晚就去。”王平说。 “好的,欢迎,麻烦王姐跑一趟了。” “咳,我不麻烦,我又没事,就是给你们添麻烦了,还要应付浪闲这么些事儿。” “哪里哪里,我们应该的。” 德鹏下班回家,向陈吉转达了王平的话,笑说,“王平真是个实心实意的人,反复让我特别告诉你,‘反正别管她怎么说,你俩商量好了,你俩自己拿主意就行。’” 陈吉说,“我主意早就定了,我肯定不回去,工会主席来也是白搭。” “不管谁来,都是完成厂里交给她的工作,不代表她个人意见,”德鹏说,“你别直接回绝人家,那样不礼貌。晚上你就躺在床上,说流产以后,身体一直没恢复,起不了床,想在家里多养养,把身体彻底养好了再说。” 晚上,王平带着严柳春如约而至,陈吉靠在床头盖着半截被子,德鹏张罗着让她们坐到沙发上,倒上热茶,坐到一旁给她们削苹果。 严柳春主席挺认真负责,费了不少口舌做工作。 “把你留着,将来肯定重用”。 “你看许光华,仝英红,于贵章,都得到了提拔。” “你聪明能干又和善,厂里都挺喜欢你。” “厂里在搞改革,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 王平缩在严柳春身后,有点不安和愧意,生怕陈吉碍于面子答应严柳春而耽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虽然这前程尚不可见。见陈吉的眼光扫过去,王平快速翻了翻白眼,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其实王平大可不必担心,严柳春这些话对陈吉没有产生影响,好在有德鹏打的预防针在先,陈吉没有当场充当反方发表驳论,只是干巴巴地感谢严主席的一番美意。 任工会主席亲自上门苦口婆心地劝告,陈吉也没回去上班,此事不了了之。始建于十九世纪初的老国企,陈吉唯一的一份体制内工作,就这样不辞而别了。 公务员笔试考场在堤口路上的十一中,德鹏骑摩托将陈吉送到门口,扶陈吉下车,不着急离开,目送陈吉进入考场。出了校门近两年,陈吉第一次走进教室,第一次参加考试,心情稍有些许激动,一铺开卷子,提起笔,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坐在教室里的女大学生,发挥还算稳定。 等待公考结果期间,陈吉继续探寻有没有其他可走的路径。从国棉总厂出来,这才感觉自己真正进入了大市场,成为一名待价而沽的“人才”。因为曾经有过土黄风衣的经历,陈吉排斥再进入那个市场,好在齐鲁晚报的招聘版信息很多,陈吉每天必看。 没几天,报上又刊登了一则招聘信息,不在寻常的招聘版,在首版,占着下方二分之一的版面,优利得(中国)日用品公司首次登陆山东,在济南设立分公司,招聘各岗位人员。陈吉感觉这则招聘信息非常对自己的胃口,美国独资企业,待遇优厚,注重培训,自己当年上外贸班,不就是想进外企嘛。不需要提前寄资料,直接带资料参加面试。陈吉按着报上指定的日期,带着自己的证件、简历和求职信,到达指定的面试地点,优利得公司在经三路珍珠泉大酒店租用的一整层办公室,参加了面试。 公务员考试十天以后公布笔试成绩,在五千八百多名考生中,陈吉位列第三十六名。 过完春节,表叔刚刚办完离休,每天早上一个人爬六里山锻炼,那天下山时摔了一跤,左小腿骨折,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幸亏不久后两名大学男生路过,两人轮流着背他下山。送到师范路市立医院做了手术,住院,表婶一直陪着他。德鹏和陈吉下班后或周末,不时在家做好饭菜,趁热带着去病房送给他们。 知道考试成绩的当天晚上,德鹏和陈吉又来到医院。听说陈吉的笔试成绩,表叔和表婶都挺高兴,表叔问,“想报哪个单位?” 陈吉说,“外贸局。”陈吉要实现自己的理想,而且觉得表叔表婶在外贸局肯定认识人,说不定能找找关系。 一听此话,表叔先开口说,“外贸局,咱没有认识的人啊,从来没和他们打过交道”。 “哪天开始报名?”表婶问。 “明天就报,到人才市场报。” 表叔表婶互相看了看,想了想,表婶提示表叔说,“找找徐主任看看。” 徐主任是人力资源市场的一把手。 表叔说,“对,你把电话本拿过来。” 表婶从抽屉里摸出电话本,递给坐在病床上的表叔,表叔找到那一页,拨通,说好明天表婶带陈吉过去报名。 第二天,表婶带着陈吉打的到了人力资源市场,不是庞大姐带陈吉去过的八一立交桥北头的市场,是天桥南头的市场。大厅里人头攒动,矮胖秃顶的徐主任手握几张纸穿梭其中,灰西服的扣子敞开,露出套头羊绒衫包裹着的滚圆肚子,汗扑扑的。 表婶牵着陈吉的手,过去打招呼,“徐主任你好。” “哟!章主任亲自过来啦,你好你好!” “这是祥林的侄儿媳妇,考了第三十六名。” “哎呀,那非常好,成绩很靠前啊,非常有优势。” “呵呵呵,就是就是,”表婶笑的很开心,“她想报外贸局,怎么报名?” “填个表,” 徐主任就手将握着的纸发给陈吉一张,“你们先填着,那边还有事,我先过去看看。” 陈吉读了读表格,提笔填基本情况,写简历。 表婶歪着头看陈吉写字,“你的字怎么不如以前好看了?” 别说表婶看着陈吉的字觉得别扭,陈吉自己握笔写着也觉得僵硬生疏,自从出了校门,自己握过几次笔?不自觉地有些羞愧,虚弱地辩解,“好久不写字的缘故。” 又几天,优利得那边打来电话通知,陈吉被录取为行政经理助理,实习期三个月,实习期间月工资一千六百元,中午有工作餐,从周一开始正式上班。 待周一又来到珍珠泉大酒店,同时录取的还有七八个相貌端庄大方的小姑娘,中专或大专毕业,都是业务员或前台接待岗位,唯有陈吉一个是本科生,也是唯一被定在管理岗位的当地员工,所有新聘人员一同先接受培训。 负责人都是从上海总部直接派过来的,廖总监三十一二岁,西服革履,文质彬彬,精神十足,矮矮胖胖的戴黑边圆框近视眼镜,短发打理得极其整齐,标准的上海滩男士的长相。培训新人的直接责任人郑经理,高挑清瘦,很精明能干的女士,不到三十岁。 头一个星期,他们带领新员工们初步了解优利得的业务与产品,学习管理制度,让签劳动合同,详细说明转正后按劳动法补办的各种保险。每天午餐,廖总监和郑经理领着陈吉们十来个人一起出去,轮流到珍珠泉附近几个中档以上的饭馆吃午餐,很认真细致地点餐,十二个菜一汤,非常丰盛。 第二周的周一,郑经理通知辞退了两位他们认为不合格的小姑娘,然后告诉剩下的人,在济南继续学习一周,从下周一开始,新入职人员赴上海总部,参加为期一个月的集中培训,能按时接受培训的,明天需要交上身份证,由公司统一购买机票,本周日一同坐飞机去上海。 陈吉很兴奋,因为从来没坐过飞机,晚上回去跟德鹏一说,德鹏也很高兴。实习期工资一千六百元,面试时瘳总监口头也说过,转正后的月工资不会少于两千五百元,绝对的高工资啊。这几天午餐待遇这么好,工作环境也干净优雅,几位管理人员的处事待人,让人感觉很专业很舒服。一出国棉总厂就找到的这首份工作,德鹏和陈吉都挺满意。 第二天,陈吉与大家一起交上了身份证,继续开开心心参加学习和培训,中午继续跟着一起去饭店吃大餐。 周四,公务员面试的通知公布,外贸局招七个人,报名的共有九个,十五天以后面试。竞争者不算多,这么好的单位,大概令多数人畏难而退,敢报名的都充分相信自己的实力。 这下可让陈吉犯了难,十五天以后,那时陈吉应该坐飞机到了上海,正在接受优利得总部的培训呢!要是优利得能等陈吉半个月就好了,公务员的结果就出来了。 但是没有谁给陈吉半个月的时间,必须二选一。 要么放弃公务员,开开心心乘飞机去上海,一个月以后回来安安心心在优利得工作,有看得见的不错待遇。 要么要回身份证,不去上海,放弃眼前看得见的待遇,等待外贸局的面试和未知的结果。 陈吉念念不忘自己的笔试成绩,跟德鹏说,“徐主任说我非常有优势,报名的九个人,不可能有七个人的考试成绩都排在我前面?我感觉即使是面试,我也有信心,你看在优利得,我不是通过一次面试就被直接录用了吗?优利得的实力和人员素质真是太强了,所以我相信我也是有实力的。” 德鹏说,“你自己决定,我倒是也觉得,优利得公司虽然有实力,工资待遇好,终究还是赶不上当个公务员,尤其像你一个女的,当个公务员更好,我们单位那些女干部,工作不累,福利好,生孩子休假时间也长。总之,你自己决定。” “那我明天赶紧把身份证要回来,别等他们买好机票,就不好退了。” “好。” 周五,等到上午学习结束,出去吃午饭之前,陈吉鼓起勇气单独走到廖总监和郑经理近前,又鼓起勇气说,“廖总,郑经理,有个事跟你们说一下。” 廖总监和郑经理都靠近了,和气地微笑着面向陈吉,郑经理轻声说,“什么事?” “前不久,我参加了公务员考试,我笔试成绩挺好的,排名挺靠前,昨天接到通知,过几天要参加面试。” 廖总监和郑经理没有说话,都看着陈吉。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录取为公务员。”陈吉又说。 他俩还没有说话,不动声色地看着陈吉,陈吉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我想把身份证拿回来,我恐怕不能去上海了。” 郑经理向廖总监望了一眼,廖总监说,“好的。” 郑经理快速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扎用橡皮筋捆绑着的身份证,翻到陈吉的那张,抽出来,递给陈吉。 陈吉没有跟着出去吃午饭,跟他们告别后,出了门,直接回家。 公务员面试地点在八一立交桥北头,外贸局的楼里,早上八点半开始,陈吉七点半就到了,在二楼接待室等待。 第一个面试的就是陈吉。 有人领着走到三楼的面试办公室,走了,陈吉自己推开门,里面像空旷的教室一样,布置简单,三张单薄的桌子面对大门,桌后坐着二男一女,前方一张扶手折叠椅背对大门,这折叠椅是为来面试的人准备的。 陈吉走到折叠椅旁边,鞠躬说,“老师们好。”三人没有什么反应。陈吉坐下,等他们发问。 三人都没抬眼看看陈吉,只低眉盯着手里的资料,中间的中年男和右边的年青女各问了一个问题,“介绍自己?”“报考目的?”这些题目没有超出常规预想,德鹏在家里帮着演练过,表叔和表婶在医院也帮着提示拔高过。 不到十分钟,陈吉出来了,下一个进去。 过两周,外贸局录取名单公布。 第64章 请你来炒期货 名单里没有陈吉。 陈吉暗自有些受伤,没想到原来自己的实力,终究还是比不上别人的实力。 应聘到经三路西头路北的有色金属大厦里的期货公司,已是六月底,实习期三个月,每月工资四百元。工资待遇不好,总强过在家等待,去,骑驴找驴。 公司在大厦四楼,坐电梯上去,主体黑红色调的圆厅虽然不大,橡木地板、镶嵌金色线条的白色叠级吊顶、水晶切磨吊灯、橡木落地窗和紫红厚丝绒窗帘,装修很有欧美贵族风,使人轻易就产生“进来的都是有钱人”的幻觉。许多高高的发言桌,贴近墙壁围成一个大圈,上面排列着一台台电脑,电脑屏幕上跳动着红的绿的永远也看不懂的期货行情。 陈吉这一小组有四个人。济南女孩夏清清从山东商校刚毕业,黑直长发和束腰白连衣裙配在一米六八的健硕身材上,青春可人。齐河的娃娃脸男孩黄卫,济南技工学校刚毕业。湖北黄岗男孩薛直成,山东工业大学刚毕业。陈吉最年长,他们都管陈吉叫陈姐。 他们的组长兼老师陶李,大概三十五六岁,长得很像朱时茂。 每天早上打卡后,陈吉四人聚集在大厅,缩身在一张小发言桌后面。陶李老师站在桌子前面的大圆圈内,把微凸腹前的金黄腰带扣明晃晃地对着四个生瓜,滔滔不绝阐述他的期货知识和经验——没有教训只有经验,尤其是炒期货无可比拟的优越性。他才从北京某大着名期货公司学习回来。 “期货交易与股市的一个最大区别就是,期货可以双向交易,期货可以买多也可卖空。价格上涨时可以低买高卖,价格下跌时可以高卖低买。在熊市中,股市会萧条,而期货市场却风光依旧,机会依然潜伏涌动。可以这么说,在期货市场,赚钱机会比股票市场翻两番,股票市场有熊市和牛市,期货市场只有牛市和牛市。” “炒期货费用低,国家对期货交易不征收印花税等税费,唯一费用就是交易手续费。低廉的费用是成功的一个保证。你甚至可以大胆地这么理解,在期货市场,经营者愿意一心一意赔钱,殚精竭虑只为让投资者挣钱。” “杠杆原理是期货投资魅力所在。期货交易只需要支付百分之五保证金即可获得未来交易的权利。甚至也就是说,在期货市场,五元能当一百元用,投五万元的资,能按一百万元的成本赢得未来收益。” “商品期货,有农产品期货:豆、稻、麦、玉米、棉花、油;金属期货:铅、锌、黄金、白银、钢;……。你还完全可以畅想一下,在期货市场,如果万一你把期货买卖搞砸了,大不了,把你手里的这些现货交割出去,不用像股票市场一样割自己的肉。” 与英俊的朱时茂老师饰演的清一色正面人物不同,陶李老师给人的感觉,他就是大忽悠,他说话是东北味的。 四个生瓜根本听不懂。 “关键是要找到投资人,这个听明白没?能听明白不?”陶李咧嘴笑着问,“找到投资人,新开仓交初始保证金五万元,你们作为他的代理人,领他到我这里来,我带着你们帮他进行期货交易。” 听明白了,无非就是找钱多脑水少的“冤大头”来“投资”。 五万元以上的投资金,到哪里去找客户?谁有钱?谁肯投? 陶李发了一本黄页电话簿,陈吉把与粮食与金属有关的所有的公司的电话都抄了下来,准备一个一个电话访问,或一个一个登门访问。陶李补充说,还有房地产公司钱多得没地方送,你们也可以去跑跑。 济南女孩夏清清低声说,“昨天晚上回去,我妈问我们每天学什么,我跟我妈说了,我妈说,代理人有两种,一种人知道他们在撒谎,还有一种人认为自已在说真话,不知道陶李老师属于哪一种。” 在这样严肃而荒谬的环境里,湖北小伙子薛直成,以涨停板的速度,爱上了夏清清。 薛直成每天第一个打卡进入大厅,神态自若地跟陆续进来的人谈天笑地,待夏清清一到,他的面部肌肉立即开始不规律地间歇性颤动,脸蛋烧红,单眼皮下的两个眼珠子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倩影而转动。每次与她说话,他需要先用力清一清喉咙,“咳!咳!”脸上僵硬,脖子上有一条时隐时现的鼓鼓青筋,逼迫着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出来,“夏、夏、清、清……。” 夏清清什么时候离场,他什么时候恢复正常,夏清清一出现,他那令在场所有人局促不安的恋爱综合症即刻发作。 在陶李老师口若悬河和薛小伙子笨嘴拙舌的双重精神折磨作用下,一打完卡,陈吉愿意马上离开那装修高档的清凉空调房,骑上自行车,投身到济南七月盛夏的大街小巷。 要想了解和熟悉一个地方,最好的方式莫过于骑自行车。陈吉全副武装,风随时吹翻帽沿的大太阳帽,长袖褂子,长裤,凉鞋,先以经三路为出发点,穿行在大观园周围纵横阡陌的道路上,置身百年前济南开商埠时期留下的老建筑和充满异域风情的洋楼之间,扫楼。范围逐渐广阔,向东到闵子骞路、东外环,向南至经十路、千佛山路,向北到天桥、黄河,向西到段店、张庄。陈吉的自行车车辙重复来回,辗过了济南的每一经每一纬,粮食公司也好,金属公司也好,没有拉到客户,济南城,陈吉却是个路路通了。 经七路西端的岳首大厦,德鹏的白水头村老乡孙军志,去年转业在岳首房地产公司当办公室主任,公司就在岳首大厦里。 孙军志叔叔是白水头村走出来的最大的官,当年孙军志与阳德鹏同一批出来当兵,就孙军志分配在驻济南的部队。 孙军志非常英俊,当兵两年后转了志愿兵,与连长的妹妹结了婚。妻子比他大三岁,初中毕业,从农村来,把矮胖黑粗没文化妇女的长相贴在脸上。又过了几年,孙军志转业,叔叔那时做的官更大,他到岳首房地产公司当办公室主任,还是叔叔的关系。 阳德鹏带着陈吉去孙军志家,一见德鹏,孙军志非常亲热,招呼老婆赶紧做饭做菜,四个人坐着小马扎,围着茶几吃午饭。阳德鹏发现孙志军七八个月大的儿子不太活跃,有点发蔫,一问,才知道,小家伙发烧了,孙军志本来是准备带去医院的,见到德鹏来,就没有去医院。阳德鹏一摸小孩,烧的厉害,匆匆吃了几口,赶紧起身,让他马上带儿子去医院。孙军志客气了一会儿,终是不放心儿子,答应现在就带儿子去看病。 孙军志抱着儿子跟阳德鹏一起出门,他老婆跟在后面,孙军志给她递了个漫不经心的眼神,老婆停下脚步,脸色因生气而更加苍老而黑,对英俊的丈夫颇有不满,怨愤而又胆怯的眼光看着他,“嫌我跟你一起走,影响市容!” 孙军志当作没听见老婆的话,走在阳德鹏身边,说,“等我周一上班后,跟老总说说,看老总有没有可能投资。” 阳德鹏说,“不管这些了,你先带儿子看医生,小家伙要紧。”两下告别,各去自己的公交车站。 过几天陈吉骑上自行车,来到孙军志办公室,照搬了陶李的几段经典理论给孙军志,看看他公司有没有可能投资,孙军志礼貌地请陈吉喝茶,送陈吉出门。 没有下文,陈吉也没好意思再问。 只有天桥下面一位粮食公司的中年男经理,给了陈吉希望。一个月内,陈吉跑了他办公室三趟,每次他不怎么说话,只听陈吉将陶李的高谈阔论一一转述给他,很不排斥,好像听得很专心,令陈吉感觉他马上就应该投资试一试了。 第四趟到他办公室,听陈吉老生常谈说完几句,粮食经理开了口,“我下周要到南京出差,你跟不跟我一起去考察一下?” 陈吉问,“考察什么?” 粮食经理没说话,阴沉着脸。 陈吉不明就里,还只顾继续背诵陶李的那些理论,说完了,那经理还没有话,陈吉起身礼貌地告辞,心想怎么他还不说实际投资,突然阴沉着个脸是什么意思。 晚上回了家,陈吉跟德鹏说白天的经历,说到那个经理,“怎么会让我跟他一起出差去南京考察?” “什么屁话?!”德鹏一听,火冒三丈,断然否决,“马上不要再跟他有任何联系!” 第65章 继续动荡和摸索 所以,陈吉最后一个新开户的希望泡泡也被扎破了,还没来得及沮丧,德鹏变本加厉又补上一刀,“期货公司的班,明天你不许再去上了!” 后来陈吉想起粮食经理那猥琐的样子,恐怕德鹏的火冒三丈,是有道理的。 从期货公司撤回来,一时没找到其他工作,陈吉在家瞎混了一段日子。一到周末,德鹏就骑摩托车带着陈吉到处玩。阳德鹏在武汉部队里专门学习过摄影和冲洗照片,对照相颇有兴趣,花大价钱买了台海鸥750x相机,有空暇更是愿意挂着相机出去玩。有一次,到泺口黄河岸边的露天泳池去游泳,顶着烈日游一上午,等晚上才发现,两人的皮肤上除了印下煞白的完整泳衣形状的图案,其他地方又红又黑火辣辣的,都在脱皮。 表婶还陪着表叔在市立医院,表叔摔断的小腿总不见好,身体越来越虚弱,时常莫名发烧,德鹏与陈吉经常炖些不放盐的骨头白汤和鲫鱼汤送去。 科技院的江院长光荣退休,洪光路到院里赴任院长。 大家都说,洪光路是个实干家,到科技院来后,出台许多促进工作和引进、使用人才的措施,早年清华北大哈工大等名校毕业的不谙为官之道、一辈子只会倾心默默耕耘、做出重大贡献的几位老专家,得到了重用和提拔。洪光路还大力改善军官们的居住和办公条件,整个院子的环境焕然一新。 一进大院门,原先迎面而来很挤很仄逼、分成好几块的篮球场、足球场和铁丝围网都被拆除,取而代之是一个新建的偌大的大草坪绿地广场,外方内圆,视野开阔,亮堂清新。新的篮球场和足球场移到西边原来荒置的区域。晚饭过后,中央大草坪内的环形路、草坪外东西南北四条路以及球场上,年龄大一点的军人和家属们散步,孩子们玩耍嬉闹,年青人打篮球踢足球跑步,各取其所。 院子里纵横的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都修成漂亮整齐的沥青路,路的两边,有四季替换的花草和常青绿植绿化带。 办公主楼的修葺、东西两座附楼的新建施工同时进行,新的军官公寓在筹划之中。旧的住宅楼房也被彻底修整,清理出占用多年却没人居住的许多间,重新调整分配,屋前屋后家属们自搭自建的破屋烂棚拆除干净,房子外墙粉刷修补,军官们喜庆地称之曰,给楼房“洗澡、穿衣”。 北大楼筒子楼的改造更是雷厉风行,墙面整体刷白,楼道全部贴上瓷砖,把三个单间合并改造成两个小套间,即将原来“一间房”的单间改成“一间半”的单元套间,多出来的半间是一个小厨房和一个小卫生间。 等到七月一日电视里欢天喜地报道着香港百年回归,阳德鹏与陈吉已搬出他们在北大楼东头过道南面第一间的婚房,到了第二个住所,北大楼西头过道北面的第一间。有了厨房和卫生间,添置了小鸭洗衣机和皇明简易热水器,不用再在走廊做饭,不用再去公共厕所、公共洗衣房和公共澡堂,自己的小天地内生活设施相对完备,已经具备完成所有的家庭生活和私密活动的功能。 只是狂风依然让人无可奈何,早上在楼下晒的被子,用五六个大夹子在晒衣绳上夹牢,下午回来,它们总是被大风请下来,东一块西一块铺在地上。 陈吉跟德鹏学会了包饺子,周六这天中午,在家边看电视边包饺子。 阳德鹏跟何云峰借了一块vcd光盘,何云峰送了来,看到茶几上包了半箅子的饺子,很吃惊地问陈吉,“这是你包的吗?” “是啊。”陈吉说着,没有放下手里的活。她把饺子皮摊在左手掌心,放上馅,将皮的边缘对合,放在两手的虎口中间,捧着,对捏,两掌心向中间一挤,松开手,一个有着弯曲花边、肚子滚圆的胶东饺子立在桌上。 “你还怪厉害的呢。”何云峰笑了。 “陈吉现在包饺子出师了,跟我包的一样,基本分不出来。”阳德鹏笑说,“大哥你别走了,一起吃饺子”。 “不了,家里做好饭了。中午少吃点,晚上你大嫂喊你们上俺家吃饭。”何云峰说。 “好哇。”德鹏爽快地答应,他们两家经常互相串门吃饭。 怎么会那么巧,何云峰的爱人方光妍,正是国棉总厂财会处那个方老师。 那年陈吉替许光华向方光妍还磁盘时,她帮焦冷清介绍了对象。给焦冷清介绍对象后不久,方光妍就跳槽了,应聘到趵突泉附近的一家进出口公司。她是齐鲁财经学院财会本科毕业,两人有个五岁的女儿何缘。 方光妍皮肤白皙,大眼睛,高挺的鼻梁,两个大酒窝,长阔而微丰润的嘴唇具有典型的欧美特征,令她在人群中更具有辨识度。适中的身段,爽朗的笑,特有北方女性的大气,她待人也大大咧咧的。唯一的缺憾是方光妍少白头比较严重,不过她很注意扬长避短,隔不多日就染一次,基本看不出白发。 何云峰家在十所前面山坡上的十一号楼,比阳德鹏的一间半套间多一个小客厅和一个小过道。一起到他家吃饭的还有刘柏松,加上她一家三口,共六个人,方光妍做了唯一的一个菜,用电饭锅炖了一只特大的大公鸡,里面加上不少香菇,主食是从食堂买的馒头。方光妍酒量不错,不输三位男士中的任何一位。陈吉不喝酒只吃菜和馒头,看他们四个喝酒。喝到后来,香菇和鸡肉都吃完了,何云峰让她加菜,方光妍到厨房转一圈,回来时,手里捏着几根黑乎乎的含羞地耷拉着脑袋的腌香椿芽。 “没有其他了,就这个。”方光妍嘿嘿地笑。 “挺好挺好。” 三位男士和她,一人拎一根香椿芽,就一口馒头,咪一口酒。 吃完饭从何家出来,阳德鹏和陈吉在夜色中手拉手回北大楼,陈吉说,“最近齐鲁晚报上也没有什么合适的招聘信息,要不,明天我们到趵突泉那边转转,那一带是市中心,有不少家大公司,如果看到合适的进出口公司,我直接进去毛遂自荐一下不行吗?” “行啊,转转就转转。”德鹏说。 新增的82路公交车,从黄岗开到趵突泉,被院里的人戏称为“黄泉路”,在院门口有一站。第二天,阳德鹏和陈吉早早吃过早饭,坐车来到趵突泉东门,过马路到对面,往解放阁的方向走,转了一个大圈,也没看到一家合适的大公司,更没看到陈吉有勇气进去毛遂自荐的进出口公司。转回到后营坊街上,有好几家毛衣编织店,生意好红火。 陈吉灵机一动,“阳德鹏,我之前听庞大姐她们说过,一个毛衣编织店,一年能挣十几万。” “是吗?”德鹏说。 “走,进去看看。” 身边的这家店,在后营坊街西头,卖毛衣编织机,兼培训,兼毛衣编织加工,亮堂堂的门面最大,里面的人也最多,陈吉立刻拔脚推门进屋,德鹏紧跟后面进去。 一位女培训师带着十几个女学员,各守一台编织机,正在现场上课。陈吉和阳德鹏一了解,机器都是进口的,不便宜,少的也要四千多一台。十几个学员来自省内各地市,都在这家店买的毛衣纺织机,在这里学习,学成了,各回各地去开毛衣编织店。有的是老学员,已经干了好几年,回来换新机器并进修。有的是新学员,头一回买机器,等学会了,要回去新开店。不管是新人旧人,个个都很有把握,都说,不愁花钱买了机器开了店没活干。 “我想干这个。”出了门,陈吉说。 “你觉得行吗?”德鹏有一丝狐疑。 “行。” 陈吉心里也是有一丝丝畏难。但是,一股冲动让她来不及认真考虑,这么些文化水平不高的姑娘妇女都能干的事,自己还干不了?“我是纺织大学本科毕业的,纺织编织本来是一行,我能设计好看的针法花型与配色图案。我以前给你织过,现在给自己织的,不都是自己设计的样式嘛,个个都说好看。” 工作以后织的毛衣,倒还像那么回事。陈吉忽略了,当年在大学宿舍的床铺上,没白没黑地给德鹏织的毛衣,德鹏钟爱的不得了,穿上就舍不得脱,不过,那人生织的第一件毛衣,织得像麻袋一样。 反正陈吉就决定以毛衣编织为业,脑门发热地说干就干。 阳德鹏向大姐阳德吉和大哥阳德鑫各借了两千元,自己加一点,刚好买一台进口的毛衣编织机。 在那家店买了机器,陈吉只参加了一周培训,自以为是纺织专业的本科生,纺织和机械理论比别人懂的多,心想厂房我都能设计出来,区区一个毛衣编织机还不简单?对女培训师所说的大不以为然,粗粗地学会机器的基本操作,就带着机器打道回府,准备开张营业。 还没有店铺用来开张营业。 第66章 编织美好行不行 到医院看望表叔时,表婶听说陈吉要开毛衣编织店,介绍他们认识了海阳老家的亲戚高尔基。 高尔基做“海阳红”石子生意,与老伴高婶带着小女儿高晶晶刚从老家来到济南,在无影山东路和师范路十字路口的东南角租了间门面房,里间有二十来平米,作为他一家三口的卧室兼厨房,靠路边的外间有五六平米,空着,就让陈吉把外间当作店铺。 陈吉在家里练手时织了一长一短两件毛衣,长的是红开衫外套,背上一整幅的黑凤凰配色图案,短的是黑套头衫,全身拧麻花,将这两件毛衣挂在店里的墙上,又将从三大马路买来的几斤各色混纺毛线也挂在墙上,支上编织机。德鹏找了块长方木板,央人用毛笔写了漂亮楷体的“毛衣编织”四个字,斜靠在路边的门框上,开张营业了。 开头几天,陈吉每天早早醒了匆匆吃过早饭就去店里,中午守在店里,晚上等路上人流退潮,天很黑了才回家。德鹏早早做了晚饭,等陈吉回家,饭菜都冰凉了。 德鹏就问,“你那么早去,这么晚回,有人到店里吗?” “现在还没有,但是,早晚上下班高峰期,路上的人多,经过店门口的人也多,我开着门,慢慢的,进去的人自然就多。” “要是长期这样,生意没做成,我们俩都得胃病了。人家真的需要,也不会在急匆匆上下班的路上进你的店。”德鹏给陈吉制定了正规的作息时间表,让陈吉以后早上八点半才离家去开门营业,中午要回家吃饭午休,下午五点要关门歇业回家。 陈吉说,“上午八点走,下午五点半关门回家,可以。中午回家吃饭午休,就不必了。” 陈吉中午不回家,就和高晶晶结伴去毕家洼市场买午餐,或买些菜在她家锅里做午饭一同吃。高晶晶黑黝黝的,泼辣能干,和陈吉是同龄人,在济南没有其他玩伴的她和陈吉处的特别愉快。 逢周末,阳德鹏就过来,在毕家洼市场多买几个熟肉食和凉拌菜,与高家一家三口一起吃午饭。 高家南边的邻居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带着大女儿一家三口和小女儿,在门口摆摊烤羊肉串,每天中午和傍晚,来来往往路过的人都能看见她一家老少五口在路边支上小桌,烤着大把的鱼串、肉串、虾串,自家人吃,喝着啤酒。高晶晶羡慕地跟陈吉说,“嫂子,你看她们的生活条件真好啊。” 陈吉说,“嗯。” 高晶晶说,“这一地的人,每五百年会全部死光一次,然后换一地的人,重新活过。” 陈吉非常吃惊,心想,她是初中毕业生,最起码的人类进化知识她都不知道吗,“你听说的不是指人,是指凤凰?五百年一生,五百年一死。” “是吗?俺不知道,俺听俺妈说的。” 白天在机器上织,操作起来,机器可不管陈吉是不是持有本科毕业证书且门门功课成绩优秀,一不小心将操作手柄拉的快了,会漏针,如果及时发现还好,可以马上在机器上补针。但陈吉心急,又逢拉手柄拉的顺手,“唰!唰!唰!”地一趟又一趟来回快速拉动,不肯中途停下来做必要的检查,过去半天,待停下来时,却发现有不少处漏针形成的漏洞,且已经织过去好多行,没法补针,最好是全部拆了重织。可是,既然中途停下来检查都不肯,又怎么可能再拆回去重织?!只能等全部织完,下了机器,晚上拿回家用手工缝补,陈吉自己也觉得这是糊弄,但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糊弄。 晚上回到家,吃过晚饭,德鹏缩在被窝里看书。陈吉在他旁边,斜靠在床头,大半个身子缩进被窝,露出两只胳膊,先缝补白天造成的漏洞,再把白天织成的单片缝补成型。缝补的手工活可比“唰唰唰”地拉动机器手柄难多了,也费时多了,不到两周,陈吉的两只手,由白嫩的学生手蜕变成比纺织女工,不,简直比阳老太干农活的手还粗糙,大拇指、食指和中指上,满是坚硬的老茧。 德鹏看书看的困了,把书往床头柜上一丢,反过来顺手将陈吉手里的活计抢过去,也扔在一边,强迫陈吉一起睡觉。所以,不是陈吉不想奋发图强通宵达旦赶进度,是客观条件不允许啊。 这样算来,如果生意好,白天晚上连在一起,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忙活不停的话,一个月能织四件,挣一百六十元左右的手工费,陈吉不能养活自己。 更可悲的,生意并不好,后营坊街、三大马路、凤凰山路、师范路,这儿那儿,那么多编织店的生意都很好,陈吉的生意就是不好。陈吉没有什么可忙活的,从头到尾一共接了两单活。 一位白净高个子的老太太,织了件绿色的小开衫,一位黑黑的小个子四十多岁妇女,织了件红色大衣。 她们进店时,陈吉为“找卖点”,说自己是纺织院校的大学生,能为她们设计好看的样式,很不老道地尽力吹嘘。她们出店时,陈吉为她们手提包里新毛衣上偷偷补起来的漏针窟窿,心虚不已。 真糊弄不下去了。 天冷了,穿上了冬衣,表叔发烧越来越厉害,有时候连续几天烧到昏迷不醒,已经转到解放路上的城中医院,离着阳德鹏住的较远。 这个周末,阳德鹏让陈吉收了毛衣编织的牌子休息一天,骑摩托带着陈吉去看表叔。 表叔躺在床上盖着白被子,手腕上连着吊针,鼻孔里插着管子,身体从上到下有好几根电线连着床边的好几台仪器,还在昏睡。 李鹏真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耷拉着脑袋,见德鹏们进来,看了看床上的父亲,无奈地说,“睡好几天了,没醒。”李鹏豪刚刚出门,找医生沟通病情和治疗方案去了。这一阵子,李鹏豪兄弟俩竭尽可能地在单位请了假,日夜守在医院里。 表婶在隔壁房间的躺椅上小睡,可怜的表婶,快六十岁了,自从三月初表叔进了医院,她就没回家睡过一个觉。 德鹏和陈吉不由得从心里心疼表婶,看了一眼表婶,更放轻步子,静悄悄地退到房门外等待。表婶并没有熟睡,听见有轻微的一丝动静,马上睁开眼,“谁呀?”德鹏和陈吉连忙迎上来,“表婶,你躺着睡觉,别起来。”表婶看见是他俩,打个招呼,“睡不着”,起来与他们一起又来到表叔房间,扑到表叔耳边轻轻说,“德鹏和陈吉来了。” 表叔突然睁开眼,“啊?德鹏陈吉来了?”边说边掀开被子,坐起身要下床,行动异常迅速,带动身上的管子、电线、吊针一阵乱晃,惊得表婶和李鹏真赶紧喊,“别动别动!你赶紧躺下。” 表叔坚持把两脚放地下,要穿鞋,管子电线吊针随着晃动,嘴里模模糊糊地嚷着,“起来,起来……。” 李鹏真扶住表叔不让动,表婶又高兴又着急,“你看你们一来,你表叔就醒了,”贴在表叔身边说,“他们来看看你,你躺下说话就行,不用起来。” 表叔脸庞削瘦,方阔大脸变得狭长,眼珠在深凹的大眼框里转了两下,复又躺下,再没有话,睡了过去。 十二月里,表叔去了。 除夕前,表婶一家人去英雄山下的骨灰厅,看到表叔骨灰盒的第一眼,表婶立即晕倒在地。 德鹏家里装上了军线电话,也可以打外线,陈吉打了个电话给妈妈,说,今年不回青阳过年了。 陈吉妈说,“没有钱?” “也不是啊,时间也来不及。”陈吉嗫嚅着说。 除夕前一天,阳德鹏一放假,就让陈吉也放假,一起回山家店。 育吉大酒店的生意冷清了不少,路对面的丝绸厂和火车店旁边的帆布厂,是店里最大的主顾,打的不少白条没有兑现,今年前后脚地倒闭,加上其他单位来吃的,还有三万多的帐要不回来。 阳德吉的嘴,从左嘴角到右嘴角,上上下下挤满了大而亮的水泡和焦黄的厚痂,盘坐在炕上,抱着电话,说好说歹地找“侯总经理”催帐。前后楼之间的露天院子里,散乱地堆着一大堆没有包装的保暖内衣,是宾馆北边的山家店针织服装厂拿来顶帐的。阳德吉让德鹏与陈吉一人挑了两套自己穿,又告诉陈吉等回济南的时候带上一大包,帮她到泺口服装城去推销,看看能不能换一点人民币,不然只能当柴烧了。 初一到白水头阳德鑫家,同村的二表姐夫过来吃春酒。席间,二表姐夫趁着酒兴问阳德鹏,“到现在,你三万块钱也没存上?” 德鹏笑了笑,端起酒杯敬他,“喝酒。” 过完年回到济南,阳德鹏便不再让陈吉干毛衣编织,与同事开着吉普车去高尔基家,将毛衣编织机搬上车。高尔基从门槛里探出半个身子,将写着“毛衣编织”的小木板往门外一丢,小木板落到德鹏的脚边,德鹏弯下腰,默默地把小木板捡起来,放到车上,与高叔告别。 开春以后,齐鲁晚报上有一则职专学校招聘老师的信息,学校在千佛山附近。陈吉想,当个老师也不错,受人尊敬,一年还有两个假期,有点动心思,只怕自己条件不够。在表婶家,陈吉顺口说起这事,小舅听见了,说自己认识那学校的一个老师。当天下午,小舅瞒着陈吉,自告奋勇骑自行车到那学校,找到那老师帮说情。回去后,小舅给陈吉打电话,让陈吉递上应聘资料。过几天,陈吉按学校要求去试讲了一次课。 看着陈吉胳膊里夹着备课资料在前面走,送她到教学楼大门口的阳德鹏说,“看你夹着本书,挺像个老师的样子,我看你这次肯定能应聘上。” 不过这次他又看走眼了。 没关系的,这是上天故意给留了另外的机会。 完成 第2001章 进英国独资公司 阳德鹏中午下班回家,一进门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面露自信的喜色,一边展开一边递给陈吉,“陈吉,我给你找了份好工作。” 陈吉从厨房端出菜盘和饭碗,放在茶几上,接过报纸一看,《齐鲁晚报》招聘版最末的位置,黑白的,最小豆腐干版面上,写着“山东美立家用纺织品有限公司诚聘英才”,美立公司是英国独资公司,原料部有一个岗位,招聘条件:纺织专业,本科学历,英语四级以上,具有钻研和吃苦耐劳的精神。 “这个我合适啊。”陈吉说。 山东美立家用纺织品有限公司在七里山路,租用部队的院子,部队已经迁出,只在南门岗和院北墙的一溜平房里,有两三个战士留守看管。院子地面全部铺的水泥,大铁门朝南开,靠西墙边是个篮球场,往后是车库和自行车棚,胭脂红石子外墙的水泥三层主楼靠东,占据院子的一大半。 陈吉到了二楼楼梯口旁边的秘书室,秘书蓝芷笑盈盈地迎上来,穿着可体的藏青西服套装,黑亮的中跟皮鞋,脑后一条麻花独辫散发着自然柔和的光,红白精致的小脸上化着浅浅的妆,用一次性纸杯从饮水机上接水,端给陈吉,“你坐下等一会儿啊,喝点水。”然后拿着陈吉的资料送到三楼。 过一会儿蓝芷下来,说,“你跟我一起上三楼,时总要亲自面试你。”蓝芷头里走着,领陈吉到三楼南面正中间的一间。 房间里面一位四十岁出头的男士,一身深蓝灰桑蚕丝与羊毛精纺面料的西服,配着精梳棉的浅蓝衬衫,消瘦,小圆脸,短发齐整,斯文精干,他就是时正阳时总,正坐在办公桌的电脑前,电脑旁边摆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他两个学龄前儿女的合影。 时正阳见她们进来,站起来走到沙发和茶几前,示意陈吉坐到沙发上,自己在对面坐下。 “你就是陈吉,看你的资料,条件还不错。” 时正阳低声说着,温文尔雅。 “嗯。”陈吉应道,心想我的资料他都看过了。 “你在国棉总厂工作了一年半?” “是的。” “怎么样?” “一般。” “厂里不重视你们大学生吗?” “应该说挺重视,我出来,我们厂里还不太愿意,还让工会主席去我家挽留我呢。” “那你为什么出来?不继续在那里?”连着几个问句,时正阳的声音依旧平静而温和。 陈吉以为会让介绍自己,面试了几次,她积累了一些经验,准备好了要介绍自己,但这老总抛出的问题,陈吉没有准备。 沉默了片刻,陈吉老实回答,“觉得自己不喜欢那里。”“不”字的语气,有所强调。 “为什么不喜欢?”时正阳的问话仍然很平静。 “觉得自己在那里没事可干。我前年八月份去报到,实习期一年,转了七道工序,都没有什么事可做,绝大部分时间就是和厂里那帮姐姐们一起玩,”没有经过考虑,陈吉本能地没有说出一起织毛衣这档子事,“去年八月定岗以后,我分配到了实验室,每天只需要取两次样,测二十个数,算出四个算术平均数,总共半个小时就能完成,其余就要混时间了。” “嗯。”时总拖长音,若有所思慢慢地点点头。 还有,因为工资低,想谋一份工资高的差事,这话盘萦在陈吉心头,无论如何没有启齿。 时正阳说,“你后来又考了公务员,又到了期货公司工作。”这些经历也如实在陈吉的资料里列出了。 “是的,公务员我笔试成绩不错,可是面试竞争太激烈,我没有通过面试,”笔试成绩与排名,资料里也写了,不需要自己再啰嗦一遍,“期货公司,那里的业务其实我根本不懂,而且,我也找不到肯给我投资炒期货的人。”陈吉有点无可奈何。 “依你的条件,可以到我们公司原料部工作,但我现在有个想法,想让你到农村去工作,你愿不愿意?”时总很认真,斟酌着问。 “愿意。”陈吉迫不及待地马上答应。有什么不愿意的?在农村干什么工作她不知道,在原料部干什么工作她也不清楚,但冲着英国独资公司的名号,冲着这里的办公环境和人员的行为举止,陈吉就喜欢上了这个公司。 还有,最主要的,需要尽快找一头驴先骑上去。 “我们公司有个工厂在长清五峰。”时正阳停顿了一下,看看陈吉知不知道五峰,陈吉不知道。“坐车从这里过去大约一个半小时,每天有班车接送,”时总简单说明,“公司所有的产品,都在长清厂生产,那里任务很重,我想安排你到那里去工作。” “好的。”陈吉又一口答应,没有半点可犹豫。 “你跟我过来,去跟副总见个面。”时总站起身,捏着陈吉的资料,往外走。 陈吉跟着时正阳来到走廊斜对面,北边的一间,黑色实木的房门中央门牌上写着,“付总经理”,原来时总说的不是“副总”,而是“付总”。 时正阳敲开了门,“付总,她叫陈吉,请你面试一下。” 门口站着的一位老年男士,身材矮小轻便,头发花白,金丝眼镜,白色纯棉衬衫外面套着浅灰色的纯羊绒背心,薄款春秋黑西裤。 满腹经纶,准没错,陈吉心想。 “哦,”付总没有提前得知,也并没有显出意外,接过时总递过的资料,快速一看,“好的。”点头示意陈吉进屋,时正阳转身离去。 陈吉坐在付总屋里的沙发上静静等待,付总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仔细看完陈吉的资料,抬头问,“你是天津工业学院毕业的?” “是的。” “那也是我的母校。”付总笑着说,非常和蔼。 第2002章 新人进农村 “啊?!”陈吉简直有点意外的惊喜,“那你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一九五八年,我是第一届的学生。”付总显得也很喜悦。 “那您是学兄,不,是学……。”没有想到他上学年代那么久远,应该叫“学爷”?陈吉一时语塞。 “呵呵呵……。”付总继续和蔼宽厚地笑着。 “那你在哪里工作?”陈吉忘记自己是干什么的,继续追问。 “我原来在省纺织厅,退休了,来了时总这里。” “哦。”陈吉心里有一丁点儿感慨。看看,同是一个学校毕业的校友,分配的单位,天壤之别。 “你是要面试原料部的岗位?”付总问。 “是的,求职表里,我是这样写的。不过,刚才时总说,让我到长清厂去工作。”陈吉说。 付总低头再翻看陈吉的资料,看了一会儿,抬头告诉陈吉,“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时总那边问一下。” “嗯,好。”陈吉回答完,老实地端坐着等待。 不一会儿付总就回来了,“小陈,试用期三个月,试用工资九百元,你知道了?” “好的。”陈吉以前不知道,不过没关系。 “下周一,”付总翻了翻桌上的日历,“五月十八日,你八点半到公司来找我,我送你去工厂,咱们正式上班,好不好?” “好的,谢谢付总,我下周一一早就来。” 陈吉赶紧应承下来。如释重负,终于有工作了。 回去,英雄山路一路下坡,陈吉骑得又快又轻松,大观园、天桥、堤口路、无影山路、小清河,闪闪掠过。进了屋,阳德鹏已经把饭菜摆好在茶几上,等着陈吉,陈吉边去厨房洗手,边一五一十述说着应聘的全部经过。 德鹏说,“看样子他们对你的印象都不错,你自己的感觉怎么样?” “我挺满意的,我看到了几个人,给我的印象也不错,”陈吉说,“只是时总说,工作地点在农村,路远点,不过有班车。” 德鹏说,“好,你周一先去看看情况,回来再说。” 周一这天,付总带着一同去五峰的,还有两个人。二十八九岁的郝景,本科生,原来在市纺织厂,应聘的原料部采购员。三十岁出头的夏洁,高中生,原来在济南国棉十厂,应聘的原料部质检员。戴眼镜的司机班长老柴开着白色桑塔那3000,载着这几个人,开了一个来小时,从104国道下来,拐上窄窄的乡级马路,一大片水库的后面,岩石的山峰一座连着一座,恰如李健吾散文《雨中登泰山》里的一句,“泰山岩岩,积石貌”,远观这岩石的山,形状各异,任人想象,其乐无穷。 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一个小镇,再向右一拐,不一会儿进入一片铁艺栅栏和花砖墙围起来的厂区,暗红雪花大理石的大门栏上,挂着金地黑字的金属名牌,“美立纺织品公司长清厂”,极其宽阔敞亮的园地,种满绿色草皮与各种各色的花。继续往里走,分布着几座红砖红瓦和白门的车间式大平房,是厂房和办公室。 车子直接开到办公室门口,里面有四个人,中老年男士展新副厂长,中老年女士秦召桂厂长和杨务红副厂长,年青女士赵可芳。付总领着三个新人进去,简单介绍后,秦厂长陪同付总,带着三个新人到车间和仓库走马观花地溜了一圈。 晚上回到家,陈吉跟德鹏说,“那里有山有水,院子又宽敞又漂亮,环境特别好,我挺喜欢的,而且,刚好杨厂长的家在空军医院,班车每天早晚到空军医院门口接送她,我可以骑自行车到那里,再换坐班车,只要坐上班车就放了心,不用管早晚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德鹏陪陈吉一起骑车,爬上无影山的大坡到空军医院门口,把自行车存在门口的车棚里,见到杨务红杨老师,看陈吉上了班车,德鹏就放心地回家了。 七座金龙面包班车每天早晨从七里山路的公司院子出发,经纬一路北上到无影山的空军医院门口,杨老师和陈吉上车,车头掉转南下,到匡山,秦厂长上车,经八里桥、十二马路、营市街、五院、王官庄、七贤庄,陆续坐上了十来个人。好在有备用马扎,后上来的人就坐着马扎。陈吉见坐马扎都是年青的男士,自己就继续坐在杨老师身旁,没有起来让座。 过了南外环,沿着白石子路面的104国道,经过厂门两侧有大大的标语“翻身不忘毛泽东,致富不忘邓小平”的山东水泥厂,一路向南直到崮山,右拐到去五峰山的窄窄的省道,过了崮云湖水库,过一个山口又一个山口,最后一个最高的山口,厂里人给它取了格外好听的名字,“黑风口”,越过长年风声呼啸的黑风口,群山北边出现一片开阔的土地,一路下坡过小庵村、石窝村,到达长清厂的驻地五峰镇。沿五峰山路向正西走约三里路,路北就是长清厂。 从陈吉坐上车,到下车,用时一个半小时多点。 陈吉上班路上用时不算最多的,家住顺河街的财务经理赵聪敏老师,早上六点就要从家里出发,坐1路车到营市街再上班车;家住纬一路,在一车间数勾针花、发原料的姚雪花老师,六点十分在家门口上班车,跟着班车从南到北,再从北到南,兜一大圈,还没出济南市,就已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相比之下,陈吉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骑上自行车走不远的一段路,就能坐上班车,算是很幸运。 最令人羡慕的,当属家住七贤庄,驼背龅牙头发花白的仓库管理员李老头,七点五十在离家门不远的路口上班车,上车马上走出南外环,半个多小时到达厂里,比在济南市里上班还方便。 第2003章 花园里,没有岗位的员工 长清厂的院子呈长方形,四周由红砖底边加铁艺栏杆的围墙围起来,占地三百亩。围墙的东侧和南侧以外是五峰镇街道,西侧和北侧是马路,过了马路,皆是开阔宽广的果园、田地和农家。 院子的地势从东往西略微倾斜下坡,里面原来大片的农地,经过平整后,从东向西,等分成阶梯状的四大地块,每个地块边部用水泥和形状不一的大原石垒砌。纵横交错的水泥路将这四大地块分成一个个功能区,分别是车间生产区、仓库收发区、厂办财务办公区、宿舍和食堂生活区。 厂大门在北院墙的正中,从电动伸缩门进入,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大片草地,草地中央开垦过,一畦畦的,种着月季花,草地前方是原料仓库的高大白墙。 沿着水泥路左拐向东,上到第一个阶梯的大地块,从北往南,排列着四幢一模一样的大瓦房,依次是一车间——缝纫车间,二车间——裁剪与手绗车间,三车间——绣花车间,四车间——成品质检中心,每个车间的两头各有一扇对开的白油漆大木门,一二车间大门两两相对,三四车间大门两两相对。质检中心再往南,靠着南墙,一溜矮一些的瓦房,是食堂、木工房、机修房、男工宿舍。 沿水泥路在二车间的西头右拐往西,下到第二个阶梯的大地块,右边是仓库的大门与南墙,各色各样布匹与棉料等原材料由此进入仓库。水泥路左边,一间阶梯形屋顶红瓦的白房子,秀气别致,是小小的男卫生间和大大的女卫生间。 这白房子东头另留出一个小套间,内部特别装修了一下,按酒店单人间的设施配备床被、桌椅、电视、冰箱、空调、沙发、衣橱,和金线镶嵌抽水马桶的卫生间,温馨又便利,那是预备留给偶尔造访的外国客人用的。 沿水泥路继续向西走过这白房子,左拐向南,前方一直到南院墙,有两列三行共六幢红砖瓦房,每幢都有三间一样大的房间,左手东面第一幢是办公楼,最西头一间是财务、仓库、基建合用的办公室,中间是厂办公室,最里面一间在门外面加了一个铝合金框的玻璃门厅,是厂会议室。右手西面第一幢里面有原料质检室、成品样品室和勾针花样品室,后面的四幢全都是女工宿舍。 第一阶梯和第二阶梯的大地块上,除了房子和草地,都被开垦出来种上了花,大部分是月季,深红、浅红、粉红、水红、白色、淡黄、鹅黄、金黄、土黄、橙黄等各色二十多个品种,间或有迎春、连翘、玫瑰、芍药、牡丹、山茶、大丽花、牵牛花、一串红、百日菊、千日红、美人蕉、鸡冠花、指甲花、白菊、黄菊、荷兰菊、金鸡菊、甘菊、万寿菊,还有少量的藿香、薄荷、扫帚苗等等。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种的既有心,又随意,应着季节轮番地生长和开放。 仓库门前的水泥路往西,尽头延伸到第三阶梯的大地块,基建副厂长展新负责的新食堂建设工程已接近尾声。 最低的最西边,第四阶梯的大地块,还没有开发利用,以前的农地,现在被野花野草密集覆盖,丹参、白茅、紫花地丁、曲曲芽、苦菜、灰灰菜、小蓟、马齿苋、马生菜、面条菜、野绿豆、瓜蒌,星罗棋布,不露半点儿裸土。 陈吉被安置在厂办公室,与秦厂长、杨副厂长、展副厂长、赵可芳共处一室。 办公室的北墙,靠东一扇大窗,靠西一对木门,南墙上两扇大窗。一进门左手边乳白色的电脑桌上放着一台586电脑和一部针式打印机,两边三个大窗下共六张枣红木的大办公桌和六把扶手椅,两两对放,杨厂长面西秦厂长面东在东南窗下对坐,赵可芳面西陈吉面东在北窗下对坐,展厂长独自在西南窗下面西而坐,他对面没人,桌椅空着。东墙正中,一张枣红三人木沙发和一个枣红木茶几。脚下是乳白的瓷砖,头上是乳白的吊顶。 办公室养的花也不少,是杨厂长和秦厂长到处搜罗而来,三色草、红掌、君子兰、仙客来、秋海棠、紫罗兰、吊兰,大大小小的陶质、瓷质、塑料的花盆,排满了各个窗台。 厂会议室里面的装修很精致,青花细瓷的地面砖,浅蓝暗花布艺的墙面和包木框的窗户,两个田园风格的深蓝暗花布艺沙发,椭圆的小玻璃茶几,一张黑色实木大会议桌配着八把黑色真皮会议椅,墙上挂有海尔空调挂机,墙角站着一个典雅的玻璃样品展示柜,里面叠放有两床极其精美、色彩搭配极其舒服的勾针花被子。 会议室外面,专门从英国买来的欧洲品种的草皮,细软的像一张羊绒绿毯,虽有大家精心护理,时不时会有本土的野草从中探出顽强而倔强的脑袋。 阳光下,陈吉穿梭在办公室和车间之间的花园式的大院子里,心情宁静祥和愉悦。所以,时总所担心的到农村上班路途较远的困难,于陈吉看来,焉足挂齿。早上坐着班车,从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出来,到空气清新、满眼皆绿的山水田野之间,本来就是很高兴的事,再说前方有座阳光普照、美丽花园似的大庭院,在等着陈吉。 陈吉心里不禁哼起了歌,“长清厂,我们相约在甜美的春风里,相约那永远的青春年华。” 秦召桂和王务红,原来都是市绣品厂的老车间主任,鲁绣手艺一绝,退休后相继来到长清厂,秦厂长主管全面,杨厂长主管生产。 头一天上班,早晨下班车进了办公室,待秦厂长靠在座椅歇了会儿,喘匀了气儿,陈吉走到她面前,问,“秦厂长,您看看我今天做什么?” 秦厂长从身板到脸庞,到处都显得方正刚硬,扭过头看着别处,斜着身体,一只手搭在办公桌上,又扭回头来,看着陈吉,“给你定的么岗?”一口纯正的济南话。展厂长、杨厂长,也都是纯正济南话。 “没说。”没人说,陈吉也没问过。 “么说啊?”方正刚硬的脸上出现一点笑意,半厉害半含笑,在嘴角撇着的一点点笑意, “那,你说,你能干么?” 陈吉讷讷无言,她本来就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对桌杨厂长的目光落在桌沿边握在一起的双手上,那边赵可芳扭着头张着嘴悄悄地关注着这边。 过了一会儿,陈吉说,“您看看能安排我干什么?” “咱知不道,”秦厂长冷冷地,“也么人我和打招呼。” “那我先到车间四处看看。” “去。”秦厂长不反对。 第2004章 做个有心人 一车间东西两端各隔出三个房间,西面是车间主任室、原料室、成品室,东面是成品、半成品和原辅料室。中间偌大的车间,东边并排放两张比乒乓球台子还大的质检桌,剩下的地方排列着二百多台进口高速电动缝纫机。 只车间主任庄先好和两个机修工吴明、葛强是男青年,原料管理员姚雪花是五十岁出头的妇女,其余从副主任吴婷婷到四个质检员和所有的缝纫工,几乎清一色全是十六七岁到二十三四岁的年青姑娘和小媳妇儿,一色雪白的工作装和工作帽。熟练工们坐在高速缝纫机前,埋着头,挤身在雪白庞大的半成品被子里,或抱或拽,眼、手、脚娴熟联动,疾速不停忙活。有五六个新员工,试着用脚点动控制开关,在快成影子的针尖下面来回推动长长的废布条,发出一串串胆怯而急促的“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庄先好矮墩墩的,每天一上班就罩上医生一样的白大褂,白大褂崭新笔挺,见陈吉在车间里转了半天也不说话,就主动过来打招呼,“陈姐过来看看啊?” “嗯,看看她们干的什么活。”陈吉说,“都干的挺好的。” 庄先好含笑:“她们的水平,七齐八不齐的。” 二车间里面静悄悄,东端是裁剪车间主任室和手绗原料室,西端是手绗车间主任室和手绗成品室。 靠近车间南墙,一个窄窄长长的裁剪台子占车间三分之二的长度,台子一头堆码着成匹的布,一头堆叠着裁剪好的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布块,中间放着一台手提电动裁剪机;剩下三分之一的地面上,成堆的松软雪白的中空棉和没有拆开的棉包,这些区域都属于裁剪车间。裁布、裁棉子、刷蓝,这些本应该排在缝纫拼接、绗缝、绣花之前的第一道工序,因为场地有限,与绗缝工序一起放在了二车间。 北边大部分,从东到西排着二十来个手绗架子,手绗被子卷在上面,有的架子上有两位手绗工,有的只有一位;靠近手绗成品室外面有一张质检桌。 二车间里,只裁剪主任史明是男性,裁剪副主任葛青和裁剪工、质检员都是清一色年青小女孩,手绗主任吴贞贞也是年青小女孩,手绗副主任刘芳大约二十七八岁,手绗工多为中年妇女。缝衣针捏在这些中年妇女的拇指肚和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之间,针尖上下频频地点头和抬头,飞快匀速稳定地在布面上蜿蜒前行,留下一道道间距均匀、细密秀气、美丽又极富艺术感的的手绗针脚。 在一位飞针走线如飞燕游龙的胖胖的妇女身后,陈吉驻足很久以后开口问她,“老师,您能稍稍停下,让我看看你的手吗?” 那妇女从专注的工作状态里出来,手停针止,抬起头不解地看着陈吉。 “我想看看您的手。”陈吉靠近她,蹲下身,又说了一遍。 那妇女咧开嘴憨厚地笑了,“俺手有么好看的?”还是依言放下针,抬起右手送到陈吉面前。 农村妇女的手,拇指指肚尖部和食指第二个指节明显凹瘪了下去,中间各有一道发亮的印迹。 陈吉双手托住她的手,用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轮流擦一擦抚一抚这两处,是坚硬的,比陈吉缝毛衣时的手指,结的老茧更厚更深。陈吉放开她的手,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那妇女好奇而有趣地看着陈吉,等侯陈吉作出反应,露出的笑意更大更乐,又扭过身看她工位四边,四边的几个老大姐也都停下活计,好奇地注视着俩人,也都互相展开灿烂的笑容。 三车间里面也满是不绝于耳的机器声,“嗒嗒嗒嗒嗒嗒嗒……”,声音明显比一车间小许多、缓和许多。除东西两端车间主任室、原料室、成品室、两张质检桌与一车间布置一样,中间偌大的空间,安放了二百多台脚动缝纫机。 绣花工人里有十几个中年妇女,其余包括车间主任胡银心和副主任程惠书、四个质检员,以及众多的绣花女,均为年青女孩。绣花女两脚一前一后放在缝纫机踏板上,一抬一踩,收放自如,埋着的头、伸长的脖子和弓着的背随之有节奏地律动。手里的绣花绷子,在急速上下做活塞运动的缝纫机针下方,不受机针运动的半点约束和影响,自由地流畅地按着图案路线,迂回曲折,敏捷地位移。 中午,工人们都离开车间去吃饭的时候,陈吉回到办公室,三个厂长和赵可芳都在。 一进门,陈吉就问,“等一会儿我去打饭,你们中午都吃什么,我一道捎回来。”公司管饭,午餐。 展厂长马上说,“不用不用,俺中午都是到食堂那边,吃完才回来。” 秦厂长依旧含着半厉害,半开玩笑说,“展厂长不稀得和俺这伙搭伙。” 展厂长抽了口烟,不好意思地笑笑,“哪里,俺不喜欢往回端饭端菜,楞麻烦,和基建那伙在一块吃,工作上有什么事也一块说说,方便。” 赵可芳说,“我去打饭就行。” 秦厂长说,“可芳去,可芳知道俺这伙吃么。” 秦厂长一口一个“可芳”,声音蜜里调油。 赵可芳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往外走,“俺是知道你吃么个的,可是俺也买不出个花样来,反正见天就那一个菜,没么挑的。” 赵可芳是聊城人,十五岁就离开家到鲁西北打工,前两年才来济南,聊城腔里夹杂一些济南方言,譬如“浪闲,弯厌”。她虽比陈吉只大三岁,混社会的经验却比陈吉多了十多年。 陈吉紧跟上,“那赵姐我和你一起去,我帮你端回来。” 第2005章 跟赵可芳去打饭 走在去食堂的路上,赵可芳盯着陈吉上下打量。 阳德鹏在国贸大厦给陈吉买的那套西服,陈吉好喜欢,一直穿,可惜婚后马上发胖,那时就穿得紧绷绷的,现在,根本穿不上了,她在洛口买了件浅蓝薄西服,配了条米色裤子,都是化纤面料的,穿在身上。 看了一会儿,赵可芳说,“陈吉是南方人,穿衣服也那么清爽。” “嗯,我家在安徽青阳。” “安徽青阳?是哪里?” “在长江以南。” “长江南边啊,怎么会到济南来?”赵可芳问。 陈吉笑了,“因为山东人好啊,我爱人就是山东人。” “哦,怪不得哩。”赵可芳也笑,“他是山东哪里?” “烟台。” “烟台也老远?” “嗯,不近。” “你怎么到这里来的,谁介绍来的?你认识时总吗?” 陈吉觉得她这话问的奇怪,“不认识,也没人介绍,我是看报纸应聘来的。” “怪不得呢。” “这里还有人是凭着介绍来的吗?” “以前熟人介绍的有不少,慢慢应聘来的多了。”赵可芳说,不在办公室当着秦厂长的面,她的话多一些,毕竟和陈吉的年龄差不多大,“这公司成立才二年多,咱们长清厂也是两年前成立的。” “我看咱们公司做的都是些被子枕套窗帘什么的,都往哪里卖?” “是的,做家用纺织品,主要出口到英国,时总自己在英国的望明月公司负责英国市场的销售。” “时总在英国上班吗,他是咱们公司的最高领导?” “时正阳是咱们公司的老板兼董事长,他是土生土长的济南人,早跟他太太入了英国国籍了,现在是英籍华人。早年他们在青岛的一家纺织品进出口公司工作,不知怎么的机缘巧合,夫妻两个到英国打拚,自己做纺织品出口生意,发起来了,自己在英国注册成立的公司,叫个什么‘望明月家用纺织品有限公司’,发展壮大的老快。听说,他们夫妇为中国入关谈判做了不少的贡献呢。” “是吗?” “好像是中国政府代表团到外国哪个大城市谈判,时总主动出面,组织当地华人接待,在报纸和电视上做宣传什么的,帮着办了老多事。” “哦,他们的家在英国?” “嗯,小儿小女两个都是在英国出生的,小孩子不怎么回国,因为那边空气太干净了,这边细菌多,他们一回中国就发烧,轻易都不敢回来。” “噢。”陈吉边走边张望着整个厂区,“赵姐,咱们这个院子真漂亮啊,像个大花园。” “时总说要建一个花园式工厂,杨老师和秦老师都喜欢花,她们没事就出来拾掇拾掇。” “还有这卫生间白房子,看着也这么别致。” “是时总的哥哥找的省里的设计师,专门设计的。你看,那不还给外国客人准备了个套间,不过外国客人每次来,都住在济南市里的高档酒店,这个小套间一次都没用过。”赵可芳转身指了指几处,“成品质检中心、原料质检室、仓库、样品室,虽然都在长清厂院内,但是都不归长清厂管,直接归七里山总部里的质检部、原料部、技术部。” 她又说了些其他情况。 所有车间主任都是五峰当地人,或住镇上,或住周围村里,员工多数来自五峰,少数来自邻近的万德、归德、马山、双泉等乡镇。 缝纫拼接车间主任庄先好是班车司机吴海水的小舅子,基建主管庄老头的儿子。吴婷婷与吴贞贞是堂姐妹,刘芳是她俩的堂嫂。三车间质检员吴延辉是史明的妻子。姚雪花是秦召桂从市绣品厂带来的退休工人,基建上的物品保管员包丽芹是秦召桂的弟媳妇……,这里的员工多数沾亲带故。 陈吉一时也记不住这些,只点头应着。 小食堂在质检中心后面,两人买了四个馒头和一大盆子芹菜炒肉,芹菜炒肉只有芹菜没有肉。 与秦厂长、杨厂长四人一起吃过饭,陈吉抢过盆子去洗。赵可芳回宿舍休息了,她平时就住在后面的宿舍里,秦厂长和杨厂长不知去了哪里。展厂长在外面吃过饭,并不着急回办公室。陈吉自己留在办公室,趴在桌上小睡了一会儿。 第2006章 继续用心观察 付总已经说过,质检中心属于公司总部,不是长清厂的,但陈吉还是想进去再看一看,下午一点上班,跟秦厂长和杨厂长打过招呼,就独自出门往质检中心去。 进去大门后,迎面墙上贴着一个大红条幅,是质检中心郑留望主任找人做的,上有黑体的两行大字,“今天工作不努力 明天努力找工作”。 陈吉先来到东头的主任办公室,找到郑留望,郑留望三十五岁。 陈吉先开口说,“郑主任您好,我叫陈吉,第一天来上班,那天付总带着来,走马观花到您车间来看过,没有印象,今天还想进来再看一眼,可以?” 郑留望从位置上站起来,“可以可以,看就行。”说着走到门口,目送陈吉往车间里走了几步,他又走上来,徐徐跟在陈吉身后。 这个大车间结构与前面三个一样,只是没有那么多机器,也没有手绗架子,中间从东往西放着五张质检台,一台高速电动缝纫机,一台脚动缝纫机,车间两端贴地而搭的架子上,叠放着好多成品被子,还有几台推货用的白油漆箱式小推车并排放着。 一个细细瘦瘦,脸非常小,长马尾,习惯性耸肩的女孩走上前来,在陈吉身后的郑留望说,“周艳,这是新分配到长清厂的陈吉老师,你领着陈老师看看。”又对陈吉说,“她是俺质检主管,有么事找她就行。” “好嘞!”周艳的声音脆而响亮,直冲头上高高的屋顶。 郑留望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麻烦你了周艳。”陈吉说。 “不客气,陈老师,你想看么?”周艳笑脸相迎,挺热心。 “我看看你们怎么质检,学习一下。”陈吉边说,边往前走,观看着。 五个台子上,正在检验的被子都是一样的,每张台子两边两个质检员姑娘对面站立,都弯着腰几乎扑在被子上,两手认真地扒拉,目光跟随着手指一厘米一厘米地搜索。 周艳陪陈吉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陈吉停在中间台子的两个质检员身边,一直看。周艳陪着等了一会儿,见陈吉总是不移动,说,“陈老师你自家看一看,我干活忙去了,有事你再吱声。” “好的,谢谢你,有事我再麻烦你。”正好陈吉想独自慢慢看,赶紧谢着送走她。 周艳露出一口小白牙,笑了笑,走向郑留望的办公室。 验一床被子,需要十几到二十来分钟不等的时间,多数需要稍微处理一下:或有几根多余的线头,质检姑娘用手上套着的小剪刀随手剪去,或有一点脏,用小块白棉布打上香皂沾一点清水包住脏处,搓一搓,再换一块干净的白棉布沾清水擦拭,接着马上用电吹风吹干。叠起来,五床装入一个大塑料袋,塞进有海运唛头的纸箱,封箱。 三床上面有小的拼接开缝,一床上勾针花没缝好翘起来一个角,一床上少了一处勾针花,这些,还有其他一些小问题,用醒目的红圆标贴做了标记,堆放在质检台后面这头的小车上。 一床尺寸小了太多,一床有清洗以后留下的大片水渍,一床上的所有紫海星勾针花,只有其他床上的一半大小,一床有三处二十多公分以上的手绗漏针。加上其他一些小问题,也用醒目的红圆标贴做了标记,堆放在质检台那头的小车上。 合格装箱的,和没装箱有红色标记的,比例大约是六比四。 周艳已经回来,站陈吉身边,问,“怎么样陈老师?” “这一点小黑点都不行吗?”陈吉指着手边一个红圆标签说,几乎不可见的小黑点在偌大的被子上,像池塘里的一粒尘埃。 “不行,这样的毛病,英国那边都拍照传回来。那边没有会修会洗的工人,只要是有任何质量问题,就积压在英国那边的仓库了,所以,时总上俺们这块来开会,说望明月有个小仓库,里面堆了满满的都是退货,要求俺们以后一定要把所有质量问题都拦在质检中心的门外,不能装到箱子里,发到英国。”周艳很严肃很认真,小小的脸纠得紧紧的。 “那这些怎么办?”陈吉指着这头小车上的被子。 “这乎小小不然的毛病,俺质检中心自家就修了。” “那些呢。”陈吉抬手指向那头的小车。 “那乎毛病楞多楞大的,俺自家修不了,就得给车间退回去,”周艳说。 “哦。”陈吉明白了。 “给车间退,车间都不愿意,”周艳很无奈,还有点生气,“成天和他这伙打官司。” 陈吉理解地笑了笑,体贴地说,“那你们很辛苦。” 出车间前,陈吉又去敲开郑留望的办公室门,向他告别,“我走了,谢谢郑主任,以后要向您多学习,还要郑主任多指教。” 郑留望一听这话,马上站起来,“别客气,别客气,其实咱都是一家人,又都在一个院子里,以后你想过来看看,随时过来就行,还有么事你就找我。” 在回家的班车上,陈吉想,车间里的这些活计,看似简单,自己却一点也不会,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暗暗告诉自己,要做个有心人,对所有的工作保持兴趣,用心观察,等懂得一点门道了再说。 就这样在缝纫、裁剪和手绗、绣花三个车间不急不躁地穿梭,陈吉来来回回又看了一周多,一直站在质检员、收发员、最熟练工和最不熟练工的身后,看她们做什么、怎么做。陈吉发现,缝纫姑娘、手绗大嫂、绣花女们的技术,诚如庄先好说的,七齐八不齐的。 陈吉也终于明白了,原来四个车间各不同工序,盘弄着那么多种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大大小小的钩针花、长花带、短花带、大白布片、小白布条、大棉片、小棉片和棉球,然而,生产的产品品种,其实一共只有两个,占绝大多数人工的泡泡被,和少量的绿色田园绣花绗缝被。 这两个产品,手绗的工作量比较少,缝纫和绣花的工艺复杂、工作量多。赵可芳说,从建厂以来,长清厂主要就是做这个泡泡被,老板就是靠这个产品发的家。 第2007章 刷蓝小事件和算工资小问题 从一车间东头出去,路过质检台,陈吉每次都愿意多看小组长许丽一眼。许丽又漂亮又干练,大大的丹凤眼,红润的唇,多数时候她总是皱着眉,小脸绷得紧紧的。 这天陈吉路过她身边,她又戴着那严肃的表情。陈吉贴着她的胳膊,悄声问,“干嘛又绷着小脸?” 许丽没好气的说,“质检中心给俺退货,车间主任不愿意,工人也不愿意,三下里数落俺!”作为车间质检员,确实也很为难。 陈吉还没想到如何安抚安抚她,她却扑哧笑了,于是陈吉也笑了笑,不再多说,抬手轻轻打了她的胳膊一下,出门向二车间去。 二车间东头围着一圈人,绣花车间主任胡银心气汹汹地站在中间,身边的裁剪台子上乱糟糟地堆着一摞被子。 黑黑瘦瘦的裁剪车间主任史明站在外围,慢吞吞地说,“你抱来这么一摞,扔给俺刷蓝的人,有么用?”指着台子上的透明硬塑料薄片版子,“这个版子用的时间长了,点子大,漏蓝多,俺也没法!”边说着,边看着走近的陈吉。史明平时总是面无表情少话,不过眼里有善意。 裁剪副主任葛青高中刚毕业,红红的苹果脸,“这又不是俺们刷蓝的活干的不好。点子刷出来就这么大,是因为版子坏了,漏蓝。你不愿意,你去找赵姐说!要不你自己刷刷看,你能不漏蓝嘛?” “你说么?俺给你刷?俺给你刷的着嘛?俺给你刷,要你这伙干么使的?”胡银心嗓音粗哑,语气一点也不弱,“你是俺的上一道工序,俺当然来找你!我找赵姐干么使?要找赵姐也应该是你找!再给我蓝点子这么大的,我就不收了!以后,俺车间质检员验到的,和质检中心验到给俺返工的,俺叫她们全都直接抱来,给你!” 葛青头不动眼不抬,犟着脑袋:“抱给俺,俺都还给你!” 胡银心抬着下巴,撩开人群,目不斜视走出车间。 陈吉翻了翻引起争议的那些返工被子,不合格处,有立体勾针花下面露出的大蓝点,有盘旋的细装饰花带没有遮盖住的大蓝点,每片被子上有五六处,都贴了圆红标签。 裁剪工四个小姑娘,都只有十六七或十八九岁,均小巧细瘦,稚嫩可爱,她们负责裁棉子、裁布片、刷蓝等准备工序的活计。小组长卫兰跟史明抱怨,“这些版子不光是漏蓝,也老化了,不好用,都破了,张着口子,昨天稍微一不小心,就拉破了我手指头,真该换个新版子了。” 史明低着头,葛青撅着嘴。 陈吉很奇怪他俩怎么都不出声,问,“版子从哪里来的,是公司技术部来的吗?” 史明说:“赵可芳制的。” 陈吉说,“那就跟赵姐说说,让她重新再给制一个呗。” 史明又默不作声,葛青说,“跟赵姐说了好几回了,她说重新制一套要好几天,让我们接就着,先这样用用,等她有空了再重新制版。” 陈吉说,“哦,这几天她在忙着算工资,确实没有空,那你们就自己制一个呗。” 史明还默不作声,葛青说,“赵姐从来不让我们制。” 陈吉就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史明忙跟葛青和四个小姑娘说,“你这伙儿还这么杵着,不抓紧,等人家来拿活,你拿么给人家?轻着点刷,仔细着点,有那个漏蓝漏的大的,挑出来,擦干净,再重新刷。” 葛青和四个小姑娘不情愿地慢慢转身,慢慢铺上布,慢慢拎起滚轴的刷子,慢慢开刷。 陈吉回到办公室,只赵可芳在里面,埋头把每人的工资明细抄到工资表上。 陈吉说,“一上午都没动弹吗,赵姐?” “没。”这几天赵可芳借助手持式算术计算器和纸笔算工资,忙得很少从座位上起身,办公室打扫卫生烧水等事,陈吉主动去做,赵可芳也不再争,每天中午也任陈吉去打饭,吃完饭任陈吉洗碗。 陈吉给自己倒上水,也给赵可芳倒一杯,端到她面前放下,“歇一会儿,喝点水。” “还真渴着了。”赵可芳放下笔,端起杯子大口喝光水,停下来喘口气儿。 “算了五天了?” “是啊,抄还得一天。” “怎么还很难算吗?” “难,比公司总部里难多了,”赵可芳说,“你和杨厂长秦厂长这伙,跟总部那些人一样,固定工资不用算。车间里这三百来个人,车间管理人员和计时工的工资按出勤时间计算,这部分人数比较少,工资也好算些。还有大多数的车间工人,是计件工资,算起来比较费事。车间里报来的计件工作量,恁繁琐。” “好在你对每个工艺和工序都很熟悉,没被绕糊涂。” “不熟悉不行,没办法。” 中午,陈吉给每人打回来三个胡萝卜粉丝鸡蛋大包子和一碗西红柿鸡蛋汤,杨厂长和秦厂长吃完就去隔壁会议室午休片刻,陈吉还是准备在座位上稍稍趴一会儿。 赵可芳急于抄工资表,吃完没回宿舍,继续抄表。 “你不回去休息一下?”陈吉问她。 “不能休息啦!”赵可芳没空抬头,“财务上经理赵聪敏催我,今天下午赶紧上交工资表,因为公司总部的财务部在催她。” “哦,那我先睡了。” “嗯。” 陈吉刚把头趴到桌子上,就听见赵可芳在对面“呲!”的一声,扯下几片纸,撕碎,扔垃圾筒。 又一会儿,又有“呲!”的一声,伴随着一声叹息,“唉!” 等到第三个“呲!”陈吉抬起头,“怎么了赵姐?” “又错咧!”赵可芳恼火地拖长了音。 陈吉站起身,走到赵可芳身后观看。工资表一共十五页,赵可芳的手实在抄酸了,越到最后越容易出错。 陈吉安慰她,“这么一点小错误,改过来就可以了,不需要撕掉?” “不行!”赵可芳说,“只要是错了,还是我自己先撕掉重来最好。赵老师按财务表格制作的要求,不让我有任何涂改,有一处错了或被划了一笔,要整页作废,重新抄。要是我有涂改,等赵老师退回来,费事重抄不说,还得找秦厂长重新签字,秦厂长沉着个脸,好吓人。” 陈吉说,“我睡了一会儿,头脑清醒了,我帮你抄一会儿,你歇一歇,清醒一下头脑再说。” 赵可芳犹豫了下,实在是错怕了,想先休息也好,只是时间不允许,就说,“我歇一小会儿,你先帮我抄一页看看。” 第2008章 手都抄酸了 陈吉拿过表格,坐下来,一手握着笔,一手铺在纸上,心头不自觉地飘过一阵得心应手的感觉,带着一丝宁静的喜欢,开始抄写。 赵可芳不放心立刻就睡,走过来,手扶在陈吉桌旁,歪着头看着陈吉落笔写了几个字,说,“人家说,一个人写字,就像那个人,说的真对,你看你的字,还果断还秀气,恁好。” 陈吉没敢像平时写字一样快快地用行草对付,只用楷体一笔一画工整地抄着,说,“真不好看了,我现在写字少了,退步好多。你写字挺好看的。” 赵可芳说,“俺不行,俺写的绵软,没有你这个有棱角。” “你能看得这么细致,就挺让人佩服,而且,你的字,整体看来很流畅,很老练。” 赵可芳不好意思地笑了,又看着陈吉写了会儿,放了心,没去宿舍,只把胳膊垫在额头下,趴在办公桌上休息。 工资表需要抄一式四份,四张薄薄的印刷表格纸,加上里边夹着蓝色复写纸,共七层,圆珠笔尖要使劲用力,才能在每一页上都留下清晰的印迹,还要注意不能划破了第一页。抄了两行,陈吉的手指手腕和脖子俱僵硬,酸到不行。 至少用了二十几分钟,陈吉才抄完一页,吁了一口气。 赵可芳也抬起了头,“怎么了?” “刚抄完一页,真难。” “你头一回抄,不熟悉。” “是的,手脖子酸死了。” “我每个月抄完工资表,手脖子要酸好几天。”赵可芳笑说。 陈吉说,“打印出来的工资表,赵老师不要吗?” 赵可芳说,“打印,怎么打印?” “用电脑啊。”陈吉指指门口写字台上的586电脑。 “你会啊?”赵可芳问。 “我会打字,也可以做一些表格。”陈吉说,“如果用电脑做,这些老的姓名、工序、单价、工时什么的,头一次全部输入就可以,以后每个月你只要输入变动的金额和时间以及新员工姓名就行了,都不用再重复抄一遍。” “公司总部他们就用的电脑打印的工资表,不过他们的工资计算简单,不像我们这里有计件的活,楞零碎复杂,用电脑,赵老师不会做,俺也不会做。” 赵可芳说。 陈吉又指指门口写字台,“这电脑独居冷宫,一直无人问津?” “这个电脑是公司里没有人用,退下来的,时总让拿过来放俺们办公室,秦厂长说,‘光撑个门面,有什么用?’也不知道是不是坏的。” 陈吉站起身来,“我看看。”走过去试着打开电脑,还好,还没忘记开机流程,屏幕亮了,又试着建立一个文档和一个表格,都成功了,电脑好像也没坏,打印机连接也看不出有问题,就是没有墨盒和打印纸。 赵可芳说,“反正这次也抄的差不多了,等跟赵老师说说,叫她明天到公司,找那个电脑管理员小胖子要来墨和打印纸。” 第二天,在赵可芳好奇的旁观下,陈吉坐在电脑前,开始制作表格,比起在纸上写字的生疏,在键盘上输入,她更是生疏到不行,十根手指僵硬如树棍,张不开,脑子早就到了该去的字母键,手指在空中笨拙地转悠半天也到不了那个字母键的正确位置。还好五笔字型输入法的口诀没有忘掉,一句句默背着,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念出声,以帮助重拾记忆。 两天后,陈吉把工资表全部输入电脑,装上赵聪敏从公司总部带回来的墨盒和打印机,把赵可芳的手工抄写工资表,转换成了电脑打印的工资表。 陈吉暗暗想,现在只是简化了手工抄写过程,要是能再简化计算过程就好了。可惜自己还不懂车间那些工序和计件方法,等明白的差不多了,就可以设计一个计算表格,让电脑代替手持计算器来计算,那样更是大大简化人工,不过这话她暂时没有和赵可芳说。 赵聪敏挺愿意帮着去公司要墨盒和打印纸,公司一直让她采用电脑来制作和打印财务报表,也分给了她一台电脑,她却把电脑留在公司没有带过来。现在,她可以把那台电脑拿来,跟陈吉讨论着,以后可以天天使用电脑,必要时还可以拿着磁盘,到办公室来打印,针式打印机也充分地利用上了。 晚上上了班车,陈吉坐在杨老师身边,跟她说,“杨老师,明天你到车间的时候,我跟着你后面走走。” 天天早晚与杨厂长一起上下班车,与她熟络了好多,陈吉习惯把杨厂长唤作杨老师,称秦厂长还是秦厂长。秦厂长不怎么下车间,质量和技术,基本都是杨厂长在管,杨厂长一天到晚多数时间都在各个车间之间穿梭。 杨厂长轻松可爱地一笑,“好啊。” 以后只要有机会,陈吉就跟在杨厂长后面,在车间出出入入。 第2009章 改一下扯泡泡工序吧 早晨一下班车,杨厂长和陈吉在办公室喝了几口水,就往车间去。杨厂长的脚步特别轻松,两人边走边说笑。 杨厂长带着陈吉先来到三车间,再到二车间,从绣花工序查到手绗、裁剪。 最近又上了一个新品种,名为白雪的系列,有被子枕套被套床单,还有窗帘床裙桌盖等配件,工序细碎,各工序的原辅材料、在制品、成品,也非常零碎和复杂。胡银心、程惠书、刘芳、史明、葛青,车间主任和副主任们,扒翻着各自脑海里零零碎碎的账,与杨厂长逐一梳理进度和数量。杨厂长的脑子很清晰有条理,每个车间每个产品的生产帐目,她基本都记得个八九不离十。 从二车间出来,杨厂长的脚步略缓,显得有些疲惫。 “杨老师真不容易,这么些零零碎碎的账翻腾起来,真是耗费时间和精力。”陈吉说。 “天天理乱麻,打不清的官司。公司的产品眼见着越来越多,车间帐目越来越难管了。”杨厂长说。 刚进一车间,杨厂长和陈吉就发现气氛不太一样,好多机器位空着,质检台边围着一团人,庄先好、吴婷婷都在,许丽又是皱着细眉噘着小嘴,另一个质检姑娘王志兰也急得满脸通红,车间个头最弱最小的罗立珍背对着门外,手搭在质检台上,台上堆着一床比她自己的体积庞大了许多倍的泡泡被。 看见杨厂长进来,一伙儿都没了声音,杨厂长问:“怎么着了?” “小罗还是个新手,做的泡泡太小了,许丽让她抱回去修,她不愿意,吵起来了。”庄先好解释。 杨厂长让她们把被子展开,走近了仔细查看,陈吉也跟上去看。 四条被子边最外缘呈大圆花瓣形状,边上镶嵌了各色的勾针花和白色百带丽。被子芯由一个个成行成列整齐排列的似白圆馒头的泡泡组成,泡泡里面塞着中空棉,撑起来成为一个圆球,球部的顶上,正中间缝上了勾针花,有各色康乃馨、非洲菊,或者是紫海星,或者是大的黄五角星,非常漂亮。 但是,小罗做的,中空棉塞的太少了,泡泡特别小,扁扁的没有立体感,整床被子掂起来也比正常的被子轻很多,即减少了美感,也不符合质量要求。 四周围着的姑娘,也或轻或重地面对泡泡偏大偏小的问题,所以都围聚过来,看怎么办。 杨厂长明白她们为什么着急,拿手一挑被子,“这么大个被子,要花多会子工夫来拆线?再重新装泡泡、重新捏缝、车线……,几天不都白干了?而且,返修过来,返修过去,被子肯定折腾的又脏又旧。”杨厂长也有点急,“跟你这伙儿这么说,这么强调,一定要装匀了,装圆了,怎么着就装不匀装不圆哩?” 罗立珍委屈地说,“收发室发给俺一包卷曲棉,让俺做球球,俺怕做大了,不够数,就省着点用,哪想到做着做着,就做小了。” “就是啊,手底下没数,俺的球球就做大了,最后卷曲棉不够用,收发室又不愿意多发给俺。”“俺的上回做大了,这回就做小了。”“俺的上回做小了,这回就做大了。”旁边的姑娘们七嘴八舌跟着说。 “其它还有那么些人都能做的正正好好的,就你们手底下没数呢?”吴婷婷责问她们。吴婷婷是车间副主任,侧重管计件和产量。 罗立珍低下头,想哭。 一直沉默地听着的陈吉,想了想,开口说,“把扯泡泡的工序专门分出来,成为独立的工序,车间里谁手底下扯泡泡比较有数,挑几个出来,让她们专门干这个,扯好了泡泡交回来,收发室再按每床需要的个数,直接发扯好的泡泡给大伙儿,不行吗?” “这倒是个办法。”庄先好说,他是车间主任,负责车间全面管理,侧重产品质量和技术。 “可是,谁也不愿意光干扯泡泡这活。”吴婷婷说。 “那就让不熟练的新人从扯泡泡开始,专人来做,比较好掌握大小,而且,总会有愿意干的人,只要能挣着比较合适的工资。”陈吉说。 “怎么给她们计工资啊?”吴婷婷说。 “先按计时,时间长了,大致就能摸出熟练工的每日定额,到那时再按定额来计算计件工资。刚开始,似乎麻烦,时间久了,肯定是这样效率高,工序越细分,效率越高,质量也会越好。”陈吉说,“这样不行吗?” 庄先好一听,眼睛里一亮,想要赞成,突然看见杨厂长阴沉的脸,连忙不动声色地收住了笑容。 杨厂长嘴唇微微动了几下,比较严肃甚至有点愠恼,过不一会儿,神情慢慢放松,笑了起来,“我看小陈说的这个方法可以。”抬起一只手搭在陈吉肩上,“走,小陈,咱们下去到办公室,跟秦厂长说说看,能不能改变一下工序,调几个工人出来专门扯泡泡?” 庄先好一听,大胆放开了笑容,“对!我捉摸着杨厂长和陈姐说的对,专门有人扯好了泡泡再发下去,肯定能解决大小不匀的问题,还能提高效率,提高质量。” 杨厂长噗嗤笑了,“好你个庄先好,脑子转的真快呀。”补上一句,“你找两个仔细点的姑娘,帮小罗拆拆,再找个技术熟练些的,帮小罗重新做起来。要是再让小罗自家继续做,我看这床被子要废了。你记好工时,工钱给帮忙的人另算。” 庄先好、吴婷婷、罗立珍、许丽等几个人,立刻都转愁为喜。 陈吉与杨厂长胳膊套着胳膊,笑嘻嘻地离开了车间。 赵可芳和秦厂长都在办公室,秦厂长带来了一块黄地碎花的布料,交给赵可芳,准备中午一起裁剪好,等赵可芳晚上拿到一车间的高速缝纫机上去拼缝,给秦厂长、杨厂长和赵可芳一人做一条裙子。 赵可芳刚接过布料,秦厂长桌上的电话响了,赵可芳随手操起话筒,听了一下,“找你的,秦厂长。” 秦厂长没马上接话筒,“谁呀?” 第2010章 秦厂长跟熊总拍桌子 不知道,声音恁急,说你的名字,还叫大姐。” “哦,”秦厂长赶快接过话筒,“哎,……,哦,哦……。好好,你别着急,等着,我马上给你姨父打电话。”说完把电话摁死,站起来,拔通一个号码,“我跟你说,你马上,赶紧,老三的车子正在济黄路上,扣住了不让走,急得他啊!……你先打个电话过去……,再赶紧自己赶过去。别忘了穿上你那个虎皮啊,俺赶不过去了,你马上去!”一通布置完成,一屁股坐下来。 “谁呀?”赵可芳问。 “俺的一个外甥,俺家三妹的儿,搞了辆大车跑运输,查着了,想叫他姨父帮忙给捞出来。” “你这一通电话,真是有效遥控。”赵可芳陪着笑说。 “总要有点效。趁着他还没退休,借他身上那张虎皮抓紧办点事,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呀。”秦厂长说。 “就是。”赵可芳说。 过不一会儿,电话又响,秦厂长一把抓起话筒捂到耳朵上,“怎么样,办好了吗?”话音未落,随即变脸,默默听了一会儿,“用不着找俺谈话,有什么问题,直接跟时总说!” “时总这两天比较忙,他委托我作全权代表,找你谈谈。”电话那头是熊伟,公司常务副总。熊伟在国棉九厂干了近一辈子,五十岁出头下岗,应聘来了美立,比秦厂长来的稍晚些,一来就成了秦厂长的顶头上司。他说,“主要是质检中心那边反应的问题。” 秦厂长脸上恢复了多数时候的厉害强悍,努力压制自己的喉咙,“反应的么问题?说!” “时总听说,质检中心所有的员工都抱怨,质量问题反馈给长清厂车间,车间不听,依然我行我素……” 秦厂长立刻烦了,冲着电话里面嚷起来,“郑留望埋怨车间不听他的,你让车间听他的就是啊!” 杨厂长和陈吉正好走到门口,听见屋里秦厂长变了调的声音,“……你不明白实际情况,瞎指挥瞎告状……!”两人对望了一眼,陈吉轻轻推开门,侧身让杨厂长上前,跟在杨厂长身后走进去。 赵可芳坐在自己位置上,绷着脸。秦厂长右手拿着话筒,像麦克风一样对在嘴前,冲里面继续嚷,歇斯底里地,“放屁!胡说八道!”带着金戒指的左手使劲拍桌子。 陈吉走到自己位置上,用口型悄悄问赵可芳,“谁呀?” “熊伟。”赵可芳也用口型无声地回复,用笔在面前的纸上划出这两个字。 “啪!”秦厂长把话筒使劲砸回在座机架上,“俺正想扣你呢,你倒先扣俺了,熊玩意儿!” “刚挤兑走了付老头,又转回头来欺负俺,”秦厂长恨恨地说,“在公司那会儿就跟他打够了仗,俺给他让了位置,躲到工厂里来,他还不消停!真不知道闵雅怎么看上的这个熊货。” “谁呀?”杨厂长轻轻地坐到秦厂长对面,小心翼翼地问,“熊总啊?” “熊总!”秦厂长咬着牙恨恨地说,“对,熊种,真是熊种!早知道是他的电话,我就不接了。这熊行行子!” 秦厂长急中生智,一眨眼工夫,用熊伟的姓组了几个贬义词。 屋里一个人也没敢接话。 老校友付总已经离职走了吗?陈吉心里暗暗有些惋惜。 过了一会儿,杨厂长站起来,端起秦厂长桌上的杯子,走到茶几边,拿起暖壶冲上热水,捧回到秦厂长桌上,轻声劝道,“别生气了,喝点水润润嗓子。”平时,给秦厂长泡茶倒水都是赵可芳的活儿,可是秦厂长在火头上,赵可芳不敢靠近,陈吉也更不想去碰锋芒招惹她。 秦厂长没理会,默默地揉着金戒指下面的指节,半晌方说,“这熊玩意儿,让俺把手拍紫血了。” 杨厂长忙关切地问,“怎么着了?” “喏。”秦厂长把左手掌摊开来,让杨厂长看,刚才左手用力拍桌子,金戒指硌着手指根,一大块紫红。 “哎哟。”杨厂长说,“你看看,你值当的吗?跟他生气,把自己拍伤着了。” “不值当。”秦厂长突然挤出满脸的笑,笑的又甜又顽皮。 屋里几个人都展开了笑颜,赵可芳抬起头,“谁让你戴金戒指唻,不戴不就没事了吗。” 秦厂长起身端起茶杯,喝着水,捶着腰慢慢踱步,笑说,“可芳说的对,戒指可以不戴,桌子不能不拍。” 杨厂长带头咯咯咯地笑起来。 几个人笑过后,杨厂长说,“秦厂长,刚才在一车间,又有个小姑娘泡泡装的不好,太小了,车间主任、质检员、工人,几下子里都不愿意,要退回去拆,都怕麻烦,吵起来了。” 秦厂长踱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习惯性地又轻拍了两下桌沿,“怎么治啊?把小姑娘拉过来,打一顿屁股,能管用吗?” 杨厂长、赵可芳和陈吉又都笑。 杨厂长笑完,说,“真是的,要是打打能管用,真想打打她姑娘们这一伙儿,”紧接着又说,“俺们有个想法,想和你说说。刚才小陈有个提议,我觉得挺好的,让一车间调几个工人出来专门扯泡泡,不让每个工人都自己扯,扯得七齐八不齐的。” 秦厂长和赵可芳有点意外,都看了陈吉一眼。 “行啊,”秦厂长说,“你觉得挺好的,那就这么办呗。” 杨厂长马上打电话到一车间,让庄先好和吴婷婷调出缝纫技术稍差的几个新手,专门训练扯泡泡。安排好了,杨厂长转过身来,“以后泡泡大小不一和形状不圆整的问题,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就是车间计帐要麻烦些,可芳以后算工资也麻烦些。” 赵可芳说,“没事,我算工资麻烦不要紧,一车间的帐也好说,吴婷婷头脑还比较清楚,就是二车间,那个帐,太乱了,那个吴贞贞,俺都不知道怎么说她,就是个糊涂蛋。” 第2011章 任命郑留望当质量副厂长 “二车间主任吴贞贞?她长的那么好,看着一点儿也不糊涂啊。”陈吉说。吴贞贞的家就在镇边上的村子里,近一米七的苗条身材,简单的白色圆领文化衫扎在土灰色的萝卜裤里,一双白球鞋,整个青春活力少女的形象。 “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她也不会手绗,数字上更是糊涂蛋,车间管理也是一塌糊涂。”赵可芳说。 “哦,那当初怎么选的她?”陈吉说,“车间主任在本车间不都是属于技术翘楚吗?或会缝纫,或会手绗,或会绣花,做的好,才被挑选出来当主任?” “是啊。刚来的时候,她说她是熟练工,又是高中生,长的又水灵,我想她应该脑子灵光反应快,就推荐让她当了,谁知道她这么糊涂?每个月算她车间的帐,都叫人头疼死。”赵可芳说,“平时杨厂长问她什么事,她也是,要么答非所问,要么恍恍惚惚。” “那闺女心思没用在工作上,不知道家里有什么事忙活了。”杨厂长说。 “她家能有什么事?她家又不种地,没有农活,独生女一个,惯的要死,回家么也不用干,光玩,谈恋爱。”赵可芳说。 杨厂长说,“我现在尽量不麻烦她,有么事直接找刘芳,刘芳什么都清楚,什么都记在脑子里。” 陈吉突然想到,在国棉总厂,仝英红和许光华每周给技术科报《生产进度表》,再领回一张《生产通知表》,生产状况和安排,通过看一张表,一目了然,上下通达。长清厂没有生产报表,全厂上下所有人,都还没有运用笔和纸进行表格化数字管理的观念。如果能设计一套表格,适合各个车间和杨厂长分别使用,其实也不难。 吃过午饭,杨厂长朝陈吉一挥手,“走,小陈,到会议室休息去。” 陈吉说,“不用了杨老师,我就在办公室。你俩去,我去了别影响你们休息。” “不影响,那么大的地方,影响么?你不知道么,俺是属猪的,吃饱了倒头就能睡。秦厂长也不要紧。” 杨厂长笑嘻嘻地,拉起陈吉的手,让陈吉同她一起走。 秦厂长走在最前面没有发话,没有任何反应。 陈吉就跟在杨厂长身后一起进了会议室。 盛夏,开着空调,一人铺着一床无法再返修被打作废品的被子,躺在地上,比趴在桌上午休舒服多了。 闵雅也来自国棉九厂,是公司主管生产的副总。她比熊伟来的晚,都说是熊伟把她引进公司来的,也有一些关于他俩之间风言风语的传闻,可是这些,都不影响公司上下对她的好印象。 秦厂长与熊伟电话吵架后没过几天,一个上午,闵雅坐着公司的白色桑塔那3000到了长清厂。恰好陈吉独自在办公室设计生产表格,见她进来,就放下笔,陪她一起去车间找秦厂长。闵雅穿着黑乔其纱的束腰大摆连衣裙,长而直溜的及腰黑发,气质温和稳重大方。 往车间走着的路上,闵雅问,“怎么样,在这里习不习惯?” 陈吉说,“都挺好的,习惯。” 闵雅用和善的语气真诚地说,“好好干,你是纺织专业大学毕业,这里非常适合你,时总也很看重你。” 陈吉实打实地说,“我也觉得这里非常适合我,”又开心地补充,“我爱人第一次在齐鲁晚报上看到这里的招聘信息,就说,‘我给你找了个好工作。’” 闵雅没再说话,冲陈吉友善地笑笑,看得出来,这个小丫头在英国独资企业上班,内心太在意也太满意了,时不时地感情外露,她自己都没觉察到。 秦厂长在三车间,一见闵雅立刻笑逐颜开,完全看不出在她心里,她对称之为闵雅同伙的熊伟相当地痛恨,跟闵雅相搂着出车间,往厂会议室走去。 可是闵雅这次来,与秦厂长在会议室里嘀嘀咕咕良久,通报的消息,让秦厂长非常不爽。 郑留望被任命为长清厂质量副厂长,兼原职质检中心主任。 郑留望曾向公司领导屡屡抱怨,质量问题反馈给长清厂车间,车间不听依然我行我素,就是因为自己的质检中心,偏安院子一隅,管不着车间。相当于物理实验中,沿水平方向给小车施加推力,不可能使小车在垂直方向产生位移。所以,时正阳任命郑留望兼长清厂的质量副厂长,搁其身于长清厂质量管理的最高权力顶峰,方便其在九十度纵轴上垂直施压,力量可直达车间最底层。 郑留望没有像秦厂长预期的那样搬到厂办公室,坐到展厂长的对面,他也一次没进过车间,还是成天呆在质检中心。 周六下午的例会前,办公室人员都回了屋,杨厂长说,“这里给郑老师安排了位置,他怎么不来坐?” 赵可芳说,“当不住是有人拖住了,舍不得来。” 杨厂长微微笑了笑,没接赵可芳的话,转头和秦厂长说,“郑老师那边,让人愁煞了,又退回了许多被子,嫌手绗的针脚太稀,俺的亲娘诶,俺看了看,根本不稀。” 秦厂长说:“怎么治啊?跟他说他又不懂,一味地只知道高标准严要求,针脚越密越好,拿他没办法。”歪着嘴开了个玩笑,“掐着他脖子,杀杀他,行?” 赵可芳扑哧笑了,“当不住这几天,你不掐他脖子,他还头疼的紧哩。” “为的么哩?”秦厂长听出赵可芳话里有话,问道。 赵可芳直起身,看了看窗户外面,没有人,坐下来,压低嗓音,“昨天在三车间听胡银心说,郑老师与周艳……”看秦厂长收起了笑容,赵可芳没有说完。 秦厂长说,“郑留望的头又长又圆,跟个双黄蛋似的,周艳小姑娘像个小画眉鸟似的,能看上他了嘛?不是瞎说。” 杨厂长故作轻松地化解道,“质检上这伙小姑娘,不懂事的毛孩子,没事找事,说这说那的。” 第2012章 郑厂长,请下来开会 车间主任和副主任们陆续到了,各自找位置围着大圈坐下来。 杨厂长看着秦厂长的脸色,试探着问,“秦厂长,叫郑老师来开会?” 秦厂长面无表情,“叫呗。” 杨厂长拾起两人桌子之间的话筒,向话筒那头看不见的郑副厂长堆上一脸的笑容,细声问,“哎,郑厂长,开生产调度会了,你下来?”说完放下话筒,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对面的秦厂长,敛起笑容。 郑留望很快就到了办公室,捏着一支笔和一个黑皮笔记本,在众车间主任副主任的注目礼中,走到展新厂长的对面,正襟危坐,面朝大家。 杨厂长主持会议,让车间主任挨个发言,汇报生产进度,反映质量和技术问题、人员问题、沟通问题。杨厂长一个个给予回复、指导,然后让陈吉发言。 陈吉设计了三类表格,《车间生产进度汇报表》,《工厂生产进度汇总表》,《生产调度表》,一一解释各表格怎么使用,又说,各环节存在什么需要沟通解决的问题,也在表格上一并列明,做到日清周结,要会根据生产安排的轻重缓急,及时更新数据。 等陈吉说完,杨厂长又问展厂长有什么事。 展厂长的桌子对面今天第一次有了与会者,比以往更没有必要转过身来面对大家,发言也与以往一样,“没什么事,食堂这不也建好了,一点收尾的小事小情,俺在基建那边就和那伙人说过了。” 杨厂长接着问那边,“郑厂长,你有没有么事?”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郑留望,陈吉在自己的位置上,转过身把头扭到肩上,才能看见他。 “咳,咳,”郑留望清了两声嗓子,作为对杨厂长的回复和自己发言的开头,“质量问题特别多。”郑留望将黑本子在面前摊开,开始抛炸弹。 “这个星期一共给车间退回去三百五十六床被子,么问题也有。” “光一车间退回一百六十一床,线头多,拼接线开缝多,明线歪斜不直不匀,脏污多,有黑点、蓝点,两条边长短不一,俺们质检中心的质检员折过来比一比,长度相差接近两英寸,了得嘛?” “手绗车间退回三十九床,但是质量问题也很严重,针挑的浅,被子没绗透,反面没有针脚和图案;针脚大,又粗又稀;走线歪歪扭扭,改变图案,不美观;还故意跳线,减线。基本上,手绗问题都是工人主观上图快图省事,想的歪办法造成的。” “绣花车间退回一百五十六床,掉勾针花的的,勾针花过于小的、过于松懈的,勾针花开线的,上错了勾针花的。还有大片大片漏大蓝点的,那个蓝点,那么大,都看不见嘛?”郑留望用虎口比了个铜钱大的大圆点,责备地看向大家。 “还有许多问题,俺们质检中心都自己修好了,我就不一一说了,反正问题也不小。” 吴贞贞乍一听有关自己车间的负面数据如此小,立刻乐了,刘芳心里明白她无需傻呵呵地乐,因为手绗车间工人和成品的产量相较于其他车间,都少的多。 裁剪车间没有被点名,史明也不用沾沾自喜,因为无论产品是什么工艺流程,他车间都不会有成品流向质检中心。反正回头,胡银心们还是要抱着一堆被子,由石头伪装成的被子,砸向他。 郑留望念完这些铁板钉钉无可辩驳的以数据说话的事实,抬起头来。 “所有这些问题,只要车间主任多强调,车间工人就会注意;车间工人手底下稍微一注意,就到不了车间质检员;车间质检员眼睛仔细些,根本不需要带着这些问题到质检中心;质检中心一共就那么十来个人,根本都忙不过来。”郑留望运用排比和顶真,济南普通话,讲的既气势连贯,又音韵铿锵。 “所以,车间主任回去,还是要增强责任心,认认真真地抓一抓自家的质量管理。”郑留望诚挚地表达了中心思想,“最后,我希望每位车间主任和副主任,作为车间的管理者,要认真努力地工作,不要糊弄。” 展厂长宽阔板厚的背,挺得直直的,车间主任和副主任们看不到他的面部表情。秦厂长方方的脸上挂着霜。杨厂长脸上和秦厂长差不多,两片嘴唇紧闭,嘴尖习惯性地向上噘着。 中间有一会儿,赵可芳有点憋不住想笑,露出了明显的龅牙,好在她及时控制住了,低下头,保持表情严肃。赵可芳的身材和脸型都挺秀气的,细长而弯的柳叶眉,漆黑有神的眼睛会说话,就是有点大龅牙影响外貌,初次见面令人印象深刻,不过在一起处的长久了,看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异样。 八个车间主任和副主任,都化身为庙里的菩萨,不会出声。 庄先好低头垂目看脚尖,吴婷婷低头垂目看手掌,吴贞贞抬着头木木答答地好像哪里也没看,刘芳两条腿紧紧地收到椅子下面锁着双唇,史明正视前方面无表情脸色阴沉,葛青歪头侧身无意掩饰脸上的嗔容,胡银心正襟危坐面色平静偶尔斜眼瞟一下郑留望,程惠书翘着二郎腿,手里像夹香烟一样夹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乱写乱画。 一个个活菩萨,长相和姿态各有特色。 不过,不服气的神色,相当雷同,一目了然。 胡银心面色平静,实际鼓着一肚子气,一路暗骂着郑留望,回到三车间主任室,跟在身后的程惠书把手里刚领到的一摞表格放到两人的办公桌中间。胡银心一看表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拾起一本,啪地摔回桌上。“还楞会翻个花梢,设计这么个表格,顶个么用?” 胡银心自幼丧母,不久后妈进了门,才小学三年级的她就退了学,渐渐长大的她又强悍又非常有心机,十多岁早早出去打工又练出很好的绣花技艺,能管得住车间一众的小姑娘和大嫂们。就是有一点缺憾,她不爱参与任何与写字或看字有关的穷酸活动,拿起笔的手总是很紧张,恨不得五个手指头都死死握牢笔尖,万力齐用的手背上,骨头一根根凸起。 程惠书是车间里学历最高的,唯一的高中生,也是杨厂长最钟爱的,天真,又有点小孩脾气,乌溜溜的长直发从脑门向后梳,翻越过头顶而来的一小束,在后脑勺上用一根细细的亚克力发卡卡住,瀑布一样挂在背部中央,像琼瑶剧的第二女主角。 “你都还没用,怎么知道这个表格没有用?我看挺好的。”反正统计数据、填写表格是程惠书这个副主任的事,她好脾气地把这一摞表格移到自己桌子这边放着,说,“我看你是生郑老师的气?” “看他那个嘴巴张着,嘚嘚,嘚嘚,不等我把两只脚丫子塞进去,不能叫他闭嘴!”胡银心没好气地说。 “嘿嘿嘿嘿,那么大的火干么?”程惠书止不住地乐了。 第2013章 展厂长请离开 周艳打人 离下班还有一两分钟,秦厂长、杨厂长、展厂长都准备喝口水再去上班车,赵可芳无意中望了一下窗外,突然说,“时总和熊伟来了!” 陈吉一听,“时总不是还在英国吗?” 赵可芳说,“不是,是时正阳的哥哥,时正光。” 时正光与他弟弟时正阳长的很像,也文质彬彬的,休闲纯棉套装与休闲软牛皮鞋,穿着得体而上档次。与大多数人穿的裤子有一条熨烫出来的笔直中缝不一样,他的裤子没有中缝,面料软软的,色调与光泽都非常柔和。五年前他从省政府的一个部门辞职,来帮弟弟开办公司,兄弟俩一个国内一个国外,形成巨大的合力。时正阳任美立的董事长,常驻国外,只在必要时回国办公,时正光任美立的总经理,常年在国内,偶尔赴英看望家人。需要区分的时候,人们就把哥哥称为大时总、弟弟称为小时总。 另外,公司还有几个时正阳的亲人在管理,已经退休的大姐时正明在美立总部任财务副总,只管签字审批。 熊伟胖乎乎的,刚从商河那边的基建工地忙完过来,脸上又黑又油,白衬衫的袖子撸到肘弯。 见时正光与熊伟进屋,秦厂长与杨厂长忙着要让座倒水。时正光微笑着点头,摆手示意,制止了她俩,与她们坐到沙发边聊起来。 熊伟抬着下巴扬着脸,径直走到展厂长身边,把欲站起来打招呼的展厂长摁回椅子上坐着,笑眯眯的,说,“展厂长,我来给你下个通知。新食堂已经建好,厂里也没有什么大的基建项目了,公司现在就和你解除劳动关系,你收拾一下个人物品,我们一起吃个饭,然后把你送回家。”转过身来面向其他人又说,“也请秦厂长、杨厂长和陈吉都留一下,时总请你们一齐到五峰阁,给展厂长送行。” 展厂长对着这干脆直接的外国式辞退程序,来不及伤感,懵懵懂懂地拉开抽屉,搜出里面唯一的个人物品,半包香烟,讪笑着摸索着放入上衣口袋。秦厂长、杨厂长和陈吉也来不及感叹,跟着一同出门,上了时总的商务车,到五峰阁里已经定好了菜的包间里落座。 席间,展厂长和熊伟相邻而坐,两人一根一根比赛着抽烟,熊伟一直抬着下巴扬着脸,展厂长脸上深深的没落,一团接一团浓浓的烟雾,也遮不住。 第二周,郑留望也没进车间,也没到厂办公室来,秦厂长和杨厂长也没到质检中心去进行三巨头碰头。等到周六例会,他自动提前下来了,才与各位见了面。还是那样的发言,各车间被退回的成品数量有变化,质量问题花样翻新。 第三周,如此。 第四周,亦复如此。 郑留望又开始抱怨,车间里不听话。赵可芳把这话传给秦厂长,秦厂长说:“你这都是副厂长了,怎么车间还不听你的,急煞了?!” 第五周以后开例会,郑留望不下来了,与会者人人心照不宣,却没人提、也不过问,会议继续进行。 郑留望的力量最终也没成功输送到车间底层,甚至连处于车间表层的主任都没达到,自此以后他再也不来厂办公室,他一直在质检中心里面忙,抽不出身来。 又过了几天,周艳在质检中心车间里,一贯细而高的音调给姑娘们分派工作,豆眼方脸人称“傻大妞”的曲梅笑嘻嘻地贴上前问周艳,“主管,什么时候吃你和郑老师的喜糖?” 周艳二话不说,从质检服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白净细长的手,照着豆眼方脸的大脸,上去就扇了一个大巴掌。 曲梅一下子给扇愣了,讷讷半晌,脸胀的通红,脏话拌着怒火和口水吐向周艳,周艳涨红着脸呜呜地哭着跑开。曲梅也哭,又不能找顶头上司和本案当事人郑主任来做断案的包公,就捂着脸,呜呜地一路下来,到厂办公室。 秦厂长干脆甩门出去了。 曲梅就找杨厂长,杨厂长没办法,耐心听完哭诉,也不知怎么劝她,只说,“你别哭了,擦把脸,歇歇去。我这里还忙不过来呢,齐家强开车送勾针花来,等了半天了,着急要走,俺要去接勾针花了。” 那女孩知道杨厂长不会帮她出这口气,只好暂时罢休,含着一股怨恨回去。 第2014章 厂长助理,助理的么? 八月底的一个上午,公司办公室里打来电话,通知秦厂长、杨厂长和陈吉到美立公司总部开会。吴海水开班车将三人送到公司,陈吉跟着两个厂长身后,直接来到三楼西头的大会议室等待开会。 时正阳从英国回来了,他最早到会议室,独自靠窗站着,看着窗外,双手插在裤兜里,纯棉衬衫扎入水洗布的休闲裤内,上浅蓝、下深蓝,中间黑腰带,不显眼不张扬。他只在陈吉初见时穿着正装,之后一直是休闲装。见三人进来,时正阳与秦厂长杨厂长寒暄几句,简单了解了下生产状况,时正明时正光等全体公司员工才陆续进来落座,谁都没有迟到。 会议室前方放了一块小黑板,时正阳站在小黑板旁边开始讲话,右手握粉笔时不时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左手还插入裤子口袋。 与其说是开会,不如说是时正阳自己的讲演。 “世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时正阳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捏着一个长方的小塑料块,举起,向全场展示,“u盘,这么小小的一个东西,却有相当大的容量,能装入几十本书。而我们现在的管理人员,观念还很顽固老化,固守老国营企业的官本位主义,就看见眼前一点点空间,在小小的一亩三分地里,争权夺利,成天成天地把精力用于内耗。” “时大爷经常去长清厂转悠,时大姐在公司把持财政,他们总是一味地强调节省,我说道理给他们听,不要成天在公司宣传省钱省钱,但他们还固执己见。要知道,财富是创造出来的,不是节省出来的。” “我们需要引进更多的设计人才,需要带着真正的人才多出去走走,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开阔眼界,增长见识,才有可能设计出更多新颖的有生命力的产品,吸引更多的新订单。” “财富,不来源于节省,但它流出的时候,确实需要发挥它的最大价值。我们的原料部,手里掌握那么大的购买力,却缺少与卖方市场的谈判能力,受卖方制约,却不会用自己的需求来引导卖方,采购进来的原料,永远有这样那样新的和重复性的老问题。” “陈吉,一个小姑娘,愿意到农村、到工厂、到车间,与一线工人、与机器为伍,一心一意扑到工作上去。而我们的业务部,坐在办公室不出门,不深入去调研去发掘,这样的话,你怎么去有效组织生产,怎么了解市场需要?我们的章丘工厂投产在即,商河建厂也在筹备,今后,业务部如何协调各工厂生产安排、如何满足望明月的订单要求,……。” 时正阳的声音低沉,语气与态度保持一贯的温和平缓,但出口的字与句都带着铁锤,份量十足,熊伟抬着下巴扬着脸极力地装作自然大方,闵雅与平时一样自然,设计技术部经理王珏真实不做作,其他几乎所有人都低着头。 会后,公司办公室主任简平凌发出一纸任命,是关于陈吉的,写着陈吉来美立已满三个月,按时转正,定岗为长清厂厂长助理。 回厂的班车上,秦厂长坐在前面阴沉沉的,一路上没人说话。 进了厂办公室,赵可芳说,“回来啦?” 杨厂长微笑着应,“回来了。” “时总给你们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你猜?”杨厂长笑着逗她,“猜着了给你买好好吃。” “我猜不着。”赵可芳见杨厂长笑着调节气氛,也开玩笑说,“当不住是秦厂长的生日快到了,来庆贺一下。” 秦厂长也笑了,女强人笑起来也是厉害,笑容里藏着一股狠劲,“记我的生日干么?给我买生日礼物啊?” 赵可芳一听口气不对,赶紧低下头。 秦厂长到自己椅子上坐下,罕见地主动问陈吉,“具体谈让你负责哪一块了吗?” “没有啊,没有人谈,只写着厂长助理。”陈吉忙小跑几步,凑到她身边,回答。 “厂长助理,助理的么?” 国庆节的前一天,秦厂长和杨厂长一早就在议论一位客人,这位客人受邀假期从河南来济南,要给一个很有名的民营企业看风水,路过五峰,顺便进厂里来与老相识见见面。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乐津津地回忆着,这位客人以往的种种神迹。 陈吉小声问对面的赵可芳,“谁呀?” 赵可芳说,“挺神道的一个老太太,会算命。” “真的啊?” “当不住你大学生不信这个,”赵可芳使劲用嘴唇包住牙齿,笑着,“等下来咧你都知道哩。” 第2015章 一个过客老太太 来者是位农村老妇,历经世故的脸,酱油肤色,富态敦实,与外国电影里全身披披挂挂、手里托着水晶球占卜的老巫婆,神韵和气场极度雷同。 秦厂长和杨厂长陪她坐到木沙发上,赵可芳和陈吉张罗着给她倒上茶,把两个厂长的茶杯端到各人面前。 杨厂长同她说,“来的还挺快,道上挺顺的?” “顺,头午走,不到中午就到了。”神道老太太说。 “从河南来,能这么快?我还以为你们昨天就出发了呢?”陈吉端上来一杯茶,好奇地插嘴问道。 “俺在濮阳,台前,跟在山东差不多。”老太太说。 “噢。”陈吉装模作样地点点头,保持着礼貌和感谢的微笑。 神道老太太看出来陈吉并不知道濮阳和台前在哪里,“张公艺,百忍堂,隔俺家可近。” “噢。”陈吉又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张良的二十六世孙,治家能手,你可知道?”老太太很是健谈,好像很喜欢和陈吉聊下去。 “张良我知道,汉初三杰之一。张公艺和百忍堂,我不知道,等我回去好好查查书看看。”陈吉微笑着老老实实地承认。 老太太还没来得及张口,秦厂长直截了当地跟她说,“你快给俺看看向。” “看相?你们的相我都看过了,就这个姑娘没看过。”神道老太太抬手一指面前的陈吉。 杨厂长说,“这是陈吉,俺们新同事。” “嗯,俺看她脸上有富相。”没超过半秒钟,神道老太太就主动看好了一个相。虽然这话来的突然,陈吉没有心理准备,但是,听着老太太的结论,心里也很乐。 秦厂长说,“俺是让你看这个向,摆向,朝向,不是那个相。俺想让你看看,俺办公室这些东西,家具桌子什么的,这样摆行吗?俺坐那个位置,朝向行吗?” 神道老太太抬起眼皮向室内前后左右一望,“行,摆的行,你坐的也行。” 杨厂长又问,赵可芳又问,神道老太太一一指点。 唯独陈吉没问。 秦厂长指着陈吉,“她呢?”陈吉心里一阵慌。 神道老太太看了陈吉一眼,没有计算和判断的过程,又一口给出了答案,“赴东。”这是濮阳话发音的“向东”。 现在,只要先固定住一个场所的方向,陈吉就能分清东南西北,说分清,不如说是记下来了。然而,来这里好几个月,陈吉还没有留意到五峰镇和长清厂的东南西北在哪里,小声问赵可芳,“哪里是东?” 赵可芳说,“你现在坐的就是面朝东。” 陈吉从心里长吁一口气,好险好险,还好还好,老太太这话陈吉也愿意相信。 一番鉴定之后,秦厂长、杨厂长、赵可芳、陈吉,一个都不用换座位,每人原来的朝向,皆大吉! 喝了几口茶,秦厂长和老太太单独到隔壁会议室去聊了一会。秦厂长出来后,杨厂长进去,杨厂长出来后,赵可芳进去。每个人谈的内容都秘而不宣,只是秦厂长出来时很严肃嘴唇紧闭,杨厂长和平时一样淡淡地和颜悦色,赵可芳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 杨厂长见赵可芳出来了,陈吉还坐在位置上不动弹,笑嘻嘻地说,“小陈你怎么不去?” 陈吉笑笑摇了摇头。 赵可芳当真地说,“你进去和她聊一会儿。” 陈吉说,“不了。” “去。”赵可芳劝道。 陈吉就摆摆手笑笑,谢绝了,她没有兴趣和勇气进去。 没有兴趣,是因为不愿意搞迷信,而且,她自信命运挺好,不需要交给一个陌生人去算。没有勇气,是因为害怕一个陌生人,万一算错了,把自己的好运给算坏了,那不添堵吗? 晚上,阳德鹏蒸了米饭,炒了两个菜,青萝卜丝煮红元宝虾和海米煮鸡蛋羹。 陈吉一进家门,立刻翻出一本德鹏在武汉买的大百科全书,果然查到了张公艺和百忍堂的介绍,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德鹏说,“怎么不吃饭,倒看起书来了?过来吃饭。” 陈吉放下书,坐到沙发前端起碗,边吃边说,“今天厂里来了一个算命的老太太,秦厂长杨老师都特别相信她,说她算命好准,连座位朝向都要她给看看。我没找她算,但是她主动跟我说,我应该面向东坐。我心里想,中国在世界的东方,胶东半岛在中国的东方,你不就是从胶东半岛的最东端来的吗,我整天面对着你,不就是对着东吗,还能怎么更东?” 第2016章 可巧,双方亲人同时首次来到 德鹏说,“对啊,完全正确,你就记着,永远面对我,我保你万事大吉。” 剥好一个带着许多籽的元宝虾,塞进陈吉嘴里,“明天爸爸要来。” “你爸爸?” “嗯。” “什么时候到?” “现在已经上火车了。” “坐一晚上火车,明天早上到?来干什么?” “明天早上到,没说干什么,就是想来看看。咱俩在济南,家里人一个也没来看过,他们肯定惦记,刚好趁咱们放三天假,我们也能陪他到处玩玩。” “也是,妈妈来吗?” “妈妈不来,她不爱动弹,也可能想着,人来多了咱也没地方住。” “倒也是,咱们这个小家只够咱俩个转悠的,多来一个人就转悠不开。” “明天你姑父也来。”德鹏说。 “我姑父来?!”陈吉更诧异了,“从青阳来?给你打电话了?” “对,给我打的传呼,我回的电话。” “怎么可能?他好好的到济南来干什么,不会也是想来看看咱们?” “姑父好像想转个行,青阳老家有人来济南承包一个工程,他来做事。” “他是个医生,那个手艺怎么会转行?而且,青阳人到济南来的太少了,我们那边人,出去打工,多数是到上海江浙一带。” “我不知道,我没具体问,电话里他也没讲那么清楚。” “真的啊?说什么时候到了吗?” “明天下午到,坐汽车来,直接到黄河北,到时候我骑摩托车去接他。”德鹏说。 “真没想到,咱俩在这里,一直没有家里人来,现在一来就来了两个,你家来了,我家也来了。”陈吉倒有点喜滋滋的。 “是啊。”德鹏也有点喜滋滋的。 阳德鹏的继父陈大爷上次离开山家店,是十多年前去武汉看望当战士的德鹏,这次是平生第二次离开山家店,也是第二次坐火车,早上六点到了济南站。扛着个大化肥袋子,里面有许多小袋子,装着干的江豆面条和阳老太自己做的面鱼、油果子、花生合子什么的。德鹏把他接回家,陈吉已做好了早饭,每人一碗鸡汤面,外加两个煎荷包蛋。 吃过早饭,陈大爷问德鹏,“茅房在哪里?” 德鹏把他领到小小的卫生间门口,将抽水马桶指给他。陈大爷跨进门去,马上折出来,问德鹏,“茅房?”“是啊,这就是茅房。”“这哪么上?”德鹏跟他一起进去,教给他怎么用,怎么冲水。 陈大爷活到六十多岁,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茅房,更没有坐着方便过,况且儿子儿媳妇在外间就隔着一层墙,真是便不出来。好歹将小便解决,出恭,无论如何也出不来。 陈吉收拾好厨房,换下垃圾袋,德鹏拿着垃圾袋准备去扔,陈大爷从卫生间出来,抢过垃圾袋,“给我给我,我去扔。” “不用,爸,你歇歇,我去扔了就回来,哪能让你一来就干活。”德鹏说。 “能吔能吔,我又不是外人,我不习惯闲着,找些事情做做还舒服。”陈大爷硬将垃圾袋从德鹏手里抢过来。 “你不知道在哪里扔啊。”德鹏说。 “我出去找找就行了。”陈大爷把脏乎乎的垃圾袋放到陈吉刚刚擦干净的茶几上,转身又跑进卫生间。 德鹏偷笑着观看陈吉,他知道陈吉应该有些不习惯。 陈大爷在卫生间撕了一块卫生纸揣布袋里,出来又拎了垃圾袋,出门,德鹏跑上去喊,“爸,垃圾池就在楼西边,一下楼就看到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找找去。”陈大爷边说边急冲冲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陈大爷下楼就看到了垃圾池,扔了垃圾,没马上回去,继续往外走,想找个公共厕所,公共厕所四个字,他是认得的,公共厕所里面至少应该能蹲着方便。走了好远,也没找着,等遇到一个中年军官,就问他哪里有公共厕所。那军官说,院子里没有专门的公共厕所,公共厕所都在办公楼里,一般的人不允许进去,要么你就去战士的集体宿舍楼,那里边有公共厕所,那楼在院子的大西边。陈大爷就按他指的方向去找,可是院子太大,楼太多,好久还是没找到,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内急了,就转身返回。 德鹏以为陈大爷扔了垃圾立刻就能回来,却总不见回,心想是不是转转去了,怕他初次来迷了路,刚准备出门去寻他,却见陈大爷来到了门口,“哦,爸,怎么这么长时间,我怕你找不着回来的路,刚想去迎迎你。” “哈哈,不用,我能找回来,按原路回来就行了。”陈大爷说着进了屋,坐下跟德鹏聊着家里的事。 隔不了一会儿,瞅个机会,陈大爷就悄悄出门,下楼逛荡,到处找公共厕所,出去了两三趟,都无果而返,回来后跟德鹏坐着聊天,总有些心思木乱。 陈吉的姑父管胜利凭着过硬的医术,在家里挣钱不少,妻子汪代子一直在上海打工,自己在家行医,带着三个女儿,老大和老二已经能做家务能照顾三妹,日子很滋润,他并没有想转行离开家乡出门做事。只因小弟弟前两年承包了一项很大的建筑工程,一年赚回的钱赶得上他行医十年,兄弟俩都是精明人,弟弟想肥水不流外人田,让哥哥来合作总比外人强,管胜利自己当然更想多挣几个,刚好,他弟弟这次承包的工程在济南,就在黄河北那边,他就下定决心暂时歇了医生本行,跟着弟弟出来,干干再说。 管胜利到了黄河北,找到电话打给德鹏,德鹏赶紧骑着摩托车过去,将他接来家里。 第2017章 金戒指,妈和姐如了愿 陈吉做的晚饭,特意采用南北结合的风味。 青菜猪肝汤和红烧肉是青阳的两个家乡菜。济南人做猪肝,都是把猪肝整个卤好了,凉了切片直接吃,或用葱丝拌着吃,硬硬的蛮香。陈吉更喜欢按青阳的做法,用斜刀把新鲜猪肝切成极薄的片,用姜汁水稍稍漂过,去除血腥和碎肝泥,裹上酱油、山芋水淀粉,放入烧开的水,猪肝片刻就汆熟了,汤是清的,再加一点小白菜叶、麻油、味精,猪肝嫩滑鲜美开胃,在青阳是给老人、体弱、孕产妇每日必备的补品。红烧肉是按照陈吉妈过年时的做法做的,只是没有炒糖色,用的酱油和白糖代替,味道和色泽也不差。 又准备了几个济南常用的待客菜,两条很大很肥的加吉鱼红烧了,炖猪大排、椒盐大虾、白糖拌西红柿和麻酱拌菠菜。猪大排剁成比拳头还大的大块,加姜、蒜、八角、桂皮、盐、白糖、酱油、料酒、味精,慢慢烀到将要脱骨,盛在一个不锈钢的小面盆子里端上桌。加上德鹏在熟食店买回的德州扒鸡和水晶肘子。电饭锅里用黄河大米煮的干饭。 德鹏带着姑父管胜利进门时,陈吉已把菜都摆上了茶几。德鹏让爸爸和姑父坐在沙发上,自己和陈吉坐马扎,四人围着茶几,在家里欢聚。 管胜利一坐下来,看着摆着满满一茶几的菜,“这菜是陈吉烧的啊?” “是啊。”陈吉说。 管胜利说,“陈吉还怪会做饭的呢。” “是不错。”陈大爷也由衷地赞许。 “是啊,每次我们请老乡同事来家里吃饭,都是陈吉做饭,一做一大桌子,嫂子和弟兄们吃陈吉做的饭,都说好,食欲大开。”德鹏得意地说。 “只知道她自小念书好,真不晓得她还会做饭。”管胜利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从茶几那头递过来给陈吉,“给,陈吉。” “什么?”陈吉看见捏在姑父手指头上的,是一枚黄圈圈,“金戒指?给谁的?” “给你的。” “给我,谁给我的?” “你家姆妈。” 原来,陈吉妈一直掂记着金戒指的事,从济南回青阳后,就让陈美到青阳街上把她那个大戒指熔了,改成了两个,这回听说管胜利来济南打工,第一时间让他捎一个给陈吉 “姆妈真是的!我不需要,给我这个干什么?”陈吉不想接。 “孬子?你不接,还让我带回去啊?我在外面打工,搞掉了还不知道怎么办。”管胜利说。 “接着,这是妈妈的心意,姑父都带过来了,你不接着不好。”德鹏说。 “就是啊,这是你妈妈的心意,珍贵超过了金子本身,你还不接着。”管胜利劝说侄女儿。 陈吉不好意思地接过戒指,起身放到床头柜的抽屉里。 阳德鹏打开一瓶趵突泉白酒,要给管胜利倒上,管胜利伸手抬起酒瓶嘴,“先给你爸爸倒。” “我不喝,我不会喝酒,姑父,给你满上给你满上。”陈大爷赶紧说。 “我爸爸从来不喝酒,我陪你喝点。”德鹏说。 “光我们俩个人喝啊?你自己又不喜欢喝酒,那就都不喝了。”管胜利客气道。 “哪能?姑父来了,我能不陪着喝点嘛。”德鹏笑道,“我和陈吉这个小家庭里,我爸爸是第一位来自海阳老家的亲人,姑父是第一位来自青阳老家的亲人。” “是吗?你爸爸也是第一次来?那真是巧了。”管胜利说。 “可不,我爸爸来,还近点,姑父从那么远来,真是意外的惊喜。昨天听说姑父和我爸爸今天都来,陈吉可高兴了,我也特别高兴。”德鹏给自己的杯子里也倒满了酒。 “就是啊,平时,我们俩不觉得什么,今天你们一来,倒让我们觉出来了,老家来个人,让人特别高兴。”陈吉的眼睛里有些潮湿,赶紧低头掩饰过去了。 德鹏举起酒杯,“姑父,欢迎你,还有俺爸。爸,你不喝酒,你就多吃菜。” “好的好的,你们喝,不用管我,我自己吃菜。”陈大爷说。 管胜利与德鹏碰杯喝了一口酒,德鹏和陈吉都招呼姑父吃菜。管胜利捏着筷子,含笑盯着面盆子里盛着的大排骨,停了一会儿,说,“这个是你们山东的吃法吗?” “是济南的吃法,我跟济南人学的。”陈吉说。 “这个排骨,这么老大,一块顶得上我们家的十块,烀一大锅,搞个大盆子装着,我真没看过,都不晓得怎么吃,筷子都夹不动啊。”管胜利说。 “我们老家也这么吃,我妈也这样烀排骨,可香了,你尝尝,姑父。”德鹏拾起一块最大的排骨,递给管胜利。 “直接上手抓着吃啊?”管胜利接过去,歪头看着手里的排骨,笑着。 “不用筷子,用手拿着吃就行。”陈吉从盆里抄起一块大排骨,举起来啃了一大口。 “乖乖,”管胜利惊道,马上又笑了,“我看陈吉现在完全变成了个山东侉子了。” “我变了吗,没有感觉啊。”陈吉大口嚼着排骨说。 “嗯,陈吉适应能力很强。”德鹏说。 吃着喝着说着,不知不觉中,一桌子的菜基本吃光了,排骨也只剩下一两块,都吃不动了,方歇了下来。 吃过饭没事,管胜利参观完这小小的一间半,来到厨房,见陈吉在厨房洗碗,问,“这些家具家电,都是你们自己买的?” 陈吉说,“基本上是。” “你们还怪能干的。”管胜利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管胜利要回黄河北,但他喝的有点多,自己又不知道怎么去黄河北,德鹏喝的也不少,也不敢骑车送他,天早黑了下来,德鹏和陈吉极力挽留姑父晚上留下来,把陈大爷和他送到招待所,两人一个房间住下。 第2018章 教授被离婚 第二天吃过早饭,德鹏骑摩托把管胜利送去黄河北上班。 等他回来后,陈大爷也说要走,德鹏和陈吉留他,说带他出去玩玩,过两天再走。陈大爷不干,高低要走,最后说,不用送也行,他自己能走到火车站。德鹏实在留不住他,就骑上摩托车送他,顺道买了些济南的糕点给他带上,到火车站,买了票,送上车走了。 等德鹏回来,陈吉问他,“爸爸昨天来,也没说今天就要走啊,怎么突然就走了呢。” “应该是不习惯,挤在一起住不方便,上厕所更不方便。”德鹏说。 “是啊,我看爸爸这两天都不对劲,魂不守舍的,不像他在老家的样子,他出门好几次,是不是找厕所?”陈吉说。 “是啊,我问他了,他也不说,教他在家里上,他又不上,没办法。”德鹏又无奈又好笑。 “这个真是没办法。”陈吉也觉得好笑,“咱们哪天去表婶家?” “明天,济南的第一座城市高架路,顺河高架路,赶在国庆节通车,前三天允许市民上桥观光,明天咱们顺便去看看,然后去一趟表婶家。” “好。”陈吉说,“今天咱俩在家歇一歇,哪里也不去了。” 哪知道,没歇一会儿,上午阳德鹏家又来了一位客人。 这人是齐鲁大学力学系的教授,名唤阳道海,只有四十多岁,白水头村的本家,按辈分阳德鹏应该叫他爷爷。阳德鹏听说了他以后,到齐鲁大学去拜访过他,今天他来回访德鹏。 阳德鹏向陈吉介绍道,“这是咱们本家的爷爷,还没出五福的,我们应该叫爷爷……。” 阳道海笑着急忙纠正,“叫阳老师,叫阳老师。” “哈哈哈,那就听您的,叫阳教授。”德鹏说。 陈吉忙上前称呼阳教授,张罗着泡上茶,赶紧从水箱里拿出食物来,到小厨房里准备午饭。 阳德鹏引阳道海在沙发上坐下,“这几天家里喜事不断,我爸和陈吉她姑父来了刚走,您马上又来了,太巧了。”德鹏显得有些兴高采烈。 “是吗,那真是巧了。”阳道海说,“咱们都是这样,对亲情、友情的渴望是人与生俱来的天性,身处外地,老家来个人,非常高兴。” “是啊,我和陈吉都是外地人,阳教授您爱人是济南的吗,这里亲戚是不是多一些?” “别提她了。”阳道海说,“我想要调到烟台的大学,离开济南这伤心之地,回老家。” “哟!怎么了。”阳德鹏心里一惊,起身往阳道海的茶杯里添了些热水。 阳道海叹了一声,“说来话长啊。”他今天专门是来找阳德鹏倾诉的,跟这个本家小老乡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很有眼缘。 “嗯。”阳德鹏准备认认真真地倾听。 “你看看,在家外,从外表到思想,我是不是个典型的学者型人物,是不是?”阳教授问。 “是是,那当然。” “你不知道,在家里,我就是个包揽一切家务活还受气受骂的家庭妇男。” 阳德鹏不敢接话。 “我爱人在电视台,挣的钱远远比我多,花哨的想法比我更加地多。”阳道海从口袋里掏出烟来,“能抽一颗吗?” “能能能,”阳德鹏赶紧站起来,要接过他手里的一次性打火机帮他点烟,“我家里没有烟,也没想着给您敬烟。” “不用,”阳道海并不在意没被敬烟,也没将打火机递给德鹏,自己划火点着烟,深吸一口,吞下去憋在胸里,“她说,这几年,她们那个电视台,同事见面打招呼的问候语都是,‘离婚了吗?’如果答案是没离,对方就会惊讶,‘还没离啊?’” “还有这事?离的是正常,没离的倒成怪物了?” “对呀,没离的倒成怪物了!你说说这是个什么世道,什么风气?”阳道海气不过,“她也要离婚,我女儿那时候才七八岁,我不同意,她一直跟我闹,闹了这么多年,女儿也懂事了,跟我说,‘爸爸,你就同意离,你俩这样,我更难受。’离,我同意了。” “哦,那,办了手续了吗?”阳德鹏不知道是劝离好,还是劝合好,人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可按他所说的情况……。 “办了。”阳道海倒轻松了,“就在上周,拿到离婚证后,在法院门口,准备分道扬镳,我做了一件自己提前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阳德鹏也不敢多问,轻碰了碰阳道海的茶杯,“教授,您喝口水。” 阳道海没理会,自顾着说自己的话,“这些年在家里,我什么活都干,她喜欢吃什么我就做什么,她不喜欢的我就不做,什么都依着她,让着她,她就看我不顺眼,我怎么做,她都看我不顺眼,她都骂我,瞧不起我。在法院门口,一人拿一本离婚证,准备各走各的,她还跟我厉害,嘴里不干不净地还在讽刺我。我想都没想,朝她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大巴掌。她一下子惊了,捂着脸,顾不得疼痛,也不瞧不起我了,盯着我,还挺害怕,一句话也不敢骂了!” “哦!这种人!”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动手打她,真痛快!”阳教授吁了一口恶气,发自肺腑的前所未有的舒畅,“早知道,早打,打晚了。” 好在昨天红烧肉和猪大排做的多,还有储存在冰箱里原本准备今天给陈大爷吃的许多菜,拿出来热热就可以,陈吉又做了个红烧大虾和醋溜白菜,三下五除二,不多会儿,七八个菜就上了桌。 阳道海与阳德鹏边吃边谈,很投机,吃过饭又说了一会儿话,阳道海告辞而去。 小夫妻俩午睡起来,窝在家里看了一下午书,晚上做饭吃过,阳德鹏打开电视看新闻联播。 美国总统克林顿出现在屏幕上,穿一套黑色皮衣,短夹克和束脚裤,脚蹬黑色高帮皮靴。 “这一套,如果让你穿着,肯定比克林顿帅气百倍。”陈吉叫道,“等我找找看,有没有一样的,买给你穿。” “没见过,”德鹏说,“真找到了,也不知道价格多少?绝对便宜不了。” “看不到就算了,看到了,我一定下狠心出手。” “可千万别!”德鹏说,“要是有女式的,买套给你自己还行。” 第2019章 你没有钱 转天早上,阳德鹏骑摩托车带陈吉出发,往北园路顺河高架去。 陈吉坐在后座,双手紧环德鹏的腰,下北大楼的大坡时,十所老专家柴世翰迎面走过来,德鹏停下车跟他打招呼,陈吉跟着冲他微笑示意。 柴世翰没有立刻回应德鹏的招呼,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深度眼镜,盯着摩托车上的两人,顿了一下,惊叹道,“你俩怎么长的这么像?兄妹一样。” “是吗,柴工说像,肯定是像,柴工鉴定的结果,肯定没错。”阳德鹏哈哈哈地大笑。 柴世翰也乐呵呵地呲着牙。 “柴工,今天还在忙吗,有没有需要我做的?”阳德鹏说。 “没有没有,我去办公室。你们年青人出去玩?去去。” “好。”阳德鹏慢慢地启动摩托车,“那我们走了啊柴工。” “好的,好好玩。”柴世翰边招手再见边说,“你们俩长的太像了。” 陈吉在车后座上,紧搂着德鹏的腰不放手,更是极度地开心。“他这么大年龄了,应该退休了,怎么过节还往办公室跑?” “退了,又返聘回来的。他夫妻俩都是首府大学毕业的,一辈子都贡献给科研了,一天到晚泡在办公室里。” 两人在北园大街高架路的北头上桥,桥上已有许多来观瞻的市民,有的推着自行车,有的骑着摩托车,有的一家老小好几口一起步行,乐滋滋地徜徉在黑亮的路面上,还有不少人驻足拍照留念。 阳德鹏也特意带了相机,上到桥面平缓处,下方是许多铁路轨道,停下车,让陈吉倚在栏杆上,给她单独拍了张,又央别人给他俩合影了一张。德鹏头戴黑色摩托车头盔,咖啡色衬衫和黑色裤子,陈吉戴着紫红头盔,浅蓝衬衫配白裤子,德鹏一只手从陈吉背后搂着她的肩头,德鹏还是比较清瘦,陈吉比结婚时胖了不少。 拍完照,留连了一会儿,两人又上了车,德鹏故意骑得很慢,边走边看沿途两面的景色,大明湖站,大明湖公园里的摩天轮,植物带间隔着的广阔湖面,湖面那边建起的一座比一座高的城市建筑,和千佛山。 兜了一路的风,到植物园下高架路,两人意犹未尽,趁兴骑到植物园南面,园子围栏外面有一大片白杨树林,下了车。 “哇,德鹏你看,这个大楼好气派呀。”越过南面一排排高高白杨树的绿色树梢,陈吉向上望,路对面一座正在施工建设的大楼,园柱状的楼体直插天空。 德鹏顺着陈吉的目光望过去,“好像是政府接待的酒店,五星级的。” “五星级酒店啊,叫什么名字?” “据说,一个省领导给起名叫‘岱洋天宫’,另一个省领导说叫‘山东云台’, 因此名字还确定不下来。”德鹏笑,“办事的人现在和稀泥,一会儿叫这个,一会儿叫那个,等到时候,看谁还在台上再确定。” “还有这操作?”陈吉第一次听说。 树林里有不少石凳,两人拣没人的一张坐下来,紧靠在一起。 白杨树树干通直,树干上的图案像粗略地描绘在素描练习本上的眼睛,许许多多,形状各异,大大地睁开着。 陈吉说,“你说,白杨树的眼睛,看我们俩像不像兄妹?” “哪里有眼睛?”德鹏顺着陈吉的手指一看,“哦,还真像。它们看我们应该不像兄妹,我这样搂着你,它肯定说,这是小两口。” 陈吉说,“有人说夫妻是上辈子的兄妹,我们肯定上辈子就是兄妹,要不然为什么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那么熟悉,要不然怎么那么多人说我们像兄妹呢?” 没有了表叔,表叔以前的老同事和老朋友渐渐不来了,表婶家冷清了许多,中午照例是陈吉做饭,做了六个菜一个汤。李鹏真打开一瓶茅台酒,表婶趁兴让给自己倒了一点儿,跟德鹏三人慢慢喝酒。 陈吉做的京酱肉丝和葱油鱼很对李鹏真的胃口,李鹏真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吃到高兴,表扬说,“陈吉小人一点点,做饭恁好吃。” 陈妙吃完了饭,到客厅接过小芳喂梧梧的饭碗,换了小芳去吃饭,自己喂梧梧,听了李鹏真的话,白他一眼,“李鹏真你胡说么?”又说,“陈吉特别有内秀。” 陈吉也吃完了饭来到客厅,听出来陈妙是贴心地安慰自己,就笑了笑,坐在他们母子身边。 两岁的梧梧,个头跟三四岁的孩子似的,靠在陈妙的怀里,看着陈吉,小小的嘴巴嚼着饭,冒出一句,“你没有钱。” 陈吉没料到梧梧突然说这个。 “梧梧!” 陈妙冲口而出叫了一声,可是孩子的话已经出来,收不回去了,低下头对着梧梧,轻轻说,“梧梧快跟姑姑说,‘对不起,我说错了,我不该说这样的话。’” 陈吉脸上和声音都很轻松,柔柔地说,“没关系,不用说对不起,梧梧是个好孩子,我喜欢梧梧。” 下午回家时,阳德鹏和陈吉绕了个路,骑进中山公园的旧书市场,买了三十多斤书,把四大名着和四书五经一股脑都买下,另外,德鹏挑的多是思维方法和哲学方面的,陈吉买的多是文学类的,其中好多文章在学校语文课上学过,觉得很受益,现在把整本书买了,要看个全面究竟。 出来公园,俩人再拐到经一纬九,吃了烤羊肉串,又到北坦买了一包糖炒栗子,回家躺在床上,边吃栗子边看书。 第2020章 绿竹被子做错了 英国望明月的业务出现井喷式的发展,又来了好多产品订单,新增产品的品种越来越多,越来越美丽。 已经做出了大批成品的白雪系列,是设计与技术部经理王珏的原创设计,完全的中国风。面料采用纯白棉布,被面的四条边,用白色百带丽盘绣着婉转优美的祥云纹,中间的被芯部分饰以一簇簇造型各异的白梅花的勾针花,梅花的五片花瓣与花蕊立体饱满、栩栩如生。一床成品被子铺开在案子上,恰似一付皑皑白雪覆盖下,暗香扑鼻的乡村梅园图。 刚刚投产,完成了裁剪和刷蓝转到缝纫车间拼接的,是品名绿竹的系列。绿竹系列,也是出自美立设计与技术部的原创设计,设计师郭建志,从工艺美院美术系本科毕业两年的小伙子,刚被任命为副经理。 绿竹的被子一共采用浅绿、纯白两种颜色的纯棉面料。被面四条边都是白色,饰以零落的细细的浅绿竹叶的勾针花,最外缘用窄的绿布条衮的波浪边。被面芯部由大小不同的绿色和白色长方形布块拼接而成,绿色与白色的长方形格子相间,规整排列,白长方形上镶的是浅绿勾针的修长清丽的竹节竹枝和竹叶,绿长方形上没有任何图案特意保持留白,只有正中间稍大些的绿长方形上,有一只纯白勾针的写意的山雀,翙翙其羽,意在竹林间穿梭。眼光落于整个被面之上,迎面而来一股淡雅恬静的陶渊明之风。 裁剪样版和刷蓝样版,都是赵可芳制作的。秦厂长强调,制作样版是最重要的技术活,一旦错了,后面接着而来的,就不是个别的错误,而是大批量的,赵可芳专门负责制作样版,要把好关,不能让别人插手。所以,技术部捎来的图纸都交给赵可芳,她关着会议室的门在里面制作,制作一套样版需要一周左右。 按照这套样版,厂里已经试做了两床样品被子,各工序完成,成品效果不错,所以开始正式大批投产,第一批裁剪下料,一共是七百多床。 可是,等一车间缝纫拼接的第一批货基本完成,被面的长边、短边和被芯的连接处,绝大多数出现了不平整和鼓包。 试制样品时,缝纫拼接工序找的是一车间的技术尖子吴敏敏,每次试制样品都找她。大批投产出了问题后,庄先好再去看吴敏敏最初试制的样品,效果的确还是不错。 庄先好又收集了几床工人拆了准备重新修补的材料,铺在大案子上仔细测量对比,却发现,长边的尺寸长出来一块,这样的话,理应是拼接不上的。 庄先好再回去问吴敏敏,“你做样品时感觉怎么样,现在做大货感觉又怎么样?” 吴敏敏说,“俺也是感觉长边要长一点,俺觉得裁剪不可能裁错,俺就边走线,边把长的那条边吃进一点,慢慢地就把多余的部分吃掉了。” “怨不得哩,”庄先好有点明白了,吴敏敏的技术高,做的过程中巧妙地把多余的部分不露痕迹地消化了,拼接成的大被面看不出什么不妥,送到二车间加上中空棉手绗过后,成品上更看不出问题。“你别吃进去啊,发现不对劲,你应该反馈呀!” “俺没想到裁剪尺寸有问题啊,我想有一点小小不然的毛病,应该是误差,我做的时间手底下注意点做完事了。” “问题是,车间里多数工人没有你这样的手艺啊,她们只会完全依照规定,按半公分的缝头来拼接,遇到一条边额外长出来的特殊情况,做的过程消化不了,就出问题了。”庄先好说。 “噢。” 庄先好见吴敏敏有点内疚,也不好多说她,“行咧,以后你做样品的时候,要注意帮着发现问题,还一定要及时反馈。” 吴敏敏抿着嘴点点头。 为什么会长出一块呢? 庄先好到二车间找到史明,说是裁剪裁错了。史明和葛青带着裁剪工人仔细检查过,说他们完全是依赵可芳给的样版裁的。 几个人一起到裁剪主任办公室打电话给赵可芳,赵可芳一听说,倒吸了一口凉气,“俺的娘吔,怎么可能错了?”赶紧跑进会议室里仔细检查一遍,她也没错,她的版子与技术部图纸上标注的尺寸一模一样。 杨厂长、赵可芳、陈吉、庄先好、吴婷婷、史明、葛青,都围在一车间的质检台旁边,将拆过了的被子,和没有拼接过的,分别展平,组合成被面的样子,铺在案子上对比,看了好久,看不出错的原因是什么。 陈吉突然想起来,问,“有三角板和量角器吗?”都说没有。 好在车间里有卷尺和计算器,陈吉让庄先好和赵可芳两人帮着拽卷尺,将各条边和被芯的长度及一些细节尺寸都量过一遍,边量边计算,心里有了数。为了更加放心,又重新测量和计算了一番,陈吉收起卷尺和计算器,说,“长边尺寸错了,应该短五厘米才对。” 第2021章 不回家了,连夜突击 赵可芳说,“不可能,郭建志来的图纸上写是的190厘米,俺打版写的也是190,裁剪也是按190裁的。” “那么就是郭建志的图纸写错了。”陈吉说。 “他们的图纸从来都不出错,都是验算过好多遍,公司样品室做过了样品,成功了的图纸。” 赵可芳说,“特别是小郭,他比较心细,在计算、画图和技术指导上,出错很少,当不住其他的人像艾雷那些,图纸才有可能出错。” “图纸在哪个环节上出错的,现在我还不清楚,但只要你打版的尺寸是完全依照图纸,我就敢肯定图纸是错的。”陈吉说完,尽量用他们能懂的语言解释了一通,各条边和各个角之间的长度和角度关系,怎样组合成才能拼接出一个平整的被面。 庄先好、葛青和史明首先听懂,葛青与史明拽着尺子也转着圈量了一遍,两人都沉思了一会儿,葛青先抬头说,“对,长边应该短五厘米,图纸和样版都错了。” 庄先好悄悄地看看杨厂长和赵可芳,杨厂长看着赵可芳,赵可芳低着头不说话。 陈吉说,“赵姐,你打个电话给郭建志,请他核实一下。” 赵可芳抬起头,“好,你和我一道下去问问。” 快要下班了,陈吉跟着赵可芳一路小跑下去,先到大会议室,大会议桌上还铺着没来得及收拾起来的1:1手绘大图纸,陈吉看过,确认是图纸上写错了,让赵可芳放心给郭建志打电话。 赵可芳打通设计和技术部的电话,找到郭建志,说,“郭老师,麻烦你给俺看看你的绿竹被子的图纸。” “图纸怎么啦?” “俺这里看着,你那个长边的数,标的是不是不大对啊?” 郭建志说,“哪里不对,你等下啊,我看看我电脑里的图啊,”郭建志把电脑里绿竹的设计图找出来,说,“你说哪个地方不对啊。” “就是长边上,尺寸190。”赵可芳说。 “长边尺寸是185啊,”郭建志在那边说,“我电脑上写的就是185啊。” 赵可芳松了一口气,笑了,“怨不得呢,那你就是画大图纸的时候,给俺写错了,写成190了。” “图纸上长边写的190吗?” “是呀,图纸就在我面前,我看着呢。” “原来这样啊?”郭建志在那边慢悠悠地说,“不好意思啊,那我可能是把别的被子尺寸写上去了,那天同时画好几个图,可能搞混了一个数,你给改一下子。” 赵可芳叹了一口气,“唉!你这一搞混了不要紧,俺这边可麻烦大了。” 赵可芳留了个心眼,并没有说这里已经照着错误的尺寸裁剪了、绣花了、拼接了。又说,“俺不能给你改图纸,那些花纹图案、尺寸大小,俺不知道怎么改,你自己改了再拿来。” 郭建志说,“花纹图案都不用变,图纸也不用换,只要是标注的数字190改成185就行。” 赵可芳说,“那样不中,俺向来都依你的图纸做,不依你的图纸,万一做错了,俺担不起这个责任。” 郭建志说,“好好,今天公司的司机都下班了,我明天一早让班车给你捎去新图纸。” 放下电话,赵可芳说,“怎么办,要是等他明天捎图纸来,再重新制版,明天缝纫车间就没活可干了。况且,那些拆了的,不马上修补出来,秦厂长肯定要发火。” 出了质量事故,浪费了布料和人工,虽说出错源头在技术部,但长清厂也难辞其咎,秦厂长杨厂长都想尽快解决,减少影响,何况,第二批的料也等着赶紧要下,安排不周导致缝纫车间明天的工作中断,那可不行。 赵可芳有些害怕,沉着脸,上下嘴唇闭得紧紧地,难得地包住了所有的牙齿。 陈吉说,“如果按照郭建志说的,花纹图案不用变,图纸不用换,你就不用重新制版。” 赵可芳半信半疑。 俩人又赶紧跑到大会议室,再看郭建志的图纸,陈吉到处测量过,确信地说,“赵姐,郭建志说的对,确实不用重新制版,让裁剪车间依185的正确数据下料,刷蓝版子还用你这个就行,不过就是在铺版子刷蓝以前,注意把版子铺在布料中间对称的位置上就行。” 找到了问题所在,赵可芳也知道该怎么办了,“好,俺俩上去跟杨厂长说说,指定今晚上她要安排裁剪和缝纫车间都加班。” 回到车间,赵可芳告诉杨厂长,郭建志确认了,就是他把数字写错了。 “那怎么办,今晚能重新裁剪吗?”杨厂长的嘴巴又向中间紧缩聚拢,嘴尖向上噘着,不想多说话。 赵可芳想说应该可以裁剪,话却不敢说出口,历来都是依照图纸做,没见到郭建志写在纸上的正确数据,内心没底。 陈吉说,“应该可以下料的,杨厂长。”史明、葛青、庄先好知道了所有正确数据,三人也已经明白了,也说,“今晚应该可以下料。” 眼看马上就要下班,史明犹犹豫豫地说,“要不麻烦陈姐今晚留下,跟俺这伙一起加个班,帮俺算算怎么下料。”庄先好紧跟着也说,“陈姐留下,陈姐留下。” 陈吉明白可能除了葛青,其他每个人心里都不免有些惴惴不安,自己本来早也想看看夜晚加班时厂区和各个车间的状态,就向杨厂长说,“杨老师,要不我今晚不走了,跟他们一起做一做。” “你不回家,你家小阳同意吗?”杨厂长说。 第2022章 总经理来调查传闻 “我一会儿给他打个电话就行。”陈吉说。 杨厂长没有再客气推托,“好,你一会儿先下去跟你爱人打个电话,知会他一下,别让他着急了。”接着安排缝纫车间、裁剪车间今晚的工作,又将明天绣花和手绗车间的工作也做了一下临时调整,以便跟裁剪和缝纫两个工序顺利衔接。 秦厂长见下班时间到了杨厂长和陈吉迟迟不回办公室,就到车间来转了一圈,明白了原委,令人生怯的眼神扫了大伙儿一圈,一句话也没说,沉着脸回去了。 一番安排下来,已经六点多,一班车的人坐在车上等了半个多小时,杨厂长默默地上了班车走了。 匆匆吃过晚饭,赵可芳、陈吉、庄先好、史明、葛青,一起聚到裁剪车间。赵可芳带着全套图纸,陈吉拿着庄先好骑着摩托车刚刚新买来的三角板和量角器,几个人一起,重新计算了一遍各处的长度,核准了几条边的角度,大家一致确认无误、心中有底,正式开工。 史明和葛青帮着裁剪工人在大案子上铺好厚厚的一摞布料,葛青低着头开启电动裁剪刀之前,史明小心谨慎地看了陈吉一眼,陈吉笑了,庄先好也跟着笑,赵可芳斜了斜眼撇了撇嘴,也笑了,几个人都看向葛青。葛青没有抬头,但两个嘴角明显地外移,推动着电剪刀,稳稳地裁了过去。 等到这些材料周转到缝纫车间分发给工人,众人才松了口气,赵可芳回宿舍去休息,让陈吉也下去,陈吉想着去办公室也没事,就没跟着一同走,留在裁剪车间帮着刷蓝。 美立总部司机班长老柴的车突然开进了长清厂,到厂办公室门前停下,时正光和美立的办公室主任简平凌从车上走了下来。时正光穿着丝与亚麻混纺的外套,舒适又有型。简平凌四十多岁,长相大方端庄,白皙、时髦,脸上线条也更柔和纤细,偶尔架一支金丝边眼镜,散发一丝书卷气。她是全公司唯一在冬天穿裙子的人,手工织的八片拖地毛线长裙衬托着她的身材更加颀长。简平凌也是公司里唯一开私家车上下班的人,她的车是银灰色旧捷达,她丈夫在公安机关工作,是个不小的领导。 时正光和简平凌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下,恰好公司样品室主管马红梅路过,腼腆地问候过时总和简主任,说,“你们要进办公室吗,赵姐和陈姐在厂里,我去叫她们?” 时正光说,“陈吉怎么在厂里,没有回家吗?那你把她叫来。” 马红梅在刷蓝工序找到陈吉,陈吉听说大时总和简平凌找她,马上放下手里的活,跟她出来。十一月份的夜晚天气较寒,陈吉觉得有些冷,把身上的绿色中空棉小棉袄裹紧,一路小跑下来,心里很是好奇,八点多了他们来干什么? 跑到厂办公室门口,果然见时正光和简平凌站在办公室门前,简平凌露出洁白的牙齿冲陈吉开怀地笑笑,时正光伸出右手,陈吉赶忙伸出右手去握上。 等陈吉收回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发现自己的两只手怎么这么脏,拇指和食指染了满是蓝印,绿棉袄的袖子上也蹭了几道蓝。去年手上缝毛衣的老茧还没褪尽,最近跟着学习手工缝补的手法和针法,又增加了不少新茧。刚才握手之际,陈吉感觉自己的手怎么比时正光的手粗糙坚硬得多,很不好意思。再说,自己好不容易第一次留厂加班,就让领导给发现了,如此凑巧,好像故意安排似的,更不好意思。 陈吉说,“不好意思我的手这么脏,是在裁剪上刷蓝染的。” 时正光没在意她的解释,问,“怎么你没有回家?” 陈吉说,“有个新品种,刚刚开始裁剪,与车间一起计算看看怎么裁。” 时正光的微笑和眼神显出一点歉意,看看陈吉,欲言又止,转过去对简平凌说,“让这么一个小女孩留下来加班,我怎么觉得……,” 时正光一时没想好用哪个词描述自己此刻的感受,过了半晌方说,“……怎么觉得好像很不忍心呢?” 简平凌爽朗地笑着说,“一看就是好孩子,好好提拔重用。” “那个事,”时正光向简平凌说,“要么,先跟陈吉了解一下?” “行,了解下。” 简平凌说。 陈吉一手拿着大三角板和量角器,一手拿钥匙摸索着找门上的锁孔,时正光冲着简平凌说,“你这当办公室主任的,总是这么没眼色,不能帮帮忙吗?” 简平凌笑着吐了吐舌头,上前两步,接过陈吉手里的三角板和量角器,好让她腾出手来开门。 进了屋,时正光让陈吉不用张罗倒茶水,指着木沙发和旁边的椅子,让陈吉跟他们一起坐下。 时正光放低声音,“简主任今晚和我急着过来,是想了解一件事情,不知你知不知道?” 陈吉也放低声音,“什么事?” “郑留望和周艳的事。”时正光直接说。 陈吉想起之前关于郑留望和周艳的传闻,不知时正光是不是特指此事,没有开口。 时正光见陈吉沉吟,追问,“他们之间,是有别人传说的那些事吗?” 陈吉碰巧刚看过在中山公园买回的书,《荀子》,里面有一句话,“流言止于智者”,心想自己就不要做笨蛋瞎传流言了,就说,“风言风语我是听说过,但我没有亲眼看见过,也没有听谁说,她自己亲眼见过。” 这个回答出乎时正光的意料,时正光“哦”了一下,“这样啊?”询问的眼光看向简平凌,“怎么办?” 简平凌没有什么反应,粗枝大叶地问,“什么怎么办?” 时正光撤回眼光,侧着头想了想,对陈吉说,“那我们过去看看。”说着站起身来,往外走,走到门外,回头又说,“早点休息,让你这么个小女孩留在这里加班,我怎么老觉得心里这么过意不去。” 老柴开着车带着他们上了质检中心。 除了张建文和简平凌的突然到访是个小插曲,当晚一切工作顺利,等最后一个车间熄灯关门,陈吉才下来,把会议室的大会议桌当床,拿了两床样品被子一铺一盖,沉沉地睡了。 第2023章 嗅一下中国传统美学的气味 第二天,郭建志并没有捎来图纸,而是一早坐班车亲自来了,进到车间,看见陈吉已经改了错误,只在原来的图纸上把“190”划掉,写上了“185”,郭建志咧嘴无声地笑了。 陈吉说,“没等你来,我就给你改了,你不生气?” “当然不生气,我老早打电话就让他们改,他们就是不敢改,其实,有什么不敢的呢?以后,只要你算对了,改就是了,我又不是不承认我写错了。”郭建志语速慢悠悠的,他巴不得厂里发现错误马上帮他改了,及时止损,而且,跟重新再手工画一张大图纸捎来,比较起来,这个方法简单多了。 陈吉说,“有你这样说,那我们以后就好办了。” 郭建志又无言地笑。 郭建志一届文弱书生的模样,外表看上去甚至有点娘,但在产品艺术设计上很有天赋和独到的眼光,是设计与技术部除经理王珏之外的第一设计高手,甚至大有青胜于蓝之势。 “这个勾针花也太小了?”郭建志看完案上的一片绿竹被子,不紧不慢地说。他又翻了翻旁边的其他几片被子,“太小了,这些勾针花。” 陈吉这两天忙着尺寸的事,没注意到已经缝到被面上的勾针花,上前一看,“确实小了很多,跟前面做出来的成品相比,这些勾针就小的太多了,跟缩水了似的。” “这要是将来到英国客户手里,到洗衣机里一下水,还会缩小,小更多。”郭建志说。 “以前勾针花有点大小不一,杨厂长和秦厂长都让车间里拽拽,凑合着用上,不行吗?” “小的不很多,就拽着凑乎用用。这个,太小了,都完全改变原来的设计风格了,不行啊。”郭建志总是慢吞吞笑嘻嘻地,轻言轻语,他为人特别地温和,话说到这个分量上,就是必须要改了。 “那我赶紧去跟杨厂长秦厂长说说,估计挺麻烦,已经用了的要拆,还没有用上的,如果同样很小,恐怕还要退回外面的加工点。”陈吉说。 “是啊。”郭建志说,“走,我也跟你一起下去,我到样品室去。” “你来看新样品啊?” “嗯,今回新样品不少,小乔送了许多图纸来,她到样品室去了。” “哦,那我也去看一眼。”样品室在就办公室东边的那幢平房里,陈吉偶尔也过来看看,和样品室的几个姑娘相处的熟了。 陈吉跟着郭建志来到样品室,设计部文员小乔和样品室马红梅、贺艳丽等几个姑娘把新近的样品被子都铺到大案子上,有王珏的圆圆系列和辫子系列,郭建志的毛线绣、丝带绣和拼图系列,都来了为数不少的订单。 郭建志的一片拼图被子,上面有许多花瓣纹、树叶纹和三角纹、波折纹、网格纹,等等几何纹图案装饰,正中心有一个非常独特的褐红色方心八角星纹图案。 陈吉盯着八角星纹图案看了半天,说,“这是什么,像个光芒四射的太阳?” “对呀,随你想象,或是无限延展的大地,或是夜空中的星星,或是某种观念的符号化。”郭建志说。 “看不懂,我的审美没达到这个高度。” “这个是原始八卦图,比较抽象,是有点儿看不懂,外国人挺喜欢,他们喜欢中国远古文明,这也可以象征文明的曙光熠熠生辉。他们也喜欢中国风,喜欢中国的审美里,含蓄委婉有节制的表达。” 陈吉说,“哦,原来如此,你从哪里来的灵感?” 郭建志说,“大汶口文化,你不知道啊,那些精美的红陶白陶远古工艺品,你不知道啊?” 陈吉摇摇头,“不知道。” 陈吉倒没觉得尴尬,郭建志却主动替她开脱解围,“你不知道没关系,你又不是学美术设计的,不需要知道。” “谢谢你让我嗅了一下中国传统美学的气味。”陈吉笑,“你怎么就知道把这些元素用到产品上呢?” “前些日子,我跟时正阳去了一趟印度,他们的设计都是印度风,那时我想到,我也能设计我们的中国风,借用我们许多文物古迹上的元素。” “哦,正所谓,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见多识广啊。” “是啊?”郭建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羞涩地笑了。 “当然是啊。”陈吉说,“还有,我提个意见,好?” “好啊,什么意见?” 陈吉指着波折纹说,“你看这个图案,用许多褐红片和白片组合而成,在纸上画比较简单,但是,实际生产上,用布片拼接,裁剪和缝纫工序太繁琐了。” 郭建志有所触动,扭头琢磨一会儿,“是啊。” “我有个建议啊,”陈吉看着郭建志,试探着说,“咱们能不能改进一下工艺,去掉这个波折纹?我仔细看了看,因为装饰图案挺多,如果只是去掉这个波折纹,应该不会改变整体设计效果。” “好像有道理。”郭建志抱起了膀子,继续扭头观察自己的作品,“设计的元素稍微有点复杂,可以去掉一些。” “如果你愿意,我们按改动的再做一床样品,你自己来看看可不可以,最后大批量生产时改不改,你决定。”陈吉说。 “行啊,那麻烦你帮着告诉她们怎么改。”郭建志放开膀子垂下胳膊,对陈吉笑说。 “好。”陈吉说。 马红梅和几个姑娘抓紧把去掉了波折纹的样品打出来,过几天郭建志来看了,觉得产品效果确实一样,没有改变自己最初的设计风格。如果自己熟悉工艺,早就直接按这样的设计来制图了,他同意修改。又报到英国望明月,那边传回话来,确认可以改动,对市场的卖价可以保持不变,加工的程序却大大简化,何乐而不为。 第2024章 所有问题都可以归结为工资问题 退伍兵小刘司机一早来到公司,拿上块干净的白抹布,把商务别克里里外外擦了个遍,没人使用的安全带,也扯出来细细地擦干净。这车原本是时正阳自己在英国用了多年的,他换了新车,就将它运回了国内,虽是二手,在美立却是相当高档的车。时正阳两天前从英国回来美立,今天要坐小刘开的车去长清厂。 时正阳八点半准时上车,一在副驾驶位坐下,马上扯出安全带系上。小刘心里一惊又一喜,幸亏刚刚擦过了,要不然,时总的白衬衫上一定要被划上一道斜杠。 时正阳来到厂办公室,叫上秦厂长和杨厂长、陈吉,一同到会议室,时正阳走到深蓝暗花布艺沙发旁边,陈吉同杨厂长搬过来两把会议椅,四人围着椭圆玻璃茶几坐下。 “怎么样啊,秦厂长,杨厂长?”时正阳微笑着轻轻问。 杨厂长腼腆地笑笑看向秦厂长,秦厂长拔一拔身体,向前倾了倾,眼睛挤成一条缝,堆着笑,细言软语,“还可以。” 时正阳微笑着等待她进一步述说。 “总的来说,有一些可喜的变化和成绩,”秦厂长说,“车间里,随着泡泡被等几项改进工艺的成功,各个工序都掀起工艺改进的高潮。一番改进下来,车间生产效率提高了,员工的收入也明显上升,加班反而相对减少了,车间返修率和质检中心的返修率都大大降低。那不前一阵子,望明月最大的英国客户杰瑞茜的检查官来,现场检查后,给予了建厂以来的最高评价。” 时正阳点点头,看向杨厂长。 “刚才秦厂长说了,”杨厂长说话和开会时一样,比平时慢和柔,“车间里掀起工艺改进的高潮。车间主任、副主任和骨干员工都积极参与其中,想办法,他们跟着陈吉,做了不少以往没有的新尝试,小到小打小闹的技术创新,大到大刀阔斧的,管理制度改革,等等。” 杨厂长、秦厂长渐渐都认识到,相对于大多数员工,陈吉是个新人,是个外行,但正因为她思想里没有已经形成的围圈和禁锢,才会无所拘束地发起与推动工艺改革。 时正阳对工厂的变化都有了解,听两个厂长说着正向信息,一直点头同意,见她们说得差不多了,问,“有没有什么困难?” “困难,有啊,”秦厂长的眼睛又挤成一条缝,跟杨厂长说,“杨厂长,你说说。” “好。”杨厂长说,“嗯,这不,随着老多新产品订单的到来,生产任务一下子都压过来,制版、裁剪、手绗、拼接、绣花,所有工序的工作量见天增加,工人加班成为常态,晚上加到八点九点再走,都算是早的。” “从厂办到车间,每个人都不停地连轴转,招工、培训、工艺技术改革、工作进度安排、严格质量管理,等等。” “但是,产品更新快,新工艺多,这不,工人刚做熟了一个新产品,接着就要换另一个新产品,手生,做的就慢,他们就开始抱怨了,加班多却混不着钱。” “车间主任都反应现在的活太难派发了,老品种做起来简单,挣钱多,都抢着做,抢到了的,喜的了不得。新品种,工艺繁琐,做起来楞难楞麻烦,挣钱少,工人们不愿意干,硬派发下去,一个个地闹别扭。” “特别是手绗的工作量,比以前,增加了十倍,手绗车间的场地、绷架、工人,都不够用……。” “怎么会增加十倍?我们的订单量并没有增加到这么多倍啊。”时正阳说。 杨厂长见时正阳突然插问,有点断档,陈吉补上去说,“因为咱们厂最初只做泡泡被,泡泡被上的手绗少,新增加的绿竹、白雪、八角星纹系列,手绗的工作量相对增加了许多,细算起来,至少增加十倍。” “对呀。”杨厂长说,“这不,安排基建主管老庄赶紧打制新绷架,又张罗着招新工人。一时也招不来那么多人,况且新手们工作不熟练,速度慢,出的质量问题也多,我们就把一些绿竹被子外放,到长清县孝直镇的手绗加工点,加工点的主人费平松,是俺们在市绣品厂的老合作伙伴。” “总之,招工问题和工资问题,现在是最头疼的问题。”秦厂长说。 时正阳说,“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归结为工资问题,工资问题解决了,其它问题都迎刃而解。” “问题是,工资问题怎么才能解决得好?”秦厂长堆笑说。 “你们在生产一线,还是那句话,你们自己想办法,自己捉摸,从实际出发,找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时正阳温和而不失力度地说。 过两天,时正阳又公司总部召开全体会议,这次会议中,陈吉被任命为长清厂的副厂长,还是没有明确具体负责哪一块,秦厂长这次也没再多问。 郑留望被免去长清厂质量副厂长的职务,他马上辞了职,质检中心的主任也不当了。公司派来长瘦的何楠,本科毕业三年,在公司质量管理部工作了三个月,任质检中心代理副主任。 公司总部也有不少变动,闵雅离开了公司,熊伟已不再担任常务副总。 时正阳任命的新常务副总,是新进入公司的路富生,路富生退休前是北方一个省会城市物资局的局长。 自从陈吉被提升为副厂长,吴海水就主动开着班车每天早晚到科技院门口接送陈吉。不用再骑车往返空车医院,陈吉方便轻松了好多。 陈吉越来越爱长清厂这个大院子,每天穿梭在几个车间和厂办公室之间的水泥路上,沐浴着阳光,像走上了放飞心灵之路。没有开发利用的那片大块荒地上,冬天光秃秃的,样品室主管马红梅的新婚丈夫,保安室主管小李,在那里追到过好几只野兔,他跑的真的比兔子还快。现在,长长短短的各样野生绿植重新覆盖了一切,成为那一片土地上昂首挺胸的新主人,新生的高个子的扫帚苗正娇嫩地迎风伸展。 第2025章 退货 不爱喝酒的司机不是好花匠 所有的勾针花,都是放到沾化县的一个外加工点加工回来的,加工点主人齐家强,也是秦厂长杨厂长在济南绣品厂时的老合作伙伴。 齐家强送来勾针花时,捎带了两箱沾化冬枣,秦厂长让赵可芳洗了几把在办公室分了分,冬枣又大又甜又脆。吃完冬枣,杨厂长叫上陈吉一同去验勾针花,自从陈吉被提成副厂长,杨厂长验收勾针花时,都叫上陈吉。 勾针花又勾的太小,杨厂长拾起几朵,噘着嘴拽了半天,眉尖拧得更紧了,问陈吉,“小陈,你看这个行?” 陈吉说,“不行,太小了,比原来的样品小了一半。恐怕这个到质检中心,一定能退回来,让拆了重换,”她没注意到齐家强在一边阴着脸瞪着自己,继续说,“要是到了英国,放洗衣机里一洗,再缩水,那就更出问题了。” 杨厂长顺势跟齐家强说,“老齐,回回跟你强调,回回你拿来的还是这么小,你怎么就是不改呢?” “我也强调啊,就是那些老娘们,把线拿回家去,交上来,就是小的。”齐家强也很着急,“回回说的,她们都不听。” “你也不能光图省事,把放线放出去就不管了呀。要经常去那些人家里看看,看见勾的不行,马上让改。等勾成了,交给你,你想改也改不了了。”杨厂长说。 “我知道,我知道,下回,下回我一定经常去检查,我让我老婆天天蹲在她们家,勾小的就不要了,我保证。”齐家强极力想说服杨厂长,“今回就收下,啊。” “今回你这个真不行了,俺本来也想将就着用用,就是太小了,拽都拽不开,你也不能减工减料,减成这乎样子,我真帮不了你了。” 齐家强第一次遭遇没有验收合格,被全盘退货,所有的勾针花都得拉回去,线已成花,比起木已成舟,返工的难度更大,只能全部换新材料,重新勾。 看着齐家强郁闷离去的背影,杨厂长说,“外放在费平松加工点的手绗被子,我一直不放心,要不趁着被子还没送回来,咱俩一起过去看看。” “好,我去叫涂师傅开车。”陈吉马上答应,“早点去看,早点强调,免得他那边绗完了,不合格,又要返工。” “我都忘记是涂师傅开车了,妈吔,”杨厂长说,“可是今天不去也不行,小吴和班车明天也不知能不能回来。”吴海水的班车坏了,这几天在修理厂维修,公司派来了司机老涂开着面包车充当班车,他与司机班长老柴都是大时总的初中同学。一想到让老涂开车到孝直,杨厂长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杨老师,你们好像都挺害怕让老涂开车?”陈吉揽着杨厂长的胳膊,一起往办公室走。 “可不呗,中午肯定他要喝酒。” “不让喝。” “不让喝不行,老涂爱喝酒,挡不住。” “那,他喝酒还能出什么事儿吗?”“ “可不呗!天天一早上起来就喝,上班早上也喝。”杨厂长眉毛抓着,苦恼的笑,“刚建厂的时候,老涂是俺们第一个班车司机,那年冬天一个早晨,他喝了酒,刚好下一点雪,路滑,出济南市到了炒米店附近,也不知怎么回事,车子猛地一下子打个了弯,俺这伙儿都还没反应过来,车子到了马路对面!车头掉了个向,停下了!啊哟!幸亏那会儿路上没有其它来往车辆,要不不知能撞什么样!” “天啦,你们曾经还有过这么惊险的一幕?” “可不是嘛!”杨厂长说,“班车在反方向的路中央停了下来,俺这伙吓傻了,涂老师更吓着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下车来,抱着头蹲在路边,死活不敢再开车了。那天早上,我们大伙儿从炒米店一直走到了长清厂。” “还好,只是多走点路,虚惊一场,没有出安全问题就好。” “车上肯定有命大的,俺这伙才跟着平安没事。”杨厂长说,“到今天俺们谁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都猜想,老涂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酒,有点懵,出现幻觉了,好好地踩了急刹车,车子一打滑,就偏了方向。” 不远处,老涂正独自在花园里忙活着,到处检查、浇水、施肥、锄草、整理、造型。刚建厂的时候,他每天开班车来,带来许多花苗和花种,一停下车就开始园艺,到处扦插栽种。这大院子,这么多花,这些玫瑰与月季,大部分是老涂种下和经管的。杨厂长和秦厂长只是偶尔给他当个下手,偌大一个花园,楞是让这个涂司机收拾的像模像样,生机蓬勃。 “这么说啊,我真觉得涂司机是入错行了。”陈吉笑说。 “为的么呢?”杨厂长纳闷了。 “你看,他来厂机会不多,但他每次来都充分利用每一分钟,一下车,就从车上搬下全套工具,戴上劳动手套,拿出花剪,一直到离开前,几乎手不离剪,在园子里的辛苦劳作。” 陈吉说。 “是啊,他就喜欢干这些个。” “涂师傅在长清厂打理花草,给他发工资吗?”陈吉问杨厂长。 杨厂长笑着反问,“谁给他发工资?” “原来全是自发的、无偿的个人爱好啊?” 陈吉说。“你说涂老师如果当个园艺师,每天喝点小酒,梦梦幻幻,莳花弄草,多恣儿!” “可不是嘛!”杨厂长说。 第2026章 想减少外加工点的活计 杨厂长和陈吉最终还是坐上了老涂的车。 费平松的加工点在孝直镇上,他自己家的大院子里,并排两座新的二层楼,一座装修了自己居住,另一座是毛坯房,当作手绗作坊。 毛坯房这边,院子、房子、家具、摆设,打扫的都算比较干净,一进门的院墙上贴着大张大白纸,黑色水粉笔手写的绗缝质量和卫生要求标准。水泥砖的灰色墙面和水泥的灰色地面,使得屋里白天也显得有些黑暗。一楼中厅,挤着十多副新的手绗架子和二十多位做手绗的中老年妇女,她们都穿着自己平日里的衣服,两边的房间,分别放着绿竹被子的半成品和成品。从光照和色彩上看,这里与长清厂宽敞明亮的大车间以及一色雪白的工作装和工作帽,相差甚远。绗完的被子,也明显比车间里绗出来的要脏不少。 费平松的爱人早准备好一桌丰盛的饭菜,大盘酱猪蹄,大盘羊蝎子,大盘炸带鱼,大盘烧鸡,大盘蒜泥白肉,大盘猪头肉凉拌黄瓜,大盘炸蜂蛹,大盘红烧黑鱼。 费平松搬出两瓶白酒和一捆瓶装啤酒,问杨厂长,“来点白的?” 杨厂长直摆手,坚决地说,“不喝不喝!下午还有工作,不能喝。” 老涂眼睛离不开费平松手上的酒,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费平松见状,说,“涂师傅来点。”杨厂长淡淡的没表态,费平松说,“要不来点啤的,没事。” 老涂说,“要不就来一瓶啤的,啤的没事。” 喝了酒,吃了肉,拉上手绗完工的被子,老涂原路返回,杨厂长与陈吉挨在一起坐在后厢里。 陈吉说,“杨厂长,通过最近几次我发现,咱们产品上的脏,大多数来源于外加工的勾针花和外加工的绗缝,我们以后,可不可以尽量不外放加工,而是增加招工,实现全部产品在厂内自己加工制作,这样工作效率更高,同时质量更可控。” 杨厂长说,“是啊,肯定是自己加工更好,就是现在有两个问题,一个是场地不够,要增加场地,再一个招工和培养都需要花费精力。这些事,咱们回去都和秦厂长说说,商量看看,能不能尽快办一办。” “不是说质检中心要搬到章丘的新厂那边吗,等质检中心搬走了,把手绗车间整个搬过去,让裁剪和手绗都有独立的车间,就好安排了,现在他们那里最挤了。”陈吉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杨厂长说。 车子沿着弯弯曲曲的沙子公路爬山过村,两边大大小小的山上,没有树,岩石间有些许绿色,几乎每座山最高峰的顶部,都有个亭子,小巧玲珑翼然而立。 “杨老师你看,每个山头上都有个小亭子。”陈吉指着车窗外,觉得新奇又好玩。 “是啊,哪个山上都有。” “我们家山多,山上却没有亭子,不过,可能是因为我们家的山上,树太多太高太茂密,建亭子也容易被遮盖住。” 终于到达厂里,一路平安。 陈吉的桌子上铺满了让各个车间主任收集的原始生产数据表格,和工资数据表格。 这些生产表格,杨厂长和各个车间从一开始就用的比较顺手,以后一直沿用,成为了管理生产进度的常备工具。工资表格也是陈吉用电脑程序设计的,实现了电脑自动计算工资,头几个月,赵可芳连续手工计算几十个工人的工资来检验,电脑计算都是正确的,也就放宽了心使用。 对着这两种表格,陈吉研究多日,感觉找一个解决工资问题的新办法,进行工资改革,完全可以尝试做一下。 一回到办公室,她就扑到桌前,解开袖口,撸起袖子,“天真热了啊。”埋头到这些表格里去。 赵可芳从外面进屋,见只有陈吉自己在屋里,聚精会神地用着功,和她说,“歇歇陈吉。” “好,等一会儿。” “赶星期天休息,你去买一块布料来,我给你做一条裙子。” 想到她给杨厂长和秦厂长做的碎花布裙子,上下一样粗,腰间穿一根松紧带,陈吉婉言谢绝,“不用了赵姐,你自己那么忙,有时间你也休息一下,我在洛口服装城买衣服就行。” 赵可芳说,“我有时间,一会儿就做好了,买布料比买成品怎么也便宜多了。” 陈吉不好意思地笑着,“我不喜欢秦厂长杨老师那个裙子的样式,像个水筒一样。” 赵可芳也笑,“你自己设计个样子,俺给你裁剪、给你缝起来就行。” 又想到那碎花布,赵可芳并没有给自己做一根松紧带的筒裙,而是做了一件紧身收腰大摆的长连衣裙,她穿着很显身姿,陈吉觉得也可以让赵可芳试试,当下说,“好啊,那就麻烦你了。”又笑说,“虽然我没有手艺,但是我挺会挑剔,是?” “不麻烦,”赵可芳笑道,“你虽然自己不会动手,但是你懂得那个道理,能说在点子上。” “光嘴上说没有用,还是有手艺更好。你手艺挺好,你做的裙子,秦厂长和杨老师也挺喜欢,天天穿着。”陈吉说。 “她们年龄大些,不嫌弃。”赵可芳抿嘴笑着,“杨老师随和,不挑剔。” “杨老师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人,她自己说自己是属猪的,吃饱了倒头就能睡。” “就是的啊,属猪的人有福气,一团和气,没有小事儿。”顿了一会儿,赵可芳接着说,“别看秦厂长外表挺硬,说话也挺那个么,不讲情理,跟这个吵跟那个吵,其实她压力挺大的,家里负担很重。” “嗯。”陈吉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这类话。 “虽说她和爱人两个都有工资,可是儿子女儿工作都不太好,女儿生了双胞胎以后就不工作了,儿子女儿月月都靠她补贴。” 停一停,赵可芳又说,“她以前跟你说话,有的时候也挺冲,你别往心里去,其实她对你印象挺好的。” 陈吉也想起,有一次秦厂长跟杨厂长聊天,说起自己娘家弟弟几年前买房子,她把自己多年积攒的一万元私房钱背着丈夫给了弟弟,她微闭双眼感叹,“攒那一万元,多难啊!”那是陈吉第一次见到她坦露内心柔弱,露出真我的一面。 想到这里,陈吉放下了手里的材料,抬头冲赵可芳笑笑,把身体往她桌子那边靠,“我知道,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赵可芳睁着温柔善良的大眼睛,含笑看着陈吉,她挺喜欢听陈吉拽这些酸溜溜的句子。 等周末,陈吉去买了块浅蓝灰的纺亚麻面料,让赵可芳在裙子的前片左右对称各捏了两个对折,做成改良版的a字裙,跟她从洛口服装城新买的浅灰蓝地粉红花的短袖小西服相配,再穿上蓝色的布凉鞋。 德鹏说这身打扮显得老气横秋了点,可这刚好是陈吉想要的效果,她就想让自已看上去老练一点。 第2027章 凉拌米饭 夏至那天,陈吉中午从车间回来,秦厂长与杨厂长已经从院子里那片荒地上掐回来一大把扫帚菜的嫩尖,用开水烫过,挤干净水份,绿生生地躺在盘子里晾着。 “这是干什么用的?”陈吉问。 “今天中午我们不吃馒头了,吃个凉拌米饭。”秦厂长拿出一瓶麻汁,“小陈,今天中午买米饭的时候,别忘了再跟食堂要两头蒜、一点盐和一勺醋。” “好的,不是冬至饺子夏至面吗,怎么今天吃米饭?”陈吉说。 “小陈现在懂得还挺多了呢。”杨厂长笑说,“没有凉面,用凉米饭代替,怎么着,不行啊?” “是哈,当然行!”陈吉也笑。“米饭也可以凉拌吗?我只吃过凉面,没吃过凉米饭。” “等你尝尝你就知道啦。”秦厂长说。 等陈吉打回饭,带回所有指定物品,秦厂长杨厂长赵可芳麻利合作,一盆子麻酱扫帚菜凉拌米饭一会儿就做成。 陈吉只顾埋头大吃,嘴里满是喷香的麻酱、扫帚菜和米饭粒的混合物,边嚼边说,“我爱吃米饭,基本都是吃的热米饭,这种凉米饭的吃法,比凉面还好吃,我更爱吃。” “你爱吃就多分些给你,俺们老太太少吃些。”秦厂长把盛凉米饭的盆子推到陈吉面前,脸上竟然浮现发自内心的笑意和慈祥,眯了眼,方方的轮廓上,出现许多圆弧的曲线。 等陈吉把长清厂进行的绩效工资改革的方案和建议提交上去,不几天,时正阳从英国那边给美立公司下达正式的任务,请长清厂进行绩效工资改革,由新常务副总路富生主持,陈吉负责具体的操作实施。 自从任务下达,陈吉每天上班,除了吃饭上厕所,全部的时间都用在把改革方案落在实处上了,又一轮重新核算定额,设计新的工资计算体系。路富生隔三岔五来长清厂一次,了解陈吉的进度和思路。 这天,路富生来到厂里时,不让人通报,让秦厂长陪同着进入会议室。 会议室里,大大小小的表格和各种记录本,堆满会议室的大会议桌和墙角,陈吉正埋头其中,整理、统计、分析、归纳、总结,赵可芳在一边,啪嗒啪嗒地帮着摁计算器,按陈吉的要求计算一个个数据。 路富生说,“陈吉真是下工夫了。” 这个老头眼神里有一片藏不住的老江湖,陈吉看不出来,她只看见路富生的菩萨脸上总是一团和气的笑容,对这个常务副总很是有好感,听见声音,抬头见他已来到面前,连忙站起来问候,“路总来了。” “来了,小陈。”路富生和蔼地笑着点点头,随手翻了翻堆成山的表格,“怎么这么多表格?” “嗯,计算与统计数据非常多,归纳与总结的思路却并不复杂。”陈吉大致介绍了一遍自己的工资设计思路,用大量的一线生产数据为基础,结合社会平均工资标准,调整加工单价,与产量和返修率挂钩,实行奖励工资,等等。“最后,进行微调,确保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员工,付出与以往一样多的劳动,却因为新的工资制度,工资反而降了。” “支持!支持!还是支持!” 路富生从头至尾和蔼地笑着,态度明确地竖起大拇指,“那下个月,就能用新工资体系算工资了?” “应该可以,等这个月结束,我们用老的方法和新的方法都算一遍,对比一下,没有什么问题,就按新的工资体系发工资。”陈吉说,又自信地补充一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和赵姐用新的工资体系把前面六个月的工资都重新模拟计算了一遍,对比过,没有问题。” “好,等候你的佳音。”路富生说,站起来往外走,“秦厂长,我们走?” 跟路富生同来的魏汝英,一直跟随路富生,在一旁含笑听着他们的对话,自己并不插嘴。她是美立公司分管质检部的副总,加入美立比陈吉大约晚半年,四十岁刚出头,原来是路富生的同事,那个省会物资局最年轻的女副局长。那时,她的办公室里,有五个笔杆子秘书,专门给她写材料。 路富生跟秦厂长走出会议室,就闪到一边。 魏汝英把秦厂长揽住,并肩站着,跟她宣布了一个决定:上调秦厂长到公司设计与技术部工作,让秦厂长收拾个人物品,一会儿跟着她一起去公司。 “啊?”秦厂长说,“招聘的新工人今天进厂开始统一培训,我都准备好了要到车间去看一看。”不等魏汝英说话,自己又说,“算了,不用去了。” 赵可芳去办公室,恰巧走到她们身边,听见这对话,一转身低着头折回自己的宿舍,好久都没再出现。 不一会儿,这个临时传来的消息散开,隔壁财务人员和基建人员都来恭喜秦厂长的荣升,到公司总部上班,又免了每天三四个小时的班车之苦,秦厂长强颜欢笑地接受着大家乐呵呵的祝福。 杨厂长从车间里下来,也知道了此事,却没有一句恭喜的话,只是勉强笑了笑。杨厂长知道,秦厂长这一走,只是过渡,公司不会再留她很长时间,公司里没有适合秦厂长的位置,让她到设计与技术部工作,也不过就是帮着缝一缝临时应急的小件手工,她会设计什么呀?还不如展厂长呢,展厂长离开公司之前,还给了她们敬一杯送行酒的机会。 杨厂长一方面很伤心,同事了一辈子,舍不得秦厂长走,另一方面,联想到自己,伤心里面掺杂有担心,自己将来可能有一天会被同样对待。桌对面强颜欢笑的秦厂长忙着收东拾西,稍显慌乱。杨厂长不想继续目睹老同事这状况,拔开腿离开办公室,躲到隔壁会议室,默默地掉眼泪。 趴在会议桌上用功的陈吉见杨厂长低着头进来坐在椅子上抹眼泪,停下手里的事走过去,趴在杨厂长腿边,听她说完此事,陪着默默坐了半晌,都没有话。 第2028章 武昊雷厉风行 秦厂长离开的第二周,时正光领着人高马大娃娃脸的武昊来到长清厂,武昊任代理厂长。 武昊才三十出头,有十多年的工作和社会经验,十八岁从纺专毕业,分配到市纺织厂,一直在生产第一线,从学徒工做到车间主任,市纺织厂在郭店镇给骨干职员盖的新宿舍楼里面,就有他的一套两室一厅。两年前,随着市纺织厂改制成私营企业,他已买断工龄下岗,出来自谋职业。 郭店镇远在济南城的大东北,班车没法绕那么大的一个圈子去接送他,武昊要倒三趟公交车,才能到营市街换乘班车,早上五点就得从家里走,晚上到家得是九点以后。第二个星期,他就不每天回家了,请示了时正光,把办公室对面白房子东头给外国客人预留的小房间当作宿舍,就在厂里住下来,每周末回家一次。 武昊坐在原来展新厂长对面郑留望的位置,来到厂里的第二天早晨,一进办公室,就说,“杨厂长、陈吉、可芳,你们先别出去,俺们聊一会儿。” 四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武昊听她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现阶段生产的主要矛盾,以及工资改革的实施。 武昊雷厉风行,一个月之内,连办几件重要的事。 台式电动裁剪机上了裁剪的大案子,史明和葛青鸟枪换炮,喜不自禁。 基建主管老庄也忙了起来,在一、二、三车间之间建了两个玻璃房连廊,新增的三十副手绗绷架摆在连廊里。 武昊跟刘芳交谈,了解到厂里曾经有过一种手绗针非常好用,身细,针尖坡度缓而匀,不涩,现在却没有了,新的针又涩又短,很难用。第二天他就让吴海水开着车,在济南市地毯式搜索,找到了手绗女工中意的那种旧针,一次性买空所有库存。 刚刚从淄博美术学院装潢设计专业毕业的大专生苗媛,也在这时候来到长清厂,她家在菏泽,托了五峰镇镇长的关系,安插在厂办公室。 陈吉被一致推坐到秦厂长的位置上与杨厂长对桌,苗媛坐了原来陈吉的座位与赵可芳对桌,赵可芳把制版和算工资的事都交给了苗媛。 在公司住了些日子,连续吃食堂里的伙食,武昊直嚷受不了,要吃肉解馋,这天中午吃饭又发一通牢骚,称长清厂食堂是他吃过的最难吃的食堂。 第二天中午,苗媛从食堂买回饭菜的时候,杨厂长从自己座位旁边的背包里掏出来两个铝饭盒,神秘地笑着拿到茶几旁边。 武昊一见,伸出长胳膊大手,一把将两个饭盒都抢过去,揭开一个,“哇塞!红烧肉!”揭开另一个“哇塞!饺子!” 迫不及待地用手先捏了块方正的五花红烧肉,撂嘴里,叽叽嚼两下咽了,“嗯!好吃!”又捏了个饺子撂嘴里,三下两下又咽了,“嗯!嗯!茴香苗的,好吃!”心满意足地把两个饭盒放到桌子上,搁自己跟前,“杨厂长,你太好了,你太了解我了,我最喜欢的菜是红烧肉,最喜欢的饭就是饺子。” “喜欢吃就好。”杨厂长笑嘻嘻地说。 “这红烧肉是凉的啊,怎么吃?”陈吉说。 “凉的你不爱吃啊?”武昊说,“那正好,不爱吃你别吃了,你晚上回家吃好的去,这些给我吃。” “杨老师又不是只给你自己带的,还有赵姐和苗媛呢,她们也住宿舍吃食堂,伙食也不好啊。”陈吉说。 “杨老师就是给俺带的,俺昨天才说想吃肉,杨老师今天就带了。”武昊上身往前伸,将两个铝饭盒罩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 “你天天都说想吃肉。”陈吉说。 “俺不要紧,武厂长喜欢吃都给他吃。”赵可芳笑说。 “还是陈吉姐好,什么事光想着俺。”苗媛抿着薄薄的嘴唇笑着,她整个身体又细又薄,像片竹叶。 “你看看,我这个老太婆还没听见武厂长的话,就先夹上一块了,”杨厂长的馒头从中间掰开,一大块带着白猪油的红烧肉夹在里头,“俺昨晚上回家先吃完饭,歇了会儿,才烧的这个,烧好了就睡觉,俺也没吃,不知道好不好吃,我尝一块。”杨厂长连馒头带肉带白猪油咬了一口,“嗯!香!好吃,你这伙都尝尝。” 陈吉有点接受不了这个吃法,说,“这白猪油啊!” “好吃!”杨厂长说,“你尝尝就知道了。” 陈吉看她和武昊吃的好有滋味,“我想起来上大学时,我们宿舍老三把芝麻酱和盐抹在馒头上,当时看她吃的那个香哦,我也照样尝了尝,一吃,哪里赶得上辣椒酱抹大馍,我只能自叹自己体会不到的北方人嘴里的美味。现在你们的反应跟我们那老三如出一辙,让我又动了念头。”在饭盒里挑了一块瘦的,也夹在馒头里,咬了一口嚼着,渐渐的倒是觉出了面香和肉香揉合在一起的好滋味,“嗯,是挺好吃。” “好吃?可芳和苗媛都吃几块,”杨厂长说,又笑对武昊说,“武厂长你别小气,让大伙儿一人尝一点儿,我明天再给你带,多带点,中午吃不完的留下,你明天晚上还吃,不就行了吗。” “行行行,俺开玩笑的,杨厂长都这么说了,都尝尝,都尝尝。”武昊大度地说。 “俺知道你是开玩笑的,俺也跟你开玩笑。”杨厂长笑说。 “明天我带菜,今天晚上回去吃过饭,我做一条红烧鱼,明天带来。”陈吉说。 “不要鱼不要鱼,俺不吃鱼,就带红烧肉,”武昊急说,“带饺子也行。” “饺子太麻烦,那就红烧肉。”陈吉说。 赵可芳说,“赶明天我到集上,买点肉回来自己烧烧。” “别介,你们几个,不用都抢着明天,轮流,今天杨厂长,明天陈吉,后天我买你做,大后天可芳,大大后天苗媛……”武昊排好了班,问,“集在哪里?” “就在镇上,咱厂后头。”赵可芳说。 “你妈我到厂里来这么长时间,天天忙工作,集上一次还没去过呢。”武昊说。 “你在宿舍里,十几个人住一起,又没炉子,做饭不方便。”杨厂长对赵可芳说。 “没关系,杨厂长,等着我去集上买也行,回来交给食堂丁师傅,让他帮着给炖炖,丁师傅人挺好的。”苗媛说。 “拉倒,你个小孩子,你会看个什么人,这个丁师傅有问题,你先别麻烦他,我还想整治整治他呢。”武昊说。 “他有么问题?俺看他挺好的。”苗媛说。 “懂么,你个小孩子。”武昊瞪了苗媛一眼。 苗媛不好意思地扁着嘴笑了。 第2030章 我是为了让自己多吃口肉吗 今天中午,陈吉带来的红烧鸡块,按青阳的做法,加了蒜瓣和糖。 武昊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先尝尝陈吉做的菜是么味儿,”伸筷子夹了一块鸡腿肉,往嘴里一撂,“嗯,味道不错,好吃,没想到小陈吉做菜手艺还行。” “拉倒你,你才比我大几岁,你叫我‘小陈吉’?” “你顶多算个小青年,我算得上中年了。”武昊大模大样,“不错,继续。可芳,苗媛,你都尝尝。” 赵可芳也尝了一块鸡肉,“风味挺独特的,换一种吃法,也恁好。” 武昊转向杨厂长带的铝饭盒,杨厂长一揭饭盒盖,麻油香气四溢,武昊问,“这是个么?” “肉沫炖茄子。”杨厂长说。 武昊连续快速舀几勺茄子和肉沫,堆嘴里一同嚼,“不错不错!妈呀,杨老师你怎么放这么许多许多的油?” “炒好了,又多倒了许多麻油。”杨厂长说,“香?” “香是香,就是太费油了!”武昊边吃边笑,“你家开油坊嘛?” “俺家老头老家亲戚家里生产麻油,年年给俺家送,俺家里常年有吃不完的麻油,所以所有的菜,都额外倒油。” “哪里的亲戚这么好,俺怎么就没有哩?”武昊说。 “呵呵呵呵,青岛的亲戚。” “青岛好地方。说到青岛我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咱能有空安排旅游呢?现在我一到车间,那帮车间主任光问我,弄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武昊说。 杨厂长说,“武厂长,你说出去旅游,倒是好事,可是钱从哪里来?” “这不说嘛!我这几天也为这个事头疼,话说出去了,收不回来。”武昊说,“再说,我是真心想带这伙农村孩子出去玩玩,见见世面。要不这么着,等过几天,我到公司一趟,找找时大姐,再找找路富生。” “肯定要找他们,他们不点头,谁说了都不管用。”杨厂长说,“只不过是咱厂里从来还没有这乎事,他们当不住不愿意。” “很有可能不愿意,额外花他们的钱。”武昊说,“不过我还是不服气,凭么不愿意?这几个月,产量这么高,质量这么好,老板挣大了,给员工花几个小钱,何乐而不为哩?” “是啊,带动员工积极性,一起去游玩,挺好的。”陈吉也很来劲。 “对嘛,陈吉这个观念我非常认同。”武昊说,“管他们愿意不愿意,我去试试看看。反正,这个厂里,生产的事,有你们俩管,我就做点别的。我务虚,抓精神,鼓干劲,你们务实,抓技术抓产量。我抓总的抓全面,你们抓细节。” “是的,你是干大事的。”杨厂长嘻嘻地笑。 “武厂长管得也很细啊,手绗针他都亲自买回来。”陈吉说。 “那当然,什么什么善,什么什么利……,那句老话怎么说的呢?陈吉,你说!”武昊说。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陈吉说。 武昊把手里沾透了肉沫汤的一大块馒头往嘴里一丢,“对,就是这个意思!” “对了杨厂长,你这么一说,俺还真想起一件小事儿。”武昊说,“小事儿哈,杨厂长,和你商量一下,你看行吗?” 杨厂长和声问,“么事儿?” “把绣花机器搬一部分到四车间,绣花车间太挤了。”武昊说。 杨厂长顿了顿,勉强说,“胡银心这姑娘就是精,先前,一听说质检中心要搬,她就和我说了,要把四车间给她,我说,你这里场地够用,一车间不比你宽余,人家都没要。你看看二车间手绗架子,密到进不去人了,走路都到侧着身,还有裁剪那些棉子和布,也堆到扒不开腿。我当时就说了不能给她了。” 武昊抿着嘴,伸着脖子,用力点点头,若有所思。 “还有一件事。”陈吉说,“齐家强的勾针花还不行,可能是因为,他那里把线散发到村子里各家各户去做,容易失控,质量不好。也可能是,就他自己独家,他习惯了这样,不下决心改正,要是有人跟他竞争就好了。 武昊说,“哎,你说这个,有道理,引进竞争,等我们找一找新的加工点看看。” 杨厂长说,“行,你是老济南,工作了这么多年,应该有些关系,你打听打听。” 武昊说,“好啊,我打听打听。” 又吃了几口,武昊叹气说,“你看看那个食堂,老丁真不行,什么菜简单他做什么,回回不是炒芹菜,就是炒菜花。跟他强调,一定要让每份菜里见到肉,可就是见不到肉。” 武昊让苗媛每天去食堂验收物品,让杨厂长、陈吉还有他轮流到食堂监督打饭,一段时间下来,他听取收集员工关于食堂的意见,多数还是不满意,他自己也不满意。这事一直伤他的脑筋,一吃午饭就提及,恨得牙痒痒的。 苗媛说,“怎么办呢,我又不能叫他们给我碗里多放点肉。” 武昊瞪她一眼,“你个孩子,我是为了让自己多吃口肉吗?” 第2031章 嫂子心情不好,你不应该哄哄嘛 杨厂长劝他,“别太多操这个心了,车间里那伙儿,都只在这里吃一餐,早晚在家里吃好点也行。想办法帮着让员工多挣点工资,就补偿回来了。” 武昊不说话,只大幅度左右摆头。 “员工对吃的反应没那么强烈,住宿的员工只有少部分,大多数早晚都在家吃,中午一餐,怎么都好糊弄。”杨厂长说。 “对啊。”陈吉说。 “哪能啊,住宿的再少,也要把伙食搞好,还有其他不住宿的,晚上加班,不也得在这里吃嘛。”武昊说。“再说,咱厂又增加了近百名新工人,这一年增加到了五六百人,伙食能不搞好一点嘛?” “晚上加班的,许多也都不在这里吃,都等加班以后回家再吃。”苗媛说。 武昊又瞪苗媛一眼,苗媛扁着嘴吃吃地笑。 杨厂长也笑,“武厂长你也多回家吃吃,你不能每天回去,星期三回去一次也行啊,回去也能照顾照顾家里。” “唉!” 武昊脸上换了付表情,深深地叹口气,“本来俺不想和你这伙说。”斟酌了一小会儿,“说实话啊,俺不愿意回去,不光是因为路远时间长,倒公交车太费劲,还有一点,你妈我每次回去,她都哭,我知道她心里挺难受,难受又能怎么着呢?她一哭,俺心里更不舒服,更不愿意回去了。” “怎么着了?”杨厂长关心地问。赵可芳陈吉和苗媛嘴里咀嚼的动作不约而同放慢放小,认真地听。 “俺岳母刚刚去世还不到半年,俺那位是炼油厂人事科的主管,工作单位离家很近,每天下班早早回到家,就她自家,跟灯作伴,整天愁苦郁闷。我一回家,她就哭,搞得我真不愿意回去。” “你母亲呢?”杨厂长问。 “俺妈早就没了,双方都只有老父亲,她有私密心思也不方便向这二位男长辈诉说。”武昊说。 “哦。”杨厂长欲言又止,本来她想问,怎么两人还不要个孩子,终是不方便开口,就安慰他,“家里有特殊情况,她心情不好,只好在你面前哭哭,你多担待些,谁叫你是男子汉呢。” 武昊低头吃着饭,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杨厂长想问没问的是什么。 陈吉却忍不住了,接话道,“嫂子心情不好,委屈伤心,在你面前真情流露,哭一哭,你不是理所应当应该哄哄她、宽慰她吗,难道要用躲避去应付啊?”如果自己不高兴,德鹏会哄,哄了还不高兴,就还要哄,一直哄到她的不高兴消散了为止。何况,回回两人不高兴,都是自己的理,都是德鹏错了,自己那么巴心巴肺地对他,他错了,还不应该哄她吗? 武昊冲她一瞪眼,“你说的倒好!我这里的事情都忙不过来,我还想找个人来哄哄我呢!” “嘁!”陈吉冲口而出。 杨厂长说,“这里的事,咱们三个互相照应着,一边把好质量关,同时一边把公司给的生产任务顺利完成,就行了,其他的事,你也不要太过操心。自己家里的事,你可不能耽误了。” 武昊没有听杨厂长的劝说,过不几天,将丁厨师从食堂调到基建上,让带高度近视镜、又瘦又小的郝厨师代替丁厨师成为食堂主管。丁厨师听从基建主管老庄的指派,每天在太阳底下,用小推车推土,没几日,白弱的丁厨师变成丁建筑工,意外收获了一份黑壮。 武昊的想法,不仅仅是消极被动地完成公司下达的生产任务,他还要积极主动地和新建的商河厂章丘厂比拼,生产能力和各方面管理建设要远远超过那两个厂。 商河厂的厂长冉平、副厂长修成兰,章丘厂的厂长韩津、厂长助理游中军新进公司时,都在长清厂呆了一个月,名曰实习,然后到各自新厂赴任。 冉平和修成兰以前都是首元针织厂车间主任,修成兰到年龄已经退休,冉平三十多岁下岗。 韩津跟武昊一样又高又大,游中军又矮又小,都是武昊的原同事,跟他一样来自市纺织厂的中层干部。在原来的厂里,就不缺少暗自较量,到了新的凭个人能力打拼的地方,较量还能少了? 第2032章 吴贞贞被砍 今年夏天荔枝超前便宜,才卖三元一斤,放下高昂的身价成了大众水果,程惠书、吴婷婷、胡银心们天天让杨厂长和陈吉从济南给她们捎来,每天早上班车一到,她们准时过来拿。 这天早上,班车来到厂里,远远地刘芳、吴婷婷已经等在那里。 杨厂长在车上看见她们,说,“昨天没让我买荔枝啊,让你买了吗?” “没有啊。”陈吉的手里也是空的。班车停稳,她先跳下车,杨厂长随后跳下了车。 刘芳、吴婷婷赶紧拥上来,惊恐地喊,“吴贞贞被人砍了!” “什么?”杨厂长和陈吉同时惊呼。 “吴贞贞男朋友把她给砍了!” 吴婷婷带着哭腔喊道。 “别急,别急,慢慢说。”杨厂长说。 “吴贞贞跟男朋友处了三年多,她早不想跟他谈了,要分手,那男的不同意,不跟她分,拖拖拉拉僵着,好几个月了。今天一早,吴贞贞骑着摩托车从家里出来上班,走到俺屋角,他男朋友窜了出来,他早就等在那里,拦在车前,手里握着一把两尺长的大砍刀,手里早就拿着一把,这么长的一把大刀,照着她头上,劈头盖脸地一顿猛砍。”刘芳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几乎语无伦次,声音颤抖地说。 “俺家在她家紧邻,”吴婷婷声音也在颤抖,“俺上班也经过她屋角,看见吴贞贞倒地下,一把大刀在旁边,地上一滩血。啊哟俺的亲娘吔,我吓得魂都飞掉了,俺喊,‘吴贞贞,吴贞贞,你怎么了?’” “吴贞贞说了吗?”杨厂长问。 “她说了,说她男朋友的名字,他砍的,把她砍倒地上,他就扔下刀跑了。”吴婷婷说,“说完这几句,她就昏过去了。” “现在呢,她在哪里?”杨厂长问。 “俺和其他邻居听见吴婷婷喊,就跑过去了,邻居们帮着把吴贞贞扶起来,送到五峰镇医院去了,现在还在医院。”刘芳说,“俺俩身上都是血,回家换了衣服洗了手,再来上的班。” “伤的怎么样啊?”杨厂长问,陈吉也问。 “俺不知道啊,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吴婷婷和刘芳叙的眼神里满是惊恐,声音跟随着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我们去找找武厂长,商量一下怎么办,厂里总得去看看。”杨厂长说。 “那当然。”陈吉说着,和杨厂长、吴婷婷和刘芳往厂办公室走。 武昊喜欢晚上找员工聊天,聊完以后思考工作,每天睡得很晚,一般早上厂里没有什么事,他都睡到班车来了才起床。杨厂长一行来到厂办公室门口时,武昊正从他的宿舍走出来,听着几个人的叙说,也惊愕到无话可说。 三个厂长简单商量一下,现在其他的也做不了什么,再看吴婷婷和刘芳的状态,这两人今天也没法好好上班了,当下武昊让吴海水开着班车,带着吴婷婷和刘芳一起去五峰医院,看看那里情况再说。 一会儿武昊回来,吴贞贞已经紧急转送到了济南市里的九九医院,在等着进手术室,人没有什么大危险。听见武昊这样说,大家方才缓过一点神来。 等下午下了班,车上的人都陆续沿途下了车,班车拉着武昊、杨厂长和陈吉一起来到九九医院。吴贞贞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头肿得像肥猪,紫胀的脸,眼睛肿得只剩一道带血痂的黑缝。她父亲在床边,说她已经清醒,只是疼痛难忍,无法说话。最深的一刀砍在左手腕,应该是一刀砍下来,她下意识地挥手一挡,挨上的。还有小臂和肩上各中几刀,最幸运的是带着摩托头盔,头盔挡了好几刀,只有一刀砍穿了头盔,深至头骨。 武昊杨厂长陈吉安慰了一番,让他不要难过,费心伺候,代为转告她好生安心养伤,放下了一箱奶和一串香蕉,以及办公室五个人凑在一起的一千元慰问金。 过了两个星期,吴贞贞出了院回家休养。 中午大家又坐到一起吃饭时,武昊说,“也不知道吴贞贞还能不能来上班。” 杨厂长说,“看她那情况,就是能来上班,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不用半年,至少也得三个月,才能恢复到正常活动。” “怪不得吴贞贞总是搞不清楚数字,整天糊里糊涂,神情恍恍惚惚,原来她有纠缠不清的私事。”陈吉说。 “咱也没法管她什么浪闲私事还是烂事,俺早就觉得吴贞贞工作能力不行,干脆把手绗车间主任换了,让刘芳干。”武昊说。 杨厂长和陈吉都说,“可以,本来就是刘芳在负责。” “手绗车间倒没有什么问题,吴贞贞想歇多长时间就歇多长时间。就是这个食堂,头疼,治不好。”武昊说。 这一段日子下来,武昊还是不满意食堂,员工评价也没有听到改善。加之丁厨师调开后,郝厨师手下只有一个小丁姑娘,是丁厨师的亲戚,一共两人在食堂干活,伺候三四十个住宿员工简单的早晚饭,和四五百人的午饭,从采购、摘洗、上灶、打饭到打扫卫生,忙得团团转。郝厨师几番找武厂长讲情,要加一个帮手,武厂长一直没松口表示同意,郝厨师觉得出了力受了累却没有什么好结果,做了不到一个月,主动请辞食堂主管,于是丁建筑工官复原职为丁厨师。 中午,他们自己经常加菜炖排骨。武昊、杨厂长、陈吉和赵可芳、苗媛去逛过几次厂后面的大集,五人轮流买排骨,一次买五六斤,苗媛送给食堂,让丁师傅炖的满满一锅,五个人每次都将排骨连汤带肉吃的干干净净。 赵可芳边吃边哕,她最近经常干哕,怀孕了,在后面找了一间没有利用的空宿舍,从集体宿舍里搬出来,自己单独住进去,方便自己休息和烧小灶。 第2033章 漂亮嫂子到厂 这天下午,陈吉从车间下来回办公室,路过武昊宿舍门口,看到他门前拉了几道绳子,上面晾晒着几床被子和床单,这情形从未有过。又见一位个子高且极苗条的少妇,抱了一床被子正好从门里出来。少妇漂亮,脸上化着不浓不淡的妆,桃红纯棉布的套装,上身是双肩宽吊带的紧身短褂,下身是包臂短裤,好身材一览无遗,又洋气,又干净利索。 陈吉一猜她就是武昊的妻子,热情地招呼了一声,“嫂子来啦?” 那少妇看了陈吉一眼,淡漠应道,“嗯。” 陈吉说,“给武厂长打扫卫生啊,需要帮忙吗?” 她还没有表情,说,“啊,不用,我自己就行。” 陈吉脚步没有停下,一边走开,一边说,“好,那你忙着。” 进入办公室,杨厂长自己在里面,陈吉说,“武厂长家的嫂子来了,还真漂亮,你看见了吗?” “俺刚下来也看见了,是挺漂亮的。”杨厂长笑笑,“你跟她打招呼了吗?” “打了,好像不太愿意理我?”陈吉笑,“她跟你打招呼了吗?” “俺跟她打招呼了。”杨厂长调皮地耸了耸肩。 两人坐下喝了几口水,见武昊妻子一个人在外忙进忙出,不过去帮忙不好,过去帮忙也不好,就快快又回到车间。 下班过后陈吉才又回到办公室,准备收拾东西快快去赶班车。屋里只有两个人,武昊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苗媛坐在门口的电脑椅上,屏幕上的工资表做了一半。 苗媛双颊绯红,神情低落,傻子一眼都看的出来她的表情极不自然,对外界失去知觉似的,对陈吉进门的动静也没有任何回应,勾着头靠在椅子上,两条长长的细腿无力地伸直在椅前,两手摊在身边。武昊低着头也不出声。 陈吉感觉有些异样,不知该怎么打破这尴尬的寂静气氛,收拾好东西就准备往外走。武昊也马上站起来,抢在陈吉前面五六步,临出门之前,走到苗媛身边,像大哥哥一样在她大腿上轻轻拍了两下,扭头就走了。 陈吉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也不能悄悄地啥动静也没有就走了,就边往外走,边顺口对苗媛说,“下班了,你还不去吃饭啊,我走了哈。” 苗媛没有应声,两行眼泪夺眶而出。 陈吉更是大为诧异,真没想到,这个初入社会的小姑娘,竟然动了不该动的感情,放慢脚步,柔声说,“傻孩子,别傻孩子了哈,去吃饭。” 苗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仰头枕向电脑椅的后背,面朝天,闭着眼睛,眼泪从两个眼角汩汩地往外流淌。 陈吉立刻停下脚步,摆出很厉害的脸色对着她,硬着声音,严厉又坚定地说,“不允许再傻孩子了!听到没有?!” 苗媛吓了一惊,睁开眼,抬起头,坐直,大眼睛望着陈吉,稍稍恢复正常,“嗯。” 班车上已经有一车人等着陈吉自己,时间仓促,不允许她再多说什么,陈吉继续用很硬的语气命令苗媛,“赶紧把脸擦干净,跟没事一样,马上去吃饭!” 苗媛点点头,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陈吉唤了说话的口气,笑着哄她,“我给你要个姜丝炒肉。”姜丝炒肉这种独特的吃法,是苗媛的最爱。 苗媛不好意思地轻笑了一下,“一会儿我自己去,陈吉姐你别管了,我没事了。” 陈吉也笑笑,走到她桌前,拿起电话拨内线给食堂,对着话筒里说,“丁师傅,麻烦你给我炒一个菜,用整整一大块生姜切丝,只用姜丝、肉丝和鸡蛋,炒一大盘子,一会儿苗媛去拿,钱等明天我来上班再给你。” 苗媛在身后说,“不用不用,陈吉姐,我自己去付钱就行,你赶紧走,班车上人家都在等着你。” 陈吉说,“好的,你和我一起出门。” 陈吉搂着苗媛的腰,拥她一起走出去。在大仓库前的分岔口,陈吉往上,她往下,陈吉回头看她细细的身体往食堂走,一步步走的比较轻快,至少从外表看,她已经没什么异样了。 班车上,武昊和媳妇坐在双人座位上,头碰头窃窃私语,俩人在同一个画框里,蛮和谐的。 第2034章 退货,还要考虑是谁的吗 第二天早上,苗媛除了看着陈吉的眼神里多了些暗暗的感激和心意相通,其他一切看似正常。陈吉没再提前事,喝了点水,就到三车间去验收勾针花。 武昊找的新加工点,是公司进出口部的副经理申志进发展的。申志进是武昊的初中同学,岳父家在黄河北,村子里有很多富余生产力,他与武昊商量后,接下了长清厂外放勾针花的活,现在齐家强那里基本没有活了,勾针花都放在黄河北申志进岳父的加工点。今天第一次送货,申志进亲自来送。 绣花车间质检员验收后,发现新送来的勾针花太多不合格,让胡银心和程惠书看,她俩去收发室看了看,这些花太脏了,而且,许多都勾的太紧太小,尤其是大团圆花,直径应该有二十公分,像茶盘大小,送来的只有十多公分,像个小碟。 一见陈吉进来,胡银心忙说,“陈姐,申经理送的勾针花,你看看怎么样?” “比齐家强送来的质量还差好多呢,质检员都不敢收货。” 程惠书说。 “达不到质量要求的,就不收。”陈吉说。 申志进站在绣花车间外面,见陈吉进车间,自己也慢悠悠地踱了进去,听见她们对话,说,“这些花,你们武厂长都看过了,才拿来让你们好好看看的。” “武厂长怎么说?”胡银心说。 “他没说有什么问题啊,只让我送到车间来交给你们。”申志进说。 胡银心不吱声。 “武厂长可不知道标准要求的是多少啊?他当然让你交给我们看。”程惠书说,“要是依俺车间看的话,这个不符合标准。” 申志进不再说话,看向陈吉。 陈吉向胡银心和程惠书说,“你们费费心,把这些全部都看一遍,仔细挑一挑,分一分类,按照质量标准确实不能用的,就让申经理麻烦拿回去返修。” 申志进说,“好的,挑。”转身自己出了车间,继续站在外面等候。 等程惠书带着质检员把脏的和小的挑了一麻袋,与质检员一起抬到车间前的路上,要退给申志进,申志进见了,二话没话,扭头就走,留下程惠书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申志进下到厂办公室,直接找到武昊,武昊找了胡银心,最后的结果是,脏的全部留下来,车间自己清洗后使用,小的又挑选了一遍,申志进拿回去返修的只有一小方便兜。 等陈吉回了办公室,见武昊和杨厂长都在,陈吉说,“程惠书刚找我说,今天收下的这些勾针花太难用了,要洗要晾,小的还不能用,勉强用上了,质检中心肯定要退货,问我怎么办。” 武昊低着头没有反应,杨厂长向陈吉使了个眼色,“今回都送来了,武厂长说收下就收下,下回让他一定要做好点。”说着将这周要用的空白表格放在陈吉的桌子上,她习惯了使用日报和周报表格,也习惯了陈吉替她做表格,陈吉做好了,她自己签个名就行。 陈吉不再多说,拿过表格来认认真真地填写,填好了,顺手替杨厂长把名字也签了,不动声色地递给杨厂长。 杨厂长接过表格,双手端在前方,凝神盯着研究了半天,放下来。 陈吉问她,“怎么样?” “可以啊,挺好的。” “这表格没有什么不一样吗?” 杨厂长又举起表格看了看,“没有啊,什么不一样?不是和以前一样的嘛。” “你怎么都签过字了?” 杨厂长定睛又看表格,“哦,签上我的名字啦?”这才注意地看着她的签名,“是你签的啊?” 陈吉得意地点点头。 “嗨!你个小陈吉。你不说我还不知道,我还以为是我签的呢,妈吔,真像!咯咯咯咯。” 杨厂长乐了。 “哈哈哈,像,以后,我就模仿你的笔迹,去给你领工资。” “好,那我更得谢谢你!”杨厂长嘻嘻嘻嘻,喜的了不得。 第2035章 为了买房,我就洗冷水澡 这天,陈吉在四个车间转了一圈回办公室,见公司的白色桑塔那放慢速度行驶在前面,到办公室门口停下,魏汝英带着质检部的两位男士下了车,男士是四十多岁的经理代长胜和二十多岁的副经理施伟义。魏汝英穿着厚的带帽棉夹克,双手插在牛仔裤的裤兜里,没有急着往办公室里走,站在车旁笑嘻嘻地等着陈吉。 陈吉赶忙快跑几步来到跟前,“魏总来啦?今天质量部领导都来了,要检查产品质量?” 质检部人员经常下厂巡查,通常是代长胜或施伟义单独来,到各车间抽查产品质量,今天他们三人同来,却是很少出现的情况。 “不单纯是为了质量检查。”魏汝英笑着语速缓缓的,伸手揽住陈吉的臂膀,一同走进屋里。 武昊和杨厂长都在屋里,魏汝英与,“太好了,你们仨都在,那我就直截了当开始。”与那两经理坐到木沙发上,客气地阻止几个厂长倒水倒茶,“美立面临着一个重要任务:望明月的最大客户,英国零售业巨头杰瑞茜公司,要派检查官来三个工厂和质检中心,进行全面检查,时间就在下周。” “时间怎么这么紧张?”武昊问。 “这不就是说嘛!时正阳时总对这件事高度重视,给美立下达了硬指令,这段时间,公司和三个工厂全力以赴迎接检查,要确保检查不出差错,成绩一定要相当地满意。” 魏汝英说。 “魏总放心,俺们保证全力以赴,绝对比以往做的更好,让你满意。”武昊说。 “你这里我是放心,你们长清厂已经迎接过好几次杰瑞茜检查官,都通过了,何况现在有你们老中青结合的三个厂领导在这里领头,我更放心。”魏汝英笑,“我说老中青,是不是把武厂长说老了,武厂长也是青年,还不到中年呢。” “没有没有,杨厂长、俺、陈吉,俺们仨,就是老中青组合,哈哈哈。”武昊大笑。 “你年龄没到中年,但是经验很丰富,我是从经验的角度给你定义的。”魏汝英笑着,又说,“只是新成立的章丘厂和商河厂,首次迎接客户这么大规格的检查,有点让人担心。” “他们也很有经验,你也放心魏总。”武昊说。 魏汝英说,“是啊,我们第一个先到的工厂就是长清厂,你们老大哥工厂准备好了,那两个工厂也不好意思跟不上。” 陈吉问,“这次检查,形式和内容,与上两次是一样?” 代长胜说,“差不多的,还是杰瑞茜青岛办事处派检查官来。” 陈吉说,“好的,那知道了。” 魏汝英说,“标准怎么高也不过分,等你们准备好了,杰瑞茜检查官来之前,时正光时总还要过来看一次。” 武昊说,“魏总放心,俺们全力以赴,保证比上两次要求更高,做的更好。” 魏汝英嘿嘿地笑了,露出一粒粒很宽的白牙齿,“有你们,我肯定放心,走,现在去转一转。 几个人兵分两路,武昊陪着魏汝英转厂区,陈吉领着代长胜和施伟义进车间。一路上,施伟义一直不停地咳嗽,拿纸巾擦清鼻涕。 陈吉问,“你怎么啦?” “重感冒。”施伟义带着严重的鼻音说。 代长胜说,“天这么冷,你不能再洗冷水澡了,伤着身体可了不得。” 施伟义大无畏地摇摇头,“没事,锻炼身体,增强抵抗力。” “什么,你现在还洗冷水澡?”陈吉问。 “我一年四季都用冷水洗澡,深冬都洗冷水,妈的,就这一次感冒了。”施伟义说。 “你家人一年四季都洗冷水澡吗?”陈吉问,“小袁也是?”施伟义的爱人袁红林也在美立工作,是财务部副经理。 “她不是,她洗热水,”施伟义摇摇头,“她怀孕,又刚生孩子,她怎么能洗冷水?” “你孩子多大了?” “我儿子还不到一岁。” “现在谁给你带孩子?”陈吉问。 “我岳父岳母,”施伟义说,“他们洗热水,滚烫的水。他们总是把洗澡水烧辣么热,还不是一样也感冒。”撇着嘴,又摇头,“温度烧辣么高,太费电啰。” “你们那么节省干什么,热水都舍不得用?”代长胜说。 “不节省怎么行呢?”施伟义瞪大了两眼,“我们不能跟你比呀,你是老济南,有房子。我和小袁两个,工资那么一点点,还要买房子。” “你买房子了吗?”陈吉又问。 “买啦。” “在哪里买的,多少钱?” “在水屯小区买的,一千二一平米,总价十五万。” “你那么有钱啊?”陈吉惊了。 “我哪里有钱?跟两方的亲戚借了好些钱,好不容易凑上首付,加上贷款,每月还着房贷,还要还亲戚的借款。我岳父母从湖南农村老家来帮着带孩子,老少五口人一起生活,全指望我俩的工资,你说我有没有钱?我压力大死了!”施伟义说,不待陈吉回答,又说,“还有,我儿子的奶粉,好贵,一桶两三百块钱,省着吃,一个月也要一千多块。” 陈吉看着他,有一点心疼,“是啊,大人再怎么省也没关系,可是不能省着孩子的营养。” “再说,我也不是不舍得用热水,我觉得没有必要,洗冷水,挺好的。”施伟义耸耸肩说。 从四个车间转一圈出来,武昊和魏汝英已回了办公室。 送他们上车离开的时候,魏汝英走在陈吉身边,悄悄和陈吉说,“等杰瑞茜检查官走了,我找个到出差胶东的机会,带着你一起到龙口那一带转转,你先自己知道就行了。” 第2036章 你看我像不像怀孕了 晚上回家,陈吉跟德鹏说,“我这个月‘好事’过了两天了还没来,我是不是有了?”自我感觉肚子里面有些异样,把肚子挺给德鹏看,“你看我肚子大了?应该是有了。” 德鹏与陈吉甜蜜自由的二人世界已三年多,开始想要孩子,德鹏到了干部处后,工作多,压力大,加上处长金明义是烟民,不久德鹏就学会了抽烟,两元的大鸡烟,间或五元的红将军,一天一包,然而,为了下一代着想,已提前半年戒了烟。他们以为会和刚结婚那时一样,很容易就怀上孕,两人现在也已经不避孕了,预想七八月份怀上,等明年春天四五月份生下来,满月了就可以抱着孩子出来晒太阳。 德鹏仔细盯着陈吉挺起来的肚子,左打量右打量,“不知道,好像看不出来。” 陈吉说,“肯定是有了。”吃饭看电视进厨房上厕所,在家里穿过来穿过去,都腆着个肚子。 等第二天早上一起床,陈吉感觉有点不太对劲,急忙跑进厕所一看,等出来时,自觉又把肚子收了回去。 “真是怪事,刚结婚的时候,我们没想要,却怀上了。现在想要了,过去好几个月,我也没怀上。”陈吉跟德鹏说。 “你还挺着急呀?”德鹏低着头的看从办公室拿回的资料,说。 离杰瑞茜检查官预订来厂检查的前两天,魏汝英三人又来了,还有时正光。 武昊、杨厂长和陈吉陪着他们预检,用了整整一上午,把车间及厂区各个角落都细细看过,大家觉得,一切都不错,时正光脸上始终笑眯眯的,不时地点头给予肯定。 直到会议室坐下开总结会,时正光表扬了一大通,最后才提到,“有两处不行。所有的门,包括办公室和车间的,进出的时候,门在身后‘哐’地一下关上,吓人一跳。另外,厕所有异味儿。”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心里话,“公共厕所,怎么会没有味儿呢?水箱也是一直不停在冲啊。” 时正光看他们的脸,读懂了每个人的心理,笑说,“厕所是应该有味儿,不过,应该是香味儿,很多发达国家的厕所都是香的,咱们的产品想要占牢国际市场,也必须处处按照国际的高标准来要求,生产基地每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会议一结束,武昊立刻安排分头行动,基建人员买回关门缓冲器马上给各处安装,卫生人员将厕所里面从楼底到地面又彻底重新擦洗一遍,地砖缝隙和便池都擦得像新的一样,定置了几处香水,一天三次定时喷洒。 第三天一早,魏汝英带着公司的黑色七座奔驰商务车,到了济南最高档的大酒店金座桑菲特,接了杰瑞茜的检查官,到厂里正好是八点半。 杰瑞西的检查官都是重点大学毕业的本科生或研究生,这次来的是个小伙子,深蓝西装套服,白衬衫,浅蓝领带,新亮的黑皮鞋,不苟言笑,在办公室门口下车,站在车门口,不随着引导他的众人往办公室方向走。 武昊礼貌地邀请他,“进办公室坐一坐,喝点茶。” 检查官也礼貌地回复,“谢谢,不用了,咱们直接开始。” 按照分工,武昊陪同检查官检查厂区与车间环境,陈吉陪同检查官在检查产品质量,杨厂长维护日常的生产。 厂区院子全面打扫过,新修剪了的草坪和绿植平整美观、线条清晰流畅,洗刷了的路面一尘不染。所有的办公室、车间和宿舍,屋内屋外已经大扫除,墙面和屋顶干净如新。 车间里面没留任何死角,墙面、窗户,机器与台面、地面,到处干净锃亮。昨天给车间全体员工发放了全套崭新的围裙、帽子和袖套,今天早晨一上班,都已穿戴整齐,目光所及之处,白花花地亮眼。 检查官手里握着签字笔和一本全英文的检查清单和记录表,每到一处,每一项检查,当场做详细的记录。武昊默默陪同在一旁,看他记录的事无巨细,不禁心里暗自庆幸,厂里的充分准备没有一点是多余的。 一圈检查下来,到了正午十二点,魏汝英向检查官提议,“上午就到此为止,我们去吃点饭,休息一下,下午上班再来继续。” 检查官说,“还早,继续,成品在哪里?” “在车间,备好等着了。”武昊赶紧说。 第2037章 精英做事 杰瑞茜公司这次检查的两个品种,成品分别在缝纫和手绗车间,已准备好了整齐堆码在质检台边。魏汝英与武昊把检查官送到缝纫车间,两人就撤出,陈吉接上来陪同到底。 检查官拿出另一套全英文的检查清单和记录表,按照表格上的指示,验过品种与总数等大项目,做好记录,又从背包里掏出标签本、卷尺,把它们一一整齐地排列在质检台一端,从成品堆中随意指出一片被子,让质检员抱过来铺平在质检台上,开始一片片地检查。 庄先好、吴婷婷和车间的六个质检员,在质检台边围成一圈,凝神静气地盯着检查官的一举一动。 检查官把铺好的被子四角抻平,量尺寸,做记录。然后,俯下身来,伸出一根手指,贴着被面的一角,开始一点点一行行慢慢地移动,眼光随着手指的移动而仔细搜索,脚步随着眼光的搜索而缓缓挪动。一行完成,返回来,手指贴在被面上,开始下一行搜索。 这种梭织式的搜索,比地毯式搜索还要细密,不会遗漏任何细微的瑕疵,他不像在检查被子,倒像是在计算dna排序。 哪怕只有两毫米的一个细线头,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色差,极微小的布料瑕疵,走线不足一毫米的歪斜,花型的摆放与位置稍微偏离,他都给贴一个黄标贴,一会儿工夫,被面上贴了七八个黄标贴。 验完一片,检查官数了数黄标贴,在表格上记录个数,并用英文将这些瑕疵一一详细描述,然后让质检员将被子抱走,当场开始修补,他再抽查第二片。一个小时过去,才验好三片。 庄先好与质检员们手拿验货记录本,也在记录,不时地交换一下眼光,交头接耳小声地交流一下,这会儿都觉着肚子里咕咕叫,不约而同把眼光都投向了陈吉。 等检查官验完一片起身,要换另一片的空隙,陈吉说,“检查官,一点多了,先去吃饭?” 检查官抬起手腕看看表,又看看台子上的表格和堆码的被子,点点头,说,“再验两片。” 商务车在一车间外等候着,旁边站着魏汝英、武昊和杨厂长,等检查官和陈吉出了车间,魏汝英赶紧迎上前,向检查官道,“辛苦了,上车,咱们去五峰阁。” 一听说要乘车出去吃饭,检查官立刻说,“不出去不出去,就在厂里食堂吃,尽量快点,不要那么麻烦。” 魏汝英说,“不麻烦,随意吃点儿。”武昊也说,“很近,开车两分钟就到了。” 检查官很不情愿,“下午还有很多事,时间要抓紧。” 魏汝英嘿嘿嘿地陪着笑,极力劝说,“放心,给饭店那边提前打好了电话,饭菜都做好上了桌,我们去了一坐下就可以吃,简单吃点马上回来,跟到食堂,时间是一样的。再说,到这个点,食堂也没有吃的了。” 检查官没办法,默默地带头先上了车。 到了五峰阁,饭菜确实已经摆好,魏汝英小心试探地问检查官喝不喝点儿酒,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也没敢再说第二句,大伙儿坐下就吃。魏汝英特意安排的山野之趣农家饭,煮花生和红薯,黄豆酱煎饼卷黄河刀鱼之类,难得还有新鲜槐花的饺子,很勾食欲。检查官不苟言笑地吃着,大伙儿也没有心思细细品尝,粗略地塞几口红薯,嚼一把煎饼,喝了杯西瓜汁,快快吃完回来,直奔车间。 庄先好和许丽她们,围着质检台开始了日常工作,看见检查官进来,麻利地撤下自己的活计,让出质检台给检查官。 跟上午一样毫无二致的细致工作,在缝纫车间抽检完毕,已是下午六点多,天色全黑。 到手绗车间,还是一样的细致,刘芳带着质检员围成一圈,看检查官用手指头仔细地抠着每条绗线的开头和结尾,看它们是否牢固,用尺子细细地测量针脚的密度,对比手绗花型与图纸是否一致……。 气氛虽然紧张,却有惊无险。 晚上九点多,检查官全部验完,做好记录,准备收尾。 站了接近十二个小时,陈吉早已腰背僵硬,两腿不怎么会打弯。检查官的精神依旧,从头至尾,查验每一片被子,都保持同样的速度和细致程度,不紧不慢,严肃认真,始终没有一丝改变。如果产品的数量多,问题多,导致抽检数量增多,要干个通宵,陈吉深信, 他也还会继续一样的工作方式与态度。 杨厂长和武昊陪着魏汝英在办公室等待,武昊问,“晚上在哪里吃?” “还在烧鹅仔,上两次检查结束的早一点,都是带到人民商场对面的烧鹅仔,那小伙子和小姑娘们对鸭舌很感兴趣,都说这菜贵重,一盘鸭舌是多少只鸭子啊。这次如法炮制,还在那里?”魏汝英懒懒地笑,“我这人不爱动脑子,往哪里跑习惯了,就总往那里跑。” “好。”武昊说。 该说的话都说过好几遍了,等到百无聊赖,陈吉带着检查官终于来到他们面前。 魏汝英跟检查官说回济南的饭店吃饭,检查官这会儿坚决推迟,“太晚了,实在抱歉,今天的检查报告,今天必须写完,晚上要发电子邮件汇报给英国总部,我自己回酒店吃一点就行了。” 魏汝英等了一天,实在疲乏,顺水推舟,“那真是不好意思,让您劳累了一天,却连晚饭也不招待一下。” 临上车前,魏汝英看了陈吉一眼,检查官当面并不给任何点评,他只是将一天的检查状况如实汇报给总部,她有些不放心。陈吉回复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魏汝英放心地微笑着上了车。 目送车子离去,武昊感叹道,“你看,这些人都是精英啊,他们出来就住最高档的酒店,拿的工资恐怕是我们的好几倍,可是人家的工作量、工作水平和态度,跟咱们也不是一个档次啊。” “确实,杰瑞茜的检查官,到工厂下车间,做着不需要学历就能胜任的质检工作,但他们细致认真到极致的工作方式与态度,太让人敬叹了。”陈吉说。 第2037章 精英做事 杰瑞茜公司这次检查的两个品种,成品分别在缝纫和手绗车间,已准备好了整齐堆码在质检台边。魏汝英与武昊把检查官送到缝纫车间,两人就撤出,陈吉接上来陪同到底。 检查官拿出另一套全英文的检查清单和记录表,按照表格上的指示,验过品种与总数等大项目,做好记录,又从背包里掏出标签本、卷尺,把它们一一整齐地排列在质检台一端,从成品堆中随意指出一片被子,让质检员抱过来铺平在质检台上,开始一片片地检查。 庄先好、吴婷婷和车间的六个质检员,在质检台边围成一圈,凝神静气地盯着检查官的一举一动。 检查官把铺好的被子四角抻平,量尺寸,做记录。然后,俯下身来,伸出一根手指,贴着被面的一角,开始一点点一行行慢慢地移动,眼光随着手指的移动而仔细搜索,脚步随着眼光的搜索而缓缓挪动。一行完成,返回来,手指贴在被面上,开始下一行搜索。 这种梭织式的搜索,比地毯式搜索还要细密,不会遗漏任何细微的瑕疵,他不像在检查被子,倒像是在计算dna排序。 哪怕只有两毫米的一个细线头,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色差,极微小的布料瑕疵,走线不足一毫米的歪斜,花型的摆放与位置稍微偏离,他都给贴一个黄标贴,一会儿工夫,被面上贴了七八个黄标贴。 验完一片,检查官数了数黄标贴,在表格上记录个数,并用英文将这些瑕疵一一详细描述,然后让质检员将被子抱走,当场开始修补,他再抽查第二片。一个小时过去,才验好三片。 庄先好与质检员们手拿验货记录本,也在记录,不时地交换一下眼光,交头接耳小声地交流一下,这会儿都觉着肚子里咕咕叫,不约而同把眼光都投向了陈吉。 等检查官验完一片起身,要换另一片的空隙,陈吉说,“检查官,一点多了,先去吃饭?” 检查官抬起手腕看看表,又看看台子上的表格和堆码的被子,点点头,说,“再验两片。” 商务车在一车间外等候着,旁边站着魏汝英、武昊和杨厂长,等检查官和陈吉出了车间,魏汝英赶紧迎上前,向检查官道,“辛苦了,上车,咱们去五峰阁。” 一听说要乘车出去吃饭,检查官立刻说,“不出去不出去,就在厂里食堂吃,尽量快点,不要那么麻烦。” 魏汝英说,“不麻烦,随意吃点儿。”武昊也说,“很近,开车两分钟就到了。” 检查官很不情愿,“下午还有很多事,时间要抓紧。” 魏汝英嘿嘿嘿地陪着笑,极力劝说,“放心,给饭店那边提前打好了电话,饭菜都做好上了桌,我们去了一坐下就可以吃,简单吃点马上回来,跟到食堂,时间是一样的。再说,到这个点,食堂也没有吃的了。” 检查官没办法,默默地带头先上了车。 到了五峰阁,饭菜确实已经摆好,魏汝英小心试探地问检查官喝不喝点儿酒,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也没敢再说第二句,大伙儿坐下就吃。魏汝英特意安排的山野之趣农家饭,煮花生和红薯,黄豆酱煎饼卷黄河刀鱼之类,难得还有新鲜槐花的饺子,很勾食欲。检查官不苟言笑地吃着,大伙儿也没有心思细细品尝,粗略地塞几口红薯,嚼一把煎饼,喝了杯西瓜汁,快快吃完回来,直奔车间。 庄先好和许丽她们,围着质检台开始了日常工作,看见检查官进来,麻利地撤下自己的活计,让出质检台给检查官。 跟上午一样毫无二致的细致工作,在缝纫车间抽检完毕,已是下午六点多,天色全黑。 到手绗车间,还是一样的细致,刘芳带着质检员围成一圈,看检查官用手指头仔细地抠着每条绗线的开头和结尾,看它们是否牢固,用尺子细细地测量针脚的密度,对比手绗花型与图纸是否一致……。 气氛虽然紧张,却有惊无险。 晚上九点多,检查官全部验完,做好记录,准备收尾。 站了接近十二个小时,陈吉早已腰背僵硬,两腿不怎么会打弯。检查官的精神依旧,从头至尾,查验每一片被子,都保持同样的速度和细致程度,不紧不慢,严肃认真,始终没有一丝改变。如果产品的数量多,问题多,导致抽检数量增多,要干个通宵,陈吉深信, 他也还会继续一样的工作方式与态度。 杨厂长和武昊陪着魏汝英在办公室等待,武昊问,“晚上在哪里吃?” “还在烧鹅仔,上两次检查结束的早一点,都是带到人民商场对面的烧鹅仔,那小伙子和小姑娘们对鸭舌很感兴趣,都说这菜贵重,一盘鸭舌是多少只鸭子啊。这次如法炮制,还在那里?”魏汝英懒懒地笑,“我这人不爱动脑子,往哪里跑习惯了,就总往那里跑。” “好。”武昊说。 该说的话都说过好几遍了,等到百无聊赖,陈吉带着检查官终于来到他们面前。 魏汝英跟检查官说回济南的饭店吃饭,检查官这会儿坚决推迟,“太晚了,实在抱歉,今天的检查报告,今天必须写完,晚上要发电子邮件汇报给英国总部,我自己回酒店吃一点就行了。” 魏汝英等了一天,实在疲乏,顺水推舟,“那真是不好意思,让您劳累了一天,却连晚饭也不招待一下。” 临上车前,魏汝英看了陈吉一眼,检查官当面并不给任何点评,他只是将一天的检查状况如实汇报给总部,她有些不放心。陈吉回复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魏汝英放心地微笑着上了车。 目送车子离去,武昊感叹道,“你看,这些人都是精英啊,他们出来就住最高档的酒店,拿的工资恐怕是我们的好几倍,可是人家的工作量、工作水平和态度,跟咱们也不是一个档次啊。” “确实,杰瑞茜的检查官,到工厂下车间,做着不需要学历就能胜任的质检工作,但他们细致认真到极致的工作方式与态度,太让人敬叹了。”陈吉说。 第2038章 “犇羴鱻” “走,吃排骨去!”武昊一声大呼。 “好!到哪里吃?”杨厂长热情饱满地回应。 班车早已走,杨厂长与陈吉回不了济南,原计划他们都去陪同检查官吃饭,食堂早下了班也没有准备多余的饭。 “这么晚了,还不影响武厂长打牙祭的热情?”陈吉说。 “你说的!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吃好了才睡的香!”武昊示威说,“你就不如杨厂长听话,总是意见多!” “我当然听话,武厂长光带我们出去吃好吃的,什么怡然饺子、平锦排骨,俺不知道的地方都吃上了,怎么不听话?”杨厂长笑着说。 “杨厂长都听你的,你还不知足?”陈吉冲着武昊叫,“还要我们都听你的?” “就是。”赵可芳和苗媛跟在陈吉身后笑。 “好,你们几个女孩子厉害,我搞不过你们。”武昊假装服软,“苗媛,把赵老师叫过来,一起去吃。” 顺河街那一片正在拆迁,赵聪敏的家在拆迁范围内,她嫌顺河街那里洗头房太多、房租又贵,想另寻个安静又便宜的临时住处,就在五峰镇上租了间房子,暂时在这里住着。 杨厂长、赵聪敏、赵可芳、陈吉和苗媛,还有武昊与新来的初出校门的出纳小伙子李海平,都穿着羽绒服,捂着帽子和围巾,寒夜的路上,缩着脖子,双手紧紧插在口袋里,又冷又饿。 赵聪敏说,“我有个提议,我带你们去个饭店,我新发现的,不远,就在咱们东墙边上,隔壁过去就是澡堂。我们先去饭店把菜点了,炖排骨时间长,等着的空,我们到隔壁去洗个热水澡,洗完热乎乎的再吃饭。武厂长,你说好不好?” “好,非常好,妈的冷煞了,烫个热水澡去。”武昊缩着脖子说。 赵聪敏带着到了镇上的饭店,门头上店名只写着三个字,“犇羴鱻”。 大伙儿抬头看了半天,武昊说,“俺只认得一个字,后面两个念么,陈吉你说。” “我也不认得。”陈吉说。 “你弄的这一套!我那么信任你,你怎么能不认得呢?”武昊说。 “对不起,辜负了您的信任,我真不认得。”陈吉说。 “我告诉你们?”赵聪敏说,“很少人能认得,我特地查了一下,读作‘奔、山、鲜’。” “对哦!鱼羊在一起就是鲜,这个名字起的好。”陈吉说。 “亏得赵老师是搞财务的,做事严谨,还特地查一下字怎么念,俺只管吃。”武昊一头拱进门里,先要了十斤排骨,让老板娘赶紧炖上,又点上鸡鸭鱼肉以及各种五峰当地菜。 洗澡两元一位,浴室与更衣室之间隔着厚重的棉门帘,杨厂长、赵聪敏几个人揭开门帘进去浴室,里面又热又湿。陈吉找了个靠门的位置,这里敞亮,通风好些,拧开喷头刚准备洗,见苗媛拎着洗漱小筐转悠着找位置,就问她,“怎么了,没空位了吗?” 苗媛说“不是,我刚去的那个,搁物架坏了,没法放东西,没其他空位子了,要么我就等等。” 陈吉说,“那得等多久?你在我这里洗,我过去看看。”不由分说,把苗媛拉到自己的喷头下面,捧着自己的洗漱用品去了苗媛说的那个位置。 那位置在浴室的最里面,搁物架的底掉了,空剩了四栏,漏着底,陈吉干脆将洗漱用品直接放在地面上,打开喷头冲洗起来。 水很烫、水流很大,一人占一个洗澡格子,陈吉闭着眼睛,放松身体,放空脑袋,任热水冲刷。站立一天集中精力陪同检查的疲惫和紧张,夜路上侵入身体的寒气,随着从头至脚畅快地往下淌的热水,哗哗地都流走了,着实舒服。雾气里朦朦胧胧的老太太、少妇和小姑娘,谁都有油画一样的人体美。 忽然,一阵眩晕和恶心上来,陈吉感到全身发软,四肢无力,站不住马上要瘫倒,一伸手撑在墙上,闭紧双目,胃里翻江倒海,汗水和着头顶的热水一起哗哗而下,外面的世界不存在了,只剩下眼前的一团漆黑。 “犯低血糖了,赶紧找吃的,”第一个念头上来,但自己不能走,“让苗媛送给我,也不行,她还要穿衣服去买了再送来,我等不了。”陈吉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决定还是自己先挣扎着出去。 眼睛还不能睁,一睁眼就无比地恶心。 闭眼走了几步,间歇地眯开一点眼缝,好辨认门的方向,双手在前,摸索着一步一步地挪,同时感觉大小便要失禁,只能用尽全身仅存的所有力气控制住,不至于丢人出丑。终于挪到门口,一下子趴在门框上,伸出一只手揭开棉门帘,冰凉的风呼地扑过来,刺激得她赶紧又合上门帘,留着一点点缝,只将鼻子和嘴伸出去,大口大口地喝入更衣室的空气,冰凉的空气直沁肺腑,清心又醒脑。 大约两三分钟后,陈吉缓过来,慢慢回到自己的格子里,简单地一冲,擦干净身上的水,穿好衣服出来。杨厂长她们都出来了,个个脸上红扑扑头上热气腾腾。 陈吉有气无力地说,“刚才我犯低血糖了,差点就休克在里面,要与你们永别了。” “哟,是吗,俺都不知道。”杨厂长说,“你是累一天了,不光是低血糖,恐怕还加上晕堂子。空气不流通,再加上热,可不能在里面呆久了,容易晕堂子,太危险了。以后可记住了,洗澡前一定要吃点东西。” 饭店里十斤排骨和菜都上了桌,大家狼吞虎咽,把这些全吃光了,外加每人一碗茄子清汤面。 杨厂长和陈吉前段时间在后面找了一间宿舍,在最后一排靠着水泥路,棉子和布料堆放在里面占了半间,各铺了一张床,每天中午在这里休息。过一天,苗媛也搬了进来,平时只她自己住在里面。 吃过饭,各自回宿舍,倒下就呼呼大睡。 第2038章 “犇羴鱻” “走,吃排骨去!”武昊一声大呼。 “好!到哪里吃?”杨厂长热情饱满地回应。 班车早已走,杨厂长与陈吉回不了济南,原计划他们都去陪同检查官吃饭,食堂早下了班也没有准备多余的饭。 “这么晚了,还不影响武厂长打牙祭的热情?”陈吉说。 “你说的!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吃好了才睡的香!”武昊示威说,“你就不如杨厂长听话,总是意见多!” “我当然听话,武厂长光带我们出去吃好吃的,什么怡然饺子、平锦排骨,俺不知道的地方都吃上了,怎么不听话?”杨厂长笑着说。 “杨厂长都听你的,你还不知足?”陈吉冲着武昊叫,“还要我们都听你的?” “就是。”赵可芳和苗媛跟在陈吉身后笑。 “好,你们几个女孩子厉害,我搞不过你们。”武昊假装服软,“苗媛,把赵老师叫过来,一起去吃。” 顺河街那一片正在拆迁,赵聪敏的家在拆迁范围内,她嫌顺河街那里洗头房太多、房租又贵,想另寻个安静又便宜的临时住处,就在五峰镇上租了间房子,暂时在这里住着。 杨厂长、赵聪敏、赵可芳、陈吉和苗媛,还有武昊与新来的初出校门的出纳小伙子李海平,都穿着羽绒服,捂着帽子和围巾,寒夜的路上,缩着脖子,双手紧紧插在口袋里,又冷又饿。 赵聪敏说,“我有个提议,我带你们去个饭店,我新发现的,不远,就在咱们东墙边上,隔壁过去就是澡堂。我们先去饭店把菜点了,炖排骨时间长,等着的空,我们到隔壁去洗个热水澡,洗完热乎乎的再吃饭。武厂长,你说好不好?” “好,非常好,妈的冷煞了,烫个热水澡去。”武昊缩着脖子说。 赵聪敏带着到了镇上的饭店,门头上店名只写着三个字,“犇羴鱻”。 大伙儿抬头看了半天,武昊说,“俺只认得一个字,后面两个念么,陈吉你说。” “我也不认得。”陈吉说。 “你弄的这一套!我那么信任你,你怎么能不认得呢?”武昊说。 “对不起,辜负了您的信任,我真不认得。”陈吉说。 “我告诉你们?”赵聪敏说,“很少人能认得,我特地查了一下,读作‘奔、山、鲜’。” “对哦!鱼羊在一起就是鲜,这个名字起的好。”陈吉说。 “亏得赵老师是搞财务的,做事严谨,还特地查一下字怎么念,俺只管吃。”武昊一头拱进门里,先要了十斤排骨,让老板娘赶紧炖上,又点上鸡鸭鱼肉以及各种五峰当地菜。 洗澡两元一位,浴室与更衣室之间隔着厚重的棉门帘,杨厂长、赵聪敏几个人揭开门帘进去浴室,里面又热又湿。陈吉找了个靠门的位置,这里敞亮,通风好些,拧开喷头刚准备洗,见苗媛拎着洗漱小筐转悠着找位置,就问她,“怎么了,没空位了吗?” 苗媛说“不是,我刚去的那个,搁物架坏了,没法放东西,没其他空位子了,要么我就等等。” 陈吉说,“那得等多久?你在我这里洗,我过去看看。”不由分说,把苗媛拉到自己的喷头下面,捧着自己的洗漱用品去了苗媛说的那个位置。 那位置在浴室的最里面,搁物架的底掉了,空剩了四栏,漏着底,陈吉干脆将洗漱用品直接放在地面上,打开喷头冲洗起来。 水很烫、水流很大,一人占一个洗澡格子,陈吉闭着眼睛,放松身体,放空脑袋,任热水冲刷。站立一天集中精力陪同检查的疲惫和紧张,夜路上侵入身体的寒气,随着从头至脚畅快地往下淌的热水,哗哗地都流走了,着实舒服。雾气里朦朦胧胧的老太太、少妇和小姑娘,谁都有油画一样的人体美。 忽然,一阵眩晕和恶心上来,陈吉感到全身发软,四肢无力,站不住马上要瘫倒,一伸手撑在墙上,闭紧双目,胃里翻江倒海,汗水和着头顶的热水一起哗哗而下,外面的世界不存在了,只剩下眼前的一团漆黑。 “犯低血糖了,赶紧找吃的,”第一个念头上来,但自己不能走,“让苗媛送给我,也不行,她还要穿衣服去买了再送来,我等不了。”陈吉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决定还是自己先挣扎着出去。 眼睛还不能睁,一睁眼就无比地恶心。 闭眼走了几步,间歇地眯开一点眼缝,好辨认门的方向,双手在前,摸索着一步一步地挪,同时感觉大小便要失禁,只能用尽全身仅存的所有力气控制住,不至于丢人出丑。终于挪到门口,一下子趴在门框上,伸出一只手揭开棉门帘,冰凉的风呼地扑过来,刺激得她赶紧又合上门帘,留着一点点缝,只将鼻子和嘴伸出去,大口大口地喝入更衣室的空气,冰凉的空气直沁肺腑,清心又醒脑。 大约两三分钟后,陈吉缓过来,慢慢回到自己的格子里,简单地一冲,擦干净身上的水,穿好衣服出来。杨厂长她们都出来了,个个脸上红扑扑头上热气腾腾。 陈吉有气无力地说,“刚才我犯低血糖了,差点就休克在里面,要与你们永别了。” “哟,是吗,俺都不知道。”杨厂长说,“你是累一天了,不光是低血糖,恐怕还加上晕堂子。空气不流通,再加上热,可不能在里面呆久了,容易晕堂子,太危险了。以后可记住了,洗澡前一定要吃点东西。” 饭店里十斤排骨和菜都上了桌,大家狼吞虎咽,把这些全吃光了,外加每人一碗茄子清汤面。 杨厂长和陈吉前段时间在后面找了一间宿舍,在最后一排靠着水泥路,棉子和布料堆放在里面占了半间,各铺了一张床,每天中午在这里休息。过一天,苗媛也搬了进来,平时只她自己住在里面。 吃过饭,各自回宿舍,倒下就呼呼大睡。 第2039章 穷山恶水出……? 第二天,魏汝英陪同检查官过黄河北,到达商河厂,上午检查一切顺利。 下午,检测进行差不多一个来小时,两个质检员将一片被子展开平铺到质检台上,一片比蒲扇还大的水渍赫然在目,两个质检员禁不住“哦”地吸了一口气,围在旁边的众人大感意外,一阵目光传递和窃窃私语的骚动。 检查官不动声色,抬眼看看水渍,又低下头,保持自己的节奏,拿卷尺,量尺寸,从被子下角开始,一点点一行行地搜索,到了水渍处,加上一处黄标签,验完整床被子,做记录。 再拿一片被子,展开,铺平,又一片比蒲扇大的水渍显现出来,一直抱着两个胳膊陪同检查的修成兰,压不住火,解开胳膊,厉声质问身边的质检组长周元秀,“怎么回事?” 周元秀早就害怕了,小声道,“俺也不知道啊,不可能啊。”回头看看码放整齐的待检被子,想走过去翻一翻看一看,又觉得不妥,不敢动,一时手足无措。 刚刚赶到现场的冉平,冲大家摆摆手,低声说,“回头再说,别耽误检查官的工作。” 大家暂时平息下来,忐忑不安地看着检查官继续检查,过了不久,又有铺上质检台的被子,出现明显的一道近十公分的破缝,像是被剪刀豁开的。 万幸,再没有第四个严重问题出现。 等傍晚检查全部结束,魏汝英戴着貌似平静的笑容,陪同检查官离开商河厂,冉平立即召集现场的所有人员开会。 周元秀已经从慌乱中稍微回过神来,转而质疑,“出现这些个问题,简直不可思议,真的不可能啊。这些被子,都是一片片检验过的,这么大的问题,俺们怎么会没有发现,还把它放在这里?” 确实一时断不清案子。 修成兰怒火中烧,脸上却挂着满满的冰霜,冲着面前的一帮员工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用力地点着,破口大骂,“我说的没错,穷山恶水出刁民,穷山恶水出刁民!” 魏汝英在长清厂和商河厂,连着两天陪同检查官,累着了,第三天在章丘厂的检查,她让施伟义负责陪同,过程顺利而平静。 第四天也就是最后一天,转到质检中心,魏汝英让代长胜陪同杰瑞茜检查官,她虽然也到了章丘,只需在后方坐阵,不用亲自上前线,轻松好多。 质检中心为预防出现返修太多等情况,自己忙不过来,提前通知各工厂派人到现场跟踪陪同。武昊、杨厂长和陈吉商量后,决定让陈吉带队,在缝纫、手绗和绣花三个车间各挑一名技术好手,罗立珍、张宫花、孙连香,一同去质检中心,准备随时现场修补。 当初跟随质检中心从五峰搬到章丘的郑留望的继任者何楠又已离职,质检中心新主任是万世萍,四十多岁很有经验,从五峰来的老质检员已所剩无几,新的质检员大部分来自章丘本地。质检中心的院子和厂房虽是老旧,但比起在五峰时宽敞了好多,收拾得整洁有序,有单独的待检库房、检验车间、验成品库房、烘干房和洗衣房,设备也已鸟枪换炮,新增了两台大型烘干设备和五台大型洗衣机。 检查官今天检查的产品,已经经过质检中心的又一道检验和修补,质量自然比在工厂时还要好,七八片被子检查完成,质检中心和工厂的员工表情都比较放松。魏汝英约着陈吉和施伟义一起,插空去章丘厂转一转。 高大的韩津站在厂门口,习惯性地微微弓着背,两条大长腿微微弯曲,尽量使自己显得矮一点,一见魏汝英,笑嘻嘻地,“欢迎魏总带着陈厂长、施经理来参观指导,请你们多多指点。” 矮小的游中军,站在韩津身旁,身体绷的笔直。前不久常务副总路富生到章丘厂来,找到他谈话,他一不小心发了句牢骚,“给多少钱,干多少活,挣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怎么行呢?”成了时正阳开会时不点名批评的反面典型。今天见着魏汝英,他面子上有点抹不开,露面打了个招呼,就独自到车间里去了。 一直听别人说,这是个老厂,陈吉以为它各方面条件会比长清厂差很多,今天一见,其实,除了厂房与机器设备老旧、拥挤一点,三层楼房的车间,楼层之间利用电梯传递物料方便快捷,各层设备设施布局和安排合理,机器和物料井井有条,车间主任和主管在车间穿梭态度积极主动,工人在机器位上埋头操作技术又快又好。 产品质量,更不消说了,三个厂的产品都同样是送到质检中心检验的,质检中心现在与章丘厂同在一个镇上,从章丘厂大门出去向后走,转个弯就到,步行不过十分钟的路程,章丘厂应该更清楚产品的质量标准是什么。 陈吉一边参观,一边在心里暗暗赞叹,不由说,“我倒觉得,韩厂长你应该派人倒我们那里去指点指点才好呢。” 施伟义学会了几个济南词,“你听韩厂长咋咋呼呼谦虚,浪闲的,他带我们参观,其实是给我们得瑟。” 韩津露出他特有的又憨厚又狡黠的笑容,慢吞吞地说,“你都误会俺了,俺是真心想向你们学习的。俺厂和商河厂,也都实行了绩效考核工资,套用的是你们长清厂的工资方案。实行绩效工资,说实话工人好管多了。” 魏汝英嘿嘿地笑,“你们水平都高,没有问题,那不省事省心了吗。”脸上一片阴云掠过,“前天在商河厂检查,问题还是很严重的。” 第2039章 穷山恶水出……? 第二天,魏汝英陪同检查官过黄河北,到达商河厂,上午检查一切顺利。 下午,检测进行差不多一个来小时,两个质检员将一片被子展开平铺到质检台上,一片比蒲扇还大的水渍赫然在目,两个质检员禁不住“哦”地吸了一口气,围在旁边的众人大感意外,一阵目光传递和窃窃私语的骚动。 检查官不动声色,抬眼看看水渍,又低下头,保持自己的节奏,拿卷尺,量尺寸,从被子下角开始,一点点一行行地搜索,到了水渍处,加上一处黄标签,验完整床被子,做记录。 再拿一片被子,展开,铺平,又一片比蒲扇大的水渍显现出来,一直抱着两个胳膊陪同检查的修成兰,压不住火,解开胳膊,厉声质问身边的质检组长周元秀,“怎么回事?” 周元秀早就害怕了,小声道,“俺也不知道啊,不可能啊。”回头看看码放整齐的待检被子,想走过去翻一翻看一看,又觉得不妥,不敢动,一时手足无措。 刚刚赶到现场的冉平,冲大家摆摆手,低声说,“回头再说,别耽误检查官的工作。” 大家暂时平息下来,忐忑不安地看着检查官继续检查,过了不久,又有铺上质检台的被子,出现明显的一道近十公分的破缝,像是被剪刀豁开的。 万幸,再没有第四个严重问题出现。 等傍晚检查全部结束,魏汝英戴着貌似平静的笑容,陪同检查官离开商河厂,冉平立即召集现场的所有人员开会。 周元秀已经从慌乱中稍微回过神来,转而质疑,“出现这些个问题,简直不可思议,真的不可能啊。这些被子,都是一片片检验过的,这么大的问题,俺们怎么会没有发现,还把它放在这里?” 确实一时断不清案子。 修成兰怒火中烧,脸上却挂着满满的冰霜,冲着面前的一帮员工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用力地点着,破口大骂,“我说的没错,穷山恶水出刁民,穷山恶水出刁民!” 魏汝英在长清厂和商河厂,连着两天陪同检查官,累着了,第三天在章丘厂的检查,她让施伟义负责陪同,过程顺利而平静。 第四天也就是最后一天,转到质检中心,魏汝英让代长胜陪同杰瑞茜检查官,她虽然也到了章丘,只需在后方坐阵,不用亲自上前线,轻松好多。 质检中心为预防出现返修太多等情况,自己忙不过来,提前通知各工厂派人到现场跟踪陪同。武昊、杨厂长和陈吉商量后,决定让陈吉带队,在缝纫、手绗和绣花三个车间各挑一名技术好手,罗立珍、张宫花、孙连香,一同去质检中心,准备随时现场修补。 当初跟随质检中心从五峰搬到章丘的郑留望的继任者何楠又已离职,质检中心新主任是万世萍,四十多岁很有经验,从五峰来的老质检员已所剩无几,新的质检员大部分来自章丘本地。质检中心的院子和厂房虽是老旧,但比起在五峰时宽敞了好多,收拾得整洁有序,有单独的待检库房、检验车间、验成品库房、烘干房和洗衣房,设备也已鸟枪换炮,新增了两台大型烘干设备和五台大型洗衣机。 检查官今天检查的产品,已经经过质检中心的又一道检验和修补,质量自然比在工厂时还要好,七八片被子检查完成,质检中心和工厂的员工表情都比较放松。魏汝英约着陈吉和施伟义一起,插空去章丘厂转一转。 高大的韩津站在厂门口,习惯性地微微弓着背,两条大长腿微微弯曲,尽量使自己显得矮一点,一见魏汝英,笑嘻嘻地,“欢迎魏总带着陈厂长、施经理来参观指导,请你们多多指点。” 矮小的游中军,站在韩津身旁,身体绷的笔直。前不久常务副总路富生到章丘厂来,找到他谈话,他一不小心发了句牢骚,“给多少钱,干多少活,挣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怎么行呢?”成了时正阳开会时不点名批评的反面典型。今天见着魏汝英,他面子上有点抹不开,露面打了个招呼,就独自到车间里去了。 一直听别人说,这是个老厂,陈吉以为它各方面条件会比长清厂差很多,今天一见,其实,除了厂房与机器设备老旧、拥挤一点,三层楼房的车间,楼层之间利用电梯传递物料方便快捷,各层设备设施布局和安排合理,机器和物料井井有条,车间主任和主管在车间穿梭态度积极主动,工人在机器位上埋头操作技术又快又好。 产品质量,更不消说了,三个厂的产品都同样是送到质检中心检验的,质检中心现在与章丘厂同在一个镇上,从章丘厂大门出去向后走,转个弯就到,步行不过十分钟的路程,章丘厂应该更清楚产品的质量标准是什么。 陈吉一边参观,一边在心里暗暗赞叹,不由说,“我倒觉得,韩厂长你应该派人倒我们那里去指点指点才好呢。” 施伟义学会了几个济南词,“你听韩厂长咋咋呼呼谦虚,浪闲的,他带我们参观,其实是给我们得瑟。” 韩津露出他特有的又憨厚又狡黠的笑容,慢吞吞地说,“你都误会俺了,俺是真心想向你们学习的。俺厂和商河厂,也都实行了绩效考核工资,套用的是你们长清厂的工资方案。实行绩效工资,说实话工人好管多了。” 魏汝英嘿嘿地笑,“你们水平都高,没有问题,那不省事省心了吗。”脸上一片阴云掠过,“前天在商河厂检查,问题还是很严重的。” 第2040章 还不是真怀孕 施伟义说,“本来这些工作,都不是什么难度大的技术活,只是需要细心和责任心,如果员工不愿意负责任,甚至有怨恨抵触、故意捣乱,那就可怕了。” “说这话让人抑郁,”魏汝英止住了这个话题,“回头再说。走,出去吃饭,韩津带路。” 韩津说,“今回咱们去章丘市里,找个好一点的饭店。” 魏汝英说,“不行,一会儿就要赶回质检中心,我也不愿意去吃大饭店,就在镇上吃点快餐。” “又吃快餐啊,”韩津嘿嘿地憨笑,“魏总肯定还是没吃够黄家烤肉炖粉条。” “对,嘿嘿嘿,”魏汝英立刻点头,“就吃那个。” 从厂里走去不到五分钟,来到镇上,有个小小的门头房夫妻店,老板与老板娘一个屋里一个屋外,悄无声息地分工操作。屋里有两付简易的餐桌椅,屋外靠着马路边有两张矮桌配几把马扎,韩津带着他们在马扎上坐下。店面虽然比较乱乎,老板娘端出来的白菜粉条烤肉汤却很清爽,一人一碗,肉皮烤的焦黄酥脆,肥肉白而不腻,瘦肉又香又有嚼头,嚼一口肉,吃一筷子白菜粉条,咬一口烧饼,喝一口白汤,大家直呼果然名不虚传。 吃完饭,魏汝英要去付帐,韩津拦住了,“我请我请,还能次次都要魏总请客吗?” 陈吉跑回质检中心,将近正午十二点,检查官伏在质检台前,不紧不慢地认真检查。 长清厂的产品检验过,没有要特别修补的问题,罗立珍、张宫花和孙连香看见陈吉靠近身边,嘴角甜甜的笑容里有点藏不住的自豪。 陈吉对她三人说,“走,咱们去吃饭。” 到院子里,找到在班车上睡觉的吴海水,五个人一起步行到镇上,又找到刚刚那家黄家烤肉夫妻店,陈吉饱了再吃不下去,帮他们点上饭菜,坐在马扎上陪着,看他们吃得又香又甜。吃过饭,罗立珍三人掏钱要去付帐,陈吉说,“已经付过了。” “咱们只管吃就行。”吴海水笑说,“跟陈厂长出来,多咋也不用咱自己掏钱,管你吃够吃好。” 三个姑娘用纯朴的眼睛看着陈吉,不好意思地笑。 陈吉说,“下午没咱们厂的产品了,你们三人去镇上自由活动,活动完了找我,一起回五峰。” 过了几天,杰瑞茜英国总部的检验结论传到望明月,望明月通知美立质检部,质检部再通知到各工厂,除提到商河厂的三片被子问题,其他方面都不错。由于各工厂包括商河厂的验成品并不用于直接发货,还有质检中心最后的把关,所以,那三片被子没有对望明月今后的发货和新订单造成实质的负面影响。 陈吉的肚子挺起来又缩回去,搞了几次,都不见动真格的,德鹏没觉得怎么着,她自己倒急了,跟德鹏商量过,给方淑敏打了个电话。 方淑敏问,“你从结婚到现在一直没怀过孕吗?” “不是啊,我刚结婚时,稍没注意,就怀上了,这次,怎么就迟迟怀不上呢?”陈吉说。 “那次怀上了你没要啊?” “嗯,做了人流,方姨。”陈吉说,“当时觉得还年青,不想要,现在以为会和刚结婚那时一样,很容易就怀上孕,谁知好几个月过去了,还没怀上。” 方淑敏说,“可能是因为你第一次怀孕就做了人工流产,造成炎症或输卵管堵塞了?你哪天有空到我这里来一趟,我带你到医院找人给你看看。” 第二天陈吉给武厂长和杨厂长请了假,按方淑敏说的来到那医院,方淑敏找了一位妇科的女大夫,给陈吉检查过,并没有炎症,说恐怕是输卵管堵塞,就给陈吉做输卵管通水。 等做完通水出来,方淑敏问那女大夫,“堵了吗?” 那女大夫说,“没有,挺顺畅,输入了一袋子多的水。” 方淑敏对陈吉说,“没有事儿,你回去放松心情,等着。” 陈吉坐了公交车回来,走到院门口,一个人从后面骑车上来,凑到她身边下车,陈吉侧身一看,是方光妍,自行车前筐里装着不少菜,她刚从小清河边买了菜回来。 双方都问对方,“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问完都笑了。 陈吉解释自己连着加了几个班,今天休息一天,又问方光妍,“是不是领导又带着你们去玩东南亚,刚回来?” 前一阵子,方光妍在普利街的公司老板,领着几个骨干员工,一起去越南转了一圈,令陈吉好生羡慕。 “玩什么玩?上次玩了回来,公司就关停了。”方光妍说。 “啊,关停了?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什么也没干。” “那你就在家呆着?” “对,在家呆着。” “那我们晚上上你家找你玩去。” “好,等你们。” 第2040章 还不是真怀孕 施伟义说,“本来这些工作,都不是什么难度大的技术活,只是需要细心和责任心,如果员工不愿意负责任,甚至有怨恨抵触、故意捣乱,那就可怕了。” “说这话让人抑郁,”魏汝英止住了这个话题,“回头再说。走,出去吃饭,韩津带路。” 韩津说,“今回咱们去章丘市里,找个好一点的饭店。” 魏汝英说,“不行,一会儿就要赶回质检中心,我也不愿意去吃大饭店,就在镇上吃点快餐。” “又吃快餐啊,”韩津嘿嘿地憨笑,“魏总肯定还是没吃够黄家烤肉炖粉条。” “对,嘿嘿嘿,”魏汝英立刻点头,“就吃那个。” 从厂里走去不到五分钟,来到镇上,有个小小的门头房夫妻店,老板与老板娘一个屋里一个屋外,悄无声息地分工操作。屋里有两付简易的餐桌椅,屋外靠着马路边有两张矮桌配几把马扎,韩津带着他们在马扎上坐下。店面虽然比较乱乎,老板娘端出来的白菜粉条烤肉汤却很清爽,一人一碗,肉皮烤的焦黄酥脆,肥肉白而不腻,瘦肉又香又有嚼头,嚼一口肉,吃一筷子白菜粉条,咬一口烧饼,喝一口白汤,大家直呼果然名不虚传。 吃完饭,魏汝英要去付帐,韩津拦住了,“我请我请,还能次次都要魏总请客吗?” 陈吉跑回质检中心,将近正午十二点,检查官伏在质检台前,不紧不慢地认真检查。 长清厂的产品检验过,没有要特别修补的问题,罗立珍、张宫花和孙连香看见陈吉靠近身边,嘴角甜甜的笑容里有点藏不住的自豪。 陈吉对她三人说,“走,咱们去吃饭。” 到院子里,找到在班车上睡觉的吴海水,五个人一起步行到镇上,又找到刚刚那家黄家烤肉夫妻店,陈吉饱了再吃不下去,帮他们点上饭菜,坐在马扎上陪着,看他们吃得又香又甜。吃过饭,罗立珍三人掏钱要去付帐,陈吉说,“已经付过了。” “咱们只管吃就行。”吴海水笑说,“跟陈厂长出来,多咋也不用咱自己掏钱,管你吃够吃好。” 三个姑娘用纯朴的眼睛看着陈吉,不好意思地笑。 陈吉说,“下午没咱们厂的产品了,你们三人去镇上自由活动,活动完了找我,一起回五峰。” 过了几天,杰瑞茜英国总部的检验结论传到望明月,望明月通知美立质检部,质检部再通知到各工厂,除提到商河厂的三片被子问题,其他方面都不错。由于各工厂包括商河厂的验成品并不用于直接发货,还有质检中心最后的把关,所以,那三片被子没有对望明月今后的发货和新订单造成实质的负面影响。 陈吉的肚子挺起来又缩回去,搞了几次,都不见动真格的,德鹏没觉得怎么着,她自己倒急了,跟德鹏商量过,给方淑敏打了个电话。 方淑敏问,“你从结婚到现在一直没怀过孕吗?” “不是啊,我刚结婚时,稍没注意,就怀上了,这次,怎么就迟迟怀不上呢?”陈吉说。 “那次怀上了你没要啊?” “嗯,做了人流,方姨。”陈吉说,“当时觉得还年青,不想要,现在以为会和刚结婚那时一样,很容易就怀上孕,谁知好几个月过去了,还没怀上。” 方淑敏说,“可能是因为你第一次怀孕就做了人工流产,造成炎症或输卵管堵塞了?你哪天有空到我这里来一趟,我带你到医院找人给你看看。” 第二天陈吉给武厂长和杨厂长请了假,按方淑敏说的来到那医院,方淑敏找了一位妇科的女大夫,给陈吉检查过,并没有炎症,说恐怕是输卵管堵塞,就给陈吉做输卵管通水。 等做完通水出来,方淑敏问那女大夫,“堵了吗?” 那女大夫说,“没有,挺顺畅,输入了一袋子多的水。” 方淑敏对陈吉说,“没有事儿,你回去放松心情,等着。” 陈吉坐了公交车回来,走到院门口,一个人从后面骑车上来,凑到她身边下车,陈吉侧身一看,是方光妍,自行车前筐里装着不少菜,她刚从小清河边买了菜回来。 双方都问对方,“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问完都笑了。 陈吉解释自己连着加了几个班,今天休息一天,又问方光妍,“是不是领导又带着你们去玩东南亚,刚回来?” 前一阵子,方光妍在普利街的公司老板,领着几个骨干员工,一起去越南转了一圈,令陈吉好生羡慕。 “玩什么玩?上次玩了回来,公司就关停了。”方光妍说。 “啊,关停了?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什么也没干。” “那你就在家呆着?” “对,在家呆着。” “那我们晚上上你家找你玩去。” “好,等你们。” 第2041章 领导带着出差 魏汝英说的龙口之行,是应原料部的要求。因为接连不断地出状况,原料到了五峰的大仓库或直接进了三个工厂,才发现色差大、残次多的问题,质检部说原料质量不行,不能用,原料部又不愿意联系原料工厂退货,纠缠不清的官司。 新来的原料部经理厉以娜新人新办法,要求质检部亲赴原料厂,提前检验一下,检验合格,才让原料厂发货。她先让郝景邀请魏汝英去,魏汝英本不愿意去,后来厉以娜亲自出面,她很会说话,再三央请,魏汝英总不答应也不行,所以去一次意思意思。 周三上午,魏汝英打来电话,原料部为长清厂新采购的一批白棉布和一批印花布,需要进龙口的原料厂家检验,通知长清厂负责人武昊和陈吉后天早上七点到公司,一同去龙口,检验完,当天返回。同行的还有质检部的夏洁,夏洁原来是原料部的原料质检员,随着原料质检的岗位被调整到质检部,她也已被调整到质检部工作,还是专管原料检验。 陈吉不知道武昊去龙口有什么用,但私下觉得,让自己去检验一次,肯定没有什么用,不过,她没去过龙口,魏汝英带着出去玩一玩,逛一逛,谁不去? 周五一清早,陈吉坐公交车到了公司,魏汝英正在三楼洗手间的水盆上洗几根黄瓜和几颗西红柿,夏洁帮着她一起洗。 陈吉跟她们打过招呼,问,“怎么还洗这些?” 魏汝英笑了,“穷人出差,标配水果。” 陈吉说,“还要带吃的啊?我什么也没带,要不我到门口集上去买点。”公司院门口七里山路上就是集,集的规模不小,菜和水果很多。 魏汝英赶忙伸出一只胳膊搂着陈吉,阻止她下楼,“开玩笑呢,一会儿在车上时间长,闷得慌,吃这个玩的。” 黑胖的司机陶铸,长得特有喜感,像极了相声演员,开着白色桑塔那,人高马大的武昊坐在前排,魏汝英与另两位女士挤在后排,从零点高速立交桥上到济青高速,一路往东,到龙口刚刚中午,就路边找了一个干净点的饭馆,点了几个菜,一人一碗米饭,吃饱了赶紧去厂里。 先去的织布厂,在龙口市区,当地人办的私企。 夏洁一下车,就钻入成品仓库,从堆成山一样的白棉布堆里抽出一些布批来检验。厂长陪着魏汝英三人走马观花地参观,小小的院子,两个小小的车间,三十多台织布机,倒三班的工人总共一百多人,比国棉总厂的面积和人数少了不止二十倍,然而到处都忙的热火朝天,人气比国棉总厂不知兴旺多少倍。 待夏洁检验完,厂长极力挽留魏汝英留下来吃饭,魏汝英说还有一个厂要去,工作在身,身不由己,客气委婉地谢绝了。 一行人马不停蹄匆匆上车,赶往下一站印花布厂,离着前一个厂大约十几公里,也是当地的私企,三个小车间,三套印染设备,给美立的供货只占这个厂产能的很小一部分,他们大宗的货,都出口销往东南亚。 看了半天,武昊不由地感慨,“说是整个纺织行业都不行,俺们那些个大国营厂一个个地倒闭,可这些个小企业,一个个都热火朝天地啊。” 魏汝英说,“可不呗,姓公的活不了,姓私的都活的挺好。” 待夏洁的检验全部结束,魏汝英问,“怎么样?” 夏洁说,“还是以前那样。” 魏汝英说,“你回去把报告如实给原料部,让不让这些厂家发货,让他们自己决定,我们不能替他们做决定。” “快四点了。”武昊抬腕看了看手表。 “饿了?”魏汝英说。 “有点,主要是想吃好东西。”武昊半不好意思半开玩笑地提要求,“这两个厂长都要请你吃饭,你咋都不同意呢,俺在一边看着干着急。” “不能吃他们的,这你还不明白吗?”魏汝英说。 “明白。”武昊重重地点点头。 “咱们到龙口市里找个好一点的饭馆,吃了晚饭再往回返。”魏汝英说。 武昊说,“魏总,俺提个建议,不去市里,我们另找一个地方,行吗?” “你有什么好地方?” “俺有个同学在莱州一个镇上当镇长,紧挨着海边不到一公里,不止一次了叫俺过去玩玩去,一直没逮着机会,今天刚好到了这边,俺们去一下?” 魏汝英说,“哟,那太远了,要多长时间。” 陶铸说,“地方倒不远,就是要先上高速,中途再下高速。” 见魏汝英有些犹豫,武昊引诱大家说,“俺同学次次给俺电话,说来了一定请俺们吃最肥最新鲜的海鲜,满桌子不重样,都到跟前了,咱们去一趟。好不好,魏总?大家都等你决定了。” 魏汝英看武昊兴致那么高,不忍拂他的意,“好,那就去,不用自己麻烦找饭馆,吃白食,谁不去?你先联系一下同学,看看他今天在不在家。” 美立给公司领导配备了办公用的手机,公司副总级以上人员和办公室主任简平凌人手一部。武昊借了魏汝英的手机,一面从口袋里掏自己的小电话本,一面说,“魏总,回去给俺们呼吁呼吁,给俺们厂里也配上一部手机,没有手机,开展工作不方便啊。” 魏汝英笑,“哈哈好啊,呼吁没有问题,只怕我声音太小,说了领导听不见。” 第2041章 领导带着出差 魏汝英说的龙口之行,是应原料部的要求。因为接连不断地出状况,原料到了五峰的大仓库或直接进了三个工厂,才发现色差大、残次多的问题,质检部说原料质量不行,不能用,原料部又不愿意联系原料工厂退货,纠缠不清的官司。 新来的原料部经理厉以娜新人新办法,要求质检部亲赴原料厂,提前检验一下,检验合格,才让原料厂发货。她先让郝景邀请魏汝英去,魏汝英本不愿意去,后来厉以娜亲自出面,她很会说话,再三央请,魏汝英总不答应也不行,所以去一次意思意思。 周三上午,魏汝英打来电话,原料部为长清厂新采购的一批白棉布和一批印花布,需要进龙口的原料厂家检验,通知长清厂负责人武昊和陈吉后天早上七点到公司,一同去龙口,检验完,当天返回。同行的还有质检部的夏洁,夏洁原来是原料部的原料质检员,随着原料质检的岗位被调整到质检部,她也已被调整到质检部工作,还是专管原料检验。 陈吉不知道武昊去龙口有什么用,但私下觉得,让自己去检验一次,肯定没有什么用,不过,她没去过龙口,魏汝英带着出去玩一玩,逛一逛,谁不去? 周五一清早,陈吉坐公交车到了公司,魏汝英正在三楼洗手间的水盆上洗几根黄瓜和几颗西红柿,夏洁帮着她一起洗。 陈吉跟她们打过招呼,问,“怎么还洗这些?” 魏汝英笑了,“穷人出差,标配水果。” 陈吉说,“还要带吃的啊?我什么也没带,要不我到门口集上去买点。”公司院门口七里山路上就是集,集的规模不小,菜和水果很多。 魏汝英赶忙伸出一只胳膊搂着陈吉,阻止她下楼,“开玩笑呢,一会儿在车上时间长,闷得慌,吃这个玩的。” 黑胖的司机陶铸,长得特有喜感,像极了相声演员,开着白色桑塔那,人高马大的武昊坐在前排,魏汝英与另两位女士挤在后排,从零点高速立交桥上到济青高速,一路往东,到龙口刚刚中午,就路边找了一个干净点的饭馆,点了几个菜,一人一碗米饭,吃饱了赶紧去厂里。 先去的织布厂,在龙口市区,当地人办的私企。 夏洁一下车,就钻入成品仓库,从堆成山一样的白棉布堆里抽出一些布批来检验。厂长陪着魏汝英三人走马观花地参观,小小的院子,两个小小的车间,三十多台织布机,倒三班的工人总共一百多人,比国棉总厂的面积和人数少了不止二十倍,然而到处都忙的热火朝天,人气比国棉总厂不知兴旺多少倍。 待夏洁检验完,厂长极力挽留魏汝英留下来吃饭,魏汝英说还有一个厂要去,工作在身,身不由己,客气委婉地谢绝了。 一行人马不停蹄匆匆上车,赶往下一站印花布厂,离着前一个厂大约十几公里,也是当地的私企,三个小车间,三套印染设备,给美立的供货只占这个厂产能的很小一部分,他们大宗的货,都出口销往东南亚。 看了半天,武昊不由地感慨,“说是整个纺织行业都不行,俺们那些个大国营厂一个个地倒闭,可这些个小企业,一个个都热火朝天地啊。” 魏汝英说,“可不呗,姓公的活不了,姓私的都活的挺好。” 待夏洁的检验全部结束,魏汝英问,“怎么样?” 夏洁说,“还是以前那样。” 魏汝英说,“你回去把报告如实给原料部,让不让这些厂家发货,让他们自己决定,我们不能替他们做决定。” “快四点了。”武昊抬腕看了看手表。 “饿了?”魏汝英说。 “有点,主要是想吃好东西。”武昊半不好意思半开玩笑地提要求,“这两个厂长都要请你吃饭,你咋都不同意呢,俺在一边看着干着急。” “不能吃他们的,这你还不明白吗?”魏汝英说。 “明白。”武昊重重地点点头。 “咱们到龙口市里找个好一点的饭馆,吃了晚饭再往回返。”魏汝英说。 武昊说,“魏总,俺提个建议,不去市里,我们另找一个地方,行吗?” “你有什么好地方?” “俺有个同学在莱州一个镇上当镇长,紧挨着海边不到一公里,不止一次了叫俺过去玩玩去,一直没逮着机会,今天刚好到了这边,俺们去一下?” 魏汝英说,“哟,那太远了,要多长时间。” 陶铸说,“地方倒不远,就是要先上高速,中途再下高速。” 见魏汝英有些犹豫,武昊引诱大家说,“俺同学次次给俺电话,说来了一定请俺们吃最肥最新鲜的海鲜,满桌子不重样,都到跟前了,咱们去一趟。好不好,魏总?大家都等你决定了。” 魏汝英看武昊兴致那么高,不忍拂他的意,“好,那就去,不用自己麻烦找饭馆,吃白食,谁不去?你先联系一下同学,看看他今天在不在家。” 美立给公司领导配备了办公用的手机,公司副总级以上人员和办公室主任简平凌人手一部。武昊借了魏汝英的手机,一面从口袋里掏自己的小电话本,一面说,“魏总,回去给俺们呼吁呼吁,给俺们厂里也配上一部手机,没有手机,开展工作不方便啊。” 魏汝英笑,“哈哈好啊,呼吁没有问题,只怕我声音太小,说了领导听不见。” 第2042章 镇长同学请客 武昊拨通镇长同学的手机,那边热烈欢迎他带着同事们一起去参观指导。 魏汝英说,“谢谢你同学这么热情,看来你人缘不错。” 武昊说,“哪里哪里,魏总过奖了。” 接着有点不好意思,跟魏汝英说,“魏总,等见到俺同学,就说是我带队来的啊。” 魏汝英豪爽地说,“没问题,到时我不说话,只介绍你是老总,我们都是你的小跟班儿。” 车子开到武昊同学告知的酒店,这是镇政府的专用招待所,镇长同学站在门口,还有另外两个镇上干部陪同等待,招呼着大家进入包间,酒菜顷刻上齐。 一落座,武昊就说,“看看,我没说错,满桌子全是海鲜,又肥又新鲜。” “螃蟹,皮皮虾,”镇长同学对武昊说,“都是接到你电话以后,才从海里捞上来的,现捞现吃,没有比这个更新鲜的了。” 又上了车往回返,路灯的小团光亮之外,一片漆黑。 跟镇长同学告别后,武昊重重的身体往前座上一落,沉默着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车子又开上高速,他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唉!” “怎么了,很有感慨,是?”魏汝英嘿嘿地笑着打趣他。 “是啊。”武昊往后靠了靠,“当初,俺们都在纺校,同班同学,同宿舍,我是班长,他什么都不是。现在你看看,他是镇长了,节节高升,我从一个厂跳到另一个厂,一个车间跑到另一个车间。原来在织布厂,大小还算个国家干部,你妈现在到长清厂,就是个小打工仔。”武昊喝了点酒,说话有点随意。“他请这一桌饭,怎么也得上千块,一句话的事,签个字就报销了,俺们要请客,就得个人掏腰包。” 魏汝英安慰他,“你是外企的厂长,年青,将来有的是前途。” 武昊又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左右大幅度地摆头。 魏汝英说,“武厂长同学请的这一顿饭,确实花钱不少。” 武昊很大方地,“他又不用自己花钱!” 陶铸跟着说,“他当镇长,请这一顿饭,小意思了。” “对他来说是小意思,不过,我们还是得感谢人家的盛情美意,”说到这里,魏汝英笑了,“还要感谢武厂长带着我们改善生活,要不然,我们转这一圈,真的是穷人出差了。今天在车上的,都没有外人,我们说话也随意点儿,在咱们公司,不光你请客要自掏腰包,我请客,也是要自掏腰包啊。” “还是当官好啊,有了权,就有了钱,么也有了。”武昊叹道,“不光是吃点喝点,人家还配上专车,配上手机,公款,用起来跟自己家的一样。 ” 魏汝英幽幽地说,“官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上面要有人提携,背后还要有人撑腰,还说不准万一哪天有人背后使坏,捅你一刀,把你搞倒了,也很惨。” 武昊说,“他行,他姐姐是海城市副市长,家里背景挺硬。” 魏汝英说,“怪不得呢,这还差不多,我刚才心里就在想,你同学这么年轻当镇长,那两个年龄大的镇干部对他那么恭敬,他家里背景肯定不一般,他姐姐是副市长,背后的关系应该能通天。” 陈吉吃了一惊,“是吗?” 武昊回过头白陈吉一眼,“是啊!” “还有这回事?”夏洁说,“真没想到官小如镇长也可以通天。” “官场,网啊。”魏汝英说。 车子呜呜地向西,黑乎乎的夜在外面紧紧地裹着,一车人沉沉地睡去,下了零点高速路口已是午夜。 魏汝英见大家都困得睁不开眼,说,“你们明天休息半天再去上班,今天熬得时间太长了。” 陈吉心想,休息半天,下午怎么到厂里去啊,还不如早上跟着班车去。 武昊也说,“算了,我们玩的回来晚了,再不上班,公司里人知道了,不得背后说我们,再跟老板告状,就连累你啦。” 魏汝英说,“没事,车里没外人,司机陶铸,我专门挑的小兄弟,他也不会说什么的。” 陶铸手把着方向盘,“放心武哥,兄弟们最讲义气,俺要是干出卖兄弟的事,俺灰子哥知道了,也饶不过俺。” 陈吉又是一惊,睡意全无,“灰子哥是谁?” 武昊在前面又扭回头,又瞪陈吉一眼。 陶铸得意洋洋,“是全济南城的大哥。” 陈吉没敢发话再继续发问,耳边有人哈气,痒痒的,夏洁扑在陈吉耳边,手罩着嘴,轻轻地说,“黑社会,专业生意,三千剁只手,五千卸条腿。” 第2042章 镇长同学请客 武昊拨通镇长同学的手机,那边热烈欢迎他带着同事们一起去参观指导。 魏汝英说,“谢谢你同学这么热情,看来你人缘不错。” 武昊说,“哪里哪里,魏总过奖了。” 接着有点不好意思,跟魏汝英说,“魏总,等见到俺同学,就说是我带队来的啊。” 魏汝英豪爽地说,“没问题,到时我不说话,只介绍你是老总,我们都是你的小跟班儿。” 车子开到武昊同学告知的酒店,这是镇政府的专用招待所,镇长同学站在门口,还有另外两个镇上干部陪同等待,招呼着大家进入包间,酒菜顷刻上齐。 一落座,武昊就说,“看看,我没说错,满桌子全是海鲜,又肥又新鲜。” “螃蟹,皮皮虾,”镇长同学对武昊说,“都是接到你电话以后,才从海里捞上来的,现捞现吃,没有比这个更新鲜的了。” 又上了车往回返,路灯的小团光亮之外,一片漆黑。 跟镇长同学告别后,武昊重重的身体往前座上一落,沉默着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车子又开上高速,他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唉!” “怎么了,很有感慨,是?”魏汝英嘿嘿地笑着打趣他。 “是啊。”武昊往后靠了靠,“当初,俺们都在纺校,同班同学,同宿舍,我是班长,他什么都不是。现在你看看,他是镇长了,节节高升,我从一个厂跳到另一个厂,一个车间跑到另一个车间。原来在织布厂,大小还算个国家干部,你妈现在到长清厂,就是个小打工仔。”武昊喝了点酒,说话有点随意。“他请这一桌饭,怎么也得上千块,一句话的事,签个字就报销了,俺们要请客,就得个人掏腰包。” 魏汝英安慰他,“你是外企的厂长,年青,将来有的是前途。” 武昊又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左右大幅度地摆头。 魏汝英说,“武厂长同学请的这一顿饭,确实花钱不少。” 武昊很大方地,“他又不用自己花钱!” 陶铸跟着说,“他当镇长,请这一顿饭,小意思了。” “对他来说是小意思,不过,我们还是得感谢人家的盛情美意,”说到这里,魏汝英笑了,“还要感谢武厂长带着我们改善生活,要不然,我们转这一圈,真的是穷人出差了。今天在车上的,都没有外人,我们说话也随意点儿,在咱们公司,不光你请客要自掏腰包,我请客,也是要自掏腰包啊。” “还是当官好啊,有了权,就有了钱,么也有了。”武昊叹道,“不光是吃点喝点,人家还配上专车,配上手机,公款,用起来跟自己家的一样。 ” 魏汝英幽幽地说,“官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上面要有人提携,背后还要有人撑腰,还说不准万一哪天有人背后使坏,捅你一刀,把你搞倒了,也很惨。” 武昊说,“他行,他姐姐是海城市副市长,家里背景挺硬。” 魏汝英说,“怪不得呢,这还差不多,我刚才心里就在想,你同学这么年轻当镇长,那两个年龄大的镇干部对他那么恭敬,他家里背景肯定不一般,他姐姐是副市长,背后的关系应该能通天。” 陈吉吃了一惊,“是吗?” 武昊回过头白陈吉一眼,“是啊!” “还有这回事?”夏洁说,“真没想到官小如镇长也可以通天。” “官场,网啊。”魏汝英说。 车子呜呜地向西,黑乎乎的夜在外面紧紧地裹着,一车人沉沉地睡去,下了零点高速路口已是午夜。 魏汝英见大家都困得睁不开眼,说,“你们明天休息半天再去上班,今天熬得时间太长了。” 陈吉心想,休息半天,下午怎么到厂里去啊,还不如早上跟着班车去。 武昊也说,“算了,我们玩的回来晚了,再不上班,公司里人知道了,不得背后说我们,再跟老板告状,就连累你啦。” 魏汝英说,“没事,车里没外人,司机陶铸,我专门挑的小兄弟,他也不会说什么的。” 陶铸手把着方向盘,“放心武哥,兄弟们最讲义气,俺要是干出卖兄弟的事,俺灰子哥知道了,也饶不过俺。” 陈吉又是一惊,睡意全无,“灰子哥是谁?” 武昊在前面又扭回头,又瞪陈吉一眼。 陶铸得意洋洋,“是全济南城的大哥。” 陈吉没敢发话再继续发问,耳边有人哈气,痒痒的,夏洁扑在陈吉耳边,手罩着嘴,轻轻地说,“黑社会,专业生意,三千剁只手,五千卸条腿。” 第2043章 火烧了申志进的眉毛 回到家,德鹏还靠在沙发上看书等着陈吉,两人一同洗漱了,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迷迷糊醒来,下了白菜肉丝鸡蛋面条,吃过就去上班。 一脚刚踏进办公室,杨厂长桌上的电话铃响了,陈吉跨前几步跑过去,刚接起来,那边就传来了声音,焦急得不行,“杨厂长嘛?” 是美立进出口部的申志进。 陈吉扭头朝身后喊,“杨厂长,找你。” 杨厂长接过话筒,贴到耳边,温和地“喂”了一下,紧跟着两根眉毛向中间聚拢,抿着的嘴越翘越高,“怎么可能?!” “不行,申经理……”杨厂长把话筒换到另一边耳朵,想插进一句话,插不进去。 “那怎么……怎么……可能?”杨厂长脸上的一团和气消散,她一激动,讲话就稍微有些不利索。 “那我们怎么排得上?……”杨厂长怒火上来,想要拒绝,可那边电话挂断了,杨厂长第一次把话筒重重地砸在机座上。 武厂长从他宿舍来了办公室,“怎么着了?”同陈吉一起,站着看着杨厂长。 申志进与武昊是同学,申志进每次到工厂来,两人私下相处的时间,远远超过与大家一起工作的时间,考虑到这层关系,杨厂长的情绪有所克制,没说重话和气话,可控制不住地恼怒,“火烧眉毛了!” “到底怎么子了?” 武厂长追问。 “这个……这个……”杨厂长又结巴,停了两三秒,才发出声音,“这个申志进,自己安排错了,还那么不客气,逼着要按时交货,还咋呼着,‘不交不行!’” 申志进着实气急败坏,昨天夜里望明月传来的邮件,按惯例,提前确认下周的发货事项, 其中有二千五百片货号为明月1026号的被子。 他翻开给长清厂的订单记录,梳理了一下,明月1026不应该是下周发货,应该是三周后,下周发货的是明月1062号。再找出望明月给美立的订单,确实是明月 1026一周内先发货,而明月 1062三周后先发货。 完蛋了!他自己把给长清厂的订单,搞反了! 还剩六天,就到产品上船出青岛港的时间。 申志进顿时傻了眼,浑身冒出一阵冷汗,定了定神,来不及下书面的通知,直接摸起电话,打到长清厂找杨厂长,紧急口头通知,要求六天内,明月1026发货二千五百片。 长清厂就是按照申志进先前的订单安排的生产,明月1062货已经基本备好,这两天就可以通知美立派车来拉货,送到章丘质检中心。可是明月1026,上周才从裁剪车间流转出来,绣花工序已基本完成,有一百六十片转到了缝制车间,手绗车间只是最初打了三片试制样品。 “一共六天,往章丘质检中心送货要半天,质检中心检验至少要一天,还要给运输到青岛港口装船留出两天,咱们长清厂一共只有两天时间,用于各工序的生产和质检。”陈吉说。 “突然要提前两周,那么多工序,”杨厂长问武昊,“你自家好好算算,可能不可能?” 武昊说,“船期推后两天不行吗?” 杨厂长委屈得要命,“俺刚才就想说,推迟船期不行吗,可你看看,那个申志进,哪里让我插上话啦?一口咬定,必须六天内发货!” 武昊在座位上咬着嘴唇,低下头。 提起这个申志进,陈吉也是一肚子的意见,从他第二次送来勾针花,比第一次的质量要略微好一些,个头小,而且脏,重新清洗是每回必要的,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武昊就让胡银心直接想办法解决了。 陈吉对武昊说,“武厂长,你跟他沟通,哪怕只推后一周,也可以啊。” 武昊伸手待要拿他桌上的电话,铃声倒先急促地响了起来,武昊接起来,正是申志进打来的,就找武昊。没等武昊开口,申志进说了一大通。 武昊挺坚定,“不是我不帮你,是厂里真安排不上,你必须得改船期!” 那边又是急促的一大通。 武昊无可奈何地说,“你闹的什么事儿啊,我现在不能答应你,我只能先排排看看,实在是排不过来,那我也没办法。” 武昊放下电话,跟杨厂长和陈吉说,“青岛那边船期不能改,要放弃已订的船,重新订的话,近几日的船期肯定排不上,只能订上一个月以后的了,望明月不可能接受。” 杨厂长和陈吉也知道,申志进不敢和望明月商量这事,甚至连青岛那边负责订舱发货的时正阳表妹都不敢告诉,武昊能帮着他把这错误掩盖了才好呢。 再说,掩盖不掩盖错误是一回事,按不按期发货是另一回事。货物总是应该按期发出,与客户确定了交货日期,望明月不能违约,只有生产一线自己想办法弥补。 陈吉拿过杨厂长桌上的进度表,查了查记录,心算了片刻,说,“这个被子,按设计和技术部提供的数据,和试制样品时的记录,缝制二千五百片,理论上要六十三个小时能完成,差不多要三个昼夜;手绗理论上要七十二小时能完成,也就是整三个昼夜。以上都不包括划线、质检、返修、上棉、接里等服务和辅助性的工作量。” 听陈吉说完,武昊从自己位置上站起来,大步跨到木沙发前坐下,架起二郎腿,就近与杨厂长和陈吉面对面。 杨厂长侧过身子,冲武昊掰着手指头,“申经理让我们两天内交货,从现在开始,按正常工作时间,还有不到十六个小时,怎么完成?缝纫还好说点,把绣花车间的活停了,绣花机全部帮忙缝纫,应该没有问题。就是手绗问题大,晚上一分钟也不休息,白天黑夜连着干,也就只有两个白天加两个晚上啊!哪里来的三个昼夜?” 此时,三人心里都有些异样的感觉,从现在算起,如果一下也不休息,白天黑夜连轴转,还有四十八个小时可以利用,比七十二小时少二十四个小时。完成任务,好像不像刚开始想的那样遥不可及,就看怎么样把后面那二十四个小时的活,挤进前面四十八个小时里去。 第2043章 火烧了申志进的眉毛 回到家,德鹏还靠在沙发上看书等着陈吉,两人一同洗漱了,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迷迷糊醒来,下了白菜肉丝鸡蛋面条,吃过就去上班。 一脚刚踏进办公室,杨厂长桌上的电话铃响了,陈吉跨前几步跑过去,刚接起来,那边就传来了声音,焦急得不行,“杨厂长嘛?” 是美立进出口部的申志进。 陈吉扭头朝身后喊,“杨厂长,找你。” 杨厂长接过话筒,贴到耳边,温和地“喂”了一下,紧跟着两根眉毛向中间聚拢,抿着的嘴越翘越高,“怎么可能?!” “不行,申经理……”杨厂长把话筒换到另一边耳朵,想插进一句话,插不进去。 “那怎么……怎么……可能?”杨厂长脸上的一团和气消散,她一激动,讲话就稍微有些不利索。 “那我们怎么排得上?……”杨厂长怒火上来,想要拒绝,可那边电话挂断了,杨厂长第一次把话筒重重地砸在机座上。 武厂长从他宿舍来了办公室,“怎么着了?”同陈吉一起,站着看着杨厂长。 申志进与武昊是同学,申志进每次到工厂来,两人私下相处的时间,远远超过与大家一起工作的时间,考虑到这层关系,杨厂长的情绪有所克制,没说重话和气话,可控制不住地恼怒,“火烧眉毛了!” “到底怎么子了?” 武厂长追问。 “这个……这个……”杨厂长又结巴,停了两三秒,才发出声音,“这个申志进,自己安排错了,还那么不客气,逼着要按时交货,还咋呼着,‘不交不行!’” 申志进着实气急败坏,昨天夜里望明月传来的邮件,按惯例,提前确认下周的发货事项, 其中有二千五百片货号为明月1026号的被子。 他翻开给长清厂的订单记录,梳理了一下,明月1026不应该是下周发货,应该是三周后,下周发货的是明月1062号。再找出望明月给美立的订单,确实是明月 1026一周内先发货,而明月 1062三周后先发货。 完蛋了!他自己把给长清厂的订单,搞反了! 还剩六天,就到产品上船出青岛港的时间。 申志进顿时傻了眼,浑身冒出一阵冷汗,定了定神,来不及下书面的通知,直接摸起电话,打到长清厂找杨厂长,紧急口头通知,要求六天内,明月1026发货二千五百片。 长清厂就是按照申志进先前的订单安排的生产,明月1062货已经基本备好,这两天就可以通知美立派车来拉货,送到章丘质检中心。可是明月1026,上周才从裁剪车间流转出来,绣花工序已基本完成,有一百六十片转到了缝制车间,手绗车间只是最初打了三片试制样品。 “一共六天,往章丘质检中心送货要半天,质检中心检验至少要一天,还要给运输到青岛港口装船留出两天,咱们长清厂一共只有两天时间,用于各工序的生产和质检。”陈吉说。 “突然要提前两周,那么多工序,”杨厂长问武昊,“你自家好好算算,可能不可能?” 武昊说,“船期推后两天不行吗?” 杨厂长委屈得要命,“俺刚才就想说,推迟船期不行吗,可你看看,那个申志进,哪里让我插上话啦?一口咬定,必须六天内发货!” 武昊在座位上咬着嘴唇,低下头。 提起这个申志进,陈吉也是一肚子的意见,从他第二次送来勾针花,比第一次的质量要略微好一些,个头小,而且脏,重新清洗是每回必要的,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武昊就让胡银心直接想办法解决了。 陈吉对武昊说,“武厂长,你跟他沟通,哪怕只推后一周,也可以啊。” 武昊伸手待要拿他桌上的电话,铃声倒先急促地响了起来,武昊接起来,正是申志进打来的,就找武昊。没等武昊开口,申志进说了一大通。 武昊挺坚定,“不是我不帮你,是厂里真安排不上,你必须得改船期!” 那边又是急促的一大通。 武昊无可奈何地说,“你闹的什么事儿啊,我现在不能答应你,我只能先排排看看,实在是排不过来,那我也没办法。” 武昊放下电话,跟杨厂长和陈吉说,“青岛那边船期不能改,要放弃已订的船,重新订的话,近几日的船期肯定排不上,只能订上一个月以后的了,望明月不可能接受。” 杨厂长和陈吉也知道,申志进不敢和望明月商量这事,甚至连青岛那边负责订舱发货的时正阳表妹都不敢告诉,武昊能帮着他把这错误掩盖了才好呢。 再说,掩盖不掩盖错误是一回事,按不按期发货是另一回事。货物总是应该按期发出,与客户确定了交货日期,望明月不能违约,只有生产一线自己想办法弥补。 陈吉拿过杨厂长桌上的进度表,查了查记录,心算了片刻,说,“这个被子,按设计和技术部提供的数据,和试制样品时的记录,缝制二千五百片,理论上要六十三个小时能完成,差不多要三个昼夜;手绗理论上要七十二小时能完成,也就是整三个昼夜。以上都不包括划线、质检、返修、上棉、接里等服务和辅助性的工作量。” 听陈吉说完,武昊从自己位置上站起来,大步跨到木沙发前坐下,架起二郎腿,就近与杨厂长和陈吉面对面。 杨厂长侧过身子,冲武昊掰着手指头,“申经理让我们两天内交货,从现在开始,按正常工作时间,还有不到十六个小时,怎么完成?缝纫还好说点,把绣花车间的活停了,绣花机全部帮忙缝纫,应该没有问题。就是手绗问题大,晚上一分钟也不休息,白天黑夜连着干,也就只有两个白天加两个晚上啊!哪里来的三个昼夜?” 此时,三人心里都有些异样的感觉,从现在算起,如果一下也不休息,白天黑夜连轴转,还有四十八个小时可以利用,比七十二小时少二十四个小时。完成任务,好像不像刚开始想的那样遥不可及,就看怎么样把后面那二十四个小时的活,挤进前面四十八个小时里去。 第2044章 没勒死,就给你交货 “怎么办?准备大干一场?”武昊突然有点兴奋。 杨厂长撇了撇嘴,看向陈吉,陈吉也盯着她,陈吉内心也泛起一股冲动,向杨厂长说,“拚一把?” 杨厂长看出了陈吉脸上表露的热情,转向武昊,接着他的话,“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听你的。往死里拚了,挤挤看。” 武昊“啪”地一拍大腿,腾地站起来,“就这么办!” 一刻也不能等,武昊面向一直在自己座位上专注地听着三位厂长讨论的赵可芳和苗媛,吩咐,“你们两个,快点,分头打电话,叫车间主任和副主任,立刻跑下来,开会!紧急!”说完,侧歪着头,身体前倾,大踏步跨回自己的位置。 史明、葛青、庄先好、吴婷婷、刘芳、胡银心、程惠书,一会儿就到齐。自吴贞贞受伤后,刘芳当了车间主任,还没找到合适的人给她当副主任,她自己既管质量又管生产。 武昊的济南话加重语气,开门见山地说明情况和要求。除了史明、葛青和刘芳,其余的车间主任不约而同发出“哇!”“哟!”的声音。 杨厂长放下手里的进度表,摘下老花镜,看了看大家,用尽量柔和妥帖的声调,将武昊的意思复述了一遍,“是这样啊,二千五百片明月1026的被子,礼拜天之前,俺们必须把成品准备好,礼拜天上午,要装车送到质检中心。” 车间主任们各自在心里一盘算,吴婷婷说,“这个被子,俺车间才做了一百六十片,昨天下午刚从绣花领了三百七十片,还没发下去。” 刘芳说,“这个被子还没到俺车间呢。” 杨厂长说,“这些我们都知道,所以说是任务紧急嘛。刚才陈吉梳理了一下这个进度表,我们来核对一下。”杨厂长把各工序的进展跟各车间主任核对一遍,确认无误。 “所以说,我们初步估计,每个车间这两天都要加班,今天明天,周五周六,要加到很晚,特别是手绗,光靠你们现有的工人,可能要加两个通宵。” 加班的情况以往倒是经常有,不过都是各个车间自己安排,多数只加到十点以前。这么急的突击任务,大家以前从来没有碰到过,现在听杨厂长这一说,有点懵,反应不过来,都低着头不出声。 杨厂长继续说,“你们落实两件事,一是时间安排,你们回去各自捉摸一下,自己车间各工序具体要加多长时间?我和陈厂长一会儿也去你们那里,一个个地落实。二是人员调配,缝纫车间自家,这两天,怎么也干不完这些活,需要绣花车间,马上把跟明月1026无关的所有的活都停下来,绣花机按上压脚,也做缝纫。” 胡银心与程惠书抬起头,程惠书“啊”了一声。 杨厂长没理会她们,“手绗,没其他车间帮忙,只能靠自家下工夫了,你那几个质检员,以前都是手绗工,这两天调回到架子上去做手绗,我临时从那三个车间给你另调质检员来补充做质检。还有你车间的几个手绗工,以前调到其它车间的,你把她们找回来。” 陈吉插入一句,“这个,赵姐那里有名单,我们来找就行。”赵可芳在那边点点头,“我找。” 刘芳咬着嘴唇说,“实在不行,手绗车间这两天晚上都不休息了,都加通宵。” 杨厂长接着说,“这三天,所有车间,所有工序,停下其它品种的活,全力以赴都做明月1026。裁剪车间的工人,史明和葛青自我检查和安排,给那三个车间打下手,哪里有活哪里去,明白吗?” 史明点点头,“明白。”葛青也点点头。 庄先好说,“留给俺车间的时间可没有两天两夜了,后面还有手绗、上棉子、接里子,一大堆工序,俺们还要额外往前赶上至少半天,把时间留给他们。这乎一算,俺时间更紧。” 杨厂长说,“对,小庄说的对,你们每个车间提前想好了还有么事,把一切往前赶,收发、周转不能停,在自己工序上不能浪费时间,也不能耽误后道工序的时间!” 胡银心说,“俺那里二百来台机器,不能都改成干缝纫,我怕有些脑子笨手又生的,临时调整出来干缝纫,还不够添乱的,只能找那些干活机灵有经验的,另外还要留下几台机器,预防明月1026的绣花有返修,我觉得顶多也就能调出一百六七十台来,还要先熟悉熟悉缝纫,当不住要到下午,才能真正上手。” “对,银心想的也很细,”杨厂长说,“具体调哪些,你和惠书回去马上合计好了,赶快调。” 胡银心说,“庄先好那边马上派两个好手,到绣花上当老师,去给俺教一下。” 庄先好说,“好,回去就派。” 杨厂长、陈吉及车间主任们你一言我一语,把生产衔接细细理了一遍,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基本上就这么个情况,大伙看看还有么事?”杨厂长问。 大伙一时也摸不出更多的头绪,庄先好说,“俺回去赶紧排一下、布置一下,再说。” 杨厂长又补充一句,“好,赶紧回去,自己把现在能安排的先安排下去,俺们一会儿上去找你们,再一个个地说。” 一直不出声,听着大家发言的武昊开口,“这次情况紧急重要,我先感谢车间主任、副主任,最累最急的应该是你们,你们在车间挑大梁,任务就是战争,立刻振作起来,多动脑子好好布置,布置好了,要加强巡检,在机器和台子前多转,随时观察,发现么不正常情况,立刻解决。还要注意车间工人的情绪,一时做坏了的,不要急躁,不要批评;谁累了顶不住了,就让她休息一下,千万别让她们带着情绪干活,更别逼着她干活。我们一定争取,打胜一个漂亮的攻坚战!去!” 车间主任们纷纷站起来,一出门,个个都奔跑起来。 赵可芳看着窗外,“你看看那个程惠书,边跑边笑,真是个孩子。” 武昊说,“现在看来,问题主要在手绗,压力比较大。” 杨厂长嘴巴动了动,欲言又止,陈吉看她是有话要说,就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杨厂长说,“俺想试试看,孝直的加工点能不能做?只不过,把产品送过去再拉回来,太费时间,又怕在外边搞脏了,麻烦更大。不知费平松能不能送些熟手过来,到手绗车间里去,我想跟他商量商量,你俩同意?” 武昊又“啪”地一拍大腿,站起来,跨大步往这边走,“当然同意啊杨厂长!你赶紧打电话!” 杨厂长拨通了费平松的手机,说明情况。费平松说,“可以的杨厂长,只不过等我把人找齐了,送到你那里,最快怎么着也得下午了。” 杨厂长满意地放下电话,武昊急切地问,“来几个人?” 杨厂长张开嘴一笑,“哦,忘问了,我光说越快越好,多找几个人。” 武昊说,“你看看你,你怎么不问问能来几个人呢?” 陈吉抢白他,“问也是那些人,不问也是那些人,人家答应你送人来,肯定依最大的能力紧急调动,善莫大焉!不会因为你问不问而发生变化,耐心等着!” 武昊不理会陈吉,转身回自己位置,摸起电话,又打给申志进,“首先,我申明,我没有答应给你按时完活。我现在只是告诉你,我们厂里准备拼一把,俺现在伸着脖子,往你给俺扣好的绳子里面套,三天以后要是没勒死,就给你交货。要是勒死了也交不了货,那我也没办法了。” 申志进在电话里死命地喊,“一定要交货!一定要交货……” 武昊果决地把电话扣了。 第2044章 没勒死,就给你交货 “怎么办?准备大干一场?”武昊突然有点兴奋。 杨厂长撇了撇嘴,看向陈吉,陈吉也盯着她,陈吉内心也泛起一股冲动,向杨厂长说,“拚一把?” 杨厂长看出了陈吉脸上表露的热情,转向武昊,接着他的话,“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听你的。往死里拚了,挤挤看。” 武昊“啪”地一拍大腿,腾地站起来,“就这么办!” 一刻也不能等,武昊面向一直在自己座位上专注地听着三位厂长讨论的赵可芳和苗媛,吩咐,“你们两个,快点,分头打电话,叫车间主任和副主任,立刻跑下来,开会!紧急!”说完,侧歪着头,身体前倾,大踏步跨回自己的位置。 史明、葛青、庄先好、吴婷婷、刘芳、胡银心、程惠书,一会儿就到齐。自吴贞贞受伤后,刘芳当了车间主任,还没找到合适的人给她当副主任,她自己既管质量又管生产。 武昊的济南话加重语气,开门见山地说明情况和要求。除了史明、葛青和刘芳,其余的车间主任不约而同发出“哇!”“哟!”的声音。 杨厂长放下手里的进度表,摘下老花镜,看了看大家,用尽量柔和妥帖的声调,将武昊的意思复述了一遍,“是这样啊,二千五百片明月1026的被子,礼拜天之前,俺们必须把成品准备好,礼拜天上午,要装车送到质检中心。” 车间主任们各自在心里一盘算,吴婷婷说,“这个被子,俺车间才做了一百六十片,昨天下午刚从绣花领了三百七十片,还没发下去。” 刘芳说,“这个被子还没到俺车间呢。” 杨厂长说,“这些我们都知道,所以说是任务紧急嘛。刚才陈吉梳理了一下这个进度表,我们来核对一下。”杨厂长把各工序的进展跟各车间主任核对一遍,确认无误。 “所以说,我们初步估计,每个车间这两天都要加班,今天明天,周五周六,要加到很晚,特别是手绗,光靠你们现有的工人,可能要加两个通宵。” 加班的情况以往倒是经常有,不过都是各个车间自己安排,多数只加到十点以前。这么急的突击任务,大家以前从来没有碰到过,现在听杨厂长这一说,有点懵,反应不过来,都低着头不出声。 杨厂长继续说,“你们落实两件事,一是时间安排,你们回去各自捉摸一下,自己车间各工序具体要加多长时间?我和陈厂长一会儿也去你们那里,一个个地落实。二是人员调配,缝纫车间自家,这两天,怎么也干不完这些活,需要绣花车间,马上把跟明月1026无关的所有的活都停下来,绣花机按上压脚,也做缝纫。” 胡银心与程惠书抬起头,程惠书“啊”了一声。 杨厂长没理会她们,“手绗,没其他车间帮忙,只能靠自家下工夫了,你那几个质检员,以前都是手绗工,这两天调回到架子上去做手绗,我临时从那三个车间给你另调质检员来补充做质检。还有你车间的几个手绗工,以前调到其它车间的,你把她们找回来。” 陈吉插入一句,“这个,赵姐那里有名单,我们来找就行。”赵可芳在那边点点头,“我找。” 刘芳咬着嘴唇说,“实在不行,手绗车间这两天晚上都不休息了,都加通宵。” 杨厂长接着说,“这三天,所有车间,所有工序,停下其它品种的活,全力以赴都做明月1026。裁剪车间的工人,史明和葛青自我检查和安排,给那三个车间打下手,哪里有活哪里去,明白吗?” 史明点点头,“明白。”葛青也点点头。 庄先好说,“留给俺车间的时间可没有两天两夜了,后面还有手绗、上棉子、接里子,一大堆工序,俺们还要额外往前赶上至少半天,把时间留给他们。这乎一算,俺时间更紧。” 杨厂长说,“对,小庄说的对,你们每个车间提前想好了还有么事,把一切往前赶,收发、周转不能停,在自己工序上不能浪费时间,也不能耽误后道工序的时间!” 胡银心说,“俺那里二百来台机器,不能都改成干缝纫,我怕有些脑子笨手又生的,临时调整出来干缝纫,还不够添乱的,只能找那些干活机灵有经验的,另外还要留下几台机器,预防明月1026的绣花有返修,我觉得顶多也就能调出一百六七十台来,还要先熟悉熟悉缝纫,当不住要到下午,才能真正上手。” “对,银心想的也很细,”杨厂长说,“具体调哪些,你和惠书回去马上合计好了,赶快调。” 胡银心说,“庄先好那边马上派两个好手,到绣花上当老师,去给俺教一下。” 庄先好说,“好,回去就派。” 杨厂长、陈吉及车间主任们你一言我一语,把生产衔接细细理了一遍,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基本上就这么个情况,大伙看看还有么事?”杨厂长问。 大伙一时也摸不出更多的头绪,庄先好说,“俺回去赶紧排一下、布置一下,再说。” 杨厂长又补充一句,“好,赶紧回去,自己把现在能安排的先安排下去,俺们一会儿上去找你们,再一个个地说。” 一直不出声,听着大家发言的武昊开口,“这次情况紧急重要,我先感谢车间主任、副主任,最累最急的应该是你们,你们在车间挑大梁,任务就是战争,立刻振作起来,多动脑子好好布置,布置好了,要加强巡检,在机器和台子前多转,随时观察,发现么不正常情况,立刻解决。还要注意车间工人的情绪,一时做坏了的,不要急躁,不要批评;谁累了顶不住了,就让她休息一下,千万别让她们带着情绪干活,更别逼着她干活。我们一定争取,打胜一个漂亮的攻坚战!去!” 车间主任们纷纷站起来,一出门,个个都奔跑起来。 赵可芳看着窗外,“你看看那个程惠书,边跑边笑,真是个孩子。” 武昊说,“现在看来,问题主要在手绗,压力比较大。” 杨厂长嘴巴动了动,欲言又止,陈吉看她是有话要说,就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杨厂长说,“俺想试试看,孝直的加工点能不能做?只不过,把产品送过去再拉回来,太费时间,又怕在外边搞脏了,麻烦更大。不知费平松能不能送些熟手过来,到手绗车间里去,我想跟他商量商量,你俩同意?” 武昊又“啪”地一拍大腿,站起来,跨大步往这边走,“当然同意啊杨厂长!你赶紧打电话!” 杨厂长拨通了费平松的手机,说明情况。费平松说,“可以的杨厂长,只不过等我把人找齐了,送到你那里,最快怎么着也得下午了。” 杨厂长满意地放下电话,武昊急切地问,“来几个人?” 杨厂长张开嘴一笑,“哦,忘问了,我光说越快越好,多找几个人。” 武昊说,“你看看你,你怎么不问问能来几个人呢?” 陈吉抢白他,“问也是那些人,不问也是那些人,人家答应你送人来,肯定依最大的能力紧急调动,善莫大焉!不会因为你问不问而发生变化,耐心等着!” 武昊不理会陈吉,转身回自己位置,摸起电话,又打给申志进,“首先,我申明,我没有答应给你按时完活。我现在只是告诉你,我们厂里准备拼一把,俺现在伸着脖子,往你给俺扣好的绳子里面套,三天以后要是没勒死,就给你交货。要是勒死了也交不了货,那我也没办法了。” 申志进在电话里死命地喊,“一定要交货!一定要交货……” 武昊果决地把电话扣了。 第2045章 事做的太绝对,以后还找谁帮忙 个车间主任跑回车间,立即召开车间全体动员会,快速通报了情况,马上开动! 史明葛青带着六个裁剪工,帮着划手绗线图案,并且,这六人可以随时调剂出来,补充缺少的裁剪原料,其余的裁剪工,都调到手绗车间做质检。 庄先好调出十几个新手,缝合里子和棉子,这不需要多么好的技术。吴婷婷给其余每台机器都发放了两片被面,熟练缝纫工开始埋头大干。 刘芳的收发员,领回缝合好的被面、里子和棉子,手绗绷架也陆续绷上了明月1026。原来的质检员都是手绗工,连同赵可芳从各车间调回的原手绗工,刘芳将她们一一按插进了手绗绷架。 胡银心和程惠书,挑了大部分熟练的绣花工做拼接被面,从一车间调来好手吴敏敏和罗立珍正在当老师,胡银心自己也上了缝纫机,给大家做起了示范。 杨厂长和陈吉一起上阵,依次在四个车间,分别落实进度和安排。 一圈转下来,接近中午十一点,明月1026在四个车间全面有序运转了起来。这两天的加班时间暂定为:今天晚上,裁剪、缝纫与绣花到十点,手绗到十一点;明天晚上,全体通宵进行冲刺。期间,看进展,随时再做生产调整。 吃过午饭一会儿,费平松亲自开了金龙面包,带着临时召集到的二十二个手绗女工,把面包车塞得满满当当地,从孝直来到了。食堂给她们预留了菜和馒头,苗媛领着她们去吃了饭,又领着送给刘芳,插到手绗绷架上去。四个车间之间的连廊里,都搭满了手绗绷架。 费平松没有留下来吃饭,进办公室喝了几口水,说了几句话,就开车返回去。 把费平松送走后,武昊问杨厂长,“他谈价钱了吗?” “没有,我又忘问他了。”杨厂长抱歉地笑道。 “不急不急,”武昊说,“我是觉得有些小感动,到现在,他和他带来的人,没有谁开口提过一下价格和成本,先帮忙把事儿办了再说。” “是啊,以前为了减少污染,控制质量,我们费心费脑想了很多办法,采取好些措施,工厂内部增加招工,手绗产品尽量不外放……。费平松的加工点,已经好久没有接到我们的活儿了。”陈吉说。 杨厂长笑了笑没吱声。 陈吉心想,这些个加工点,以后有机会,还是要照顾一下,关键的时候,人家不计得失地帮大忙,如果总是想着自己方便,事情做的太绝对,再遇到这样的特殊情形、关键时刻,还找谁帮忙呢? 突击生产,质量也是不能放松的,否则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 一切安排妥当,杨厂长和陈吉,开始在各个车间走动。虽然武昊想让她们有所分工,让杨厂长侧重产量,陈吉侧重质量,实际工作中,她俩却没有分的那么清。杨厂长时刻关注每台机器、每个工人和质检台上的产品质量,而陈吉,也在不停地忙着生产协调和周转的事务。 杨厂长和陈吉,成了麻将牌里的“天用”,多种用途随意转化,缺什么都可以拿来顶包,发现哪里缺人,两人就填到哪里。在裁剪车间划线;在缝纫车间数被子,统计,打包;在手绗车间手工缝合被子边;在绣花车间拆勾针花、数钩针花、分发钩针花;在各个质检台旁边,帮忙手工修补。 程惠书说,“陈姐你别走了,就在这里帮俺干。” 陈吉白了她一眼,“想的美,吴婷婷刚才也是和你一样说的!” 程惠书哈哈哈地笑了,“咦!杨厂长刚才也是和你一样说的,你俩好吃香啊!” 吃晚饭时,赵可芳的小腿和脚肿了起来,她怀孕五个多月,肚子明显出了怀,今天也放下了自己手头所有的工作,在各车间穿梭协调,身体不方便,容易累。杨厂长、武昊和陈吉一致跟她说,让她晚上不用加班,按正常时间早早休息。 武昊打了个电话给时大姐,请示好,明天中午厂里要加餐。 晚上十点,统计数据出来,缝纫拼接一共完成了八百五十一片,手绗完成了四百二十七片,各工序往下一工序供应的在制品,准备充足。 缝纫、裁剪、绣花十一点下班,手绗十二点下班。 家在附近村子的,姑娘们骑着自行车或电动车,结伴回了家,姑娘们的吆喝声和车铃声,在乡村静谧的午夜,突然引起一小阵喧哗,声音清脆而新奇。 家远一点的,加上孝直来的二十二个女工,都在后面的宿舍,与住宿的姑娘们挤着睡了。 杨厂长和陈吉凌晨一点多才住进后面苗媛的宿舍,躺下来。 睡了不一会儿,陈吉悄悄从床上爬起身,轻飘飘地回到车间,坐到缝纫机前,双脚刚踏上踏板,发现自己飞在一片蓝汪汪的大海上空,俯身向下,又看见面前一片被子,上面一朵朵红的小花和一片片绿的小叶子,颜色格外地鲜艳,正想伸手去摸,刘芳急着在陈吉耳边喊,“陈厂长,别摸脏了!吃饭去,吃饭去。”她和史明的年龄都比陈吉大,不像其他人那样叫陈姐,只叫陈厂长。 陈吉被她喊得挣开眼睛,方知刚才是梦,天亮了,窗户外面,几个姑娘清脆地吆喝着,“吃饭去,吃饭去,到食堂吃早饭去。” 第2045章 事做的太绝对,以后还找谁帮忙 个车间主任跑回车间,立即召开车间全体动员会,快速通报了情况,马上开动! 史明葛青带着六个裁剪工,帮着划手绗线图案,并且,这六人可以随时调剂出来,补充缺少的裁剪原料,其余的裁剪工,都调到手绗车间做质检。 庄先好调出十几个新手,缝合里子和棉子,这不需要多么好的技术。吴婷婷给其余每台机器都发放了两片被面,熟练缝纫工开始埋头大干。 刘芳的收发员,领回缝合好的被面、里子和棉子,手绗绷架也陆续绷上了明月1026。原来的质检员都是手绗工,连同赵可芳从各车间调回的原手绗工,刘芳将她们一一按插进了手绗绷架。 胡银心和程惠书,挑了大部分熟练的绣花工做拼接被面,从一车间调来好手吴敏敏和罗立珍正在当老师,胡银心自己也上了缝纫机,给大家做起了示范。 杨厂长和陈吉一起上阵,依次在四个车间,分别落实进度和安排。 一圈转下来,接近中午十一点,明月1026在四个车间全面有序运转了起来。这两天的加班时间暂定为:今天晚上,裁剪、缝纫与绣花到十点,手绗到十一点;明天晚上,全体通宵进行冲刺。期间,看进展,随时再做生产调整。 吃过午饭一会儿,费平松亲自开了金龙面包,带着临时召集到的二十二个手绗女工,把面包车塞得满满当当地,从孝直来到了。食堂给她们预留了菜和馒头,苗媛领着她们去吃了饭,又领着送给刘芳,插到手绗绷架上去。四个车间之间的连廊里,都搭满了手绗绷架。 费平松没有留下来吃饭,进办公室喝了几口水,说了几句话,就开车返回去。 把费平松送走后,武昊问杨厂长,“他谈价钱了吗?” “没有,我又忘问他了。”杨厂长抱歉地笑道。 “不急不急,”武昊说,“我是觉得有些小感动,到现在,他和他带来的人,没有谁开口提过一下价格和成本,先帮忙把事儿办了再说。” “是啊,以前为了减少污染,控制质量,我们费心费脑想了很多办法,采取好些措施,工厂内部增加招工,手绗产品尽量不外放……。费平松的加工点,已经好久没有接到我们的活儿了。”陈吉说。 杨厂长笑了笑没吱声。 陈吉心想,这些个加工点,以后有机会,还是要照顾一下,关键的时候,人家不计得失地帮大忙,如果总是想着自己方便,事情做的太绝对,再遇到这样的特殊情形、关键时刻,还找谁帮忙呢? 突击生产,质量也是不能放松的,否则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 一切安排妥当,杨厂长和陈吉,开始在各个车间走动。虽然武昊想让她们有所分工,让杨厂长侧重产量,陈吉侧重质量,实际工作中,她俩却没有分的那么清。杨厂长时刻关注每台机器、每个工人和质检台上的产品质量,而陈吉,也在不停地忙着生产协调和周转的事务。 杨厂长和陈吉,成了麻将牌里的“天用”,多种用途随意转化,缺什么都可以拿来顶包,发现哪里缺人,两人就填到哪里。在裁剪车间划线;在缝纫车间数被子,统计,打包;在手绗车间手工缝合被子边;在绣花车间拆勾针花、数钩针花、分发钩针花;在各个质检台旁边,帮忙手工修补。 程惠书说,“陈姐你别走了,就在这里帮俺干。” 陈吉白了她一眼,“想的美,吴婷婷刚才也是和你一样说的!” 程惠书哈哈哈地笑了,“咦!杨厂长刚才也是和你一样说的,你俩好吃香啊!” 吃晚饭时,赵可芳的小腿和脚肿了起来,她怀孕五个多月,肚子明显出了怀,今天也放下了自己手头所有的工作,在各车间穿梭协调,身体不方便,容易累。杨厂长、武昊和陈吉一致跟她说,让她晚上不用加班,按正常时间早早休息。 武昊打了个电话给时大姐,请示好,明天中午厂里要加餐。 晚上十点,统计数据出来,缝纫拼接一共完成了八百五十一片,手绗完成了四百二十七片,各工序往下一工序供应的在制品,准备充足。 缝纫、裁剪、绣花十一点下班,手绗十二点下班。 家在附近村子的,姑娘们骑着自行车或电动车,结伴回了家,姑娘们的吆喝声和车铃声,在乡村静谧的午夜,突然引起一小阵喧哗,声音清脆而新奇。 家远一点的,加上孝直来的二十二个女工,都在后面的宿舍,与住宿的姑娘们挤着睡了。 杨厂长和陈吉凌晨一点多才住进后面苗媛的宿舍,躺下来。 睡了不一会儿,陈吉悄悄从床上爬起身,轻飘飘地回到车间,坐到缝纫机前,双脚刚踏上踏板,发现自己飞在一片蓝汪汪的大海上空,俯身向下,又看见面前一片被子,上面一朵朵红的小花和一片片绿的小叶子,颜色格外地鲜艳,正想伸手去摸,刘芳急着在陈吉耳边喊,“陈厂长,别摸脏了!吃饭去,吃饭去。”她和史明的年龄都比陈吉大,不像其他人那样叫陈姐,只叫陈厂长。 陈吉被她喊得挣开眼睛,方知刚才是梦,天亮了,窗户外面,几个姑娘清脆地吆喝着,“吃饭去,吃饭去,到食堂吃早饭去。” 第2046章 做细做小,加班通宵 刘芳凌晨一点钟多才离开车间回家,早上七点之前,她已打开了车间门。手绗上,王福菊、张宫花和其它八个人,还有孝直来的十一个大姐小妹,七点钟就全都坐在了手绗绷架前。 今天如昨天一样,一个个眼疾手快、脚下生风、机器飞转。 食堂老丁他们一大早开始忙活,午饭时,姑娘们一人端着一个碗,破天荒地,碗里有三个拳头大的炖排骨,一个个笑得花枝乱颤,好吃固然是好吃,更多是因为好玩、开心。 晚饭前,拼接完成了一千七百一十六片,手绗完成了一千三百五十九片。 今晚,所有的人,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才能下班,绝大多数人要熬通宵。 车间主任除了本职的统计、安排、协调不能松懈外,在车间各处见缝插针,动手找活亲自干。 晚饭过后,陈吉先上了缝纫车间,矮小的庄先好在质检台上干着质检员的活,抬头看见陈吉,咧开嘴露出一颗虎牙,打趣道,“又忙碌又充实啊!” 陈吉也打趣他,“你还有质检技能?不赖不赖,口头表扬。” 庄先好替换下来的许丽正与吴婷婷一起,在质检台边修补小毛病,省得再让工人领回去修补,节约时间。 吴婷婷手脚不停地忙活着,不时向着收发室里喊一声,“多少片了?” 里面传来收发员姚雪花的声音,“二十六片。” “赶紧给手绗送过去!“ “好!”姚雪花推着送货小车,一路小跑往二车间去。 刘芳加入了孝直来人的一个手绗绷架,她绗得不算快,可是针脚又匀又密。 史明与葛青还在划线,两个人边划边揉眼,都没有工夫抬眼看陈吉一下。 胡银心在机器上拼接得正欢,她倒精神十足,“嘻嘻,这两天可把老本行复习了个痛快。”程惠书在做质检,替换下的质检员在帮着做返修。 只有赵可芳去宿舍休息了,苗媛细长的身体在各车间也转个不停,帮程惠书和吴婷婷收发,帮刘芳周转。后来,苗媛固定在裁剪台边与葛青合作划线,划到凌晨十二点左右,两只细长的眼几乎粘到一起,脑袋耷拉着,脸木着。她不会做其他的事,她替换下的史明也没有其他事可做,再陪着熬夜没有实际意义。 经过她身边时,陈吉喊,“苗媛,出来一下,我找你有事。” 苗媛放下手里的锥子,迷迷糊糊地跟着陈吉走出裁剪车间,“什么事,陈吉姐?” 陈吉说,“你回去睡觉。” 苗媛一听,眼睛睁大了一点点,“啊?不好。” 陈吉说,“没事,在这里干耗,没有意义,杨厂长和武厂长都不会说你的,其他人也不知道你在哪里。” 苗媛想想也是,确实也熬不住了,乖乖地说,“那陈吉姐我回去睡了。” 从早上到现在,杨厂长也没有工夫眯一会儿眼,五十多岁的人,虽然不再像白天那样说话多,声音也没有平时那么有力,但精神还一直很饱满,没显出困意。 午夜以后,杨厂长多数时间坐在手绗质检台后面的成品堆边,不再到处走动,专心返修。成品多集中到了这里,琐碎细小的返修多了,专门挑了七八个人在这里做手工针线活的修补,杨厂长坐在中间,像一位勤劳的妈妈,身边围着大大小小的女儿们,一起在忙活着家里过年的新衣服。 不愧是刺绣厂的老车间主任和技术能手,几十年的绣花女生涯,让杨厂长练就了一手过硬的本领。后半夜,她的缝工技能、修补手法完美展示,隐形缝、藏针缝,回针、立针、梯子针、对针、杨柳针,灵活地变换运用,来应对各种裂缝、跳线、毛头、开边,现场教学,快且好。 任陈吉们在一旁边学习边惊讶赞叹,杨厂长不说话,嘴角微微露着慈祥可亲的笑,手底下一点儿也不松懈、不含糊。 过来送货的吴婷婷经过陈吉身边,看了看陈吉的手工,叫道,“陈吉姐现在手缝针法也不错了!” 杨厂长的眼睛往陈吉手里瞟了瞟,“确实。” “夸奖我啦?对,只要不看杨厂长缝的,只看我自己的,也还挺不错的。”陈吉也不谦虚,对吴婷婷说,“特殊时期,让我跟着练出了一手好缝工技能。” 杨厂长还在一针一针地缝补着,倒是陈吉这个年青人,在一个地方做久了就犯困,坐着返修一会儿,就站起来,检查手绗质检台上的产品质量,与临时质检员共同把关。 手绗看似最简单,只是手持一根缝衣针,没有机器需要操作,但是,陈吉拿着针试过很多次,却无论如何也扎不透中间夹着一层棉子的两层布,更何况要求针脚细密,保证每英寸五个针脚,长时间做并且要做好,比起绣花和缝纫,难度大得多。 陈吉今天特意留心看王福菊和张宫花,她俩像被焊在手绗绷架上,左手在下托住被子,右手持针在上,急切地扎布走线,一直没见抬头。 隔着质检台前方两个架子,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平时不多言不多语的老嫂子,抬起了头,扭动一下僵硬的脖子,舒展舒展酸胀的背,甩捏着过渡疲劳的手腕和手指,闭一闭一直紧盯着针尖的双眼。待她睁开眼时,眼光刚好与陈吉的目光相遇,她脸上的困倦被憨厚的笑容溶解,射放出的一道温厚光芒,里面含着特殊的安心与信任的感情。 有一股小小的热流瞬间在陈吉心里涌动,眼里有些潮湿,也冲她笑笑。 陈吉心想,这些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终年辛苦,整日低头弓背扑在手绗绷架上,还愿意这样通宵地加班,并不是为了多挣一些计件工资,还有那些熬着夜也要及时开心嘻哈的缝纫和绣花姑娘们,谁都不想这样透支地去挣一份计件的加班费,而是因为,她们有自觉、自尊、尊重他人的心,对个人、对集体的责任心,以及出自内心的天然的纯真和善良。 时间剩下不多了,攻坚战也越来越有眉目,大家心里都有了点底,只要今晚顺顺利利,明天上午,应该能按计划将全部的货送到质检中心。 突然,陈吉感觉有点恍惚,人影绰绰飘忽不定,车间里嗡嗡嗡的声音既像从遥远的空中,又似从装满水的缸底传来,眼前像上演着动画片,虚幻不真实,又觉得自己身体变轻,脑子停止了,里面罩着一团雾。 迷糊了一会儿,陈吉意识到自己差不多快睡着了,努力拔动身体,走到外面往绣花车间的路上,透透气,凉风习习,顿时清醒好多。 第2046章 做细做小,加班通宵 刘芳凌晨一点钟多才离开车间回家,早上七点之前,她已打开了车间门。手绗上,王福菊、张宫花和其它八个人,还有孝直来的十一个大姐小妹,七点钟就全都坐在了手绗绷架前。 今天如昨天一样,一个个眼疾手快、脚下生风、机器飞转。 食堂老丁他们一大早开始忙活,午饭时,姑娘们一人端着一个碗,破天荒地,碗里有三个拳头大的炖排骨,一个个笑得花枝乱颤,好吃固然是好吃,更多是因为好玩、开心。 晚饭前,拼接完成了一千七百一十六片,手绗完成了一千三百五十九片。 今晚,所有的人,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才能下班,绝大多数人要熬通宵。 车间主任除了本职的统计、安排、协调不能松懈外,在车间各处见缝插针,动手找活亲自干。 晚饭过后,陈吉先上了缝纫车间,矮小的庄先好在质检台上干着质检员的活,抬头看见陈吉,咧开嘴露出一颗虎牙,打趣道,“又忙碌又充实啊!” 陈吉也打趣他,“你还有质检技能?不赖不赖,口头表扬。” 庄先好替换下来的许丽正与吴婷婷一起,在质检台边修补小毛病,省得再让工人领回去修补,节约时间。 吴婷婷手脚不停地忙活着,不时向着收发室里喊一声,“多少片了?” 里面传来收发员姚雪花的声音,“二十六片。” “赶紧给手绗送过去!“ “好!”姚雪花推着送货小车,一路小跑往二车间去。 刘芳加入了孝直来人的一个手绗绷架,她绗得不算快,可是针脚又匀又密。 史明与葛青还在划线,两个人边划边揉眼,都没有工夫抬眼看陈吉一下。 胡银心在机器上拼接得正欢,她倒精神十足,“嘻嘻,这两天可把老本行复习了个痛快。”程惠书在做质检,替换下的质检员在帮着做返修。 只有赵可芳去宿舍休息了,苗媛细长的身体在各车间也转个不停,帮程惠书和吴婷婷收发,帮刘芳周转。后来,苗媛固定在裁剪台边与葛青合作划线,划到凌晨十二点左右,两只细长的眼几乎粘到一起,脑袋耷拉着,脸木着。她不会做其他的事,她替换下的史明也没有其他事可做,再陪着熬夜没有实际意义。 经过她身边时,陈吉喊,“苗媛,出来一下,我找你有事。” 苗媛放下手里的锥子,迷迷糊糊地跟着陈吉走出裁剪车间,“什么事,陈吉姐?” 陈吉说,“你回去睡觉。” 苗媛一听,眼睛睁大了一点点,“啊?不好。” 陈吉说,“没事,在这里干耗,没有意义,杨厂长和武厂长都不会说你的,其他人也不知道你在哪里。” 苗媛想想也是,确实也熬不住了,乖乖地说,“那陈吉姐我回去睡了。” 从早上到现在,杨厂长也没有工夫眯一会儿眼,五十多岁的人,虽然不再像白天那样说话多,声音也没有平时那么有力,但精神还一直很饱满,没显出困意。 午夜以后,杨厂长多数时间坐在手绗质检台后面的成品堆边,不再到处走动,专心返修。成品多集中到了这里,琐碎细小的返修多了,专门挑了七八个人在这里做手工针线活的修补,杨厂长坐在中间,像一位勤劳的妈妈,身边围着大大小小的女儿们,一起在忙活着家里过年的新衣服。 不愧是刺绣厂的老车间主任和技术能手,几十年的绣花女生涯,让杨厂长练就了一手过硬的本领。后半夜,她的缝工技能、修补手法完美展示,隐形缝、藏针缝,回针、立针、梯子针、对针、杨柳针,灵活地变换运用,来应对各种裂缝、跳线、毛头、开边,现场教学,快且好。 任陈吉们在一旁边学习边惊讶赞叹,杨厂长不说话,嘴角微微露着慈祥可亲的笑,手底下一点儿也不松懈、不含糊。 过来送货的吴婷婷经过陈吉身边,看了看陈吉的手工,叫道,“陈吉姐现在手缝针法也不错了!” 杨厂长的眼睛往陈吉手里瞟了瞟,“确实。” “夸奖我啦?对,只要不看杨厂长缝的,只看我自己的,也还挺不错的。”陈吉也不谦虚,对吴婷婷说,“特殊时期,让我跟着练出了一手好缝工技能。” 杨厂长还在一针一针地缝补着,倒是陈吉这个年青人,在一个地方做久了就犯困,坐着返修一会儿,就站起来,检查手绗质检台上的产品质量,与临时质检员共同把关。 手绗看似最简单,只是手持一根缝衣针,没有机器需要操作,但是,陈吉拿着针试过很多次,却无论如何也扎不透中间夹着一层棉子的两层布,更何况要求针脚细密,保证每英寸五个针脚,长时间做并且要做好,比起绣花和缝纫,难度大得多。 陈吉今天特意留心看王福菊和张宫花,她俩像被焊在手绗绷架上,左手在下托住被子,右手持针在上,急切地扎布走线,一直没见抬头。 隔着质检台前方两个架子,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平时不多言不多语的老嫂子,抬起了头,扭动一下僵硬的脖子,舒展舒展酸胀的背,甩捏着过渡疲劳的手腕和手指,闭一闭一直紧盯着针尖的双眼。待她睁开眼时,眼光刚好与陈吉的目光相遇,她脸上的困倦被憨厚的笑容溶解,射放出的一道温厚光芒,里面含着特殊的安心与信任的感情。 有一股小小的热流瞬间在陈吉心里涌动,眼里有些潮湿,也冲她笑笑。 陈吉心想,这些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终年辛苦,整日低头弓背扑在手绗绷架上,还愿意这样通宵地加班,并不是为了多挣一些计件工资,还有那些熬着夜也要及时开心嘻哈的缝纫和绣花姑娘们,谁都不想这样透支地去挣一份计件的加班费,而是因为,她们有自觉、自尊、尊重他人的心,对个人、对集体的责任心,以及出自内心的天然的纯真和善良。 时间剩下不多了,攻坚战也越来越有眉目,大家心里都有了点底,只要今晚顺顺利利,明天上午,应该能按计划将全部的货送到质检中心。 突然,陈吉感觉有点恍惚,人影绰绰飘忽不定,车间里嗡嗡嗡的声音既像从遥远的空中,又似从装满水的缸底传来,眼前像上演着动画片,虚幻不真实,又觉得自己身体变轻,脑子停止了,里面罩着一团雾。 迷糊了一会儿,陈吉意识到自己差不多快睡着了,努力拔动身体,走到外面往绣花车间的路上,透透气,凉风习习,顿时清醒好多。 第2047章 老板咋没动静 武昊从绣花车间的大门出来,两手插在裤兜里,耸着肩,边走边有点发抖,哼着曲儿,“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平凡的人们给我最多感动……”。 见到陈吉迎面走来,“群情激昂啊,太感动了!”武昊发着感慨,“时间来不及,不舍得让员工停下来。要是能让员工停下来,就把老丁叫起来,给每人煮一碗面条,外加两个荷包蛋,请她们吃完再干。” “是啊,我同意。”陈吉说,“光荣属于车间主任,伟大属于车间工人!这次你不能请她们,我替你记着了,你欠她们的。” “记着记着!必须得记着!我自己先泡包方便面垫垫去。”武昊笑着直点头,“我还得眯一小会儿,你和杨老师别找俺啊。” “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钟,全力以赴我们心中的梦,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武昊一路小跑钻进自己的宿舍,吃完面,眯了两个来钟头,挣扎着爬起来,又回到车间。 第三天早上四点多,缝纫车间最后一片半成品检验合格,交给手绗工序,缝纫和绣花车间大部分人回家,各留下十几人预备返修。 六点左右,陆陆续续有手绗绷架提前空了,提前结束的人,插到还没有结束的架子上,最多的架子上有五个人,达到工作面可以容纳的饱和人数。 八点五十二分,最后一片被子下手绗架,杨厂长与陈吉站在那里,看着苗媛替老大姐们把被子抱到质检台上。 二千五百片产品大功告成。 坐在办公室,杨厂长脑子空空的,身体软软的,心里满是自豪而满意,脸上带着成就感的笑,对面的陈吉,状态和她差不多。 苗媛笑说,“可把杨厂长和陈吉姐累坏了。” 赵可芳也在笑,说,“刚才在绣花,胡银心说,‘看陈吉昨晚熬得那个熊样子……’” 陈吉顶着发木的脑袋,猛然听见赵可芳的说法,颇感意外和受伤,脸依旧对着自己的桌子,冷冷地说,“谁那么有本事,熬夜不是个熊样子?那以后加班熬夜都让她去熬。” 赵可芳想到自己正享受着的孕妇特别关照,说了不合适的话,马上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四个车间今天全部休息一天,武昊、杨厂长和陈吉三个人也准备回济南家里休息,然而,公司派来拉货的车到了,货还没有装上箱,刘芳和收发员还在忙。 赵可芳忙说,“别管了,发货的事,交给我,我去看着就行了,你们仨都只管回家好好歇着去。” 上车坐下,陈吉歪头往车窗上一靠。 吴海水喊,“陈厂长,到了。” 陈吉睁开眼,武昊和杨厂长已不在车上,车停在科技院门口,前方驾驶位上,吴海水带着不忍心叫醒她的谦意,笑着看向她。陈吉揉揉眼,下车走了几步,彻底恢复精神。 德鹏上班去了,陈吉看电视吃零食做家务买菜做饭,白天并没有额外再睡,一直到晚上按正常时间就寝,依旧精神十足。 过了月余,武昊悠闲地靠在自己的椅子上,“怎么到现在也没有听见望明月反馈点问题。” “什么问题,能反馈什么问题。”陈吉说。 “赶那批货的质量问题啊,让杨厂长陈厂长着急着急。” “如果反馈回来说产品质量差,我确实会着急,我就说,是武厂长硬逼着大家牺牲质量,只赶进度!” 武昊说,“你厉害。” “不过,你放心,我还是有把握的,应该不会出问题。”陈吉说。 “对嘛,你这话我爱听。”说着,电话响了起来,武昊神色一变,“哟,山东人恁邪,怕么来么,肯定是质量出了问题,来电话追究责任了。” 陈吉知道武昊是故意开玩笑,瞪了他一眼,对面的杨厂长咯咯咯地笑了,跟武昊说,“你别吓唬小陈吉了,赶紧接电话,别是有么重要的事,要提溜你到公司谈话。” 武昊接起电话,嗯呀答应了几句,放下电话,说,“杨厂长还真叫你说着了,提溜俺三个,明天一早到公司,开会。” “要提拔你?”杨厂长继续笑。 “我倒是想啊,就是老板那里没有动静啊。”武昊不知道从哪里来了点小怨气。 第2047章 老板咋没动静 武昊从绣花车间的大门出来,两手插在裤兜里,耸着肩,边走边有点发抖,哼着曲儿,“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平凡的人们给我最多感动……”。 见到陈吉迎面走来,“群情激昂啊,太感动了!”武昊发着感慨,“时间来不及,不舍得让员工停下来。要是能让员工停下来,就把老丁叫起来,给每人煮一碗面条,外加两个荷包蛋,请她们吃完再干。” “是啊,我同意。”陈吉说,“光荣属于车间主任,伟大属于车间工人!这次你不能请她们,我替你记着了,你欠她们的。” “记着记着!必须得记着!我自己先泡包方便面垫垫去。”武昊笑着直点头,“我还得眯一小会儿,你和杨老师别找俺啊。” “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钟,全力以赴我们心中的梦,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武昊一路小跑钻进自己的宿舍,吃完面,眯了两个来钟头,挣扎着爬起来,又回到车间。 第三天早上四点多,缝纫车间最后一片半成品检验合格,交给手绗工序,缝纫和绣花车间大部分人回家,各留下十几人预备返修。 六点左右,陆陆续续有手绗绷架提前空了,提前结束的人,插到还没有结束的架子上,最多的架子上有五个人,达到工作面可以容纳的饱和人数。 八点五十二分,最后一片被子下手绗架,杨厂长与陈吉站在那里,看着苗媛替老大姐们把被子抱到质检台上。 二千五百片产品大功告成。 坐在办公室,杨厂长脑子空空的,身体软软的,心里满是自豪而满意,脸上带着成就感的笑,对面的陈吉,状态和她差不多。 苗媛笑说,“可把杨厂长和陈吉姐累坏了。” 赵可芳也在笑,说,“刚才在绣花,胡银心说,‘看陈吉昨晚熬得那个熊样子……’” 陈吉顶着发木的脑袋,猛然听见赵可芳的说法,颇感意外和受伤,脸依旧对着自己的桌子,冷冷地说,“谁那么有本事,熬夜不是个熊样子?那以后加班熬夜都让她去熬。” 赵可芳想到自己正享受着的孕妇特别关照,说了不合适的话,马上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四个车间今天全部休息一天,武昊、杨厂长和陈吉三个人也准备回济南家里休息,然而,公司派来拉货的车到了,货还没有装上箱,刘芳和收发员还在忙。 赵可芳忙说,“别管了,发货的事,交给我,我去看着就行了,你们仨都只管回家好好歇着去。” 上车坐下,陈吉歪头往车窗上一靠。 吴海水喊,“陈厂长,到了。” 陈吉睁开眼,武昊和杨厂长已不在车上,车停在科技院门口,前方驾驶位上,吴海水带着不忍心叫醒她的谦意,笑着看向她。陈吉揉揉眼,下车走了几步,彻底恢复精神。 德鹏上班去了,陈吉看电视吃零食做家务买菜做饭,白天并没有额外再睡,一直到晚上按正常时间就寝,依旧精神十足。 过了月余,武昊悠闲地靠在自己的椅子上,“怎么到现在也没有听见望明月反馈点问题。” “什么问题,能反馈什么问题。”陈吉说。 “赶那批货的质量问题啊,让杨厂长陈厂长着急着急。” “如果反馈回来说产品质量差,我确实会着急,我就说,是武厂长硬逼着大家牺牲质量,只赶进度!” 武昊说,“你厉害。” “不过,你放心,我还是有把握的,应该不会出问题。”陈吉说。 “对嘛,你这话我爱听。”说着,电话响了起来,武昊神色一变,“哟,山东人恁邪,怕么来么,肯定是质量出了问题,来电话追究责任了。” 陈吉知道武昊是故意开玩笑,瞪了他一眼,对面的杨厂长咯咯咯地笑了,跟武昊说,“你别吓唬小陈吉了,赶紧接电话,别是有么重要的事,要提溜你到公司谈话。” 武昊接起电话,嗯呀答应了几句,放下电话,说,“杨厂长还真叫你说着了,提溜俺三个,明天一早到公司,开会。” “要提拔你?”杨厂长继续笑。 “我倒是想啊,就是老板那里没有动静啊。”武昊不知道从哪里来了点小怨气。 第2048章 公司领导变动快 会议宣布了公司领导的任免决定。 路福生突然离了职,带着老伴赴海南养老去了。熊伟当回常务副总,新来的原料部经理厉以娜,提升为分管原料部的副总。厉以娜是公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总,才三十六七岁。 秦厂长自从进了公司设计与技术部,自己窝在一间小小的打样室里,每天勾一点勾针花,或手工缝补一点小样品,见了谁都闭着嘴眯着眼,挤出一副笑脸。纵横天下的万丈豪情,化为英雄迟暮的一声叹息。散会后,杨厂长到她房间,两人小声在里面嘀咕。 陈吉在走廊里等着杨厂长,碰巧时正光迎面走过来,陈吉叫了声,“时总好。” 时正光笑容可掬地问,“怎么样啊最近,小陈?” “挺好的,时总。”陈吉笑着回答。 “陈吉总是这么阳光。” 时正光说,“很好,你们年青人,好好干,我们公司需要你这股年青的力量。” “好,时总放心,我一定好好干。”陈吉心下一动,“时总,我介绍一个人来?” “介绍一个人?”时正光顿时眼睛一亮,笑眯眯地,“好啊,什么样的人?” “她是财务专业的本科生,比我大几岁,非常有能力,做过好多年的企业财务负责人。” “好啊,欢迎她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介绍来的人,我们肯定喜欢。” “嗯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也相信这句话,谢谢时总信任。”陈吉忙说。 公司安排来开会的厂长们留下来在食堂吃工作餐,武昊嫌公司里领导太多,一起吃饭太不自在,推说厂里有事,着急赶回去,带着杨厂长和陈吉上了班车,让吴海水开到经一纬九去吃烤串。 吴海水几乎把所有的品种全都点上了,煮毛豆、煮花生、烤羊肉、烤扇贝、烤红腰、烤板筋。武昊连忙打断他,“行了行了,俺不吃那些花花,什么毛豆花生扇贝浪闲,俺就是吃串,吃串,其它的都没么吃头,顶多再烤两个烧饼两串蒜。” 等烤好了盛上来,武昊果然只吃羊肉串,其他一概不吃,抓一大把在手里,一口气撸了十多串,才有空说话,“咱公司领导变动太快了,都反应不过来,屁股在位置上还没坐热,人还没等认识全乎呢,你妈换人了。” “我也是反应不过来。”陈吉说。 “可不呗,这些年一直都这个样。”杨厂长端起扎啤喝了一口。陈吉不喝酒,只有武昊和吴海水同她喝一点儿。 “秦厂长以前是长清厂的厂长,怎么现在干那个工作?”武昊问杨厂长。 “没有用了呗。”杨厂长说,多少带着点怨气,很罕见。 “秦厂长以前那么一个狠人,在公司里忍着憋屈,我看到,心里真不是个滋味,我还觉得也挺憋屈的。”吴海水啃着串,又腼腆又不忍心地说。 武昊没理会他的话,接着杨厂长的话说,“没有用了,还在公司养着?时总对她还不错啊。” “过几天她也要走,呆不长了,时总能一直白养她吗?”杨厂长说。 “确实,公司是老板私人的,怎么可能白养一个人。”武昊不胜酒力,灌了几口啤酒,脸就通红,“公司老总们换的这么快,都是从外面来人,也不说提拔一下公司内部的力量。你说,从外面来人,都不了解情况,能干的好嘛?能干的长嘛?” “都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老话还有错嘛?”杨厂长说。 “越想越憋气,”武昊说,“还有厂长的安排,也不清不楚。” “怎么不清不楚?” “你看,其他两个厂,都两个厂长,只有长清厂是三个厂长。” 杨厂长笑了,“因为长清厂重要啊,长清厂最大,人最多,产量最高。” “不是,”武昊说的没头没尾,“是不相信我。” “那不可能?”陈吉说。 “懂么?说了你也不信,”武昊说,“给配两个副厂长,就是不信任。” 杨厂长笑说,“哪能啊。要说不相信,也是不相信俺和陈吉俩个,才又派的你来,让你来管好俺们。” “哎!”武昊不想再说,撸下最后一根串,“今天下午还回厂里吗?” “你别回厂去了,回家,好不容易赶上一回回来的早,你坐公交车回家,还有的是时间,回一趟家。”杨厂长劝他。 “我也是这么想的,要么今天下午就直接回家。” 武昊说,“其实俺不愿意回家,俺倒是愿意跟吴海水学学开车,只不过有时间也不回家看看俺媳妇,俺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 “你还是多回家看看,你媳妇自己在家也不容易。”杨厂长说。 武昊点点头,又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开小差,就说,“杨厂长你也回家休息休息。” 杨厂长说,“我跟陈吉一道去厂里,反正来回跟着小吴的车,比你方便。” 陈吉说,“杨厂长你也别去厂里了,只半天,来回折腾,我自己去。才一下午,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有事,我就给你们打电话。” 武昊笑说,“陈吉年青,年青人跑一趟就跑一趟,杨厂长和俺年龄大了,今天休息一下午。” “拉倒,让你回家,并不是因为你年龄大要休息,是让你腾出时间给嫂子做顿饭,你别得了便宜,还不知道该干什么。”陈吉说。 “好好,知道知道,感恩,谢谢你的教导,陈大厂长!”武昊说。 杨厂长笑笑也不说话了,同意了他们的安排。 武昊付了帐,带员工出来吃饭,基本是他们三个厂长轮流付帐,这次轮到武昊。 第2048章 公司领导变动快 会议宣布了公司领导的任免决定。 路福生突然离了职,带着老伴赴海南养老去了。熊伟当回常务副总,新来的原料部经理厉以娜,提升为分管原料部的副总。厉以娜是公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总,才三十六七岁。 秦厂长自从进了公司设计与技术部,自己窝在一间小小的打样室里,每天勾一点勾针花,或手工缝补一点小样品,见了谁都闭着嘴眯着眼,挤出一副笑脸。纵横天下的万丈豪情,化为英雄迟暮的一声叹息。散会后,杨厂长到她房间,两人小声在里面嘀咕。 陈吉在走廊里等着杨厂长,碰巧时正光迎面走过来,陈吉叫了声,“时总好。” 时正光笑容可掬地问,“怎么样啊最近,小陈?” “挺好的,时总。”陈吉笑着回答。 “陈吉总是这么阳光。” 时正光说,“很好,你们年青人,好好干,我们公司需要你这股年青的力量。” “好,时总放心,我一定好好干。”陈吉心下一动,“时总,我介绍一个人来?” “介绍一个人?”时正光顿时眼睛一亮,笑眯眯地,“好啊,什么样的人?” “她是财务专业的本科生,比我大几岁,非常有能力,做过好多年的企业财务负责人。” “好啊,欢迎她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介绍来的人,我们肯定喜欢。” “嗯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也相信这句话,谢谢时总信任。”陈吉忙说。 公司安排来开会的厂长们留下来在食堂吃工作餐,武昊嫌公司里领导太多,一起吃饭太不自在,推说厂里有事,着急赶回去,带着杨厂长和陈吉上了班车,让吴海水开到经一纬九去吃烤串。 吴海水几乎把所有的品种全都点上了,煮毛豆、煮花生、烤羊肉、烤扇贝、烤红腰、烤板筋。武昊连忙打断他,“行了行了,俺不吃那些花花,什么毛豆花生扇贝浪闲,俺就是吃串,吃串,其它的都没么吃头,顶多再烤两个烧饼两串蒜。” 等烤好了盛上来,武昊果然只吃羊肉串,其他一概不吃,抓一大把在手里,一口气撸了十多串,才有空说话,“咱公司领导变动太快了,都反应不过来,屁股在位置上还没坐热,人还没等认识全乎呢,你妈换人了。” “我也是反应不过来。”陈吉说。 “可不呗,这些年一直都这个样。”杨厂长端起扎啤喝了一口。陈吉不喝酒,只有武昊和吴海水同她喝一点儿。 “秦厂长以前是长清厂的厂长,怎么现在干那个工作?”武昊问杨厂长。 “没有用了呗。”杨厂长说,多少带着点怨气,很罕见。 “秦厂长以前那么一个狠人,在公司里忍着憋屈,我看到,心里真不是个滋味,我还觉得也挺憋屈的。”吴海水啃着串,又腼腆又不忍心地说。 武昊没理会他的话,接着杨厂长的话说,“没有用了,还在公司养着?时总对她还不错啊。” “过几天她也要走,呆不长了,时总能一直白养她吗?”杨厂长说。 “确实,公司是老板私人的,怎么可能白养一个人。”武昊不胜酒力,灌了几口啤酒,脸就通红,“公司老总们换的这么快,都是从外面来人,也不说提拔一下公司内部的力量。你说,从外面来人,都不了解情况,能干的好嘛?能干的长嘛?” “都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老话还有错嘛?”杨厂长说。 “越想越憋气,”武昊说,“还有厂长的安排,也不清不楚。” “怎么不清不楚?” “你看,其他两个厂,都两个厂长,只有长清厂是三个厂长。” 杨厂长笑了,“因为长清厂重要啊,长清厂最大,人最多,产量最高。” “不是,”武昊说的没头没尾,“是不相信我。” “那不可能?”陈吉说。 “懂么?说了你也不信,”武昊说,“给配两个副厂长,就是不信任。” 杨厂长笑说,“哪能啊。要说不相信,也是不相信俺和陈吉俩个,才又派的你来,让你来管好俺们。” “哎!”武昊不想再说,撸下最后一根串,“今天下午还回厂里吗?” “你别回厂去了,回家,好不容易赶上一回回来的早,你坐公交车回家,还有的是时间,回一趟家。”杨厂长劝他。 “我也是这么想的,要么今天下午就直接回家。” 武昊说,“其实俺不愿意回家,俺倒是愿意跟吴海水学学开车,只不过有时间也不回家看看俺媳妇,俺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 “你还是多回家看看,你媳妇自己在家也不容易。”杨厂长说。 武昊点点头,又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开小差,就说,“杨厂长你也回家休息休息。” 杨厂长说,“我跟陈吉一道去厂里,反正来回跟着小吴的车,比你方便。” 陈吉说,“杨厂长你也别去厂里了,只半天,来回折腾,我自己去。才一下午,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有事,我就给你们打电话。” 武昊笑说,“陈吉年青,年青人跑一趟就跑一趟,杨厂长和俺年龄大了,今天休息一下午。” “拉倒,让你回家,并不是因为你年龄大要休息,是让你腾出时间给嫂子做顿饭,你别得了便宜,还不知道该干什么。”陈吉说。 “好好,知道知道,感恩,谢谢你的教导,陈大厂长!”武昊说。 杨厂长笑笑也不说话了,同意了他们的安排。 武昊付了帐,带员工出来吃饭,基本是他们三个厂长轮流付帐,这次轮到武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