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红妆:通房丫鬟上位记》 第1章 求妈妈教我 “海棠,你打扮一下,去侍奉世子爷。” 安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赵曼香端坐在上首,吐出这么一句话。 跪在堂中的海棠,怔怔看着赵曼香血红血红的薄唇,有些恍惚。 前世,也是春日午后,也是在这里,赵曼香也是这么说的。 那时,海棠毫不犹豫地回答:“奴婢宁死不愿当妾。” 她态度坚决,赵曼香恼羞成怒,将夫妻不睦的怨气全都发泄在了她身上。 心狠手辣的赵曼香将她带到一处偏僻的房间,用铁链子把她锁在床上,找来好几个肮脏粗鄙的下人,狠狠折磨凌辱了她几日。 之后,赵曼香犹不解恨,命人灌药毒哑了她,剜去了她的一只眼睛,打断了她的一条腿,将她丢去负责清洗整个国公府的恭桶。 海棠满身病痛,苦苦撑了几年,死在了某个春天到来之前…… 鸦羽一般的睫毛猛地抖动了几下。 太痛苦了。不堪回忆! “少夫人问你话呢,你聋了不成?!”少夫人的心腹大丫鬟杜鹃总是狐假虎威训斥她。 陡然惊醒,海棠抬眼看向赵曼香,眼神坚定:“奴婢忠于少夫人,少夫人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赵曼香攥紧了罗汉椅的扶手,勉强笑道:“很好,奴婢就该听主子的话。择日不如撞日,今夜你就去伺候世子爷。” “奴婢遵命。”海棠伏地跪拜。 她第一次被丫鬟侍奉着,泡了舒服的玫瑰浴。然后,有人来为她梳妆打扮。 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海棠想着心事。 安国公世子盛怀瑾与尚书府嫡长女赵曼香自幼相识。他们长成以后,两家议亲,操办婚事,在外人看来,两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可赵曼香嫁进来之后,两人不知为何闹起了矛盾,关系越来越冷淡。 如今,盛怀瑾长期睡在书房。 赵曼香后悔了,拉下脸面来讨好盛怀瑾,盛怀瑾依旧不肯理会她。 屡屡碰壁之后,赵曼香送了两个相貌中上的丫鬟去书房,以显示她的贤惠大度,希望盛怀瑾念起她的好,能够回心转意。 可那两个丫鬟,都被赶了出来。 赵曼香这才挑了身材容貌最出众的海棠。 海棠可以说是赵曼香最后的希望了。 梳头的丫鬟在海棠秀发上插了一朵芍药,海棠侧着脑袋欣赏了片刻,轻轻笑了笑。她生得确实好看,不该浪费天资。 这辈子,她要换个活法,不是正妻又如何?只要能待在世子身边,她就有希望跟赵曼香争一争,斗一斗。 即便输了,也好过眼下立刻被蹂躏糟践,几年后凄惨离世。 梳妆完毕,海棠站起身,由着丫鬟给她穿上崭新的绸缎衣裳。 这时,杜鹃带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走了进来。 杜鹃将其他人遣了出去,似笑非笑地说:“海棠,这位是被看招的薛妈妈,少夫人命你跟她学些技艺。” 被看招是京城有名的青楼,而薛妈妈则是被看招的老鸨。 别看薛妈妈如今人老珠黄了,她少女时期,是京城首屈一指的花魁,不知道有多少男人为她神魂颠倒,挥金如土。 杜鹃见海棠没有说话,嫉妒又鄙夷地瞥了她一眼,在她耳畔低声说:“少夫人在你身上下了血本,你要是还办不成少夫人吩咐的事……哼哼,你知道少夫人的手段!” 海棠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她知道,她当然知道!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赵曼香的狠毒。 “请转告少夫人,奴婢一定尽力。” 海棠低眉顺眼。 杜鹃阴阴地笑了笑,走了出去。 前世,海棠被铁链子拴在床上的时候,丑陋的男人轮番伏在她的身上挥汗如雨。那些无比屈辱的时刻,简直是世上最可怕、最肮脏的噩梦。 她很怕床上这种事,很怕很怕。 但是,为了避免前世那样的悲惨结局,她必须得学,学会在床笫之间取悦男人。 想到这里,海棠郑重其事向薛妈妈行了一个跪拜大礼:“求妈妈教我。” 薛妈妈有些惊讶,随即扶起了海棠,赞许道:“既然你诚心学,我自然倾囊相授。” 海棠满眼期待地望着薛妈妈。 薛妈妈绕着海棠玲珑有致的身体转了一圈,笑道:“啧啧,真是个天生的好苗子,只是木了一些。记住,我们这样的玩意儿,活着就是为了让男人高兴,那么,最重要的一个字就是‘媚’,一举一动都得勾人……” 不愧是曾经的花魁,薛妈妈肚子里干货很多。不过是床上那点事,她又是讲解,又是示范,竟然足足教了海棠两个时辰。 期间,海棠有时也会面红耳赤,可她始终虚心好学,不懂就问,薛妈妈对她的态度极是满意。 最后,薛妈妈假扮男人,亲自考校了海棠一番,见她做得极好,这才结束了课业。 刚送走薛妈妈,杜鹃就知会她,世子爷盛怀瑾回府了。 海棠按赵曼香的吩咐,披上一件杨妃色的斗篷,挑着气死风琉璃宫灯,轻轻叩响了青山院正堂的门。 心跳得厉害。 薛嬷嬷的声音又在她耳畔响起:“最重要的一个字就是‘媚’……” 不。 海棠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媚的时候,技巧要因人而异,世子爷不是那种眠花宿柳的淫浪之人。 “进来。” 盛怀瑾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海棠深深地呼吸,稳了稳心神,推开门,穿过外间的会客厅,走进了书房。 盛怀瑾穿着月白色鹤纹织金圆领袍,坐在桌案之前。他温润如玉,貌似潘安,当得起“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这八个字。 难怪京城许多贵女心仪他。 海棠深呼吸。 见来者是个眼生的婢女,盛怀瑾微微蹙眉,一双丹凤眼疑惑地看着海棠。 海棠本分恭谨地行礼,脸上故意带了几分尴尬,难为情地说:“世子爷,少夫人……少夫人遣奴婢来伺候您。” “不必,你出去。”盛怀瑾俊美的脸上立刻浮现一层愠色。 海棠垂首,咬了咬红嫩的嘴唇,扑腾一声跪了下来:“求世子爷给奴婢一条活路。” 盛怀瑾的眉头微蹙,冷冷看着海棠。 海棠抬头,巴掌大的小脸煞白,一双美眸中盛满了泪水:“世子爷,求您别赶走奴婢。奴婢的身契在少夫人手里,命也在她手里。奴婢今日要是被赶出去,必死无疑。” 时间像是停滞了一般。 第2章 赌对了 不知哪里吹来了一阵风,烛火摇曳,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书房里忽明忽暗,海棠的心也随之七上八下。 “世子爷,奴婢原是粗使丫头,什么活儿都能干,扫地、担水、烧火、劈柴、洗恭桶……奴婢都可以做。求求您留下奴婢。” 带着哭腔说完,海棠不安地等着,可过了片刻,依旧听不到什么动静。 她偷眼看了看盛怀瑾。 盛怀瑾正手拿一本书看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的话。 “世子爷,奴婢……” “出去!” 盛怀瑾身子往后靠了一些,用修长的手指按了按额头,显得颇为不耐烦。 海棠想起赵曼香收拾人的手段,心慌起来,泣不成声:“世子爷,少夫人骂之前派来的那两个丫鬟是废物,已经把她们折磨死了。少夫人说她俩是病死的,直接命人将尸首扔到了乱葬岗……世子爷,您留下奴婢,奴婢不想死,奴婢当牛做马伺候您……” 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海棠砰砰砰地磕头…… 额头传来疼痛,海棠的头脑却清醒了一些,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海棠抓住了一闪而过的念头,哭道:“世子爷,奴婢的小名叫岁岁。奴婢要是真被少夫人打死了,求世子爷发发善心,让人给奴婢立个墓碑,刻上‘岁岁之墓’这四个字。将来爹娘要是来找,也好将奴婢的尸骨带回家乡。” 尽力了。 如果这还没有用,也只能认命了。 铜壶滴漏声声,海棠啜泣着,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啪”一声,盛怀瑾合上了书。 “去外间待着。” 海棠一怔。 盛怀瑾让她去外间待着!没有再赶她离开青山院! 心蓦然一松,眼泪汹涌而出! 像是唯恐盛怀瑾反悔一般,海棠忙不迭地谢恩,胡乱擦了一把眼泪,起身退出了书房。 外间烛火通明,海棠站在那里,仿佛做了一场大梦。 前世,她在国公府杂院里,刷那些臭气熏天的恭桶时,曾听见两个小厮议论。他们说世子爷病了,高烧之中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岁岁。 至于岁岁是谁,那两个小厮也不知道。 海棠猜想,岁岁应该是一个对盛怀瑾来说很重要的人,他不会希望岁岁死。于是,海棠试图用这个名字勾起他的怜悯。 她赌对了。 世子爷性子清高孤冷,在他的青山院里伺候的,都是小厮。她应该是这里的第一个丫鬟。 今日能不被赶出去,已经是莫大的胜利。路总要一步一步走。 海棠暗自欢喜,很好,以后她的小名就叫岁岁了。岁岁平安,她希望自己这辈子能够平安。 海棠安静地站在外间,时时留心着书房的动静。 她太珍惜这个机会了,岂能不尽心尽力? 盛怀瑾在书房,一直忙到深夜,他不唤海棠,海棠不敢打扰。 到了亥时末,海棠听不到里面翻书的声音了。 她鼓起勇气,轻手轻脚走到书房,行礼说:“世子爷,奴婢给您洗脚。” 盛怀瑾没有理会她,只唤随从简极送了热水进来。 简极半蹲着,为盛怀瑾脱去鞋袜,给他洗了洗,然后又换了一盆热水来,心疼地说:“世子爷今日走路多,好好泡泡脚解解乏。” 海棠听了,心头一动,麻利地将自己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半截皓腕:“奴婢学过按跷,睡前按一按,能解乏助眠,世子爷让奴婢试试。” 说着,不待盛怀瑾开口,海棠就俯身握住了他的脚。 盛怀瑾的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阻止。 默念着薛妈妈教授的要诀,海棠给盛怀瑾按摩着脚底。 简极在一旁看着,一开始还担心盛怀瑾不习惯,谁料他看起来很是享受。简极低下头笑了笑,退出了书房。 盛怀瑾原也让人按过脚底,可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舒坦过。 酥,痒,麻……却有着说不出的痛快。 他不自觉打量起这个婢女来。 她的手白皙修长,很是好看,手指肚上有一层薄茧。按压的力道适中,不疾不徐。只是,她似乎有些拘谨,长长的睫毛偶尔抖动,看起来像是蝴蝶在振翅。 丫鬟将他的脚从水盆里抬了出来,用棉布擦干净了。 盛怀瑾有些意犹未尽,但看到丫鬟原本莹白如玉的脸像是染了一层红霞,知道她已经累了,便淡淡说:“你去外间歇。” 海棠垂下洁白的鹅颈,应了一声,将水盆端了出去。 很乖巧,脸上没有失落,也没有试图硬贴上来勾搭人。 很好,盛怀瑾默默道。 这一夜,盛怀瑾睡得格外香甜安稳。 海棠和衣在外间的罗汉床上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里间有了动静。她翻身起来,发觉屋子里还是漆黑一片。 她轻手轻脚点亮了烛火,出门去简单洗漱了一下。等她回来时,简极的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进了里间,将盆子放在了盆架上。 海棠跟去了里间。 简极递给盛怀瑾刷牙子和牙粉,海棠趁机捧起了痰盂。 盛怀瑾看了简极一眼。 简极心领神会,忙赔笑从海棠手中接过痰盂。 海棠又拿起帕子,侍立在一旁。 盛怀瑾俯身洗好了脸,抬眼见是海棠拿着帕子,停了停,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从海棠手里接了过去。 海棠舒了一口气,去一旁的架子上取来了搭着的中衣,小心地来为盛怀瑾穿衣。 盛怀瑾生得高挑,海棠在他面前都显得娇小起来。海棠心里有些紧张,偏偏世子脖颈处的一个盘扣有些紧,她只得踮起脚尖来为世子系盘扣。 兴许是她勒得紧了一些,盛怀瑾抬手扯了一下衣领,后退一步。 海棠一下子失去了重心,竟然一个趔趄扑到了盛怀瑾的怀里。 她脑袋里嗡地一声响,脸随之变得滚烫,世子可千万别以为她是故意投怀送抱。万一世子爷恼了,把她打发出去怎么办? 她慌忙站定,将脑袋垂得很低,行礼道:“奴婢该死,奴婢笨手笨脚,求世子爷饶了奴婢。”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抖。 “起来。简极,过来伺候。”盛怀瑾淡淡吩咐,听不出什么情绪。 海棠垂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偷眼打量盛怀瑾的神情,见他如往常一样,似乎并没有生气,才放下心来。 她仔细看着简极如何伺候主子,默默学着。 盛怀瑾收拾停当出门时,海棠跟在后面,直到将盛怀瑾送上了马车。 送走盛怀瑾,天色亮了一些,海棠没有回青山院,而是直接去了齐芳院。 这个时辰,赵曼香还没有起身。 海棠站在廊下等着,暗想,但愿她的恭顺勤谨,能让赵曼香心气顺一些,少拿她撒气。 过了片刻,屋里烛火亮了,杜鹃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她看见海棠,张口就骂:“小蹄子,来这么早干什么?在这里杵着,吓我一跳!” 第3章 就是今天 海棠赔笑:“杜鹃姐姐,我来侍奉少夫人。” “呸!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少夫人用得着你伺候?!”杜鹃指着海棠的鼻子骂了起来。 屋里响起一个慵懒的声音:“海棠来了?让她进来!” 杜鹃这才住了嘴。 海棠急忙打开帘子走了进去。 赵曼香坐在床上,靠着软枕,一边抚摸着自己披散的长发,一边上下打量海棠,含酸问:“事成了吗?” 海棠自觉地跪在地上,垂首回答:“没有。世子爷没有碰奴婢。” 赵曼香明显松了一口气。海棠这样的姿色,第一夜都不能拿下盛怀瑾,可见盛怀瑾的确冷心冷情,不是她赵曼香魅力不够。 转念想想派海棠去的目的,赵曼香又懊恼起来,训斥道:“废物!爬床这点事都办不好,我要你何用?!” 海棠身子一抖,跪伏在地上,颤抖着声音回道:“奴婢蠢笨,没能跟世子爷圆房。求求少夫人,还让奴婢回来伺候您,奴婢还想侍奉您。” 赵曼香神色一滞。 这贱婢雪肤花貌,艳若桃李,别说国公府和尚书府,整个大梁怕是也难找到比她更好看的人了。 虽说没能爬上盛怀瑾的床,但好歹盛怀瑾也没把她赶出来。 怎么也比之前那两个废物丫鬟强。 想到这里,赵曼香放缓了语气:“罢了,起来。我多给你几日时间,你务必要尽快圆房。” 海棠松了口气,站起来,垂首说:“是。” 赵曼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斜睨海棠一眼:“你把书房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给我听。” 海棠讲了。 只是,她略过了说赵曼香拿性命威胁她的事,只说自己苦苦哀求,求世子顾念少夫人一片心,留下自己。 赵曼香不厌其烦地问,问得极其详细,她要知道世子听到每句话的时候有什么动作,是什么神情,说每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海棠反反复复地回答,她都说得唇焦口燥了,赵曼香还在问。 海棠觉得,赵曼香是不是想盛怀瑾想疯了? 这么问答下去也不是办法,反反复复地说,容易对不上,前后矛盾,万一哪一点儿圆不上就惨了。 海棠小心应付着,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前世的这一天,她被铁链子捆着,躺在放杂物的屋子里,被丑陋的臭男人糟蹋着。羞愤之下,她诅咒起了赵曼香。 那下人一边在她身上作恶,一边狞笑着告诉她:“你骂有屁用,少夫人高兴着呢!世子爷今天一下早朝就回了齐芳院,还陪着少夫人吃了午饭,说不定也干了咱们这事儿呢!嘿嘿,俩主子这是要和好了!” 没有错,就是今天。 海棠瞥了一眼日头,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 赵曼香坐在铜镜前,还在问:“你说我是为了公府子嗣的时候,世子爷是什么表情?” 海棠低着头,为难地小声回答:“少夫人,您别再问了,奴婢真的不记得了。奴婢嗓子都冒烟了……” 像是一头母狮子突然被激怒了,赵曼香抓起一旁桌案上的茶盏,朝海棠投掷了过来。 海棠本能地躲了一下,茶盏没能砸到她,但热茶泼了她一身。 “贱婢,你给我跪下,仔仔细细地想!要是想不起来,就一直跪着!” 被热茶打湿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很是令人难受,连头发上都沾了茶叶,海棠暗想,这样子一定狼狈。 她害怕地俯身,头磕在地上:“少夫人息怒!您饶了奴婢!” 赵曼香用怨毒的眼神望着海棠:“怎么样?回忆起来了吗?他当时是什么神情?” 海棠带着哭腔:“奴婢真的想不起来了。” “那就接着跪!跪到你想起来为止!”赵曼香气恼地低吼。 赵曼香瞪着海棠。被冷落的怨气、不得不送女人给盛怀瑾的委屈一起袭来,她心里烦躁得要命。 这时,响起了脚步声,一个人打开帘子走了进来。 赵曼香猛地站了起来。 脸上的愤怒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惶恐不安,随后变成了讨好的笑。 她快步上前,行了个福礼,含泪柔声唤道:“世子爷。” 要知道,他已经许久不来齐芳院了。自己去青山院见他,每次都被拦在门外。实在有正事要找他,只能派丫鬟去,倒是丫鬟还能进一进青山院。 此刻,赵曼香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深情地望着盛怀瑾。 谁料,盛怀瑾从她身旁走了过去,压根没有看她一眼。 海棠垂眸跪着,一动不动。 脚步声渐近。 宝蓝色的衣角拂过,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骨节分明,很是好看。 “起来。” 他的声音,如同林籁泉韵。 这出乎了海棠的预料。 她今日这样做,倒不是怕盛怀瑾跟赵曼香和好,重活一世的她知道,那压根不可能。十有八九是国公夫人逼着盛怀瑾来看赵曼香。 海棠只是想让赵曼香不要再追问,另外,她希望盛怀瑾看看赵曼香有多暴虐,以后兴许能多怜悯她几分。 没想到,盛怀瑾居然要牵她起来。 海棠迟疑了一下,搭上去,会被赵曼香嫉恨,不搭上去,岂不令世子不快? 不过略一思索,海棠就做出了决定,以世子为先。 海棠将自己柔若无骨的手搭在这只大手上,借力站了起来。 醋意从眼中闪过,赵曼香跻身上前,推开海棠,对盛怀瑾赔笑说:“世子爷,妾身伺候您更衣。” 盛怀瑾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没有理会赵曼香,而是看着海棠说:“将我的春衣全都找出,送到书房来。” 海棠温顺地“嗯”了一声。 盛怀瑾转身离开。 赵曼香想留住盛怀瑾,小跑着去追他,可盛怀瑾个子高,腿又长,很快就出了齐芳院。 “扑通!” 赵曼香着急之下,被门槛绊倒了。她又羞又恼,愤愤捶起一旁的门。 海棠急忙走上前去,作势搀扶赵曼香,杜鹃一把推开海棠:“滚!用不着你!” 海棠差点摔倒。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忙低眉顺眼地劝赵曼香:“少夫人,您……” 她刚开口,赵曼香抡起胳膊使劲给了她一记耳光:“贱婢!你是不是知道他这时候会回来?!” 第4章 就这么回 脸上热辣辣地疼,心底恨意翻涌,海棠却只能低眉敛目回话:“少夫人,奴婢真的不知道。想来世子爷念起了您的贤惠体贴,特意一下朝就来看您。” 这话让赵曼香头脑冷静了下来。 对啊,她昨日刚把海棠送去,今天盛怀瑾就破天荒来齐芳院了。 看来送海棠这步棋走对了。 只可惜没能留住他! 海棠见状,继续哄道:“少夫人别懊恼,以后,奴婢天天在世子爷跟前说您的好处。人心都是肉做的,天长日久,世子爷总会明白您的心。” 赵曼香心里又燃起了希望。看来,还得忍一时之气,笼络住海棠这个贱婢。 想到这里,赵曼香握住了海棠的手:“原是我急糊涂了,误会了你。杜鹃,去拿一盒玉颜膏来。” 杜鹃不情不愿地去拿了。 “这玉颜膏能消肿去疤,还能美肤,你快敷一敷脸,别怪我脾气不好。”赵曼香不自然地笑着。 接过玉颜膏,海棠扑腾一声跪在地上,眼里含着泪:“奴婢知道少夫人心里苦,不敢怪少夫人。奴婢一定会想办法让世子爷回心转意。” 赵曼香很满意,将海棠拉起来,让杜鹃把盛怀瑾的春衣收拾好,递给了海棠。 海棠这才行礼离开。 出了齐芳院,海棠长长吁了一口气,她太难了! 如今,她必须表现出臣服,稳住赵曼香。这样,她才有时间慢慢争取盛怀瑾的怜惜和宠爱,以图来日。 书房里,盛怀瑾正在看一本账册。 海棠特意没有敷玉颜膏,依旧顶着头上星星点点的茶叶,眼里泛着泪光:“世子爷,您的春衣都拿来了。” 盛怀瑾抬眸,盯着海棠脸上红肿的掌印看了片刻,问:“少夫人让你想什么?” 原来,盛怀瑾在外面听到了一些。 “少夫人……少夫人逼迫奴婢将您的一举一动都告诉她。”海棠低着头说道,声音里有无尽的委屈。 没有男人忍得了被刺探监视,海棠相信。 果然,盛怀瑾的眸色冷得吓人。 海棠却还嫌盛怀瑾的怒气不够,继续道:“奴婢说了些不打紧的,少夫人逼着奴婢再回忆,想让奴婢把所有细节都告诉她,包括您的动作、语气、神情。” 盛怀瑾气极,冷笑了两声。 做奴婢,自然要会察言观色,海棠适时表忠心。 “世子爷,奴婢的身契虽然在少夫人那里,但奴婢的心向着世子爷。世子爷让奴婢说的事,奴婢就说;世子爷不让奴婢说的事,奴婢一个字都不会提。” 盛怀瑾望了海棠一眼:“你先换身衣裳,再来书房。” 海棠称是,起身将春衣放进壁橱,回住处沐浴换了衣裳,就又来了书房。 但一个白天,盛怀瑾都让海棠在外间待着,什么也不支派她。 因为容貌出众,从赵府到国公府,海棠一直被打压,干着最粗重劳累的活,每天疲乏得像驴一样,从没有这么闲过。 海棠闲得发慌。 看书、写折子、看舆图……盛怀瑾忙个不停。他有时出入,从外间经过,看都不看海棠一眼,仿佛海棠是墙角不起眼的一个盆栽。 海棠坐不住,偶尔轻手轻脚送一杯热茶进去,盛怀瑾倒也都喝了。 到了午后,小憩醒来,盛怀瑾重新坐在案前,准备写些什么,却发现砚台里的墨没有了。 恰好简极不在,海棠便鼓起勇气:“世子爷,奴婢来试试。” 盛怀瑾在看舆图,随口“嗯”了一声。 海棠便学着简极的样子,在砚台里加了一些水,然后一只手捉着袖角,另一只手拿着墨条,前后推着研磨起来。 “你没有研过墨?”盛怀瑾突然问。 海棠一下子红了脸,低头小声回道:“奴婢一直是粗使丫鬟,没有研过墨。” 盛怀瑾将舆图放下,温声道:“往砚台里加一点清水便好,少量多次地加,你这加的太多了。” “奴婢知道了。”海棠惶恐点头,将砚台中的水倒出来一些。 盛怀瑾看着海棠,轻轻摇了摇头,捉住了海棠的手,教道:“记住重按轻推,墨条和砚台要垂直,尽量划大圆。刚开始,墨条的磨口还没泡软,要轻些用力……” 大手扶着小手,在砚台上绕了几圈。海棠的脸微微有些热,想来脸上应该白里透着粉。这样恰到好处的局促无措,应该最能激发盛怀瑾这种文人“好为人师”的本能。 过了片刻,盛怀瑾松了手:“你自己试试。” 海棠点头,温顺地按着盛怀瑾教的法子,一只手扯着袖子,另一只手研墨。 “很好,就这样。”盛怀瑾似乎很满意,也不再看,拿起自己的书忙了起来。 墨磨好以后,海棠回到外间,唇角不由得带上了一抹笑。盛怀瑾没有训斥,而是耐心教她,看来如今世子应该并不讨厌她。 后半晌,简极发觉盛怀瑾的圆领袍被挂烂了一处,不是显眼的地方,海棠便自告奋勇接过了缝补的差事。 为了看不出痕迹,海棠特意去尚衣处找同色的丝线。但尚衣处一时没有,那里的副管事周嬷嬷说,等找到了就遣人给她送来。 海棠只好先给盛怀瑾做鞋垫。 翌日凌晨,里间一有动静,海棠就又起身了。 她如今弄清楚了盛怀瑾洗漱穿戴的习惯,与简极配合着,一个递刷牙子,一个端痰盂。一个给他系内衣的盘扣,一个给他披外袍。一切都还算默契。 照例,海棠送盛怀瑾出门。 到了内院门口,盛怀瑾突然转身,问:“你知道该怎么跟少夫人回话吗?” 海棠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世子爷希望奴婢怎么回?” 盛怀瑾背着手,看了一眼外院的马车,似乎漫不经心:“少夫人让你来干什么?” “少夫人让奴婢侍奉世子爷。”自然不是普通的侍奉。 盛怀瑾淡淡说:“嗯,就这么回。” 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海棠愣了愣,似懂非懂问:“奴婢就说……昨夜侍奉了世子爷?” 盛怀瑾点头,便要离开。 海棠心念一动,红着脸说:“可是……可是奴婢怕说得不像……” 屋檐悬挂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盛怀瑾转过身,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子将海棠笼在了自己的影子里。 第5章 奴婢绝不敢忘 他身上沉水香的气味淡雅清淑,幽幽沁入海棠鼻端,煞是好闻。 海棠不明所以,有些紧张地抬头看盛怀瑾,却只看到他瘦削下巴的棱角。这样好看的下颚,像是巧手工匠雕刻出来的一般。 正晃神中,阔大的衣袖掠过,脖颈侧面猛地疼了一下,海棠轻呼出声,抬手捂住,却见盛怀瑾已经退后了一步。 “好了,剩下的你自己琢磨。” 说完,盛怀瑾转身离开。 海棠从袖子里掏出小铜镜看了看,洁白修长的脖子上,有一块红痕。 这就是薛妈妈讲过的吻痕。 只不过,她脖颈上的这一团红痕,不是吻出来的,而是掐出来的。 海棠脸微微发烫,将铜镜装好,一边快步往齐芳院走,一边寻思着一会儿怎么回话。 到了齐芳院的正堂,海棠行礼。 赵曼香眼周一片青黑,显然一夜不得好睡。恹恹地说:“起来。昨夜世子爷又没有碰你?” 海棠低头,假装害羞回道:“不,昨夜世子爷幸了奴婢。” “真的?”赵曼香身子一震,脱口问道。 海棠回答:“奴婢不敢欺瞒少夫人。” 正堂内安静了片刻。 终于,赵曼香结结巴巴地问:“他……他怎么……怎么幸你的?” 海棠害怕地抬眼望了望赵曼香,然后将脑袋垂得低低的,一句话不说。 “你怕什么?!我让你说,你说就是了!”赵曼香有些着急。 海棠这才一脸不安地开口:“昨夜,世子爷看着书,不知不觉睡着了。奴婢怕世子爷受凉,便去桌案边给世子爷盖毯子。” “奴婢虽然轻手轻脚,但世子爷还是醒了。世子爷问奴婢用的是什么香,奴婢回答说,用了少夫人赏的月麟香。” “听到香是少夫人赏的,世子爷似乎有些动容。他凑近了闻奴婢,不知怎的,奴婢就到了世子爷怀里……” 海棠惴惴不安地抬眼偷看赵曼香。 “月麟香,他果然还是喜欢月麟香。” 赵曼香叹息着红了眼眶,怔了片刻,催促道:“接着讲啊!” 再往下讲,可就露骨了!但是没有办法,赵曼香愿意给自己找不痛快,海棠只能接着编了。 “世子爷先是将手伸到了奴婢的短袄里,一边看书一边揉捏奴婢。奴婢想着少夫人的吩咐,就求世子爷别辜负了少夫人一片心,允奴婢伺候他松快松快。” 海棠停下来,暗暗观察赵曼香的反应。 赵曼香愣了片刻,看向海棠:“接着说啊。” 暗叹一声,海棠继续。 “世子爷闻言,合上书,亲了奴婢的额头,然后一路向下,亲了奴婢的眼睛、鼻子、嘴巴、脖子……世子爷亲吻奴婢的脖子很用力,奴婢的身子颤抖起来。世子爷显然更加动情,他抱起奴婢,将奴婢放在了床上。” 海棠实在想不出来,怎么编才能在这里体现出世子爷对少夫人余情未了,只好硬着头皮说了,战战兢兢等着赵曼香发作。 赵曼香出神地看向海棠白皙脖颈上的那处吻痕。 原来,他情动的时候,会这样做。 “继续说!”赵曼香抿了抿嘴唇,扶着椅子的手微微颤抖。 “奴婢不敢!”海棠跪了下来。 “说!” 海棠掐着自己粉嫩的指尖,怯生生说道:“嗯……接下来……世子爷压在奴婢身上,伸手解奴婢的盘扣。盘扣有些紧,不好解,世子爷用力扯烂了奴婢的衣裳。” “然后,世子爷举着蜡烛,仔仔细细地端详奴婢的身子。奴婢被看得羞红了脸。世子爷说,从没有见过奴婢这么完美的身子,简直像是玉雕出来的。” “世子爷开始亲奴婢的身体,这回更向下了一些,一直亲吻到奴婢的脚趾。他的嘴唇很软……” “够了!够了!闭嘴!” 赵曼香低吼起来,捂住了耳朵,看起来颇为痛苦。 海棠心里,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赵曼香,你让我做暖床丫鬟,不就是希望发生这样的画面吗?为什么不敢听下去了? 明面上,海棠的额头贴着地,战战兢兢地告罪。 过了一会儿,赵曼香放开了捂着耳朵的手,定定看着海棠。 海棠脸上带着愧疚与忐忑,小心翼翼地问:“少夫人,奴婢还要接着讲吗?” 终于,赵曼香冷静了一些,咬牙切齿道:“不用了。以后都不用了!” 海棠低头称是。 想来这就是盛怀瑾让她假称圆房了的目的。 赵曼香详详细细地问起来,自己就先受不了了。 知道自己接受不了,她以后大概也就不会再问,不想再听了。 赵曼香紧紧咬了咬嘴唇,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违心说:“你与世子爷圆房了是好事。海棠,你要记着是谁抬举了你。” “奴婢绝不敢忘。”海棠回答着,膝行来到赵曼香身前,温柔地给赵曼香捶起了腿。 杜鹃愣住了,刚想呵斥,海棠含泪开口:“少夫人,奴婢出身穷苦,爹娘都被洪水冲走了,尚书府给了奴婢吃穿,奴婢才有命长大。如今,您又抬举栽培奴婢,奴婢这条命都是您的,会一辈子忠于您。” 这样做小伏低的海棠,使得赵曼香心中的嫉妒松动了一些。 “别装了,起来!你也配碰少夫人……” “好了!”赵曼香打断杜鹃如常的呵斥,吩咐道:“去把避子汤端来!” 杜鹃闻言,不忿的神色消失,有些幸灾乐祸地瞥了暼海棠,出了门。不一会儿,她就端了一碗药汤进来。 赵曼香摆弄着护甲,淡淡道:“海棠,国公府规矩大,嫡子出生之前,若闹出庶子,实在不体面。你先喝了这避子汤,等以后我生下嫡子,自然会允许你生儿育女。” 贱婢为了能生孩子,应该也会努力让盛怀瑾跟她这个主母和好。 但愿她中用一些。 乌黑的药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然而,海棠知道自己没有说不喝的资本。她乖巧地端起药,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全都喝了下去。 药苦涩无比,不知怎的,这药居然还刺激喉咙,药汁淌过,嗓子里刺痛难耐。 将空药碗放回桌子上,海棠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极了,但她强忍着不哕出来。 第6章 被算计了 “好了,你回青山院。”赵曼香暼海棠一眼,站起身,进了里间。 海棠走到齐芳院门口的时候,依旧难受得厉害。杜鹃跟了出来,将一串铜板塞给海棠:“喏,你这个月的月银。” 海棠低头看了看:“还是三百个铜板?” 三百个铜板是三等丫鬟的月银。二等丫鬟每月六百个铜板,一等丫鬟每个月一千铜板,也就是一两银子。 按说,通房的月银,至少也应该比照着一等丫鬟来发。 杜鹃仰头,翻了个白眼:“少夫人没说给你涨月银,有本事你问她去。你啊,还真拿自己当根葱了!” 说完,杜鹃“啪嗒”一声关上了齐芳院的门。 海棠自然不敢去找赵曼香理论,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感觉有些烧心,便把铜钱装到腰间的钱袋子里,捂着胸口往青山院走去。 快到青山院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唤:“海棠姑娘。” 海棠转过身,定睛一看,眼前是一个陌生的小丫鬟。 小丫鬟一团稚气,笑着行礼:“海棠姑娘,奴婢是尚衣处的春儿。周嬷嬷派奴婢来给您送丝线。” 这么一说,海棠便想了起来,她的确去尚衣处寻过丝线。 海棠笑着接过来:“多谢春儿。请替我谢过周嬷嬷。” 春儿点头说“好”,却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春儿还有事吗?”海棠有些诧异,问道。 春儿摇头,瞥了暼海棠的腰间,依旧不动。 电光火石之间,海棠明白了。 春儿怕是在等赏钱! 海棠原是被打压的三等丫鬟,没有积蓄,如今又并不曾真的得世子宠爱,日子过得艰难,这些事,春儿恐怕是不知道的。 在春儿眼里,海棠已经是世子爷的通房大丫鬟了。能在世子爷身边伺候,是国公府丫鬟中头一份的荣宠。海棠与她这样的小喽啰身份不同。 故此,春儿跑了腿,便满心等着领赏钱。 海棠暗叹,幸好自己刚刚从杜鹃那里领了月银。 她忍住身体的不适,从钱袋子里拿出五个铜板,笑道:“辛苦你了,你拿着喝些茶。” 春儿谢过海棠,一蹦一跳离开了。 海棠手放在心口抚了抚,一边虚弱地往前走,一边思忖起来。 少得可怜的月银,除下自己的花销,哪里还有余钱打赏底下的人?可她如今帮世子做一些事情,用到人的时候,总不能铁公鸡一毛不拔,把人都得罪干净了。 世子爷如今刚刚对她没那么抗拒,她自然不好求世子为她做主,或者给她银两。 该想个生钱的门道。 要不然,先多绣一些东西,偷偷拿出去卖? 正这样想着,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海棠,站住!” 这声音跋扈,一听便知道是杜鹃来了。 海棠转身。 “少夫人让你过去。”杜鹃满脸阴险。 海棠赔笑:“杜鹃姐姐,我刚从那边回来,少夫人又有什么吩咐吗?” “少废话!有胆子你就别去!” 海棠苦笑,匆忙回转,到了齐芳院。只见春儿正站在院中,一脸怨恨地看着她。 海棠百思不得其解,压下心中的不安,朝赵曼香行了一礼。 “跪下!”赵曼香脸上都是怒气。 扑腾一声跪下,海棠茫然问:“少夫人,奴婢做错了什么?” 嗖!嗖!嗖! 几枚铜钱朝她飞来。 铜钱狠狠砸在她的身上,又叮铃哐啷弹到了地面上。她本能地侧脸躲避,脸上倒没有被砸中。 “贱婢!还有脸问?!你从哪里得来这些私铸的铜钱?!居然还用来赏人?!” 海棠不由得怔住了,私铸的铜板?!朝廷不允许私铸铜钱,私铸的铜钱,一经发现便会被收缴销毁。拥有私铸铜板数目大的,还会被朝廷问罪! “少夫人明鉴,奴婢没有私铸铜钱!” 赵曼香撇嘴道:“还不承认?你打赏给春儿的,便是私铸币!” “海棠姑娘,您不想打赏我,不打赏便是了,为什么要用私铸铜钱害人?!我若拿出去花,被人认出来,人家肯定要打我骂我!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吗?”春儿看起来又气愤又委屈。 海棠怔住,想了想,从腰间解下钱袋子,把里面的铜板全都倒在地上,仔细辨别着。 是了!新领的月银全是私铸币。私铸币铜质不如官府发放的铜板,色泽不同,而且,上面的文字也有些模糊。 仔细一看,就能辨认出来。 今日,杜鹃给她月银的时候,她刚喝过避子汤药,正浑身难受,便没有细看。 被算计了! 海棠抬头,看到杜鹃脸上隐隐有些得意。 定了定神,海棠回道:“少夫人,奴婢从杜鹃手里接过月银,便回青山院,一路上除了春儿,不曾遇见旁人。奴婢还没到青山院,就被杜鹃唤了回来。这三百个私铸币,全是杜鹃给奴婢的。” 杜鹃恼怒地呵斥:“胡说!今天早上,齐芳院所有丫鬟婆子都从我手里领了月银,个个都是好的,难道唯独给你的是私铸币不成?!谁知道你你路上遇到了什么人,跟谁偷偷换了私铸币?!” 说着,杜鹃身子一拧,跪到地上,用帕子捂着脸哭诉:“少夫人,奴婢辛辛苦苦做事情,却被海棠污蔑,呜呜呜,求您给奴婢做主!” “杜鹃,快别哭了,赶紧起来,你自小服侍我,我岂能不信你?”赵曼香对杜鹃和颜悦色。 紧接着,赵曼香看向海棠,目光陡然变得狠厉:“贱婢,真是白抬举你了,半点不自重!你做下这种事,还不肯承认,反而攀污旁人。今日若不收拾你一顿,底下的人有样学样,还怎么得了?!” 海棠哭道:“奴婢没有……” 杜鹃站到了赵曼香旁边,小声说:“她还要伺候世子爷,打板子、掌嘴都不合适,不如用针刑?” “我乏了,你看着办。” 赵曼香嫌弃地看了海棠一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回了正堂。 杜鹃唤过来几个婆子,她们将海棠按住,一个婆子抓住海棠的手,另一个婆子则用针刺进了海棠的手指头里! 十指连心,又长又粗的针刺到指甲缝里,海棠疼得发出声声惨叫。 婆子扎到第五针的时候,海棠疼晕了过去。 一个婆子劝道:“杜鹃,就这样。万一她真有点事,世子爷问起来,反倒不妙。” 杜鹃鄙夷地撇了撇嘴:“还真是不中用,这点刑都受不住。罢了,用冷水把她泼醒。” 第7章 你出息了啊! 强撑着回到青山院,海棠将手放在井水里冰了许久,指尖的痛才稍稍减轻了一些。 杜鹃仗着自小便是赵曼香贴身侍女的情分,俨然是齐芳院的第二个主子,平日里没少欺负她,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了。 或许杜鹃觉得,来侍奉盛怀瑾的活儿应该交给她。 难道她没照过镜子吗?但凡她能拿得出手,赵曼香也不会弃她不用,逼着自己来侍奉盛怀瑾。 可惜杜鹃自己想不明白,只知道嫉恨她这个可怜人。 海棠看着红肿的指尖,心想,不能就这么忍了。 好不容易等到盛怀瑾回来。 海棠趁着书房没人,跪在地上,向盛怀瑾行了跪拜大礼。 因为疏通河道的事,盛怀瑾满脑子都是各种事务。见海棠神情决绝地跪在面前,他揉了揉眉心,问:“怎么了?” 海棠眼神坚定:“请世子爷在府内严查私铸币!” 盛怀瑾眉头一皱。私铸币?皇上前段时间是命户部严查私铸币来着。但户部这段时间繁忙,雷声大雨点小,好像并没有怎么动真格的。 而且,一个小丫鬟,怎么突然这么认真地提到私铸币? 海棠看出了盛怀瑾的疑惑:“奴婢被冤枉使用了私铸币,但这并不重要,奴婢不敢因为自己的一点小事叨扰世子爷。” 这话倒出乎了盛怀瑾的意料。不是为了她自己?盛怀瑾眼睛微眯,身子前倾,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海棠。 “世子爷,当您看见一只蟑螂,暗处可能有一千只。府里出现了三百铜板的私铸币,那实际上私铸币的问题可能已经很严重了。后院拿来害人还是小事,要是数目庞大,被朝廷查到,只怕世子爷您都要受牵连。” 事实上,前世皇上查私铸币,安国公府的确牵涉其中。海棠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几个小厮送脏恭桶的时候议论,她在一旁听到了。 他们当时说,世子有失察之责,因此被皇上训斥了。 盛怀瑾着实没有想到,一个小丫鬟,能说出这般有见地的话,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等事确实不能放任。 他看向海棠的目光中,不由自主带了几分赞许。他唤简极进来,吩咐:“去悄悄查一查,府里有没有私铸币。” 简极应是,便下去忙活了。 海棠谢恩之后,起身要离开。 盛怀瑾唤住了她:“把今日被冤枉的事详细讲讲。” “世子爷明鉴,奴婢的事不打紧,奴婢求您查私铸币,本不是出于私心。” 盛怀瑾笑了起来:“出于私心也无妨,谁说利人的同时就不能利己了?” 这样温和的一句话,竟然引出了海棠的泪意。 她微微抬头,忍住流泪的冲动,尽量平静地把今日发生的事讲了。 盛怀瑾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是我疏忽了。以后,你每个月额外从青山院领一两银子。” “世子爷,您不必……” 盛怀瑾打断了海棠的话:“这是你该得的。” 盛怀瑾于公事上十分勤谨,也很自律,却对府内的庶务不怎么上心。他听了自己的话,能发话查私铸币,是因为这不仅仅是内宅的事。 对盛怀瑾这样的公府贵公子而言,能腾出功夫,听丫鬟讲讲自己的冤屈,已经是很纡尊降贵,体贴下人了。他肯额外给海棠发月银,对海棠来说,是意外之喜。 海棠忙行礼谢恩。 第二天一早,简极就给了海棠一两银子,说是补上这个月的月银。 海棠还是第一次拿到这么多月银,她很是高兴。想了想,她去买了些葵瓜子,用糖霜炒了,除了留下给世子当零嘴的那部分,其余的都分给了青山院的人,好拉近关系。 果然,青山院的诸人跟海棠慢慢熟络了起来。 几日后,简极查清楚了,府里确实有人倒腾私铸币牟利。 很快,府里人事有了变动,内务处打发了几个人,其中包括赵曼香奶娘的男人。盛怀瑾亲自提了几个信得过的人补了上来。 齐芳院也被赶走了两个嬷嬷,其中一个,是赵曼香的陪房。 陪房招供,杜鹃曾经朝她要过几百个私铸币。 因为数量小,杜鹃没有被赶出去,只是被内务处的人打了二十板子。 听说了这个结果,海棠心里畅快不已。同时,她猜想,赵曼香失去了臂膀,一定正在生气懊恼。 海棠头疼起来,按着太阳穴,琢磨着到了齐芳院该怎么回话。 翌日早晨,海棠依旧早早来到齐芳院,站在廊下等赵曼香起身。 杜鹃屁股被打开了花,在庑房里休息。贴身伺候赵曼香的人变成了青提。 青提为人和气一些,带海棠走进了赵曼香的卧房。 黄花梨的桌案前,赵曼香正在对着镜子描眉。 见了海棠,她把眉笔放下,轻哼了一声:“你出息了啊!会在世子爷跟前告状了。” 海棠急忙跪下:“少夫人,奴婢不敢。” 赵曼香轻笑:“你不敢?要不是你告状,世子爷怎么会突然查起了私铸币的事?” “奴婢伺候的时候,听见世子爷跟简极说户部要严查私铸币,有的府已经遭了殃。世子爷害怕出事,要先在咱们府里自查一遍。”海棠战战兢兢地回禀。 赵曼香生气地踹了一下桌子。 “哐啷”的声响,使得海棠身体一抖。 好在,赵曼香骂的并不是她:“那些黑心眼的蠢奴才,从府里得的好处还少吗?!居然还要倒腾私铸币,害得我都脸上无光!” 海棠膝行上前,将滚落到地上的眉笔拾起,双手将它放到桌案上,柔声劝道:“ 少夫人息怒。奴才做错事,罚就是了,您别气坏了身子。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别让世子爷误会您。” “就是怕他误会,我连给那几个老东西求情都不敢。世子爷还疑心是我指使那些狗奴才做的?我尚书府嫡女,岂会把那点子利放在眼里?”赵曼香脸上浮现出愁容 “奴婢也是这么劝世子爷的,不晓得世子爷听进去没有。奴婢……奴婢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海棠迟疑着低下头。 “说!”赵曼香催促。 第8章 你放开我 海棠咬了咬嘴唇,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怯怯地说:“少夫人这段时间让杜鹃姐姐好好养伤,就当是给世子爷表明您的态度。等过段时间,风头过了,您再让她来贴身伺候。” 赵曼香低头看着海棠,海棠话里有私心,这她明白,毕竟杜鹃用私铸币陷害了她,连自己都被蒙骗了。 但是,这提议,也有些道理。 杜鹃那个蠢货,沉不住气,拖累了主子,是该给她些教训。 想到这里,赵曼香放缓了语气:“杜鹃那个小蹄子,原也该好好反省反省。只是之前委屈了你。” 海棠受宠若惊:“奴婢粗鄙卑贱,少夫人提携奴婢,杜鹃姐姐心里一时转不过来弯,也是人之常情。只要能伺候少夫人,奴婢怎么样都不会觉得委屈。” 赵曼香笑了笑:“起来。把避子汤喝了就回去。” 赵曼香为了求放心,也不问海棠哪日侍寝了,哪日没有侍寝,每日都让海棠喝避子汤。这样最保险稳妥。 海棠表现得很听话,每次都毫不犹豫地喝下,尽管喝完之后,她会难受许久。 出去的时候,海棠特意绕到杜鹃住的下人房。 杜鹃的惨叫传了出来:“轻点!轻点啊!上个药都不会,真是蠢上天的小贱蹄子!” 海棠暗骂:“活该!都这样了,还耍威风呢!” 她打开帘子,走了进去,笑道:“杜鹃姐姐,我来看看你。” 正在给杜鹃臀部上药的凤梨抬眼看了看海棠,她的眼睛通红,显然被骂得委屈极了,却又不敢哭出来。 “你来看我笑话是吗?滚!”杜鹃又羞又恼。 海棠丝毫不恼,依旧笑着,对凤梨说:“把药给我,你出去。” 凤梨如遇大赦,忙不迭地将药给了海棠,低着头出去了。 海棠关上了门,坐在杜鹃床边,笑着说:“你省省力气,别再骂了,别动,我给你上药。” 说着,海棠便垫着棉布,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力按压杜鹃血肉模糊的伤处…… 杜鹃疼得惨叫了起来。 “你别叫唤了,你已经叫唤了多时,可有人来理你?你若闭嘴,我或许还能轻一些。”海棠在杜鹃耳边低语,声音幽幽,却有着说不出的狠劲儿。 杜鹃心头一凛,居然真的害怕地闭了嘴,死死咬住嘴唇强忍着疼。 海棠依旧没有松手,在杜鹃耳边说:“你这是自作自受。你要是就此悔改,不再为难我,我们以后就相安无事。你要是再害我,我也不会坐以待毙,我就是死,也得拉着你一起!” 杜鹃疼得额头直冒汗,她害怕地回头看海棠一眼,此时此刻,平时窝窝囊囊的海棠看起来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表情很是瘆人。 “你……你放开我。我不……不害你了。”杜鹃结结巴巴地讨饶。 她此刻伤势重,哪里拗得过海棠这个做惯了粗活的人?喊也没有用,她刚才已经喊疼了半天,此刻再喊,外面的人听到了,也不会当回事。 形势比人强,她只能认怂。 海棠又使劲按了几下,才松开手,胡乱地用压板把药膏抹在杜鹃伤处,杜鹃忍不住哎呦哎呦了几声,却到底没敢大声嚷嚷。 海棠将剩下的药放在桌子上,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故意大声说:“杜鹃姐姐,药抹好了,你且歇着。” 说完,海棠冷冷瞪了杜鹃一眼,走了出去。 报了针刑的仇,海棠心里说不出有多痛快。杜鹃这样的人,畏威不畏德,吃硬不吃软,讨好她没有任何用处,就得让她疼,让她怕。 要是杜鹃识趣,就此改了也就罢了,如果杜鹃执迷不悟,非要和她作对到底,那她必须先想办法除去杜鹃。 一晃数日过去了。 这一日,海棠端了一盏燕窝粥,放在盛怀瑾的桌案前。 盛怀瑾把书合上,一边用调羹搅动燕窝粥,一边笑道:“你提醒得很及时。安庆伯府、王侍郎府、嘉和长公主府都查出了奴才倒腾私铸币,皇上大怒,把他们叫进宫训斥了一通。” “世子爷雷厉风行,简极等人办事得力,我们的府上才没出事,奴婢可不敢居功。”海棠低着头,微微笑着。 盛怀瑾神情轻松,唇角带着笑,喝了一口燕窝粥。 自打来了青山院,海棠还是第一次见盛怀瑾这样温和地笑,心里很是高兴,低着头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第二日,海棠送盛怀瑾出门时,简极告诉海棠:“尚衣处要开始为世子爷缝制夏衣了,你过去挑选挑选布料,定下样式。” 海棠惊讶:“我?” 往常,这是当家主母赵曼香的职责。 简极说:“世子爷让你管这事儿,你放开手做就是。” 世子爷的信任,使得海棠受宠若惊。 她要加把劲,把夏衣的事情做好! 送走盛怀瑾,海棠又头疼起来。 这是要从赵曼香手里抢活儿干啊!肯定要先回禀了赵曼香。可是,怎么回禀才能让她不生气呢? 看着天色还没有亮,海棠急忙回青山院拿了一个琉璃瓶,提着灯笼,匆匆往府里的梅林走去。 这个时候,府里的梅花开得正好。 海棠徜徉在梅林,小心翼翼地让梅花上的露水流进瓶子里。 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她终于收集好了一瓶梅露,便急忙往齐芳院走去。 她刚走到正堂,就听见杜鹃在里面说话:“少夫人,奴婢的伤已经养好了,也知错了,今后再不敢了。您让奴婢回来伺候。海棠哪里会真心待您?她都是装的。您看看,今日这个时辰了,她还没来给您请安。” 海棠这段时间低三下四地讨好赵曼香,好不容易赵曼香待她心平气和了一些,岂能让杜鹃全毁了? 想到这里,海棠打开帘子走了进去,行礼道:“少夫人,奴婢来迟了。” 赵曼香眼神复杂地打量了打量海棠,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梅露,奴婢刚刚才去梅林采的。昨日奴婢见少夫人似乎有些上火,想着梅露沏茶清甜去火,便采些孝敬您。” 海棠上前,将梅露放在了桌子上。 赵曼香凑近嗅了一下,果然有淡淡的梅花香味。 杜鹃含恨看向海棠,海棠压根不瞅她。 第9章 终于确定了 见海棠脸上全是恭敬和顺从,赵曼香收回眼神,淡淡道:“杜鹃,你再多休养几日。海棠,你上次给我按肩膀,按得很舒服,你学过按跷?” “薛妈妈教过奴婢一些。”海棠低垂着睫毛回道。 “再给我按按。” 海棠答应着,去净了手,便站在赵曼香身后,给她按了起来。 杜鹃心中不忿,磕了个头便带着怨气出去了。 手下动作不停,海棠垂着长长的睫毛,轻声细语道:“少夫人,您应该是累着了。奴婢昨日还跟世子爷说,少夫人管理着偌大的国公府,着实劳心劳力,很是不容易。” “唉,他要是能听进去就好了。”赵曼香叹息。 海棠道:“奴婢瞧着世子爷听进去了些。今日,奴婢送世子爷出门的时候,世子爷说,奴婢既然是您的人,也该帮衬着您些。” “真的?!”赵曼香惊喜地回头。盛怀瑾真的关心她了? 海棠点头:“是啊。奴婢回禀说自己太蠢笨了,怕是帮不上忙。世子爷想了想,说该做夏衣了,今年定夏衣的事,让奴婢学着做。” 闻言,赵曼香拍开海棠的手,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她:“就凭你?你懂怎么选衣料和样式?只怕你连绫罗绸缎都认不全!” 海棠跪下,为难得脸都红了:“奴婢知道自己不行,但世子爷吩咐下来了,奴婢也不敢驳主子的话。求少夫人指点指点奴婢。”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罢了,你虽然一窍不通,但尚衣处做这些事已经很老练了。你多跟她们学着些就是。”赵曼香想了想,淡淡道。 海棠迟疑了一会儿,才为难地点头:“那……奴婢试试。” 赵曼香拿起一个累丝金镯子,戴在手腕上,对着阳光欣赏着,漫不经心地说:“也好,我就乐得清闲了。海棠,世子爷矜贵,又经常在御前行走,他的衣裳可马虎不得。你要是做不好,或者耽误了世子爷穿,我定不饶你!” “奴婢不敢不尽心!”海棠跪伏在地,心下安定了些,总算又平安闯过一回。 出了齐芳院,海棠就去了尚衣处。 参观了一番之后,海棠不由得感慨,国公府的确富贵。 尚衣处有天南海北搜罗来的好布料,绢、纱、绮、绫、罗、锦、缎等等,单是一个锦,又有云锦、蜀锦、宋锦等。 工艺上又分妆花、织金、缂丝等等。 颜色更是繁杂,单是一个蓝,就有九十种之多。 等选好布料,在上面绣什么纹样,用哪种绣法,又各有讲究。 海棠出身穷苦,又一直做粗使丫鬟,哪里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她一时看得眼花缭乱。 但是,她相信,世子爷让她办这件差事,一定有世子爷的道理。 她只需要尽心办差就是了。 海棠在尚衣处待了一天,也学了一天,她在纸上连写带画,很是认真。只是,她字认不全,更写不全,记下来的东西只有她自己能看懂。 傍晚回青山院以后,海棠大着胆子,求盛怀瑾要了往年的夏衣。 海棠坐在灯下,对着今日记下来的手札,琢磨了起来。 “这是什么?” 突然听到盛怀瑾问话,海棠吓了一跳,忙站起身,向盛怀瑾行礼:“世子爷。” 愣了愣神,她才想起来回答:“哦,回世子爷,这是奴婢记的手札,都是关于衣裳的。” 盛怀瑾微微皱了皱眉:“你认字?” 见盛怀瑾看着她字画相间、乱七八糟的手札,海棠羞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却只能硬撑着回道:“是,奴婢在赵府的时候,有个相熟的大丫鬟姐姐,她教奴婢认过一些字。” 海棠想起了半夏姐姐。半夏本是赵曼香身边的大丫鬟,生得不算绝美,但很白净,性子和顺温柔。后来,她被赵府的二少爷看上,讨去当了通房。二少爷娶亲以后,半夏突然病死了。 去世前,半夏见到她时,曾悄悄叮嘱她,宁可当粗使丫头,也不要当通房。 海棠眼睛湿润了,她到底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但她没有选择,只能勇敢前行。 “你这字……倒也能看出来是字。”盛怀瑾艰难开口。 海棠脸更红了一些,她的字,实在让人没法开口夸,难为盛怀瑾了。 “这样,你每日临摹一页字,交给我检查。”盛怀瑾说着,走到书架旁,取出一本字帖,交给了海棠。 海棠没想到,盛怀瑾居然要教她学问,她忙不迭地行礼谢恩。 盛怀瑾翻到第一页,问海棠:“这九个字,你都认识吗?” 海棠认真地看了看,伸手指着,挨个念了起来。到了第五个,她就卡壳了。 停顿了片刻,她硬着头皮念道:“定。” “噗嗤。”盛怀瑾轻笑出声。 海棠顿时臊红了脸。 看到海棠窘迫的模样,盛怀瑾忙忍住笑,恢复平时清冷的模样,教道:“这个字念绽,绽放的绽。” 海棠连忙跟着念了:“绽,绽放的绽。” 好不容易才把这一页字读完。九个字里面,她有四个都不认识。 盛怀瑾又简单地指点了她怎么临摹,便进了书房。 海棠长舒了一口气,同时,她暗下决心,世子爷亲自教她,她怎么也得争点气,把字学会练好。 这一夜,海棠忙到很晚才入睡。好在青山院不缺烛火,盛怀瑾也不苛待下人,她能安心琢磨,没人来催她或呵斥她。 第二日,海棠再到尚衣处,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眉目。 只是,昨天给海棠讲解的周嬷嬷告了病假,换成了尚衣处管事王嬷嬷亲自接待她。 海棠先向王嬷嬷请教一些疑问。 王嬷嬷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还是给海棠讲解起来。 但是,海棠听着听着,发觉王嬷嬷讲的与周嬷嬷不同。 海棠判断,是王嬷嬷讲错了。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观察起了王嬷嬷。 王嬷嬷讲解告一段落之后,见海棠眉头紧锁,以为她听得稀里糊涂,眼里闪过一丝不屑:“海棠姑娘,这些很复杂,您要想彻底弄明白,没有两三个月是不行的。要不然,我们就按往年的旧例给世子爷做夏衣好了。” 海棠心头一动,问:“往年是什么旧例?就说去年。” 王嬷嬷回答了。 海棠终于确定了,这婆子是故意误导她呢。 第10章 为什么? 想让她出丑受罚吗? 海棠将手中的本子合上,笑着说:“王嬷嬷,去年夏天,世子爷一共做了六身寝衣,八身家常服,十二身外出服。世子爷爱干净,夏日容易出汗,衣服需要多备一些。您方才说的,比这个数目少了许多?” 王嬷嬷没想到海棠了解得这么清楚,心虚地掩饰道:“是吗?我去查一查旧档,许是我记错了。” “那劳烦您把旧档找出来,我看一看。”海棠的语气很客气。 王嬷嬷眼珠转了转,讪讪笑道:“哎呦,真是不巧,我没带文档柜的钥匙。” “是吗?” 海棠直视王嬷嬷的眼睛:“王嬷嬷,您记错的似乎不止方才那一处。” 王嬷嬷眼神闪躲。 她的模样,一看就是有鬼。 “王嬷嬷,世子爷夏日喜欢纱衣和葛衣,轻薄凉快。您方才说世子爷喜欢宋锦中的重锦,那么厚重,岂不会捂出痱子来?重锦本就不适合做衣裳。” “方孔曰纱,椒孔曰罗,您方才恰好说反。还有,这种料子是妆花纱,而不是实地纱。能做到逐花异色的,是云锦,不是蜀锦。您数数,光这就几处错了?” 海棠看着王嬷嬷。 王嬷嬷没想到,不过一天时间,海棠居然学会了这么多! 她挑的这几处错,的确是自己故意浑说的。 倒是小看她了。 见王嬷嬷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海棠决定见好就收。她并不想把王嬷嬷得罪狠了,毕竟她没有处置人的权力,只是想告诫王嬷嬷,自己并不好糊弄。 于是,海棠缓和了语气,赔笑道:“王嬷嬷,您方才是故意考我?您看我学得怎么样?” 这话已经把台阶送到了王嬷嬷脚底下。她要是有心,接住话头,两人就算说开了。毕竟,世子爷的差事,尚衣处还得接着办不是?办砸了,尚衣处也得担责。 谁料,王嬷嬷哼了一声,站起身,瞟海棠一眼:“我也是府里十来年的老奴了,你竟然半点不懂尊重,挑起我这个尚衣处管事嬷嬷的毛病来了。到底海棠姑娘发达了,我们尚衣处的人不配伺候您。” 说完,她将海棠晾下,转身离开! 海棠快步跟上,语气更恭敬了些:“王嬷嬷,您不是为我办事,是为世子爷和少夫人办事。世子爷的夏衣要是做不出来,耽误了穿,您也落不了好不是?” 王嬷嬷轻蔑地冷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海棠心中气极,目光扫视尚衣处的其他人。 有的人在偷偷嗤笑她,有的人脸上带着敌意,有的人躲闪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也有不少人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 收回视线,海棠拿起一块布头摩挲着,思索着对策。 王嬷嬷管了尚衣处多年,不会真的什么都不懂,她一开始就没打算配合。 为什么? 她得了齐芳院的指示?或者她纯粹就是看不起自己通房的身份? 海棠打算试一试,到底是王嬷嬷本人不配合,还是整个尚衣处都得了话。 海棠拿着布头,走到一个看起来和善的绣娘面前,笑着问:“姐姐,这种珍珠缎香云纱……” 她的话没有说完,那名绣娘就警惕地瞥了瞥四周,一脸害怕地站起身离开了座位。 竟然像是躲瘟神一样! 旁边传来一阵嗤笑。 海棠抬眼看去的时候,她们又都低下了头。 这一刻,尴尬又无助的情绪吞噬了海棠!很明显,整个尚衣处,不会再有一个人搭理她。 她转身回到那些搭着的锦绣绸缎之间,微微仰着头,逼自己将眼泪忍回去。 她才不要在这些人面前哭! 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在华贵的丝绸上,每一根丝线都流光溢彩。布匹像流动的河水般丝滑,又像婴儿的肌肤一样细腻。 太美了! 这样美好的事物,激发着海棠的上进心。死过一回的人,不能被这点困难打倒! 海棠按了按眉心。 诚然,她可以回去向盛怀瑾告状,说这些人孤立她,不肯配合。 但是,盛怀瑾本身已经够忙了,如果自己次次遇到麻烦就去向他求助,他能有多少耐心? 那也显得她自己太无能了! 去向赵曼香求助吗?她不确定事情的缘由,不知道会不会是自取其辱,给赵曼香借口处罚她。 罢了,她要想办法靠自己解决这件事! 打定主意之后,海棠平静了下来。她拿着手札,对着面前五彩斑斓的布料,独自琢磨了起来。 越看手札,她越觉得周嬷嬷昨日讲得极好,很详细,一点都没有因为她只是一个小小的通房丫鬟而轻慢懒怠。 周嬷嬷今日为何没有来?真的是生病了吗? 海棠想起来,周嬷嬷似乎在府外有宅子。无论如何,她打算出府探望一下周嬷嬷。 入夜时分,海棠悄悄找内务处管事告假出了府,买了一些糕点,叩响了周嬷嬷家的门。 看到海棠,周嬷嬷有些吃惊。 海棠笑道:“嬷嬷,听说您病了,我来探望探望您。这是一些糕点,不值什么,希望嬷嬷不要嫌弃。” 周嬷嬷脸上带着了然的笑,将海棠请了进去。 “今日不好过?”周嬷嬷一边倒茶,一边问海棠。 海棠愣了愣,苦笑:“嬷嬷猜到了?” “昨日,我见杜鹃悄悄找王婆子过去说话,就猜到了。”周嬷嬷将茶递给海棠,坐了下来。 杜鹃?果然是她! 只是不知道杜鹃这次是不是自作主张。 海棠站起身,朝周嬷嬷行了个福礼:“嬷嬷,求您帮我。” 周嬷嬷急忙将海棠扶了起来:“你快坐下。海棠姑娘,不是我不肯帮你,实在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她是尚衣处总管,我是副总管。她那个人,向来喜欢趋炎附势,拉帮结派,谁要是不顺从她,就会被孤立霸凌。” “这我也看出来了。但是,有一点我特别好奇,王嬷嬷这样直接将我晾着,就不怕耽误了世子爷的夏衣吗?”海棠虚心求教。 周嬷嬷轻笑一声:“我猜想,王婆子是等着你认输走人。你要是坚持留在尚衣处,为了不耽误工期,她应该会悄悄向杜鹃请示衣料、样式之类的,先将布料带回家里做。反正,她笃定,你肯定斗不过杜鹃。” 第11章 提起裤子不认人 “尚衣处可以将布料带回家?”海棠有些惊讶。 “按规矩不行,因为府里大多数衣料金贵,拿来拿去容易弄上污渍,也怕有人拿出去变卖,以次充好。但是,王婆子可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 海棠心思一动,试探道:“要是能把她拉下去就好了。如果您是尚衣处管事,想来尚衣处不会这么乌烟瘴气。” “那可不容易。”周嬷嬷轻轻摇头。 不容易,而不是不愿意。 海棠凑近周嬷嬷,悄悄说了几句话。周嬷嬷眼睛亮了,点头道:“可以试试。” 思索了片刻,周嬷嬷又说:“海棠姑娘,你信得过我,我自然要助力一把。” 海棠睁大眼睛看着周嬷嬷。 周嬷嬷压低声音:“世子爷新提拔的内务处总管郑田是我的老乡。” 闻言,海棠喜出望外,这一趟真是来对了! 接下来的时日,海棠依旧每天待在尚衣处。王嬷嬷整日磨磨蹭蹭,做些琐碎的活儿,丝毫不理会海棠,也不提夏衣的事,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给世子爷做夏衣。 她不急,海棠也不急。 这一日傍晚,海棠提前离开了尚衣处,等在出府的必经之路上。 没多久,王嬷嬷就走了过来。海棠仔细打量王嬷嬷,心里更有底了。 等王嬷嬷走到跟前,海棠愁容满面地说:“王嬷嬷,我那日不知道深浅,说了些张狂的话,您别跟我计较了,求求您了。” 海棠一边说,一边拉扯王嬷嬷。 王嬷嬷鄙夷地哼了一声,急忙往一旁闪躲。拉扯间,海棠果然摸到了什么。 “来人啊!有人偷府里的东西!快来抓小偷了!” 海棠突如其来的高声呼喊,使得王嬷嬷愣住了。 脚步声很快响起,内务处管事郑田带着两个护院跑了过来,问:“海棠姑娘,谁偷什么了?” 海棠指了指王嬷嬷:“她!她偷府里的衣料!” 王嬷嬷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护卫两步便追上了她,把她擒住了。 见状,海棠赶紧上前,使劲儿将王嬷嬷的外衣扯开,两块衣料掉了出来! 仔细一看,海棠忍不住暗想,真是老天爷都在帮她! “郑总管,您看看,这两块都是香云纱!这是府里的衣料!” 郑田看了看,瞪向王嬷嬷:“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嬷嬷眼珠一转,辩解道:“这是少夫人赏给我的衣料。” “你胡说!香云纱被称为软黄金,特别昂贵,你是什么身份?配穿吗?!”海棠反驳。 其实,方才那话一说出来,王嬷嬷自己都觉得不可信。她忙改口:“不是,我这是要送给少夫人去。” 这回不用海棠,郑田大着嗓门怼道:“你打量我傻吗?这是出府的路,跟齐芳院完全不是一个方向!” 王嬷嬷语塞,郑田没有再给她辩解的机会,命人用布团堵了她的嘴,将她带往齐芳院。 毕竟府内事务都是由赵曼香管着,郑田无论如何都要来回禀一声。 齐芳院,赵曼香坐在廊下,听郑田回禀之后,挑眉看向王嬷嬷:“大胆!你居然监守自盗?!” 王嬷嬷口中的布团被扯了下来,忙磕头讨饶:“少夫人,奴婢没有偷香云纱,奴婢将香云纱带回家,是为了给世子爷裁制衣裳。” 赵曼香横海棠一眼,不悦地问:“你让她在家裁制世子爷的夏衣?” “奴婢不曾。如今,衣料款式还没确定好,怎么会让她拿回家裁制?”海棠回道。 闻言,赵曼香恼怒地看向王嬷嬷:“好啊,你居然还胡乱攀咬!郑管事,把她拖出去……” 王嬷嬷吓得抖如筛糠:“少夫人,救救奴婢,饶了奴婢!奴婢是听您的话行事,您是知道的呀!” “哼哼,很好,你真是狗胆包天,都攀咬到我身上了!来人,拖出去打三十板子!”赵曼香恨得咬牙切齿。 王嬷嬷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赵曼香,大声嚷嚷起来:“那都是您让奴婢做的呀!出了事,您一点都不护着奴婢,三十板子会出人命的!您就不怕底下的人寒心吗?!以后谁还敢为您做事?!” 哪儿能一直让她嚷嚷?郑田又用布团塞住王嬷嬷的嘴,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拖了出去。 “我让她偷香云纱?!开什么玩笑?!我缺这点银子?!贱婢,居然敢往我身上泼脏水了,真是晦气!”赵曼香气得捂着心口。 一转眼,她看见海棠,没好气地问:“你怎么当的差?!为何还没定下夏衣?!” 海棠忙跪下回道:“这段时间,王嬷嬷不肯配合……” “那是你无能!”赵曼香越发生气。 海棠低下头。这段时间她也看出来了,赵曼香这个人,得顺着毛捋。赵曼香生气的时候,越是辩解她恼得越厉害。 “奴婢知错了。奴婢会尽快定下来。”海棠诚惶诚恐。 赵曼香住了口,站起身,不悦地瞥了海棠一眼:“你跪在这里反省半个时辰。我警告过你,要是耽误了世子爷穿衣,我饶不了你。” 说完,赵曼香就进去了。 海棠跪在院中,心想,看来,这件事又是杜鹃狐假虎威,假传赵曼香的意思。 王嬷嬷以为是在替赵曼香为难自己,所以才那么有恃无恐。 而赵曼香以为王嬷嬷是狗急跳墙,乱找借口,居然丝毫没有怀疑到杜鹃身上。毕竟,这几日杜鹃基本上都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下人房里,很是低调。 得寻个好时机,想个办法,让这两个人都明白是杜鹃从中作梗。 赵曼香向来讨厌不忠的人,未必能容得下杜鹃的这些小动作! 小半个时辰以后,赵曼香出门逗鹦鹉,瞅见海棠还在那里跪着,有些惊讶:“怎么?跪着舒坦?还不赶紧去忙夏衣的事!” 海棠赶紧起身谢恩,离开了齐芳院。 王嬷嬷触怒了赵曼香,被打了三十板子不说,尚衣处的差事也保不住了。 下人去问怎么安置王嬷嬷,赵曼香想了想:“她若命大活下来,就去浆洗府里的衣物,尚衣处出来的人,干这个正合适。” 王嬷嬷就这样,从尚衣处总管,成了粗使婆子。洗衣裳的活可不轻松。王嬷嬷知道以后,心里气恼,暗骂赵曼香提起来裤子不认人。 第12章 簪花小楷 周嬷嬷顺理成章,接管了尚衣处。 海棠到达尚衣处的时候,周嬷嬷与她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回,周嬷嬷全力配合海棠,给她讲解裁制夏衣需要注意的地方,教她配色,教她刺绣图案代表的含义…… 海棠学得很快。 在周嬷嬷的指点和建议下,夏衣的款式很快定了下来,尚衣处的人开始忙着裁制。 海棠得空了便来盯着。 天气越发暖和起来。这一日,海棠在尚衣局忙完,回到青山院的时候,见盛怀瑾独自一人坐在书房。 与往日不同,他没有看书写字,而是呆呆地坐着,目光投向虚空的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海棠不好打扰,便坐在外间,屏气做针线活。 “海棠,你的字练得如何了?”盛怀瑾突然问。 自那日以后,盛怀瑾每两三日就会检查海棠的字,海棠不敢懈怠,每天都坚持练习。。 听见问话,海棠忙将自己这几日写的字呈了上去。 盛怀瑾按了按眉心,重新坐端正,认真检查了起来。他提起毛笔,在每一张上面都圈了几个字。 “这几个字写得挺好,继续努力。”终于,忐忑的海棠等来了这句话。 海棠微微笑了笑,她知道自己的字其实还入不得眼,世子爷是在鼓励她。 “簪花小楷柔美清丽,娟秀灵动,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若树,穆若清风。若能练好,便是妙品。”盛怀瑾似乎在对海棠说话,却似乎是自顾自感慨喟叹。 海棠听不太明白,什么“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太过文绉绉了,不过她看明白了,把簪花小楷练好,能讨得盛怀瑾的欢心。 对于如今的她来说,只要能讨得盛怀瑾的欢心,她便会尽全力去做。 “那奴婢这就去练习。”海棠温柔地行礼。 “就在这里练习。”盛怀瑾按了按太阳穴,突然开口道。 在盛怀瑾面前写字,海棠有一点紧张。但她还是站在那里,观察一会儿字帖,再动笔临摹。 盛怀瑾默默地看着她。 偶尔,海棠偷眼看盛怀瑾,总觉得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身上,又似乎落在很远的地方。 这样一跑神,海棠笔下便有些失去了章法。 突然,一只大手轻柔地覆在了她的手上,引导着她运笔。 海棠感受到了盛怀瑾掌心的温热,心不由自主跳得快了一些。盛怀瑾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簪花小楷,短笔多用点划代替,像这样……” 墨香中有了沉水香的味道…… 盛怀瑾虽将她圈在怀里,却并不曾贴近,只是虚虚地环着她。海棠知道时机不成熟,自然不会故意去贴盛怀瑾。她忙收起所有思绪,专心致志地练起字来。 练字结束的时候,海棠轻声道:“多谢世子爷教导。嗯……世子爷,您是不是不舒服?” 盛怀瑾淡淡道:“昨夜没睡好。” “那……睡前您再泡个脚,奴婢给您按一按?”海棠提议。 她已经许久没给盛怀瑾按过脚了。 盛怀瑾看海棠一眼,点了点头。 这一夜,盛怀瑾又睡得很香,连梦都没有做。 清晨醒来的时候,他想,多亏了海棠那双巧手,今夜,再把她唤进来按一按。 海棠则琢磨着把杜鹃除去。 晌午,府里的主子们大多在午睡,海棠则去了杂院。 将需要浆洗的衣裳交给管事以后,海棠环顾四周,看到了王嬷嬷。 王嬷嬷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弓着身子搓衣裳。她面前的大木盆里,衣裳堆成了小山。 海棠知道,王嬷嬷费劲搓完这一盆衣裳之后,马上会有人再给她端来一盆。 每日一睁开眼,就是一盆一盆的衣裳,永远都洗不完。 就像她当年,每天都有刷不完的恭桶一样。 海棠叹口气,走到王嬷嬷面前。 王嬷嬷看到粉色的裙摆,抬起头,见来者是海棠,她目光带上了几分警惕:“你……你想干什么?!” 海棠笑道:“我来看看王嬷嬷。唉,堂堂尚衣处管事,竟然沦落至此。” “还不是你害的?!”王嬷嬷眼神发狠。 “这话不对。你要是不偷拿衣料出府,也不会被抓住把柄,对不对?”海棠压低声音问。 “我……我根本就不是偷衣料!”王嬷嬷欲言又止。 海棠点头:“我知道,你是听了杜鹃的话。你是不是疑惑,为什么你出了事,少夫人一点都不手下留情?” 王嬷嬷愣了愣:“什么意思?你不要故弄玄虚,有话就说清楚!” “少夫人没有授意你那样做,是杜鹃打着少夫人的旗号坑了你。少夫人那些天都不让杜鹃贴身伺候,怎么还会让她管夏衣的事?你想想就明白了。”海棠提点她。 王嬷嬷低着头,狠狠搓了几把衣裳,脸上神情变了几变。 “杜鹃坑了你以后,半句话不为你求情,也不找少夫人说明实情,她毫发无伤,倒霉的只有你一个人。”海棠拱火道。 “我就说不对劲呢,杜鹃那个贱蹄子!”王嬷嬷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句。 “少夫人派我去尚衣处管夏衣的事,怎么会再派杜鹃去掺和,暗地里捣乱?是王嬷嬷自己想岔了。要不说,少夫人的名声,全被杜鹃给搞坏了。”海棠叹着气,惋惜地看了看王嬷嬷,起身离开。 海棠赌王嬷嬷咽不下这口气,她在府里经营二十多年,一朝全毁,怎么可能不恨? 果然,几日后,杜鹃去杂院送浣洗的衣裳,与王嬷嬷起了争执。杜鹃一向蛮横,嘴上不饶人,当场辱骂起了王婆子。王婆子恼了,不顾一切上前和杜鹃撕打起来。 王嬷嬷到底膀大腰圆,杜鹃这个大丫鬟怎么会是她的对手?杜鹃被王嬷嬷骑着打,头发被扯下来好几绺,脸被抓出好几道深深的血印子。 管事赶了过来,用鞭子狠狠抽了王嬷嬷好几下,王嬷嬷才喘着粗气从杜鹃身上滚了下来。 赵曼香知道以后,又气恼又疑惑,让人把王嬷嬷和杜鹃提到跟前,仔细盘问,知道了杜鹃扯虎皮拉大旗的事情。 赵曼香铁青着脸,看看王嬷嬷,又看看杜鹃,冷笑出声:“好啊,真好!你们一个个把我当傻子糊弄是?来人,把王婆子掌嘴五十下,送到庄子上去,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第13章 黄泥落在裤裆里 王嬷嬷被拖下去的时候,还狠狠瞪着杜鹃。 杜鹃捂着脸,跪在地上哭哭啼啼。 赵曼香站起身,上前使劲踹起杜鹃:“贱婢!你还有脸哭?上回私铸币的事,便是你私做主张。让你反省了多日,你居然丝毫不知悔改!” 杜鹃不敢躲,生生挨了这几脚。 待赵曼香怒气稍微消了一些,她搂着赵曼香的腿哭道:“少夫人,奴婢就是气不过海棠,她一直当粗使丫头,如今居然翻身踩到奴婢头上,还抢了您的活儿……” 赵曼香啐杜鹃一下,俯身压低声音道:“住口!我上次就告诉过你,我如今不过是用得着海棠,要笼络她几分罢了。待日后她无用了,我收拾她就像碾死蚂蚁一样容易。你却一次一次坏我的事,毁我的名声!” 杜鹃低着头,瘪嘴哭着。 “来人啊!”赵曼香越想越生气:“不听话的奴才留着也是祸害!” 青提带着两个婆子走了进来。 杜鹃害怕得身子直发抖,哭着哀求道:“少夫人,您看在奴婢自小服侍您的份上,饶奴婢这一回,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少夫人!您……您看在干娘的面子上,从宽发落奴婢,求求您了!” 杜鹃一边哭,一边砰砰砰地磕头,没两下,她的额头就破了皮,见了血。 赵曼香深呼吸了几下,想起了常嬷嬷。常嬷嬷是她母亲的陪嫁,一直很忠心,深得母亲信任,又一直很疼爱她,赵曼香把常嬷嬷当半个长辈看待。 杜鹃这小贱蹄子是常嬷嬷的干女儿。 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好罚杜鹃太重。 于是,赵曼香缓了缓,吩咐道:“将杜鹃关到杂物间三日。谁都不许给她水,不许给她食物!” 杜鹃的哭声低了下去,她知道,赵曼香这处罚算是留情了,忙磕头谢恩。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以后要是再敢背着我乱行事,我一定不会再轻饶!”赵曼香语气严厉。 “奴婢不敢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杜鹃急忙表态。 赵曼香挥了挥手,命人将杜鹃带了下去。 之后,赵曼香走回主位,喝了一口茶,似乎想起了什么,吩咐道:“来人,去把海棠唤来。” 青提答应着出了门。 此时,海棠正在尚衣局检查世子的夏衣。眼看快端午了,夏衣终于要收工了,刚好可以赶上在端午换夏衣。 见青提来唤她,她急忙带了做好的两身夏衣外出服,赶往齐芳院。 路上,青提小声将今日齐芳院发生的事告诉了海棠,话语里隐隐有些幸灾乐祸。 也是,杜鹃那性子,实在容易得罪人。青提虽然同是一等丫鬟,平时也没少被杜鹃挤兑欺负。 海棠装出惊讶的模样听完,感慨道:“看来杜鹃真是把少夫人惹急了,平时少夫人多疼她啊。” 青提点点头:“是。就凭她做的那些事,换成我们,早就被打死了。对了,这事儿牵扯到了你,你一会儿当心些。” “多谢青提姐姐提点。青提姐姐,你帮过我好多次了,我给姐姐做个香囊,到时候姐姐别嫌弃我绣活儿不好。”海棠感激地看着青提。 在她还是粗使丫鬟的时候,有几次被杜鹃责罚,青提帮她解过围。 青提笑道:“怎么会嫌弃?你得空就做,不得空就算,不必惦记着。” “一定要做。”海棠柔柔地笑着。 很快,到了齐芳院,两人都噤了声。海棠特意与青提拉开了一些距离,显出不熟的样子。 进屋行礼之后,海棠道:“少夫人,世子爷的外出服做好了两件,奴婢特意拿来给您过目。” 青提端过来两个衣架,海棠将两件圆领袍分别挂好。 赵曼香抬眼看过来。一件是麒麟色织金暗纹的圆领袍,用的布料是香云纱。另一件是石绿色孔雀羽妆花纱的圆领袍。 其实,盛怀瑾生得好看,无论什么颜色,穿在他身上都相称。赵曼香不由得想象起盛怀瑾穿上这两件衣裳的俊朗模样了。 看着看着,赵曼香红了眼眶。 海棠低垂着头,偷眼瞅瞅赵曼香,见她看着衣裳都能动情,心中感慨,要说起来,赵曼香对盛怀瑾的情意不像有假。 只是,不知道她做了什么,竟然使得盛怀瑾对她绝情至此。 半晌,赵曼香才说:“可以,拿给世子爷上身试试,若不合适,就赶紧改,别耽误了穿。” 海棠低头称是。 突然想起唤海棠来的缘由,赵曼香眼神犀利起来,呵斥道:“海棠,你给我跪下。” 海棠听话地跪了下来。 “海棠,你为什么要在王嬷嬷面前说一些挑拨的话?!”赵曼香质问。 海棠想过会有这一出,她惶恐地抬头,惊讶道:“少夫人明鉴,奴婢不曾挑拨。那日,奴婢去送浣洗的衣裳,听见王嬷嬷低声咒骂您……” 海棠装出不敢再往下说的模样。 赵曼香紧盯着海棠:“说!” “奴婢心里气不过,就上前跟王嬷嬷分说。王嬷嬷非说是您派杜鹃姐姐指使她从中作梗。奴婢当然不信,奴婢说,少夫人不可能这样做。奴婢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别结结巴巴的!” “奴婢还说,少夫人宽和仁厚,您的贤名,生生是被杜鹃给毁了。王嬷嬷想了想,觉得奴婢说的话有道理,便转而骂起了杜鹃姐姐。少夫人若是不信,奴婢愿意当场和王嬷嬷对质。”海棠看起来诚惶诚恐。 其他话倒在其次,“您的贤名,生生是被杜鹃给毁了”这句话,戳中了赵曼香的伤处。 她委曲求全,忍辱负重,亲手给自己深爱的男人送上美人,不就是希望他知道自己贤良大度吗? 然而,上一次私铸币的事,盛怀瑾恐怕会以为她授意杜鹃陷害海棠,故意折辱他的通房。 这一次尚衣处的事,盛怀瑾若是知道了,分得清是她授意还是杜鹃自作主张吗? 真是黄泥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她巴巴送上美人,忍着嫉妒,容下海棠这个小贱人,却落个嫉妒不容人的名声,那才是有冤无处诉! 赵曼香越发觉得杜鹃误她大事! 第14章 脑袋大了一圈 脸色阴晴不定变换了几次之后,赵曼香努力挤出一丝笑意,语气难得平和地说:“既然你是为了护主,我怎会罚你?起来。” 海棠站了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赵曼香端起茶,抿了一口:“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了,按惯例要庆贺一番,世子爷那天想必得空过来?” 一听这话,海棠的脑袋顿时大了一圈。 怪不得赵曼香这么轻描淡写就放过了方才的事,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赵曼香嫁进府已经一年多了,这是她入府第二次过生辰。海棠记得很清楚,赵曼香第一次生辰,盛怀瑾没有来。 那天,赵曼香很是生气,宾客离开后,她将屋子里的瓶瓶罐罐几乎全砸碎了,海棠战战兢兢地进屋来收拾,还被赵曼香迁怒骂了几句,挨了几脚,害得她腰疼了好几天。 这一次生辰,盛怀瑾有没有来?海棠还真不知道。因为,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已经进了杂院刷恭桶,似乎也不曾听到小厮议论。 十有八九还是不会来。 海棠手心出了汗,盛怀瑾是主子,她岂能左右得了?可是,她若不能将盛怀瑾请来,赵曼香必定要把气撒在她身上。 “你愣什么?我抬举你去伺候世子爷,你连这点事都不肯为我办吗?不过让你提醒世子爷一声,叫他提前留出时间而已。” 赵曼香生起气来,啪一声将茶盏重重放在了桌案上。 海棠忙行礼:“奴婢一定尽力。” “好了,退下去。生辰那日,我便盛装等着世子爷了。”赵曼香想到那样的场景,便很是向往。 海棠拿了世子的那两身衣裳,退了出来。 回到齐芳院,恰好盛怀瑾下值回来。 海棠琢磨了又琢磨,还是没敢直接去提这件事。盛怀瑾听到赵曼香的事便烦躁气结,自己这么傻不愣登地上前求他去为赵曼香庆生,不是自己往钉子上碰吗? 可若是不提,赵曼香那里又糊弄不过去。 主母生辰,她这个当丫鬟的人必然得送上贺礼。海棠思来想去,不如给赵曼香做一双家常室内穿的鞋。 这种鞋用棉布做最好,穿着舒服,料子容易得。 这样想着,海棠便开始挑绣花样子,裁布料,纳鞋底。 海棠特意将用得着的东西在桌面上摊了一大片,旁人想不注意都难。 果然,盛怀瑾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迟疑着问:“你穿不得这么大的鞋子?” 海棠忙起身行礼,心下惊讶,世子爷居然留意过她脚的大小? 的确,她的脚小,而赵曼香的脚大,这个鞋底,自然照着赵曼香脚的大小来做。 “回世子爷,少夫人生辰快到了,奴婢想为少夫人做双鞋当贺礼。”海棠低垂着长长的睫毛,温顺地说。 这是盛怀瑾自己问起的,不是她上赶着去提,想来盛怀瑾不会太生她的气。 “哦。” 盛怀瑾的脸色陡然变得阴沉,转身离开。 海棠无措地站了片刻,便坐下来继续做鞋了。 不管怎么说,她算是在盛怀瑾面前提过了生辰的事。 至于其他的,她很难左右,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齐芳院的人为赵曼香生辰忙得脚不沾地,布置院子和花园,请戏班子,定菜式……说起来简单,但赵曼香很看重生辰,又很挑剔,想做好并不容易。 随着日期临近,海棠心中越发忐忑,到时候,盛家二房、三房乃至旁支的夫人小姐都会来,若盛怀瑾还像上次一样不露面,宾客走后,还不知道赵曼香会怎么折磨她。 这一日,盛怀瑾所有的夏衣都完工了。周嬷嬷派了几个人,帮着海棠一起将衣裳拿回了青山院。 盛怀瑾一向不太在意吃穿,今日却难得起身看了看衣裳,甚至挨个伸手摸了摸,唇角微微上扬:“很好。” 海棠心下大定,掏出铜板赏了帮忙的几个小丫鬟。 小丫鬟们离开以后,盛怀瑾拿出一个小匣子,递给海棠:“打开看看。” 海棠疑惑地打开,看见里面满满当当,大部分是铜板,也有一些碎银子。 “以后赏人,用这里面的钱就好,不要再自掏腰包。以后每个月简极都会给你一匣子。”盛怀瑾道。 “奴婢多谢世子爷。”海棠忙行礼谢恩。 其实,原是这个理,为主子做事,不该奴婢自己出赏钱。可是,盛怀瑾向来不操心府内的杂事,能体谅她这个奴婢,肯用这份心,已属难得了。 尤其是有赵曼香这个坏脾气又苛刻狠毒的主子衬托着。 “起来。” 盛怀瑾说完,打量了海棠片刻,微微眯着眼睛说:“你去换身衣裳。” “嗯?” 世子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使得海棠有些发懵。 意识到自己应对不得体,海棠低下头问:“世子爷,奴婢……奴婢该换什么衣裳?” 盛怀瑾想了想道:“你第一次来时,穿的紫色那件。” 海棠平日里不想惹眼,依旧穿着当丫鬟时的衣裳。紫色那件绸缎衣裳,是派她来勾引世子的时候,赵曼香赏给她的。 主子吩咐,海棠也不敢问为什么。她应了一声“是”,便出去沐浴更了衣,重新来见盛怀瑾。 盛怀瑾上下端详海棠,似乎比较满意,站起身吩咐:“跟我走。” 海棠不明所以,只管在盛怀瑾身后亦步亦趋。 没多久,海棠便看出来了,这是前往萱和院的路,萱和院是国公夫人的住所。 盛怀瑾平时上早朝,寅时便要起身,自然不方便来给国公夫人请安。下了早朝,他通常直接去了工部,直到下值才回府。 按说,晨昏定省,晚上也该来国公夫人跟前尽孝。可是,国公夫人如今痴迷佛法,嫌盛怀瑾请安影响她修行,便不许盛怀瑾多来打扰。 是以,盛怀瑾偶尔才来给国公夫人请安。 今日,世子爷这是要带她去见国公夫人? 见了国公夫人,她就是过了明路的通房了,赵曼香若想打发她,得先回了国公夫人。 虽说赵曼香若打定主意要收拾她,有的是法子,报个身染恶疾、暴病身亡就是了,国公夫人难道还会冒着让底下人过了病气的风险,派人仔细查看不成? 但过了明路,赵曼香到底多少也得有点顾忌了。 海棠低着头,掩饰住内心的喜悦。 就在这时,她听到娇滴滴怯生生的一句“世子爷”。 第15章 这个丫鬟眼生 海棠循声望去,发觉赵曼香站在一棵桃树旁。 赵曼香今日打扮得很华贵,她目光含妒带怨,脸上却偏偏装出笑意,看起来颇有几分诡异可怖。 “世子爷,您要带海棠去见母亲吗?” 赵曼香走上前来,对盛怀瑾行了个礼。 盛怀瑾冷冷扫了赵曼香一眼:“你这是要跟着我吗?” 赵曼香眼里有了淡淡的泪光:“我岂敢?母亲斋戒礼佛多日,今日刚刚出关,命人唤我过去。” 原来是凑巧。盛怀瑾这样想着,便不再理会赵曼香,往前走去。 赵曼香快步跟上,怯了几分,却还是对盛怀瑾说:“世子爷,妾身想着,还是等海棠生下孩儿,再带她去见母亲。” “海棠,跟着伺候。”盛怀瑾回头唤道。 海棠决定遵从她之前想好的原则,不能同时顾及世子爷夫妻两个的时候,以世子为先。 为了自保,她还是做出为难的样子,胆怯地看了赵曼香一眼,咬着嘴唇迟疑了一下,然后才小跑着跟上了盛怀瑾。 赵曼香气得慌。 可是,今日难得能跟盛怀瑾共处一会儿,她怎能错过这个机会?她咬牙忍气跟了上来。 萱和堂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盛夫人坐在上首,见儿子和儿媳居然先后走了进来,很是纳罕,面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了笑意:“难得你们夫妻一起来,不用行礼了,赶紧坐下。” 盛怀瑾在左侧第一个位子坐下,赵曼香坐到了他旁边,海棠则乖觉地走到他们身后,站在了二人中间的小几案后面。 “这个丫鬟眼生。”盛夫人疑惑地看了看海棠,对赵曼香说。 盛怀瑾轻咳了一声,抢先说:“母亲,这是儿子刚刚收的通房,名叫海棠。” 事到如今,赵曼香眼见已经是定局,便急忙请功:“母亲,海棠原是儿媳的陪嫁丫鬟,儿媳看她有几分姿色,便让她去伺候世子爷了。” 盛夫人闻言,笑着夸赵曼香:“你为子嗣考虑,贤惠大度,确实比之前长进了不少。” “多谢母亲夸奖,这原是儿媳该做的。”赵曼香堆笑。 盛夫人说:“曼香,后天是你的生辰,母亲特意为你准备了生辰礼,你看看喜不喜欢。” 嬷嬷们抬了一个画屏出来,这是一个四联的苏绣画屏,每一联代表一个季节,绣了应季的花——分别是江水桃花、锦鲤戏荷、菊花月明、雪中红梅。 赵曼香忙行礼:“谢母亲的礼物。” “跟母亲客气什么?你坐着,一会儿我让婆子们给你送去。”盛夫人笑容可掬。 赵曼香面带喜色,坐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老太太还是顾着她的脸面。 盛夫人看向海棠,收敛了笑容:“上前来,让我看一看。” 海棠垂首上前。 盛夫人仔细端详了海棠,见她容貌出众,该丰满的地方都很丰满,应该是个好生养的,便说:“你以后要好好侍奉怀瑾。将来,你若生下一男半女,国公府不会亏待你。” 海棠低头称是。 “但是,你要记住身为奴婢的本分,不要耍弄心思,更不能恃宠而骄,一定要敬重主母,明白了吗?!”话锋一转,盛夫人语气严厉起来 海棠心中一凛,急忙跪下回道:“奴婢谨遵夫人教诲。” 盛夫人没有让海棠起身,一片沉默中,海棠感觉很是压抑。 国公夫人之威,沉重如斯。 海棠想起,府里几位姨娘确实有不安分的。其中一位如今在塞北军营陪着安国公,简直端起了嫡妻的范儿。 盛夫人受过妾室的气,自然不喜通房妾室失了分寸。何况,盛夫人也要表个姿态给赵曼香看,好安赵曼香的心。 盛怀瑾放下手中的茶盏,解围说:“母亲,海棠很本分,伺候儿子也很尽心。” 盛夫人闻言,这才缓和了脸色,吩咐一旁的嬷嬷几句话。 嬷嬷很快拿来了一个银簪子。 “这个鸢尾花的银簪子就赏给你了。”盛夫人依旧很严肃,没有半点笑模样。 海棠上前,身子半蹲着,盛夫人亲自将银簪子插在了她的发间。 “曼香,海棠既然如今已经是通房了,份例就按一等丫鬟,给她每月一两银子。另外,照着以往的例子,赏她两匹布。” “母亲,儿媳妇晓得。” 赵曼香维持着面上的笑,答道。 再次谢恩之后,海棠低眉敛目,回到了原处。 之后,盛夫人语重心长地说:“家和万事兴。怀瑾,曼香,你们夫妻和睦,母亲才能放心。” 盛怀瑾垂下眼帘:“儿子明白。” 随即,盛怀瑾便转了话题,问候起了盛夫人的身子。 “菩萨保佑,母亲身子还好。只是,你父亲派人送来了家书,你二弟又得了一个儿子。” 盛怀瑾是唯一的嫡子,盛夫人说的“二弟”,便是柳姨娘生的盛怀臣。 柳姨娘是安国公年轻时候,他的一位上司所赠,原是良籍女子,生了一子一女,如今跟着安国公长居塞北。 塞北的不少人,竟只知柳姨娘不知盛夫人。她的儿子盛怀臣从武,也在塞北,在安国公的栽培之下,也立了些军功。 盛夫人自然感觉地位受到了威胁。 “那真该恭喜二弟。我让人准备贺礼,送往塞北。”盛怀瑾笑道。 盛夫人不悦地瞥了盛怀瑾一眼:“你比怀臣还要大一岁,怀臣如今有一个嫡子、一个庶子、一个庶女。你呢?你如今一个孩子都没有,将来偌大的家业,要由谁继承?” “将来总会有的。”盛怀瑾面上依旧带着笑。 “你父亲在信里也催问你子嗣的事情了。你上心些,抓紧生个孩子出来,别惹你父亲生气。”盛夫人只觉得心口闷疼。 “儿子知道了。”盛怀瑾微微低着头,笑道。 盛夫人挥挥手:“罢了,我乏了,你们都退下去。” 盛怀瑾站起身,又向国公夫人行了一礼,便走了出来。 而赵曼香其实有些高兴,婆母催生,不知道盛怀瑾听进去没有? 她已经找大夫看过了,身子没有丝毫问题。只要盛怀瑾肯与她同房,她必定能怀孕生子。 赵曼香偷偷抬眼看盛怀瑾,却只看到了盛怀瑾的背影。 如果生辰那天夜里,盛怀瑾能留在齐芳院睡就好了。 赵曼香这样想着,慢慢走了回去。 盛怀瑾走得太快,海棠跟不上,只能一路小跑,累得气喘吁吁才回到青山院。 盛怀瑾似乎心绪不佳,蹙着眉看起书来,却半天也不翻一页,海棠便不进去打扰他。 刚喝了一盏茶,坐下歇了片刻,国公夫人身边的梅嬷嬷就来送东西了。 第16章 拿什么来换 梅嬷嬷表面上是给奉国公夫人之命,给盛怀瑾送些西南进献的竹荪,其实最主要的为了送一个檀木匣子。 盛怀瑾打开看了看,原来里面装着的,是一整套镶嵌红宝石的黄金头面。每一件都经过精心雕琢,光彩夺目,华贵无比。 “世子爷,这是珍宝阁出的新品,这种款式只有一套。夫人想着您忙,唯恐您没有时间为少夫人挑选生辰礼,特意为您备下了。”梅嬷嬷笑着说。 盛怀瑾面上淡淡的,吩咐一旁站立的海棠:“梅嬷嬷辛苦了,你去给梅嬷嬷拿些赏钱。” 考虑到梅嬷嬷是国公夫人身边的人,得多敬着几分,海棠急忙去取了几块碎银子,笑着帮盛怀瑾打赏了。 “海棠,去送送梅嬷嬷。”盛怀瑾又说。他礼数周到,面上却没有笑意。 梅嬷嬷闻言,恭敬地向盛怀瑾行了个礼。 海棠忙跟了上去,替梅嬷嬷打帘子。 到了院子里,梅嬷嬷压低声音说:“海棠姑娘,你在世子爷身边的时间多,挑他高兴的时候,柔声缓气劝着些,请世子爷后日务必去少夫人的生辰宴上露个面。” 梅嬷嬷这样说,应该是国公夫人的意思。这下子,若是盛怀瑾生辰宴不到场,国公夫人大概也会觉得她这个通房没有尽心劝。 太阳穴跳了起来,海棠笑道:“梅嬷嬷放心,奴婢一定尽力劝。只是,世子爷的性子……” 海棠没有再往下说,露出为难的表情。 “你尽力就好。”梅嬷嬷笑着:“主子们和睦,你也能好过些,不是吗?” “是,奴婢明白。”海棠显得柔顺而乖巧。 送走梅嬷嬷,海棠回到屋里,发觉盛怀瑾拧着眉头,在写一份奏折,便退了下去。 第二日一早,海棠去齐芳院请安的时候,赵曼香命青提拿出两匹布料,要赏给海棠。 经过在尚衣处的历练,海棠一眼就看了出来,其中一匹是桃夭色,另外一匹是碧山色,都是最普通的绸缎,倒也符合通房的身份。 然而,海棠并没有伸手接,她想了想,笑道:“少夫人,奴婢想着,不如辛苦青提姐姐一趟,明日一早,让青提姐姐将衣料送到青山院。” 闻言,赵曼香眉心一动,微微眯起了眼睛。 虽然赵曼香应该已经猜到了用意,海棠还是说:“这样,世子爷见了,必会觉得少夫人贤惠,也能再提醒提醒他您的生辰。” 海棠看得清楚,盛怀瑾对赵曼香心结已深,这点小事不可能修补得了两人的关系。既然如此,不如帮赵曼香出个主意,在她面前卖个好。 有了赵曼香这个讨好的姿态,明日,她在世子爷跟前劝说的时候也好张口。 赵曼香果然笑了:“也是。既然如此,明日早晨,青提就跑一趟。记着,一定要早,世子爷一起身,你就去。” “是。” 青提应声,将衣料拿了下去。 赵曼香看海棠一眼,将桌案上的盘子往前推了推,懒洋洋道:“这是庄子上送来的桑葚,还剩了小半盘,你们拿去分了。” 这可是破天荒的事,海棠道了谢,上前端起了盘子,拿出去和几个得闲的丫鬟一起分着吃了。 杜鹃如今不被允许进屋伺候,干的都是二等丫鬟的活儿,此刻,她正在院子里浇花。听见耳房处传来说笑声,她抬头看了看,见海棠被几个丫鬟簇拥着吃桑葚,心里生起无数怨恨。 海棠看见了杜鹃的眼神,故意朝她笑了笑,杜鹃急忙低下了头。 这天夜里,盛怀瑾回到府里,神情阴郁,只闷头忙公事,话都不说,海棠自然不敢凑上前劝他。 终于到了赵曼香生辰这一天。 青山院刚开门,海棠正在给盛怀瑾穿外衣,青提就来了。盛怀瑾让她在廊下回话。 “世子爷,少夫人命奴婢送两匹布给海棠姑娘。” 最后一个布带系好,盛怀瑾走出门,看了看托盘上的那两匹布。 海棠跟了出来,正欲上前接过,盛怀瑾淡淡道:“颜色不好,海棠适合穿紫色,两匹布都换成紫色的。” 青提行礼:“是。只是,今日少夫人生辰,只怕忙不过来,明日再给海棠姑娘送来可好?” “好。退下。”盛怀瑾皱皱眉。 青提端着托盘,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海棠垂下眼帘,暗想,她穿紫色好看吗?以前都没有发现。世子爷居然留心了这个? 盛怀瑾却像往常一样,去偏厅里用早饭了。 海棠忙跟过去,站在一旁,伺候布菜。她今日早起了些,在青山院的小灶房为盛怀瑾添了几样饭菜,有三鲜粥、杂粮饼,还有一份茼蒿炒鸡蛋。 这些日子以来,她观察盛怀瑾的偏好,琢磨着他应该会爱吃这些。 果然,盛怀瑾吃得十分舒坦,连神色都轻松了不少。 待他吃好了,趁着给他递擦手的热帕子的功夫,海棠柔声道:“听闻今日大姑奶奶要回来,大姑奶奶家的小公子应该满百天了,不知道大姑奶奶会不会带着他来。” 大姑奶奶盛淑窈是国公府的大小姐,也是嫡出。 盛怀瑾面色缓和了些,没有说话。 “都说外甥似舅,想来小少爷一定好看。世子爷不如一会儿去齐芳院看看小少爷。”海棠斟酌着,浅笑委婉劝道。 盛怀瑾依旧不说话,只看着海棠。 海棠被看得有些心虚,她想,世子爷应该看穿了她的心思,不如明说。于是,她可怜兮兮地微微低头,哀求道:“世子爷哪怕在齐芳院露个面,然后立刻就走也好。奴婢……奴婢也好交差……” 海棠越说语气越弱。 过了片刻,盛怀瑾依旧没有回话。 海棠只得继续硬着头皮求道:“世子爷,您就去一趟,您露个面,夫人那边也宽心些。” “你想让我去?”盛怀瑾声音低沉地问。 海棠忙点头:“奴婢也是为了夫人高兴。” “可我是为了你去的,你总要拿些什么来换。”盛怀瑾低声道。 海棠惊讶抬头,看到盛怀瑾唇边带着玩味的笑。 她红了脸:“奴婢……奴婢回来就写十张大字。” “一个月内,把玉安居士的词全背会,如何?”盛怀瑾带着一抹促狭的笑意问。 “好,奴婢背!”海棠忙不迭点头。 不就是背书吗?又不是让她举大鼎!背就背,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第17章 看看你的诚意 盛怀瑾看了看窗子外面,说:“这会儿时候还早,你先背一首,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海棠只得跟着盛怀瑾去了书房。盛怀瑾从书架上拿下一本《玉安居士词集》,递给海棠。 “玉安居士是一个很有名的词人,她的词,每一首都极好,你先背第一首。”盛怀瑾撩了撩袍子,在罗汉椅里坐下。 海棠之前没有想到,玉安居士竟然写了这么多首词!一个月内背完,实在有难度。 而且,她字都还认不全好? 但是,世子爷都为了她答应去齐芳院了,不过是让她背词而已,她怎能不知足呢? 要知道,这年头,只有富裕人家的小姐,才有闲情逸致吟诵诗词。 她是粗使丫头出身,能有机会学这样风雅的诗词歌赋,实在是被抬举了。 “你搬一把椅子,坐在那个落地窗棂格栅前,读给我听。”盛怀瑾道。 海棠照做,纤纤玉手握着书卷,开始念了起来:“红藕香残玉……玉……” 才刚刚开始,海棠就遇到了拦路虎,她顿时窘得红了脸。 “红藕香残玉簟(dian,四声)秋。”盛怀瑾依旧坐在罗汉椅上,随口答道。 海棠想,这本书似乎被翻过许多次,盛怀瑾必然都会背了? 她重新开始念:“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海棠的声音软糯悦耳,与这样令人口齿生香的词句搭在一起,不知不觉就能将人带入到词人所表达的意境中。 盛怀瑾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海棠。 海棠只是因为境遇不好,一直没有机会学这些,其实很聪明,不过读了十几遍,就背了下来。 不过,见盛怀瑾听得专注,她又多读了几遍,才起身背给盛怀瑾听。 盛怀瑾听完,只盯住海棠握着的书卷,久久没有说话,海棠也不敢出声。 “很好。走。”盛怀瑾终于回过神,站起身来。 海棠急忙去拿了生辰礼,快步跟上。 齐芳院里,已经来了不少宾客,几乎都是女眷。不过,绝大部分都是盛家的媳妇小姐,倒也不用避讳什么男女之大防。 赵曼香正被几个妯娌围着说话,突然看见盛怀瑾走了进来,她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 顾不得周围的人,她急忙站起身,朝着盛怀瑾迎了过来。 “世子爷,您来了。”赵曼香兴奋得脸庞泛红。 盛怀瑾微微转头,瞅了海棠一眼。 “少夫人,这是世子爷为您精心挑选的生辰贺礼。”海棠急忙上前,将手中的檀木匣子递上。 赵曼香抬头看了看盛怀瑾,既惊又喜,忙接过檀木匣子来。 二房的大少夫人张氏起哄:“曼香,打开盒子给我们看看。” “对啊,别藏私,让我们也饱饱眼福。” “嫂子,快打开!” …… 众人都上前来打趣,赵曼香笑盈盈道:“好,打开看看就打开看看。你们都见多识广,先说好,可不许笑话我的贺礼!” 众人纷纷开玩笑,催促赵曼香。 海棠帮忙捧住了檀木匣子,赵曼香找到搭扣处,轻轻掀开了盒盖。 红宝石的金头面熠熠生辉,顿时闪亮了众人的眼。 在一片赞叹和恭维声中,赵曼香得意又风光。 她趁着说话的间隙,抬眸看了看盛怀瑾,见他依旧淡淡的。 赵曼香此刻却不以为意,至少,他来了,而且,他还给自己带了生辰礼。 这生辰礼贵重,又极是精致,想来他是用心挑选了的。 稳了稳情绪,赵曼香笑道:“世子爷,戏班子已经准备好了,您也去听一会儿。” 盛怀瑾清冷地说:“我还有些事要忙,就不去了。你招待好宾客们。” 这时,大姑奶奶盛淑窈走了过来,嗔道:“大哥!妹妹如今嫁了人,出一趟府不容易,难得回娘家一趟,你就陪妹妹和外甥听一场戏。” 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在盛淑窈怀里咿咿呀呀,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盛怀瑾。 盛怀瑾整个人不由自主变得柔和起来,唇角漾起笑意:“来,让舅舅抱抱。” 旁边的女眷也劝盛怀瑾去听戏。 盛怀瑾笑道:“好,那就把公事放一放,听场戏再说。” 说着,他便抱着小外甥往戏园子走去。 赵曼香喜不自胜,急忙招呼女眷们跟上。 到了戏园子里,主子们入座,丫鬟们都在后面站着。海棠突然看到了杜鹃。 杜鹃今日打扮得格外鲜亮,穿了一身魏红色,搭配了一件缥碧色的对襟短褙子,脸上敷了不少铅粉,涂了口脂。 她今日梳了双丫髻,两个发髻上都有一圈亮闪闪的珍珠,鬓边还插了一朵粉嘟嘟的芍药。 今日的主角应该是赵曼香,海棠为了避免招恨,特意打扮得极是素净。 她穿了远天蓝的衣裙,配了香炉紫烟色的短褙子,挽了一个寻常的发髻,只戴上了国公夫人赏的鸢尾花银簪子,素面朝天,不施粉黛。 这打扮中规中矩,就是府里大丫鬟寻常的模样。银簪子并不贵重,府里一二等的丫鬟略攒攒钱都能买上一个。 放眼望去,绝大多数丫鬟都是这样,不敢在今日出挑。 唯有杜鹃涂脂抹粉,穿戴出格。 海棠低垂着长长的睫毛,暗自笑了起来,看来,杜鹃急了。 一向得主子信任倚重的她,还没有尝过被冷落的滋味。她以前得罪的人多,想来如今在齐芳院不太好过。 海棠轻哂,她也想走自己的路吗?今日,她料想盛怀瑾会来,故意要在盛怀瑾面前露脸是吗? 这条路不好走。 开场的锣鼓声响起,海棠觉得,今日怕是有好戏看了。必要的时候,她一定会推波助澜一把! 第一场戏是《长生殿》。戏演了两刻钟左右,有的宾客杯盏中的茶喝完了,丫鬟们便穿梭着续茶,又给每个桌的果盘里添新鲜的瓜果。 海棠端着一碟子枇杷,准备送到主桌上,谁料杜鹃一把抢了过去。 杜鹃横海棠一眼:“你去添茶,我送果盘。” 说完,杜鹃便扭着腰肢往前走去。 海棠自然不会和她争。她回去端了茶壶,也走向主桌。 “世子爷,这是新鲜的枇杷,甘甜多汁,您尝一尝。” 杜鹃将果盘放下,拿起一个枇杷就往盛怀瑾唇边送。 第18章 这也太巧了 盛怀瑾正抱着小外甥,架着小家伙的咯吱窝,让他在自己腿上乱踩,突然有只手拿着枇杷伸了过来。 他瞟了一眼,见是杜鹃,心下不喜,又看她打扮得花哨,表情还故作娇羞,更是膈应。 他的眼神顿时冷得吓人,面上的嫌弃毫不掩饰。 杜鹃看到盛怀瑾的神情,害怕起来,手一抖,枇杷掉到了地上。她低着头,讪讪的,不知道要不要再试试。 一旁的赵曼香也注意到了。 她今日忙,这会儿还是第一次看见杜鹃。她一看杜鹃这一身打扮,就明白了她的心思。 好啊,这小蹄子,居然想当着她的面勾搭盛怀瑾! 旁人也就罢了,这可是她以往信重的人。 即便杜鹃连连犯错,自己也手下留情了,还想着过段时间若她改好了,还让她来跟前伺候,没想到她居然离心背主,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赵曼香伸手指着杜鹃,当即就要发作。这时,一个柔和的女声响起:“少夫人,奴婢给您添些茶水。” 她抬眼一看,原来是海棠。海棠动作极其轻微地朝她摇了摇头,又看了看盛怀瑾。 赵曼香瞧出来了海棠的意思。盛怀瑾就在一旁坐着,难得陪她过生辰,她要是此时训斥杜鹃,恐怕会惹得盛怀瑾不痛快。盛怀瑾起来走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赵曼香强压下怒火,冷淡地说:“杜鹃,你下去。” 杜鹃听了,眼神里满是失望,低着头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海棠添好茶水,又去往旁处忙活了。 她出手劝阻赵曼香呵斥惩罚杜鹃,当然不是为了救她,而是故意纵着她。 海棠相信,杜鹃不会甘心就此收手,她还会找时机往盛怀瑾跟前凑。 她凑的次数越多,赵曼香越生气,到最后处置杜鹃就越不可能再手下留情。 果然,过了一会儿,小少爷哭了起来,盛怀瑾便抱着他离了席,去找大小姐盛淑窈。 将小外甥给了盛淑窈以后,盛怀瑾回来的时候,杜鹃拿着一个空碟子,假装没有站稳,朝盛怀瑾怀里扑来。 盛怀瑾伸胳膊挡了一下,同时后退一步,杜鹃重心不稳,扑腾一声摔到了地上。 “对不起,世子爷,奴婢不是故意的。”杜鹃捏着嗓子,娇滴滴地赔礼道歉然后才慢悠悠地爬了起来。 盛怀瑾暼杜鹃一眼,心头烦闷起来,这是什么货色?居然也敢肖想他?! “海棠,让你家主子好好款待宾客,我有些事,先走了。” 盛怀瑾撂下这么一句话,便离开了。 赵曼香远远看见,急忙走了过来。杜鹃此时心里又害怕又沮丧,低着头,一言不发。 海棠将盛怀瑾的话转告了赵曼香,说的时候,还愤愤不平地瞪了杜鹃两眼。 方才虽没在跟前,但赵曼香见这架势,怎么会猜不出来?!她瞅瞅一旁的杜鹃,简直想把她活剥了! 盛怀瑾好不容易来给她过一次生辰,居然被这骚浪的贱蹄子给恶心走了! 赵曼香使劲掐着杜鹃胳膊上的肉,压低声音训斥:“你先回齐芳院待着,等回去了我再收拾你!” 杜鹃疼极了,却不敢吱声。 此时,有人唤赵曼香,赵曼香这才松开手,使劲推了杜鹃一把:“快回去!别让我再在这里看见你!” 赵曼香走远后,杜鹃恨恨地看向海棠。 “你瞪我干什么?世子爷看不上你,又不怪我。”海棠笑道。 杜鹃越发羞恼,低着头,紧紧咬住嘴唇,一扭身子,向园子外走去。 回到齐芳院,杜鹃坐立不安。为什么海棠那么轻易就入了世子爷的眼?她打扮打扮,也不比海棠差? 何况,她是当大丫鬟的人,大户婢的气度比小户千金都好。 世子爷居然对她半点柔情都没有,当众让她难堪。 转念一想,是不是正因为人多,世子爷不好意思表现出对她的兴致?平日去青山院,世子爷都让她进书房回话,想来对她是不同的。 如果是四下无人的时候,想必世子爷一定会留用她,那样,她也就成了小半个主子。能亲近世子爷这样的美男子,也算不枉此生了,想想都让人兴奋。 如今,少夫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回来必定要收拾她。 不行,她得赶在少夫人回来之前,将世子爷勾到手。到时候木已成舟,有世子爷护着,自己再在少夫人面前表表忠心,不就能把海棠顶下去了吗? 杜鹃准备找机会,悄悄去青山院,放手搏一搏。 戏唱完的时候,到了晌午,宾客们都去偏厅用午饭。小丫鬟们来来回回地上着菜。 海棠奉赵曼香的命令,要回齐芳院拿些东西。 她刚走到偏厅门口,一个小戏子莽莽撞撞走了进来。 见里面都是女眷,小戏子似乎有些犯迷糊,愣了片刻,扭头就往外走,差点与一个端菜的小丫鬟撞个正着。 一位管事嬷嬷见了,上前来揪着小戏子的耳朵,低声骂道:“不长眼的东西!你知道这一碟子菜多少银子吗?你要是撞翻菜,赔得起吗?” 小戏子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呼痛。 海棠瞧着这个孩子不过十岁左右,觉得他可怜见的,便上前去笑着说:“嬷嬷,饶了他这一会,让主子们看见不好。” 嬷嬷骂骂咧咧地松了手:“赶紧滚!” 小戏子揉了揉耳朵,眼泪汪汪地低着头往外走。 海棠觉摸着这个孩子是迷路了,唯恐他像没头苍蝇一般乱走,待会儿冲撞了哪个主子,又要被打骂,便跟上去问:“你是不是要回澜翠院?” 晌午,戏子们都在澜翠院歇息,顺便在那里吃午饭。待主子们小憩之后,他们还得接着唱戏。 小戏子怯生生点了点头。 “我恰好要路过那里,你跟着我。”海棠笑道。 小戏子连忙说:“谢谢奶奶。” “我可不是主子奶奶,我只是这里的丫鬟。”海棠笑着解释。 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海棠带着小戏子,挑阴凉的地方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 “你是哪里人?”海棠问。 “文城本阳灵溪村。”小戏子低着头回答。 海棠不由得一愣,灵溪村?这孩子与她是同村人? 这也太巧了! 第19章 你怎么知道? 海棠七岁的时候,灵溪村遇上旱灾,庄稼全都干枯了,许多人家颗粒无收。那时候,一家人实在要活不下去了,她爹诓她说要带她去挖野菜,实际上哪里有野菜?只有两个牙婆等在村口小树林里。 那时候,她被牙婆拽着,哭得厉害。她爹抹着泪说:“孩子,你别怪爹心狠,咱们一家总不能都饿死。你娘怀了身孕,更挨不得饿,求求你,你听话些,你让爹留个后。” 小小的海棠抹了抹泪,便没有再哭了。 好好的人,饿得胃里都难受,何况娘怀着身子? 后来,她被带到京城,辗转卖进了赵家当丫鬟。 长大一些以后,她托人打听爹娘的消息,人家告诉她,她被卖了的第二年夏天,发洪水,她爹娘和弟弟都被冲走了,连那座旧旧的茅草屋都没了。 想到这里,海棠鼻子有些泛酸,对眼前这个小戏子多了几分亲切,低头问道:“你爹娘是谁?兴许我认识。” “你也是灵溪村的人?”小戏子很惊讶。 “曾经是,我不到七岁就离开了那里。”海棠苦笑。 “我离开那里的时候,还是个奶娃娃。不过,爹娘总说,京城这里不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家在灵溪村。”小戏子踢着一块石子说。 “你家人叫什么名字?”海棠越听越觉得亲切,不由得又问。 小戏子回答:“我爹叫许俊明,我娘叫芷荷。” 海棠一下子定住了,世上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情?! 她一把扯住小戏子的袖子,问:“你爹娘是不是经历过洪水?”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就叫洪生,经历了洪水还能活下来的意思。”小戏子惊讶极了。 海棠的眼里满是泪水,眼前的这个小戏子,竟然是她的亲弟弟?! “姐姐,你怎么哭了?”洪生手足无措起来。 海棠的眼泪越擦越多,两世为人,她从没有想到,还能找到自己的亲人,他们居然都还活着。 虽说他们卖了自己,但他们也有苦衷,他们毕竟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人,她也需要有人在府外,与她互为援手。 以往,她有过怨,可是,上辈子刷恭桶的那些艰难日子里,她最怀念的,还是在灵溪村的日子。 她很想告诉洪生,自己是他的姐姐。可是,想了想,她还是忍住了。 如今,她自己在夹缝中求生,万一赵曼香得知她家人尚在,抓住她的家人来辖制她,岂不反而拖累了家人?自己做起事来也会束手束脚。 “听见你说灵溪村的事,姐姐想家人了,可惜他们都不在了。”海棠微微抬头,硬是将眼泪憋了回去。 洪生同情地看着海棠。 海棠从袖子里掏出两块碎银子,递给洪生:“这是姐姐赏你的,你收好,回去买些好吃的。” “谢谢姐姐!”洪生高兴地笑了起来。 海棠也笑了:“你这么小,演的是什么角色?” “我是翻扑武生,翻跟头特别厉害。下午你要是看戏的话,《大闹天宫》里头,翻跟头最好的那只小猴子就是我!”洪生很是骄傲。 海棠暗想,估计家里还是穷苦,否则,爹娘应该也不舍得把洪生卖到戏班子里,不知道他练戏吃了多少苦。 如今,戏子是下九流,被人看不起,海棠不希望弟弟一直走这条路。要是能攒够银子,替弟弟赎身就好了。 “洪生弟弟,你家在什么地方?我得空了想去你家拜访一下,打听打听我家人的事。”海棠问。 洪生仔仔细细说了,海棠默默记在了心里。 很快就到了澜翠院。海棠陪着洪生走了进去。 班主正在找洪生,见他这个时候才来,抬脚便要踹他。 海棠忙拦着:“班主,对不住,我方才拿的东西多,拜托这个小兄弟帮忙跑了一趟,耽误功夫了。” 班主见海棠是国公府的大丫鬟,不敢得罪,赔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当他淘气,偷偷跑出去玩了。” “没有,他很懂事,也很伶俐,方才我们世子爷还夸他来着。”海棠笑道。 班主摸了摸洪生的头:“是吗?你赶紧去上妆换衣裳。” 洪生跑了进去。 海棠又拿出两块碎银子,塞到班主手里:“我家世子爷特别喜欢这个孩子,这是打赏给班主您的,拜托您以后好好待这个孩子。” 班主收了银子,喜笑颜开:“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能入得了贵人的眼,是他的福气,我定好好待他。” 海棠这才离开翠澜院。 眼下只能先求班主待洪生好一些,等她攒够了银子,一定张罗着把洪生赎出来。 突然得知爹娘和弟弟健在,海棠更有心劲儿了。她不仅要自己过好,也要带着家人过好,以后也能互相照应。 下午,海棠特意在戏园子里,看完了整个《大闹天宫》,里头确实有一只小猴子筋斗翻得最好。虽然上着浓浓的妆,但是,海棠还是认了出来,那就是洪生。 海棠跟着众人一起叫好,泪水模糊了视线。 宴会结束,海棠回了青山院,盛怀瑾已经从外面回来了,正在书房写字。 海棠刚喝了一口茶,便隔着窗子看到杜鹃来了。 她居然还能出来? 海棠思量着,走出门去,问杜鹃:“你来做什么?” “少夫人命我给世子爷送一碗参汤。”杜鹃眼神闪躲。 海棠想想也知道,今日赵曼香即便真给世子爷送参汤,也定然不会派杜鹃来。 海棠上前,打开食盒看了看,里面确实放着一碗参汤。 “这碗参汤凉了,你端回去。”海棠意味深长地看着杜鹃,冷淡地说道。 “这参汤……是好的。再……再说哪里凉了?”杜鹃明显心虚。 海棠将食盒的盖子合上,笑着低声道:“你要是执意给世子爷送,就进来。省得你将来埋怨我阻了你的青云路。” 说着,海棠先行进了屋子,对盛怀瑾行礼道:“世子爷,杜鹃来给您送参汤了。” 顿了顿,海棠又压低声音说:“世子爷仔细着些。” 盛怀瑾原本没有太在意,听到海棠这句话,他看了看海棠,略想了想,便颔首说:“知道了。” 这时,杜鹃打开帘子走了进来,妖妖娆娆地行礼,嗲声嗲气道:“世子爷,少夫人遣奴婢来给您送参汤。” 第20章 赏你一门好亲事 盛怀瑾抬眼,意味深长地望了望那碗参汤:“赏你了。” 杜鹃一愣,随即赔笑:“这是少夫人的心意,奴婢怎配……” 盛怀瑾冷冷看了她一眼:“怎么?不识抬举?” 杜鹃忙跪下否认。 “喝了。”盛怀瑾再次命令。 杜鹃低垂着头,身子微微颤抖。 海棠暗哂,问:“你是自己喝,还是需要我叫人帮你喝?” 杜鹃突然磕起头来,只砰砰砰磕头,不说话。 海棠便走出去唤人了,这种脏事,总不能让世子爷亲自动手。 她刚走到廊下,就听见书房里传来清脆的巴掌声,随即便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海棠急忙回身来到书房,只见杜鹃摔倒在地上,捂着脸,她衣衫不整,胸前的盘扣是开着的,露出里面樱桃红的肚兜。 “什么脏东西,也敢往爷身上扑?!”盛怀瑾嫌弃地掸了掸衣裳,终究还是觉得不干净,起身去一旁洗手了。 简极此时刚回到青山院,听到动静,急忙走了进来。 他一看便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简管事,我们帮杜鹃把这碗参汤喝了。”海棠说。 “好啊。”简极笑着上前,一只脚踩着杜鹃,另一只手强行掰开杜鹃的嘴,海棠将一整碗参汤都倒了进去。 杜鹃被呛得猛咳嗽了几声。 海棠蹲下来,帮杜鹃把盘扣系上,省得她这样衣衫凌乱地跑出去,损害了盛怀瑾的名声。 盛怀瑾净手换了衣裳回来,阴沉着脸吩咐简极:“把她送到齐芳院,罚她在院子里跪足一个时辰。” 杜鹃哭道:“世子爷,奴婢只是想伺候您而已……” 简极麻利地捡了一块抹布,团成一团,塞进杜鹃嘴里,将她押了出去。 海棠跟着退了出来,坐在外间背玉安居士的词,可她心里像猫抓一样,很想去齐芳院看看热闹。 她逼着自己静下心来,不一会儿,倒也背熟了两首词。 这时,她看到青提进了青山院,忙放下手中的书卷,迎了出去:“青提姐姐,你怎么来了?” 青提笑道:“你如今侍奉世子爷,是半个主子了,我可不敢再应你这一声姐姐。” 海棠红了脸,轻轻推了青提一下:“浑说什么?我哪里算什么主子?别让人听见了,说我轻狂。” 青提收敛了笑容,小声说:“少夫人让你过去。” 海棠忙进屋回禀了一声,便跟着青提向齐芳院走去。 路上,青提问起杜鹃犯了什么错,海棠低声说了,青提撇了撇嘴:“她这真是自己找死。怪不得少夫人那么生气。” “谁说不是呢?世子爷也被气坏了。”海棠轻声道。 很快,海棠到了齐芳院。杜鹃正跪在院子中间,她看起来似乎很热,又似乎很痒,脸通红通红,身子扭来扭去。 看来,那参汤中有催情的药,杜鹃喝下去以后,发作出来了。 幸亏简极绑了她的手脚,要不然,杜鹃估计真的会控制不住,当众脱个精光,也会往人身上扑。 杜鹃这副模样,实在丢人现眼。她想用催情药,害世子爷动情要了她,结果害人反害己。 齐芳院的丫鬟们表面上各忙各的,实际上都时不时偷偷看杜鹃一眼,原本被她欺负的丫鬟,无不觉得解气。 海棠进了屋子,赵曼香脸色铁青,坐在上首,问海棠是怎么回事。 海棠把在青山院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害得我都没脸见人!”赵曼香狠狠拍了拍桌子。 她咬着嘴唇,生了一会儿闷气,突然又看向海棠:“你为什么不拦着她些?” “奴婢拦了,但是没拦住她。”海棠低头回道。 “废物,全都是废物!” 赵曼香恨得咬住了牙。 “杜鹃似乎在参汤里加了什么药,也不知道她的药是哪里来的。”海棠将话题引开。 “查!你和青提一起,必须把这件事查清楚!”赵曼香用力地拍了拍桌子。 海棠奉命和青提一起去查,她们搜查了杜鹃的屋子,在她屋里搜到了小半袋催情药。 这小半袋催情药被摆在面前时,赵曼香气得五官都扭曲了。 她又命郑管事去追查这种脏药怎么进了府,郑管事没多久就查了出来,杜鹃前几日告假出了国公府,说是看病,实际上则偷偷买了催情药。 恰好此时,一个时辰到了,简极回青山院去复命。 赵曼香命两个婆子将杜鹃押来。她们解开了绑着杜鹃手脚的绳子,押着她进了屋子。 杜鹃依旧春情荡漾,神智昏昏,看到赵曼香,她竟然使出全身的力气扑了上来,两个婆子好不容易才重新控制住她。 杜鹃跪在赵曼香跟前,伸长了脖子,凑过来舔赵曼香的手。赵曼香又气又恶心,当即取下自己发间的簪子,朝着杜鹃身上扎了起来。 “骚浪的小贱蹄子,我好好一个生辰,让你给毁了!世子爷怎么可能看上你?早给你讲过你不行,你非要去他跟前卖弄风骚,害得我丢面子!” 簪子一下一下扎下去,杜鹃脸上出了血,她疼得哎呦哎呦直叫唤。 过了好一会儿,赵曼香才松开杜鹃。 这个时候,杜鹃似乎清醒了一些,忙不迭磕头求饶:“少夫人,奴婢是想着为您分忧,才会去讨好世子爷。少夫人,求您看在常嬷嬷的面子上,饶了奴婢。” “快别提你干娘了,没得辱没了她老人家。我要是你干娘,我就亲手掐死你!”赵曼香啐杜鹃一口。 杜鹃害怕起来,抽抽搭搭地哭着,还在求饶。 赵曼香恨恨盯着杜鹃,思量了片刻,笑了起来:“杜鹃,看来你是思春了,既然如此,我就赏你一门好亲事。陪嫁庄子上负责侍弄花草的瘦五前段时间刚死了媳妇,你就去给他当填房。” “不!少夫人饶命啊,奴婢不去,奴婢死都不去!”杜鹃吓得脸色惨白,哭个不停。 瘦五人没什么本事,喝点酒就喜欢打女人,前一个媳妇就是生生被他打死的。瘦五赔了全部家当,才哄住媳妇娘家不告他。 跟了瘦五,这辈子不可能有什么奔头了不说,谁受得了天天挨打啊? “岂能由得你?!来人,把她送到庄子上,让她跟瘦五当即圆房!”赵曼香这次铁了心收拾杜鹃,岂会再留情面? 一个婆子将杜鹃的嘴塞上,两人押着她,将她塞进马车,送往瘦五所在的庄子上。 赵曼香紧皱着眉头,抬头揉了揉太阳穴:“世子爷那边……” “想来世子爷清楚,这件事是杜鹃背主,奴婢也会跟世子爷回禀。”海棠柔声道。 赵曼香叹了口气,显得很疲惫。 “奴婢为您按一按?”海棠适时上前,轻声问。 赵曼香点了点头。 原本还给杜鹃留了一个大丫鬟的位子,如今看来,实在不必,是时候提一个人上来了。 第21章 可是生病了? 海棠帮赵曼香按着肩膀,心中并不平静。 前世,赵曼香收拾她,有些阴损的主意,是杜鹃在一旁撺掇的。 海棠永远不会忘记,杜鹃在一旁阴恻恻地说:“少夫人,她不想去伺候光风霁月的世子爷,想必是在外面有人了,盼着出去嫁人呢。不如让人破了她的身子,绝了她的念想。” 被锁链捆在那张破架子床上的时候,她后悔了,哭喊着愿意去侍奉世子爷,杜鹃狠狠掌掴了她几下,唾弃道:“晚了。再说,你要是去了,哪里还能有我什么事?你乖乖伺候这几个汉子。” 好不容易被从杂物间放出来,也是杜鹃在一旁说:“少夫人,奴婢以为,还是把她毒哑了比较好,省得她到处乱说什么。” 想着想着,海棠不由得呼吸困难起来,疼痛的感觉再一次将她吞噬。她悄悄掐了自己一下,让自己从回忆中出来,尽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今日赵曼香处置了杜鹃,虽然痛快,可是她不能放松分毫,这些仇,不死不休。 正想着,赵曼香打了个哈欠:“好了,我也乏了,你回去伺候世子爷。记得跟他说一声,我已经把杜鹃打发出去了。” “是。”海棠行了个礼,退了出来。 院子里,灯笼随风摇曳,送来阵阵花香。 下人住的庑房门口,二等丫鬟金蕊正在压低声音训斥粗使丫鬟蜜柚:“不过让你帮忙打点热水而已,你推脱个什么劲儿?!让你躲懒!让你躲懒!” 蜜柚被金蕊的手指戳得站不住,趔趄一下:“金蕊姐姐,奴婢方才给少夫人送沐浴用的热水了,没得空……” “你别净想着往主子屋里面凑!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快给我打热水!”金蕊哼了一声,甩开帘子进了屋。 蜜柚擦了一把眼泪,便拿起水桶,去火炉房提热水去了。 海棠很想上前帮蜜柚一把。前世,她被打发到杂院洗恭桶,只有蜜柚会悄悄去看望她,给她带好吃的。 后来,不知道蜜柚出了什么事,就再没去过,她担心了好久,却没办法打探消息。 再三思量,海棠还是没有过去帮蜜柚。如今,她是走绳索的人,明面上跟蜜柚走得近了,恐怕会给蜜柚招祸。 她得想个什么法子,暗地里帮帮蜜柚。 往青山院走的路上,海棠突然觉得腰腹处凉嗖嗖的,小肚子坠得厉害,腿也酸软。 算算时间,是该来月事了。 但是,她身子一向健康,以往来月事从来没这样难受过。 她强撑着,回到了青山院,还好盛怀瑾还没有睡。 这些时日,盛怀瑾习惯了睡前让她按按脚、按按肩膀,这样,他一夜都会睡得安稳香甜。 海棠急忙去茅厕用上月事垫,净了手,便去服侍盛怀瑾。 盛怀瑾一边任由海棠给他按脚,一边看着书。他无意中看了海棠一眼,便微微皱眉问:“你今日气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海棠轻轻摇摇头,笑着回道:“没不舒服。” 盛怀瑾道:“好了,就这样,你早些去歇着。” “奴婢还没有给您按肩膀。”海棠迟疑着没有动。 “不用了,你今日也累了,睡去。”盛怀瑾扯了扯锦被,躺到了床上。 海棠将木盆端出来,把水泼了,将木盆刷了刷放好,又洗了洗手,进到书房把床边的书拿回去,便熄了书房的蜡烛,退了出来。 小腹处疼的越发厉害,海棠想了想,提着灯笼轻手轻脚去灶房取了一些红糖,放在自己的茶盏里,用热水冲着喝了,才回到外间,和衣睡下。 不一会儿,她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似乎又回到了灵溪村村边的小树林。满脸肥肉的牙婆死命拽着她,爹爹在她面前,红着眼睛,哽咽着说对不住她。 不一会儿,她又像是来到了国公府,几个婆子强按着她,其中一人用钩子刺进她的眼眶,剧痛袭来,眼前血色一片,很快,红色变成了黑色。明明是同一个人的两只眼睛,看到的,一边是刺眼的光,一边是混沌的黑…… 再之后,她便坠入了完全的黑暗,太痛了,她晕了过去…… 突然,有人轻轻唤她:“岁岁,岁岁!” 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一丝光亮,海棠忙伸手胡乱抓了一把。 手抓住的地方,丝滑细腻,如同婴儿的肌肤。 这是蜀锦…… 海棠终于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一张俊美无俦的脸,焦急溢于言表。 是盛怀瑾! 他穿着寝衣,手里举着一支蜡烛,关切地看着她,轻轻唤她岁岁。 海棠一下子清醒了,忙硬撑着起身:“世子爷,奴婢是不是说梦话了?” 她说着话,感觉自己脸颊冰凉,抬手摸了摸,湿漉漉的,想来她方才在梦中哭泣出声,惊醒了盛怀瑾。 海棠羞赧垂眸:“对不住,世子爷,奴婢做噩梦了。世子爷,您睡去,奴婢不会再发出声音了。” “做了什么噩梦?”盛怀瑾轻声问。 “原也没什么。只是梦到自己小时候在村口,被牙婆带走时的情景。爹爹哭着,奴婢也哭着,父女骨肉,却越来越远,天各一方。”海棠苦笑着,用帕子擦了擦眼泪。 她抬眼看看盛怀瑾,发觉盛怀瑾似乎很动容。 于是,她接着说:“如今最怀念的,还是在家乡的时光。爹娘虽穷苦,赶集回来,会给奴婢带几块糖果,下地回来,会给奴婢带一些野果子。” 海棠说着,笑了起来,而盛怀瑾却红了眼眶。 海棠暗自诧异,不知道自己的话,哪里戳中了盛怀瑾的心事。但盛怀瑾方才唤她岁岁,想来此时此刻,盛怀瑾看着的人是她,心里念着的人却是他的那个岁岁。 这样也好。 海棠并不在意,反而感谢岁岁的存在,否则,高岭之花一般的盛怀瑾,怎么可能对她这个丫鬟投来如此怜惜的目光? “世子爷,您赶紧睡去,明日还要早起。”海棠作出不安的模样。 盛怀瑾突然摸了摸她的手,惊讶道:“手怎么这么凉?嘴唇都没了血色,可是生病了?传府医过来。” 说着,盛怀瑾便站起身,走到门口,海棠忙唤住他:“不用,世子爷。半夜三更,不用惊动人了,奴婢明日正好想出府一趟,顺便让回春堂的大夫看看就好了。” 第22章 你找谁? “那也好。明日让小厨房的周婆子跟你一起去。”盛怀瑾犹豫了一下,又走了回来。 歇在耳房的简极听见了动静,隔着门问:“世子爷,您有什么吩咐吗?” 盛怀瑾道:“用热水灌一个汤婆子送进来。” 简极应声去了,不一会儿,便送了汤婆子进来。 盛怀瑾不让海棠下床,他自己开门拿了汤婆子,回来递给海棠:“放被窝里暖着。” “谢过世子爷。”海棠感激地接过,将汤婆子捂在自己小腹处。 盛怀瑾将蜡烛放在一个角落里,说:“留一支蜡烛,这样不容易做噩梦。” “多谢世子爷。”海棠道。 “明日不用起来伺候了。”盛怀瑾说完,进了里间,熄了里间的烛火。 有汤婆子暖着,海棠感觉腹痛缓解了许多,腰也不那么酸了。过了一会儿,她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里间有动静的时候,海棠还是起身了。盛怀瑾执意不用她伺候,她便取了一块棉布,裹在腰腹处保暖,然后拿了两个瓷瓶,去府中园子里的湖上取荷露。 盛怀瑾喜欢荷露的清香,荷露采回来沉淀沉淀,然后烧开了用来沏茶,最是风雅。 于是,海棠得空了便沿着湖面上的栈道采荷露,一瓶留给盛怀瑾,另外一瓶则送给赵曼香。 能用早起这点功夫,换得赵曼香暂时对她宽松几分,实在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过了半个时辰,海棠采好了荷露,她将一瓶送回青山院,然后,拿着另外一瓶去了齐芳院。 青提从屋里出来,小声说:“少夫人今日头疼,估计要多睡一会儿,你要是有事的话,就不必等着伺候了。” 于是,海棠将荷露交给了青提:“那你把这个给少夫人,顺便跟少夫人说我来过了。我今日要出府一趟。” “你去,我会转告少夫人。”青提笑着将荷露拿了进去。 海棠回到青山院,唤上周嬷嬷,两人一起出了府。海棠雇了一辆马车,两人坐上,一起去回春堂。 在马车上,周嬷嬷低声问:“海棠姑娘,你可是来了月事?” 海棠点了点头,出门前,她去小灶房借用红糖,周嬷嬷是看见了的。 “看你脸上没有血色,你是不是难受得厉害?”周嬷嬷问。 海棠虚弱地点了点头。这一次确实难受得厉害,此刻马车有些颠簸,她感觉腰快断了。 “海棠姑娘,你是不是避子汤喝多了?避子汤最是伤身。”周嬷嬷压低声音道。 海棠原也这样猜想过,她的脸色更白了一些,微微点了点头。 “姑娘你还年轻,不知道其中的厉害。避子汤喝多了,何止来月事的时候疼?时间长了,便绝育了,再也不能生养。”周嬷嬷神秘兮兮地说。 海棠的心沉了下去,避子汤的功效竟然这么厉害? “有没有温和一些的避子汤?”海棠颤抖着声音问。 周嬷嬷凑近了一些:“怎么没有?有啊!但是,那种温和的避子汤昂贵,正室们哪里舍得在通房身上浪费银子?况且,她们巴不得通房绝育了呢。” 原也是这个道理,海棠想。她强撑着笑道:“多谢周嬷嬷提醒,一会儿我问问大夫。” 周嬷嬷不由得同情起海棠来,这么美貌的姑娘,性子也随和,要是以后不能生育,岂不可惜? 但是,通房能有几个得了好结局? 混得不好的通房,男主子厌倦之后,便被女主子打发出去了。 能夹着尾巴讨好了男女主子的,大多数一辈子没名没分当个通房。 极少数才能被抬成姨娘,那也是半个奴才。 倒还不如她这样,在国公府少主子院里当差,月银不少拿,也算体面,外面有家有口,在府里是奴才,回到家,门一关,那就是当家主母。 马车在回春堂停了下来,海棠下了马车,周嬷嬷道:“你进去看,我在马车上等你。” 海棠点了点头,进了回春堂。 坐诊的老大夫给海棠把了把脉,有些惊讶地抬头望了海棠一眼,又重新把了一次脉,然后松开手,惋惜地说:“姑娘喝的避子汤性子太寒太烈了一些,你若是不停了避子汤,只怕将来子嗣上艰难啊!” 沉默了片刻,海棠问:“避子汤怕是停不了,除了停避子汤之外,有旁的法子吗?” 老大夫打量了打量海棠,猜出她身不由己,叹了口气说:“那你只能喝些温补的汤药,中和中和避子汤的药性了。” “那就辛苦大夫开方子。”海棠道。 老大夫开了汤药,海棠付了五百个铜钱,拿了一个月的药,便走出了回春堂。 上了马车,周嬷嬷见海棠脸色更差了些,也没有多问。 “周嬷嬷,你要逛一逛吗?”海棠笑着问。 周嬷嬷道:“我想去淮南街,买些糕点回来当零嘴,再扯上一些棉布。” “那走。”海棠笑道。她突然想起来,她爹娘如今就在淮南街附近。 到了淮南街,周嬷嬷下了马车,海棠笑道:“嬷嬷,我今日身子虚,就不去逛了,你买东西去。我只在附近走走,一会儿我们在这里会合。” 周嬷嬷也乐得自在,爽快答应了下来。 待周嬷嬷走远,海棠便溜达着去了她爹娘现在的家。 这是一个破落的杂院,里面住着十来户人家,每一家只有一间半屋子。所谓半间屋子,就是旁边搭着的一个草房,一般都被用作了灶房。 海棠探头打量了片刻,听见里面一个男人在数落着什么:“你别整日里哭了,要不是你这身子,我也能出去打打长工,咱们的日子还能好过一些,也不至于把洪生卖进戏班子了。” 一个女声哭道:“你别管我了,我还不如死了呢。卿卿被卖了,洪生被卖了,我这心里时刻跟刀搅一样。”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缓和了声音:“你别说傻话了,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洪生也得难受死。洪生孝顺,刚送来两块碎银子,我拿去买了药。你快把药喝了,等你病好了,洪生也放心不是?” 过了片刻,女人似乎把药端起来喝了,男人拿了一个空药碗出来。他看见海棠,问:“你找谁?” 第23章 别往心里去 海棠强忍着眼泪,笑道:“我从这儿经过,渴得厉害,想讨口热水喝喝,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那有啥不方便的?进来。”男人说道。 海棠走了进去。她六七岁离开家,十年过去,她爹已经认不出来她了。好在,看起来,她爹待她娘依旧极好。 进了暗沉沉的屋子,海棠看到床上躺着一个妇人。她记忆中的娘亲,是个美人,可眼前的妇人,憔悴得很,几乎看不出年轻时的模样了。 “姑娘,你要喝热水是?你自己倒好了,我眼神不济,干不了什么。”她娘笑着说。 娘的眼神不好?可是这些年哭坏了? 海棠忍住泪意,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碗,倒了半碗热水,慢慢吹着热气,喝了下去。 “够不够?不够你再倒。”她爹走了进来,热情地说。 “够了,够了,谢谢大叔和婶婶。”海棠来到院子里,用舀子盛了一些水,把碗刷了刷,放回了原处。 海棠搭讪:“婶婶,你吃的是什么药?” 她娘苦笑着说:“什么药都吃。生我们家老二的时候,落了病根。后来,老二不满一岁,家乡发洪水,我们仨被冲走了,侥幸抱了个木盆,没有死,但身子在洪水里泡的时间长了,腿也坏了。反正就是一身毛病。” “她这病啊,都是打哭上来的。当初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狠狠心把闺女卖了,她因为我这跟我置气,怀着孩子天天哭。从那儿开始,她眼睛就不太好了,身子越来越差。”她爹说。 海棠越发心酸,忙垂下睫毛,掩饰道:“大叔和婶婶都是好心人,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说不定闺女会找过来,一家人还能团聚。” 她娘抹了一把眼泪:“要真是那样,我死也瞑目了。” 海棠忍住相认的冲动,悄悄在桌子上放了一两银子,笑道:“那婶婶歇着,我走了,谢谢你们的开水。” 她爹笑道:“这有啥?不用客气,姑娘慢走。” 海棠快步出了杂院,眼泪汹涌而出。 杂院里,她爹劈了一会儿柴,进到屋子里倒水喝,突然发现桌子上有一两银子。 “那姑娘留了一两银子?”他惊讶地问。 “怎么会?一碗热水,怎么也不值一两银子。是不是那姑娘不小心落下了?”她娘说。 “估摸着是。这会儿那姑娘也走远了,上哪儿找她去?”她爹犯起愁来。 “等她发现银子丢了,应该会回来找?掌柜的,你先收起来,人家姑娘来找的时候,你再还给她。”芷荷说。 “好,知道了。”她爹将银子装了起来。 “咱们卿卿也该这么大了。不知道她被卖到哪里去了。”她娘又叹息起来。 男人沉默着出去干活了。 海棠不敢狠哭,唯恐被人看出什么痕迹,她哭了片刻,便擦干净眼泪,往马车等着的地方走去。 路过一家胭脂铺子的时候,海棠走进去,拿出五百个铜板,买了一盒胭脂。 这是她第一次买这么贵的胭脂。 与周嬷嬷碰头,一起回府之后,海棠便揣着胭脂,去了齐芳院。 赵曼香懒洋洋地靠在美人榻上,问海棠:“听说你病了,看过大夫了吗?大夫怎么说?” 海棠微微一愣,赵曼香怎么知道她病了? 想了想,估计是她提着药进府的时候,被人看到了。 “没什么大事,大夫说气血两虚,养一养就好了。” 海棠温婉地笑着回答。 赵曼香收回视线:“那就好。把今日的避子汤喝了。” 睫毛猛地扑闪了两下,海棠还是上前去,乖巧地端起避子汤,一饮而尽。 “我有心从二等丫鬟中提一个上来,你看着金蕊怎么样?”赵曼香随口问道。 海棠笑着上前,一边帮赵曼香按着肩膀,一边轻声说:“奴婢觉得很好,金蕊姐姐性子直爽,嘴皮子利索,颇有些像……像……” 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海棠住了口。 点到为止即可。为了避免赵曼香骂她,她急忙改口:“奴婢也不懂,少夫人觉着谁好,便提谁上来。” 赵曼香回头瞪了海棠一眼,想了想,也是,金蕊的性子太像杜鹃了。刚打发走了杜鹃,她可不想再弄一个那样的人在眼前晃悠了。 按了按眉心,赵曼香道:“罢了,问你也是白问,我自己再想想。” 伺候完赵曼香,海棠出了正屋。 蜜柚正提着一桶热水往耳房里送。 “蜜柚,拿木盆给我盛点热水,我要净一净手。”海棠故意支使蜜柚。 蜜柚应下,不一会儿,便端了一盆热水过来。 海棠给蜜柚使了个眼色,故意大声说:“别慌着走,一会儿还用得着你。” 蜜柚便站在旁边等着。 海棠压低声音说:“蜜柚,这次少夫人会提一个二等丫鬟上去,那必然得有人补二等丫鬟的缺,你争一争。” “我……我恐怕不行。”蜜柚有些犯怯。 海棠从袖子里掏出刚买的那盒胭脂,塞到蜜柚怀里,小声道:“我不好帮你说话,你把这一盒胭脂送给青提,求一求她。她要是帮你在少夫人面前讲几句好话,说不定事情就成了。” “这胭脂不便宜?海棠姐姐,我不能要你的东西。”蜜柚把胭脂塞了回来。 海棠瞪她一眼:“你不争一争,就永远被人欺负。就算事情不成,你讨好一下青提总没有坏处。快收着,别让人看见。” 蜜柚迟疑了一下,终于将胭脂偷偷藏在了袖子里。 “我如今处境尴尬,表面上,我会尽量远着你,你别往心里去。”海棠站起身,悄声叮嘱。 蜜柚重重点了点头。 “好了,你帮我把这水泼了!”海棠大声说了这么一句,转身离开了齐芳院。 她眼下是通房,还没有用丫鬟的资格,不能把蜜柚要到身边。如今,只能尽量帮助她在齐芳院过得轻松一些了。 回到青山院,海棠惊讶地发现,青山院正堂的西半部分点了烛火。 其实,青山院正堂中间有个大会客厅,东边是小会客厅和书房,西边是卧房和暖阁。只是,盛怀瑾嫌麻烦,便既在书房办公事,又在那里睡觉,西边便被闲置了。 如今怎么收拾了出来? 海棠走了过去,简极笑道:“海棠姑娘,世子爷吩咐,让你从今儿起住在暖阁里。” 第24章 是疏忽吗? 这似乎有些不合规矩,即便姨娘,也不能在主子屋里过夜,陪侍过主子之后,就要回自己的住处。 何况她还只是一个小小的通房。 如今,她睡在书房外面的罗汉床上,可以说是为主子值夜,倒不越矩。住到主子卧房,怕是不妥。 难道是因为她昨夜扰了主子睡眠? 想了想,海棠进了书房,行了个礼,轻声道:“主子,奴婢还是住到庑房里去。” 正堂对面的庑房,才是下人住的地方。 盛怀瑾抬头凝眉:“爷安排你住暖阁,你就住暖阁好了。” 海棠迟疑着没有动。 “怎么?你不喜欢那里?”盛怀瑾问。 海棠急忙否认:“不是,奴婢是怕僭越了,坏了规矩。” “爷的话就是规矩。”盛怀瑾抛出这么一句,便低头处理公务了。 这句话霸道,不容置疑。海棠行了个礼退出来,去了西边的暖阁。 暖阁是和大屋子连通,却又有间隔的小房间。地下与其他房间一样,铺设着地龙,里面的大床是一个炕,天气最冷的时候,可以将炕烧上。因为暖阁空间小,会格外暖和。 如今已到初夏,自然不会烧炕,地龙也熄灭了。等到了盛夏,小房间里面用上冰盆,比外面降温快,更凉爽一些。 暖阁的里面,便是一个大卧房。主子可以根据时令,选择住在卧房或是暖阁。 此时,暖阁的炕上被铺了厚厚的褥子,海棠上手摸了摸,发觉格外松软,应该是用新弹出来的棉花做成。 海棠有些受宠若惊,这是主子的恩典。只是,这样一来,夜里便离盛怀瑾远了一些,不方便伺候主子。 想了想,海棠将自己的衣物和小匣子都拿了过来,刚归置好,周嬷嬷便将海棠的药煎好送了过来。 “嬷嬷,我自己煎药就好,怎么好意思让您代劳?”海棠忙说。 “世子爷吩咐我给你煎药,你不用客气,快点喝了。”周嬷嬷笑眯眯地说。 海棠还是谢过了周嬷嬷,坐在凳子上,将药喝了个干净,把碗拿出去刷了。 之后,海棠便去了书房谢恩,想着帮盛怀瑾按按脚,盛怀瑾却问:“大夫怎么说?” 海棠垂眸回道:“大夫说奴婢气血两虚,吃些药补一补就好了。” “那你这几日都歇着,不用过来伺候了。”盛怀瑾道。 “奴婢的身子不妨事,这点轻省的活儿还能干。”海棠温柔地笑着。 “那你再歇两日,两日之后再到跟前来。”盛怀瑾态度坚决。 海棠只得退回到暖阁里。主子不让她干活,她便背起了玉安居士的词。 夜深了,她洗漱之后,自己灌了汤婆子暖肚子,躺了下来,正准备熄灭蜡烛,却见盛怀瑾走了过来。 海棠忙起身穿鞋,唤道:“世子爷。” 盛怀瑾微微颔首,便径直进了里间。 盛怀瑾也搬来了卧房睡? 这样一来,两人各躺一个床,却只隔着暖阁的木板。 原来,世子爷并没有嫌弃自己扰了他好睡。 海棠微微笑了笑。 这个床松软,被褥都是新的,应该刚刚晒过,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海棠搂着暖暖和和的汤婆子,这一瞬间,她有种幸福的感觉。 要知道,之前她当粗使丫鬟的时候,可是六个人睡一个大通铺,何尝这样独自拥有过一张大床? 海棠唇角带着笑意,进入了梦乡。 接下来的两日,海棠除了去赵曼香跟前请安以外,在青山院里只需要歇着,连药都是周嬷嬷煎好了送来的。她实在闲得无聊了,便写写字,背背诗词。 仿佛不是一个小通房,而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了。 海棠自嘲地笑着,暗自决定以后要抱紧世子爷的大腿。 月事这几日终于熬了过去。这一日早晨,海棠采了荷露回来,发觉盛怀瑾又回到了书房。 盛怀瑾将她唤进去,吩咐:“收拾收拾东西,跟我出去几日。” 出去几日?海棠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 “怎么?不愿意?”盛怀瑾抬眸看着她,问道。 “愿意,奴婢当然愿意。”海棠笑答。 自从被卖到赵府,海棠偶尔才能告假出去,在附近采买些东西,还从没有出过远门。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像笼子里的鸟一样,不成想还有出去看看的机会。 “还不快收拾,半个时辰以后,我们就出发。” 海棠答应了,带着几分雀跃,去收拾了衣物,又装上一些碎银子。 包袱打好之后,她凝眉想了想,得去赵曼香那里告个假。 于是,她拿着另外一瓶荷露,走进了齐芳院。 刚一进去,她就看见了蜜柚。蜜柚今日没有穿粗布衣裳,而是穿了二等丫鬟常穿的棉布衣裳。 看来,蜜柚成功了。 蜜柚手里拿着一个绣绷子,看到海棠,她甜甜地笑了笑。 海棠微微颔首,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 进了正屋,海棠将荷露交给青提,向赵曼香行礼:“少夫人。” 赵曼香慵懒地靠在罗汉椅里,意味深长地打量了海棠一番,撇嘴笑道:“气色好了不少。” 海棠低头笑着,没有说话。 “看来补气血的汤药的确管用。”赵曼香说。 “也许是。”海棠温声回道。 内间的珠帘一动,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常嬷嬷走了出来。 这可是个老狐狸。 海棠心沉了下去,面上却又惊又喜:“常嬷嬷,您老人家何时来了?好久没见过您了。” 常嬷嬷端详了端详海棠,虽也笑着,但目光却是冰冷的:“我刚到。可不是许久没见了吗?我还记得你刚被卖进来的时候,又瘦又黄,如今竟出落得这么标致了。” “都是少夫人待奴婢好,会调教人。”海棠感激地看向赵曼香,赵曼香却淡淡的。 “那倒也是,我们当奴婢的,忠于主子、老实本分才是正途。”常嬷嬷语带告诫之意。 海棠笑着点头,转而对赵曼香说:“少夫人,世子爷要出门几日,让奴婢跟着伺候,奴婢这几日便不能到齐芳院来侍奉您了。” 赵曼香的面色更沉了几分,与常嬷嬷对视一眼,常嬷嬷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侍奉世子爷是你的本分,你要尽心。常嬷嬷,去我的首饰匣子里拿个金镯子出来,赏给海棠。”赵曼香道。 常嬷嬷很快走了进去。 海棠忙说:“奴婢当不得这么贵重的赏……” “少夫人说你当得,你就当得。收着。”常嬷嬷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花枝玉叶浮雕缠枝的金镯子,不由分说便给海棠戴上了。 金镯子对海棠来说,圈口略大了些。 海棠惶然道:“多谢少夫人厚赏,奴婢以后一定好好侍奉少夫人。” “你去。”赵曼香挥了挥手。 走出齐芳院,海棠看着自己腕上的手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赵曼香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大方赏她金镯子? 最不对劲的是,她说要出远门几日,赵曼香居然没有提到避子汤的事。 是疏忽吗? 不太像。 就算赵曼香疏忽了,旁边还有常嬷嬷这个千年狐狸呢。 第25章 不妨事 赵曼香不可能突然改变主意允许她有孕,她为何不在意避子汤的事情了呢? 除非……她有旁的法子确保自己不会受孕。 想到这里,海棠眸光闪动,低头看向腕间的金镯子。 听闻空心的金镯子可以留出小孔来。这个花枝玉叶的镯子,外面浮雕的花与叶本就有镂空造型,层层叠叠,看不真切是不是有空隙。 凑近了闻一闻,似乎有一缕幽香,但又闻不真切。里面会不会有对身子不好的东西? 海棠凝眉思索,她今日才得了消息要出远门,仓促前去辞行,赵曼香与常嬷嬷似乎早就商定好了要给她这个镯子。 是怕避子汤不保险吗? 还是……她们发现自己察觉了避子汤的药性太冲,偷偷服药中和? 如果是真的,是不是那日有人暗中跟随?或者,青山院里有赵曼香的人? 等走到青山院门口的时候,海棠心里有了主意。 她将袖子往上捋了捋,慢慢走进了青山院,莹白如玉的手腕上,金手镯在阳光下耀眼夺目,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海棠姑娘,哎呀,您得了个金镯子?”周嬷嬷上前来,羡慕地看着。 “是啊,少夫人赏的。”海棠嘴角噙着笑意,眉头却微微蹙着。 “哦,好看,很好看。”周嬷嬷似乎察觉到海棠并非打心底里高兴,也有些讪讪的,随口夸了一句,便去一旁洗大葱了。 海棠进了屋子,走到自己住的暖阁,从床围架子拿下自己的小木匣子,思量了片刻,取下腕上的手镯,背过了身。 等她将木匣子重新锁好,站起来的时候,腕上已经光秃秃的,不见金镯子的踪影了。 盛怀瑾迈步走了过来,他今日穿着天青色的圆领香云纱长袍,看起来素净儒雅,矜贵持重。 “收拾好了吗?”盛怀瑾问。 “好了,世子爷。”海棠挎着包袱,跟在盛怀瑾身后,出了青山院。 到了外院,盛怀瑾上了马车。 勋贵人家的马车宽敞,在车厢的前面,车夫之后,有一个窄窄的横凳子,丫鬟小厮可以坐在这里,既方便伺候主子,又不至于跟主子挤在一起,尊卑不分还碍事。 简极单独骑马,海棠则自觉地坐在了车厢前面。 车帘被掀开,盛怀瑾俊美的脸露了出来:“谁让你坐在外面了?进来!” 海棠心中暗喜,俯身进了车厢内,坐在了盛怀瑾的对面。 马车起动了。 国公府的马车轩阔,里面地方很宽敞,在海棠与盛怀瑾之间,有一个小几案,几案上放着几样瓜果点心,旁边还有一壶清茶,两个茶盏。 “你那金镯子,为何不戴了?”盛怀瑾漫不经心地问。 “奴婢戴金镯子未免招摇了一些。”海棠浅浅一笑,回道。 盛怀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世子爷,奴婢这段时间积攒的金银财物都在暖阁的木匣子里放着,不会丢?”海棠惴惴不安地看向盛怀瑾。 盛怀瑾眸光一转,带了几分审视:“你怕东西丢?” “奴婢好不容易才积攒了那些东西。”海棠略带尴尬地笑道。 “不妨事。”盛怀瑾淡淡回答。 海棠摸不清他这个“不妨事”是什么意思,是不会丢,还是丢了也不妨事? 指甲抵着掌心,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掩住所有心思。 很快,马车驶出了城。 初夏,官道旁郁郁葱葱,城外的空气格外清新,十年了,海棠这还是第一次走出京城。 和煦的风拂起白色的帷裳,海棠侧脸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情也雀跃起来。 突然,后面有一匹骏马飞驰而来,骑在马上的人,是盛怀瑾的另一个亲随,也是青山院的另一位管事——黎南。 马车徐徐停了下来。 盛怀瑾掀开车帘,黎管事行礼回禀:“世子爷,您离开之后不久,奴才发觉焦朋行为鬼祟,就盯紧了他。” “果然,他居然趁人不备,偷偷潜进主子正房,悄悄撬开了海棠姑娘的箱子,拿了几块碎银子。然后,他还试图去主子书房寻摸什么,奴才已经将他擒下。” “好啊!我们青山院也出了手脚不干净的人。”盛怀瑾的眼眸里带了几分寒意。 黎管事又说:“不止如此。奴才着手查焦朋,发觉他今日在您离开以后,去垂花门处见了少夫人身边的常嬷嬷。” “审出来什么没有?”盛怀瑾问。 “焦朋只说与常嬷嬷是偶遇,他只是见财起意,想偷了海棠姑娘的金镯子。”黎管事回道。 盛怀瑾侧脸问海棠:“你的金镯子还在吗?” “还在。”海棠从袖子里掏出金镯子。 盛怀瑾眼眸深邃,看了海棠片刻,转头对黎管事说:“再查焦朋,看看他和常嬷嬷有没有什么勾连。审问清楚以后,将焦朋打三十板子,扔去庄子上做苦力。” 黎管事应下,骑马离开。 果然,蛇出洞了。真好。海棠低头,掩饰住唇角的笑意。 “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之处吗?”盛怀瑾看向海棠。 海棠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迟疑着答道:“奴婢觉得,是有说不通之处。奴婢进青山院的时候,戴着金镯子,出青山院时没有戴,焦朋一定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为什么没有立即下手偷,而是先去见了常嬷嬷呢?真是偶遇吗?” “还有吗?”盛怀瑾似笑非笑。 “还有,他发觉没有金镯子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去您的书房?奴婢会把金镯子藏在您的书房不成?还是说,他要找旁的东西?”海棠拧着眉心,似乎怎么都想不通。 盛怀瑾笑了起来:“你说的有道理,不算傻。” “奴婢本来就不傻。”海棠嗔盛怀瑾一眼。 盛怀瑾似乎来了兴致,考校起海棠玉安词背诵的情形来。海棠倒也能对答如流。 待静下来,海棠攥着金镯子,暗想,这个镯子怕是真有问题。 青山院里打杂的焦朋是赵曼香的眼线,他知道自己每日都煎药喝,估计偷过药渣给赵曼香。赵曼香找人看了以后,担心避子汤的药效被抵消,便琢磨着用旁的法子让她避孕,这就有了送金镯子的事。 今日,焦朋发觉她出门时没有戴金镯子,便悄悄告诉了常嬷嬷。常嬷嬷吩咐他核实一番,他便找机会偷偷潜进主屋,想看看金镯子是不是在木匣子里。 至于他为什么去书房,海棠就不十分清楚了,或许他想翻看世子爷的东西,好刺探世子爷此行的目的? 第26章 艳福不浅 海棠不怎么明白盛怀瑾的公事,便不再多想。 无论如何,青山院的内奸被揪了出来,而且,世子爷也怀疑到了常嬷嬷头上,不枉她今日的一番安排做戏了。 海棠很少出门,颠簸久了便有些晕车,盛怀瑾倒也体贴,拿了水果放在她旁边,让她闻着果香好缓解几分。 这法子当真管用,过了一会儿,恶心反胃的感觉减轻了些,她靠着车壁,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时,她讶然发觉自己在盛怀瑾的怀里,他宽厚的大手,小心翼翼托着她的后脑勺。 海棠双颊泛上淡淡的红晕,像是朝霞初上,眼睫低垂,像小鹿在害羞,又像小鹿误闯入猎场,局促紧张。 “世子爷,奴婢……奴婢……”海棠惶恐,居然有些语无伦次。 “你的脑袋一直碰车壁,我怕你被碰傻了,所以护你一下。”盛怀瑾收回手,轻轻甩了甩,淡然道。 海棠脸更红了一些,抿了抿嘴唇。 这一路,她没怎么侍奉世子爷,反倒是世子爷在照应她。 傍晚时分,他们入住官驿。 盛怀瑾是进士出身,勋贵子弟,原本靠着家世便可以轻松谋一份体面的差事,他却苦读几年,凭借自己的实力高中,在大梁成了一段佳话。 因此,皇上很是重视他,想让他去翰林院镀镀金,然后进六部待几年,再谋个外放,资历熬足了,便可以进内阁,将来当个首辅也不是不可能。 可他偏偏没选这条路,而是进了六部之末的工部,任其中四部之一的水部郎中,主管大梁的河道水利事务,属于从五品的官职。 有人评价盛怀瑾傻,家世好,自己出色,却挑了一个不讨好的差事。也有人赞赏他,认为他是一个做实事的人。 见国公府世子驾临,驿丞热情相迎,给盛怀瑾安排了一间上房,并将饭菜送到了房间里。 海棠洗漱之后,精神恢复了不少,便站在旁边,为盛怀瑾布菜。 “你也坐下来吃。”盛怀瑾指了指对面的位子,随和说道。 “这不合规矩。”海棠摇头。 盛怀瑾抬眸看着海棠,眼神里有着上位者的威严,海棠能从中读出他的意思——爷的话就是规矩。 海棠便大胆坐了下来,拿起筷子,犹豫了片刻,夹了一块鱼肉放在自己面前的空碗里。 盛怀瑾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又夹了一个鸡腿、几块瘦肉放在她碗里,眨眼间,她碗里的食物就被堆成了冒尖的小山。 “出门了,不必拘束,多吃些。”盛怀瑾笑道。 这样面如冠玉的男子,对着她笑,如同春风拂面,这一瞬间,她有些恍惚。 他对自己,是有些好感的?海棠默默想。 她低下头,往嘴里扒拉食物来掩饰这一刻的春心萌动。 用过饭,驿卒过来收拾了碗筷,送了沐浴用的热水。 “你先去沐浴。”盛怀瑾坐在桌案边,拿起一份文稿,吩咐海棠。 盛怀瑾让她在这里沐浴,便是不让她去下人房住,而是要让她在这里值夜了。 海棠轻声应了,进了一旁的浴房,褪去衣衫,将自己的身子浸入了浴桶里。 温热的水,氤氲着淡淡的热气,水雾与烛光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如梦如幻的氛围。玉手轻轻抚过肌肤,海棠舒服地轻叹一声,旅途的劳累尽数消退,原本白皙的肌肤,渐渐变得粉润。 海棠轻轻往自己身上撩水。 隔着一扇门,门这边沐浴的水声,想来盛怀瑾能够听到。在这种略略暧昧的氛围下,有没有一瞬间,盛怀瑾会想象着门内的香艳旖旎? 洗浴之后,海棠用棉布将自己娇嫩如花朵一般的年轻身体擦干,换上一件干净的丁香紫色寝衣,披散着一头乌发,走了出去。 听到声响,盛怀瑾抬眸看来,一向内敛的他,居然也掩饰不住惊艳的神色。 盛怀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垂下了眼眸。 “世子爷,奴婢这就让驿卒换水。”海棠的声音,带了一丝慵懒的媚意。 “好。”盛怀瑾的声音似乎有些干涩。 海棠正要去开门,敲门声响了起来。 驿卒来的很巧,海棠想着,上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娇俏的少女。 看到海棠,那男子似乎有些尴尬,他满脸堆笑问:“盛大人在吗?” 称呼盛怀瑾为盛大人?看来,是官场中人。 海棠一时有些难为情,她衣衫穿得板正,头发却披着,湿漉漉的,一看便知是刚沐浴过,岂不惹人误会? 盛怀瑾闻声走了过来。 海棠想退去里屋,擦肩而过时,盛怀瑾不动声色地拉了她一把。 这是不让她走? 她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垂首站在了盛怀瑾身后。 中年男子行礼道:“盛大人,听闻您贵足踏贱地,下官河津县知县彭锦特来探望。” “彭大人,幸会,有公事吗?”盛怀瑾清冷地问。 “哦……没有,没公事。下官唯恐盛大人旅途劳累,驿卒们照顾不周,特意带了府上的一名丫鬟前来,还望盛大人不嫌她粗笨,收下她,让她端茶倒水伺候您。”彭知县小心翼翼地说。 “彭知县,我已经有了得用的丫鬟,多谢您的好意,实在不必了。”盛怀瑾目光掠过那名丫鬟,淡淡道。 彭知县愣了愣,偷眼瞧了瞧世子身后的海棠,一下子便明白了。也难怪,盛怀瑾自己带的丫鬟容貌倾城,怎么可能看上自己挑选的这个? 盛怀瑾当真艳福不浅。 “也好,也好,下官还备了些得用的物件,盛大人不要嫌弃,都收下。”彭知县双手递了一个小木匣子过来。 “多谢彭知县,用不着,我这里什么都有。彭知县如此热情,可是要邀请本官巡查一下贵县的河道?”盛怀瑾轻笑。 “盛大人公务在身,鄙县岂敢耽误您的行程?”彭知县感觉自己后背已经沁出了汗。 “哦,也有道理。那本官回程的时候,路过贵县,一定停留几日。”盛怀瑾客客气气地笑着。 彭知县直后悔,今日真不该走这么一趟。原本想着机会难得,可以跟国公府拉近一下关系,以后见面三分情,谁料反而弄巧成拙了。 “欢迎,您回程的时候一定要来,到时候下官好好招待您。”彭锦硬着头皮,笑嘻嘻地说。 “一言为定。天色不早了,那我就不送彭知县了。”盛怀瑾笑道。 “不敢劳烦盛大人。那下官先告辞了。”彭知县带着他的丫鬟,灰溜溜走了。 关上门以后,盛怀瑾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下子,彭知县回去以后,怕是得先行检查一遍河津的水务了。” 海棠也跟着笑,心里却跟明镜一样,盛怀瑾这回带她出来,是用她挡桃花呢! 第27章 干屁啊干! 盛怀瑾洗浴之后,两个各自歇下。 如此行进了三天,他们来到了一个叫做宁湖的地方,此处地势极为平坦,千里沃野,一望无际。 马车离开官道,开始在乡间小路上行驶。 “麦子快熟了。”海棠趴在窗口,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 “对啊,今年庄稼长得甚好。”盛怀瑾也看向外面随风轻摆的麦子。 过了片刻,盛怀瑾叹道:“希望腾河不要决堤,否则,百姓们的日子就难过了。” 海棠心一沉,简直不敢想象,这时候要是被淹,百姓们又只能饿着肚子卖儿卖女了。 “当地的官员已经在命人加固堤坝,修建卷埽了。”盛怀瑾似乎看出了海棠的心思。 海棠想,盛怀瑾前来,应该正是为了检查督促此事,他既然来了,腾河应该不至于决堤。 想到这里,海棠不由得朝盛怀瑾笑了笑。 盛怀瑾将视线转向窗外。 马车慢慢走着,前面原本就狭窄的乡间路上,出现了一排驴车,驴车上装着山一样的秫秸,几个车夫打扮的人蹲在地头,愁眉苦脸。 这是在干什么? 海棠将脑袋缩回了一些,手挑着车帘的一角,偷偷往外看去。 “烧了!”一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真舍不得啊!好不容易才买了这么多,烧了太可惜了!” “咱们搭里头的那些银子怎么办?”一人问。 “能怎么办?认栽呗。” “要不,我们拉到村里头,看看能不能卖了?”一人说。 “嘁!我们这么多秫秸,一点一点卖,卖到猴年马月了。有那时间,我们还不如去打短工,填补填补这趟买卖的亏空。” “何况也卖不上价!” “我看还是烧了,烧了省事!”一个人跺了跺脚,似乎下定了决心。 “这块地方宽敞,湖边滩涂,就在这里烧。” “行,不至于引燃人家的庄稼。” “那些狗日的,真想拿刀捅死他们!” “嘘!王六!不敢说这种话!” …… 他们终于商量好了,来到一辆驴车前,开始往下抱秫秸。 盛怀瑾紧皱着眉头走了下去。 那个叫王六的男人见了,瞅了瞅路,抱拳道:“公子,对不住,我们这就给您让路。” 盛怀瑾没有穿官服,看起来就是个贵公子。 他抬手道:“先不忙着让路。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这秫秸看起来挺好,为何不卖给朝廷?” 修建卷埽需要很多秫秸,这不是高粱成熟的季节,能弄到这么多秫秸,这些人应该费了不少功夫。 “咳!公子,快别提这茬儿了!” 王六被说到了伤心处,走过来,压低声音对盛怀瑾说:“我们没银子啊!” “没银子?你们是去卖秫秸,又不是买秫秸,需要什么银子?”盛怀瑾迷惑不解。 王六瘪了瘪嘴,瞥盛怀瑾一眼:“要不说您是公子呢,哪儿懂这些弯弯绕?!” 旁边一个男人喊道:“王六!少说话!当心祸从口出!” 王六回头,嚷嚷道:“看你那怂样!我心里堵得慌,跟这位公子哥唠唠怎么了?他们敢干,我还不敢说吗?!” 那男人瞪王六一眼,见盛怀瑾面善,便也不理会王六了。 “我就是可惜这些秫秸。”盛怀瑾望着一车一车的秫秸,实在心疼。 要知道,秫秸属于修建卷埽的大料。 “我们在乡间收这些,就是为了卖给朝廷修建埽坝。但是,霍知县居然要让我们孝敬他银子,他才肯收我们的秫秸。” “居然有这等事?!”盛怀瑾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莫非朝廷已经收够了秫秸,不需要了?” “哪里?!”王六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修建埽坝的劳力都在那儿坐着磨洋工,说是缺秫秸。要不,我们怎么会起了收秫秸来卖的心思?” 盛怀瑾脸色阴沉,思索了片刻,才开口道:“兄弟们,你们先别烧这些秫秸。我去找他们讨个说法!” “您……敢问贵人是?”王六眼里燃起了希望。能不烧掉这些秫秸,他也不想烧,收这些秫秸,可是花了他全部身家。 一旁的简极笑道:“我们爷是工部的人,奉皇上之命,前来督建堤坝。” 王六兴奋地打量了盛怀瑾一番,他就说嘛,早就看这位公子生得正气,相貌堂堂!人家是工部管水务的!钦差! “快来,兄弟们,快过来!”王六招呼其他人过来。 其他互相看了看,迟疑着围了过来。 “快拜啊,兄弟们,这是工部的官老爷!”王六说着,带头跪了下来。 其他人听了,惊喜不已,也都纷纷下拜。 他们都是穷苦的农户,偶尔得了消息,凑钱收了这些秸秆。 “官老爷为我们做主啊!” “官老爷!” 他们不停地磕头。 盛怀瑾急忙将他们一一扶起,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中说:“你们赶着驴车跟我走。” 农夫们答应着,将方才卸下来的秫秸重新装上车,把驴车往旁边赶了赶,让出道路来。 盛怀瑾带着他们,依旧走乡间道路,往腾河边疾驰而去。 快到河边的时候,盛怀瑾吩咐这些人在原地等着,他则乘马车直接去了修建河坝之处。 一个小管事正在一块石头上坐着,嘴里叼着一根草,晃荡着二郎腿。 整个现场的劳工成堆地聚在一起,手里胡乱扒拉着什么,反正是没在干活。 一盘散沙。 堤坝边上乱七八糟地放着一些木石。 盛怀瑾下了马车,带着简极和海棠走上前,笑着问:“这里怎么没有施工啊?” 小管事斜睨盛怀瑾一眼,扬了扬下巴,撇嘴问:“你没收到信儿吗?大人们都去官道的县界那里迎接工部的钦差了。” “那……大人们不在,劳工们就不干活了?”盛怀瑾问。 “干屁啊干,什么都没有,怎么干?”小管事把手里的草扔到了地上。 “都缺什么?”盛怀瑾问。 “石料倒在其次,主要缺秫秸。”小管事看了看不远处的腾河。 盛怀瑾眼神里愠怒越来越多,他抿了抿嘴唇。 “你还不赶紧赶去县界那里?知县大人很重视,让人务必早去迎接工部的官老爷,耽误了他的事,你吃罪得起吗?”小管事见盛怀瑾不慌不忙,不由得出言提醒。 。 第28章 吉言手镯 盛怀瑾背了手,道:“你去把霍文斌叫过来。” 霍……文斌?! 小管事惊得从石头上跌了下来。 这人居然直呼知县大人的名讳?? 小管事又抬头仔细打量了打量盛怀瑾,小心翼翼问:“敢问官爷您是?” “盛怀瑾。” 小管事额头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工部钦差吗?他怎么直接来了这里? 小管事连声答应着,连滚带爬地去边上找了一匹马,赶紧去找霍知县了。 盛怀瑾去了一旁,跟劳工们唠了起来。 不一会儿,霍知县就带着乌央乌央的官员来了,惶恐地跪了一地。 盛怀瑾起身,走到霍知县面前,俯视着他,问:“听说你这里缺秫秸?” 霍知县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因此才耽误了一些工期。” “那得赶紧采买秫秸啊。”盛怀瑾缓缓道。 “买着呢,只是,如今不是高粱成熟的时节。去岁的秫秸,农户们多用来沤粪了,不太好采买。”霍知县擦了擦额头的汗。 “原来是这样啊。那本官帮你找些秫秸来,可好?”盛怀瑾微微笑着问。 “那敢情好,下官多谢盛大人!”霍知县磕头。 盛怀瑾看了简极一眼,简极急忙去了。 官员们依旧跪着,盛怀瑾不说让他们起身,他们自然不敢动。 晌午的日头有些毒,不一会儿,这些官员们便都出了汗,一个一个被晒得萎靡不振。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简极带着那几个农户赶了过来。 “霍知县,回头看看你背后驴车上的秫秸,瞧瞧能不能用。”盛怀瑾的声音似乎不含一丝情绪。 霍知县回头,看见了满满十几车秫秸,再仔细一看,驴车旁站着的那几个人,正是昨日来卖秫秸的泥腿子。 “大人找来的秫秸,自然能用。”霍知县低头,心中暗道不好。 这几个泥腿子,怎么找上了盛怀瑾?! “你缺秫秸,他们来卖秫秸,你为何拒收?”盛怀瑾的声音,有着令人胆寒的威压感。 “下官……下官主要是当时………当时银两不凑手。”霍知县结结巴巴扯了一个借口。 “户部划拨的银两没有到吗?”盛怀瑾盯着霍知县问。 “到……到了,但是,不太够用。”霍知县脸上的汗聚成一道,从他肥腻的脸颊流了下来。 “户部拨下来数万两白银,收这些秫秸都不够?!”盛怀瑾越发生气。 “够,够了。下官马上现银结清,买下这些秫秸。”霍知县抬袖子擦了一把汗。 “慢着!你是不是向这些农夫索贿了?!”盛怀瑾问。 “这……这……下官没有!”霍知县垂首道。 盛怀瑾命人将那几个农夫唤来,农夫们指认出了霍文斌的师爷秦牧。 农夫们陈情,昨日,他们拦住霍知县时,霍知县只说不收,便不再搭理他们。这个叫秦牧的师爷悄悄告诉他们,得孝敬他们银子,他们才肯收这些秫秸。 霍知县眼珠一转,回身瞪秦牧:“大胆!你怎么能向这些农夫索要银子?!” 秦牧哭丧着脸,抬头看了看霍知县,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对着盛怀瑾磕头道:“小的一时财迷心窍,求钦差大人恕罪!” 这时候,盛怀瑾的卫队到了。 盛怀瑾的目光掠过秦牧:“好,来人,把他带下去,先打三十板子,然后送去牢房严加看管,本官要亲自审问。” 两个侍卫上前,将秦牧押了下去。 “霍知县,你把修建堤坝的详细账目交给本官。” 霍知县赔笑:“下官立刻去取。” “本官记得,修建堤坝的款项中,包括给劳工们绿豆汤之类福利?此处怎么没有?” “下官思量着,不如折成银子,发给劳工们。”霍知县道。 “银子发过了吗?” 霍知县眼珠转了转,他来时,看到盛怀瑾与劳工们交谈了,想必他已经知道,不宜撒谎。 “正打算发。” “不必发了,就弄成绿豆汤,给他们解暑。”盛怀瑾道。 “是,下官遵命。” 盛怀瑾略等了等,拿到账本以后,便要离开。 霍文斌起身跟上,赔笑道:“盛大人,下官已经在县衙为您准备好了下榻之处,下官这就陪您过去。” “不必了,我住官驿就好。”盛怀瑾不再理会他,径直往前走去。 待身后没人了,海棠笑道:“世子爷,您太厉害了。” “厉害什么?那秦牧分明是被推出来顶罪的。”盛怀瑾依旧眉头紧锁。 “世子爷一审,自然能审出来。”海棠低头轻笑。 盛怀瑾回头,微微眯眼看了看她,道:“穿得太过简素了,走,给你买些衣物去。” “给我?”海棠面上受宠若惊,心里却明白,盛怀瑾既然要把她推出来挡桃花,自然要给她打扮打扮。 “对,走!”盛怀瑾唇角微微上扬,大踏步向马车走去。 盛怀瑾先带海棠来到了一处成衣铺子。看这店铺的大小和陈设,便知这应该是县城最好的成衣铺子了。 “你随意挑选。”盛怀瑾找了个地方坐下。 海棠在铺子里转了转,挑了最贵的几件,颜色自然基本都是或浅或淡的紫。 在她试穿最后一身衣裳的时候,盛怀瑾走了过来。 盛怀瑾上下打量了,唇角带了一抹笑意:“很好,就这样穿着。” 海棠面上飞来了一片红霞。 掌柜暗暗高兴,把其他衣裳包好,给了简极,简极付了银票。 之后,盛怀瑾带着海棠去了金楼。 三层的铺子,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金器首饰,琳琅满目,直看得海棠目眩神迷。 “你随意挑。” 海棠看到什么都新奇的模样,使得盛怀瑾眼底蕴了浅浅的笑意。 “真……真的?”海棠难以置信,睁大眼睛问。 “自然是真的。”盛怀瑾浅笑。 海棠连连谢恩,之后,便真的挑选起来。 她一件一件仔细看过去,终于,在三层的某一个角落,她找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镯子。 “把这个镯子拿给我看看。”海棠道。 掌柜拿了出来。 海棠放在手掌掂量掂量,这个镯子似乎比赵曼香给她的那个重上一些。 “姑娘,这个镯子是实心的。”掌柜笑道。 海棠将镯子戴在她手腕上试了试,很好,除了重量有些差别,其余几乎一模一样,从外观上分辨不出。 “掌柜,这个帮我包起来。”海棠温声道。 掌柜笑着接了过去,用精致的木匣子将手镯装了起来。 之后,海棠心情轻松起来,又四处观赏旁的金首饰。 突然,她看到一个吉言手镯。 所谓吉言手镯,便是手镯上有一些“吉样如意”之类的吉言,人们往往戴着图个好兆头。 这个手镯上面的吉言是“岁岁平安”。 海棠不由得心动,让掌柜将手镯拿了出来。 上面没有旁的吉言,有三处“岁岁平安”的字样。 “过年或者生辰的时候,戴这个镯子极好。”掌柜赔笑劝道。 “好,这个我也要了。”海棠爽快地说。 “那我给您包起来。”掌柜很是热情。 “不必了,我戴着就好。” 海棠将这个吉言手镯戴在手腕上,圈口刚刚好合适。 不打算再买旁的,海棠欣喜地下了楼,找到盛怀瑾,将手抬起来给他看:“世子爷,您看看,奴婢喜欢这个镯子。” 盛怀瑾抬眸,目光落在这个吉言手镯上。 岁岁平安。 镯子上的吉言是岁岁平安。 。 第29章 不过如此 盛怀瑾凝眸看了片刻,神色几度变换,最后像是叹息一般,说了一句:“很好,岁岁。” “是?一来图个吉祥如意、岁岁平安的好兆头,二来也暗合了奴婢的小字。” 海棠的声音如清泉击石一般悦耳,欢喜得像是孩子得了梦寐以求的糖果。 “好,那就买了。”盛怀瑾笑道。 他发觉海棠只买了两样首饰,便说:“选得太少了些。再去选选戒指、耳珰、璎珞之类的。” 海棠欢喜地又去挑选了一些,之后,盛怀瑾结了银子,又带她略逛了逛,便回了官驿。 “你休息一会儿,夜里陪我赴宴。”盛怀瑾叮嘱过海棠,坐在案前看起了账本。 一页一页看下去,盛怀瑾眸色中的愠意逐渐浓重。 傍晚,海棠沐浴更衣,坐在铜镜前梳妆。 她穿了一袭桔梗紫色的长裙,这样鲜艳的颜色,越发衬得她肤如凝脂,吹弹可破。 今日,她梳了灵蛇髻,插上了金质累丝花卉发簪。 嫩脸修蛾,淡匀轻扫。上好的胭脂在她脸颊晕开,再轻抹口脂。如此简单地梳妆以后,铜镜中的她,云鬓花颜,明艳得如同仙子下凡。 盛怀瑾被她的美貌晃了神,怔怔地看了片刻,才掩饰似的轻咳了两声,转身先行下了楼。 在宁湖县最豪华的酒楼湖光楼,宽阔的雅间内,霍文斌与他的心腹王县丞在悄悄商议。 “王康,我们盛情邀请,盛大人不会不来?”霍文斌有些担忧。 “不会,知县大人只管放心。”王康笃定地说。 “他有些不给面子啊,今日一来就给了本官这么大一个下马威。万一他看出账上的什么端倪,执意要发落我们,可如何是好?”霍文斌忧愁地按了按眉心,长叹一口气。 王康凑近了些,小声道:“知县大人,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不过是刚到我们这里,发作一下给上司看看,显显威风罢了。实际上,他不过是个富贵纨绔公子哥,哪里静得下心看什么账本!” “何以见得?”霍文斌急忙问。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他也不用愁得坐卧难安喽! “知县大人,今日,姓盛的从堤坝离开,便带着他的随身丫鬟去成衣铺子买了好几身衣裳,又去了金楼,为她买了好些首饰,路过胭脂铺子,还进去买了胭脂。您不知道,他那丫鬟从铺子里出来,笑得跟花儿一样。”王康夸张地描述着,绘声绘色。 霍文斌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笑道:“哪里是丫鬟,分明是个通房。” 王康与霍文斌对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可不是嘛。两人郎情妾意地回了驿站,回去之后,盛大人便把随从打发了出去,独独留了那通房在屋里,必然是要颠鸾倒凤云雨一番。” 霍文斌微微眯了眯眼:“传说盛怀瑾勤勉,如今看来,不过如此,也是富贵窝里出身的纨绔公子一个。” “是啊,这也是人之常情。卑职若是有盛大人那样的家世地位,卑职也会安享富贵,至于差事嘛,何必那么上心?反正将来要承袭安国公的爵位。”王康羡慕地说。 霍文斌长长吁了一口气:“也是,还是人家会投胎。这样就好,想来那账本能把他糊弄过去。我们务必把盛大人招待舒服了,吃喝玩乐上必须用心。” 王康点了点头。 “对了,你去看看菜品,务必要色香味俱全。我去瞧瞧歌姬舞女,容颜稍稍逊色的,便不让往跟前来了。”霍文斌说着便去了。 王康偷偷白了霍文斌一眼,暗骂,你可真会分配,去灶房的活儿给我,去看美人的活儿就留给自己。什么东西,呸!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县里几个主要官员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盛怀瑾。 当香车宝马出现在湖光楼下时,霍文斌心里踏实了,他赏脸来了! 霍文斌急忙率人下楼迎接。 盛怀瑾穿着庭芜绿的圆领袍,看上去矜贵又风流,笑着扶起行礼的霍文斌。 霍文斌偷眼看了看盛怀瑾身后的那个小通房,见她穿金戴银,衣着华丽,妆容精美,意态风流,便知王康所言不虚,他心下大定。 到了楼上雅间,盛怀瑾入座上首,侍女们鱼贯而入,端上精美的菜肴。 丝竹声响,舞女们穿着轻薄的纱衣翩翩起舞,玉体在薄纱下影影绰绰。舞女们使出浑身解数,搔首弄姿卖弄着风情,频频向主位上的盛怀瑾抛来秋波。 盛怀瑾唇角含着一抹笑,漫不经心地瞥了那些舞女一眼,目光便放回到了海棠身上。 “来人,给我家海棠添个座儿。”盛怀瑾吩咐。 坐在盛怀瑾身旁的霍文斌急忙站起:“海棠姑娘坐到这里。” “诶,不用,那太远了。”盛怀瑾笑道。 很快,椅子被送了上来,海棠眉目含春,粲然一笑,紧挨着盛怀瑾坐了下去。 “世子爷,您尝尝这个樱桃肉,奴婢觉着很好吃。”海棠娇声道。 盛怀瑾就着海棠的筷子,一口将樱桃肉吞了下去。 霍文斌试探着赔笑道:“下官已经命人熬了绿豆汤,晌午便放在了堤坝那里,劳工们可随意取用。” “诶,此时不谈公事。”盛怀瑾横霍文斌一眼。 此话正中霍文斌下怀。 于是,宁湖的官员们轮番奉承夸赞起盛怀瑾,百般讨好。 舞女下去之后,便换了歌女上来。 一个一个风情万种,姿态妖娆,像是小妖精一般,使劲散发魅力,想要勾住盛怀瑾的魂儿。 可盛怀瑾的心思都在那通房身上。 两人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亲昵极了。 这些经常混迹于风月场上的男人并不奇怪,只觉得盛怀瑾此时宠极了这个小通房。 霍文斌又起身来给盛怀瑾敬酒。 海棠觉得盛怀瑾今日已经喝了不少,若是再喝,只怕要误事。 想了想,她不满地瞟霍文斌一眼,娇蛮地夺过了盛怀瑾手里的酒盏:“世子爷,不许再喝了,您喝多了又整夜整夜地折腾。奴婢不许您喝了。” “好好好,别生气,爷不喝了就是。”盛怀瑾宠溺地捏了捏海棠的脸颊。 第30章 勾人魂魄 海棠这才露出笑容来,自己将酒一饮而尽,把酒盏放在了托盘里,赌气道:“霍知县,我代世子爷喝了,可以了?” 霍知县忙堆笑:“海棠姑娘雅量。” “都不许再敬我们世子爷酒了。”海棠面颊酡红,搂着盛怀瑾的手臂,带着几分醉意撒娇。 “听见没有?”盛怀瑾无奈地笑着问众人。 “听见了,听见了。”众人纷纷道。 霍知县端过来一壶果子饮。 海棠倒了一杯,抿唇尝了尝,然后将剩下的多半盏举到盛怀瑾唇边:“世子爷,您喝这个。” 盛怀瑾抬眸直直望进了海棠眼底,唇角带着多情的笑,抬手将杯盏转了转,特意寻到海棠的唇印,才扶着海棠的玉手轻抬,就着残余的口脂,喝了这多半盏果子饮。 世子爷竟如此会调情。 海棠想着,媚眼如丝从盛怀瑾面上滑过,柔若无骨地依在他怀里。 宁湖的官员们大多也都醉了,霍文斌大着舌头,与众人一起侃大山。 大多数时候,盛怀瑾只淡淡听着,不时抚摸抚摸他怀里的海棠。他搂着海棠,就像搂着一只狸猫。 过了子时,盛怀瑾才站起身。 “乏了,爷回去睡了,你们也都散了。”盛怀瑾揽着海棠往外走。 众官员摇摇晃晃地起身送盛怀瑾。 霍文斌亦步亦趋跟在盛怀瑾身后,伺候他上了马车。 “霍某招待不周,愿世子爷见谅。以后还望世子爷多多提点下官。”霍文斌讨好地笑着。 “好说,好说,以后我们也是一起喝过酒的兄弟了。”盛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 霍文斌喜出望外,一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他才收起笑容。 一转身,他看到了王康。 王康踮着脚尖看看远处,问:“不给世子爷安排两个舞女歌姬?” “安排个屁!你看不见世子爷有多宠爱那海棠吗?若硬塞女人,要是惹恼了海棠,她吹吹枕边风,我们不就倒霉了吗?”霍文斌道。 “那倒也是。要不,我们讨好一下海棠姑娘?”王康问。 “这个可以,明日派人送些女子喜爱的玩意儿过去。”霍文斌道。 “是。” 马车里,盛怀瑾意味不明地笑着,逼近海棠,声音低沉:“你从哪里学来这些媚人之术?” “媚人之术?奴……奴婢不过是跟今日的舞女歌姬学了几分,学得不像,世子爷别怪。”海棠红了脸,杏眼秋波潋滟,樱唇半张半启,面上显得纯情无辜,却又惹人怜爱。 薛妈妈教她这些,她私下对着铜镜练了许久。 “才学了几分,便如此勾人魂魄了?”盛怀瑾的声音染上了情欲。他高大的身子贴近海棠,海棠往后仰,他又贴了上来,几乎要压在海棠身上。 “有吗?”海棠声音绵软,眼睛里越发波光流转。 海棠已经躺倒在了长凳上,退无可退,盛怀瑾压了上来,他的唇变得有些干,似乎急需一些津液来润一润。 他慢慢吻了过来…… 海棠睫毛颤抖着,轻轻闭上了眼睛。 就在两人的嘴唇快要挨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为何,盛怀瑾突然坐直了身子。 海棠惊讶地睁开眼,发觉情欲的浪潮已经从盛怀瑾眼中退去。 潮来潮去,竟然不过是短短一瞬间的事。 海棠也坐了起来,红着脸,微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她在想,盛怀瑾即将沉沦在她的温柔乡那一刻,到底是什么,一下子使他的眼神变得清明起来,果断起身? 是……是岁岁吗?在那一刻,他是不是想到了他的岁岁? 丹蔻染就的红甲掐着粉嫩的指尖,海棠想,情欲如水,只要积蓄得足够多,总有一天会漫过理智的堤坝。 她有耐心等。 回到驿站的上房,盛怀瑾关了门,简极已经等在这里。 “事情成了吗?”盛怀瑾问。 “成了。”简极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账本,递给盛怀瑾。 “他们没有发现?”盛怀瑾问。 “没有,奴才很小心。奴才放了相似的账本进去,他们刚到那里检查过真账本,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再去仔细看。”简极回答。 盛怀瑾很是开心:“好,甚好!不枉我和他们虚与委蛇了一晚上。” 他说着,走到桌案前,打开账本看了起来。 “是了,这才是真账本!”盛怀瑾道。 “世子爷,您歇着,明日再看。”简极劝道。 “不可,我得赶紧看完,早点把这些贪官碌碡抓起来,再顺藤摸瓜。否则,他们有人毁灭了证据怎么办?”盛怀瑾一边看账本,一边说。 海棠听明白了。 原来,今日一早,盛怀瑾故意敲山震虎,给了霍知县一个下马威,并索要了账本。霍知县给了盛怀瑾一个假账本。 霍知县害怕盛怀瑾看出端倪,必然会想办法将真账本藏好。 盛怀瑾的手下借机暗中跟踪观察,就知道了真账本的所在之处。 夜里,盛怀瑾前去赴宴,故意麻痹霍知县等人,使得他们放松警惕,与此同时,盛怀瑾的手下悄悄去把真账本取了来,另找了一个相似的账本放进去充数。 海棠欣慰起来,今夜不算白辛苦。她打起精神,在一旁伺候笔墨,而简极拿了算盘,也帮起忙来。 到东方露出了鱼肚白的时候,盛怀瑾审核完了整个账本。 他站起身,洗漱之后,郑重其事地换上了官袍,带了钦差卫队,朝县衙而去。只留下了一些人,在此保护海棠。 海棠实在困倦极了,便躺下补觉。她下午醒来时,听驿丞说,宁湖变天了,霍文斌等七八人被革职待审。 据说,钦差卫队还去州里抓了几个人。 盛怀瑾忙着审人,查案,五天都没有回来。 第六日,盛怀瑾终于回来了。 海棠急忙迎了上去,伺候盛怀瑾洗漱更衣,盛怀瑾用了饭之后便睡下了,一直睡了一天一夜才醒。 这时候,朝廷的旨意到了,有人被杀头,有人被流放,有人被关进监牢…… 而盛怀瑾因为查案有功,被擢升为工部侍郎,即刻回京赴任。 海棠等人喜滋滋向盛怀瑾道贺。 第31章 荒唐不荒唐? 盛怀瑾让他们起来,笑道:“你们几个随我出来这一趟,都辛苦了,每人赏一个银锭子。” 说着,盛怀瑾拉开抽屉,亲自给他们发了赏银。 银锭子大约有五两,放在手上沉甸甸的,海棠高兴地收了起来。 当屋子里只剩下海棠时,盛怀瑾勾唇道:“朝廷抄没了霍文斌等人的家产,将他们贪墨的银两补回治水款项,又另派官员前来此地任父母官,负责修建堤坝,疏通河道。相信今年腾河不会有决堤之虞了。” “幸亏世子爷没有被霍文斌蒙骗,世子爷英明。”海棠乐呵呵地说。 盛怀瑾轻笑:“你还想要什么?爷赏你。” “奴婢得了银锭子,已经极高兴了。对了,世子爷,这些金首饰还给您。”海棠说着,将首饰匣子往前推了推。 这些金首饰,盛怀瑾原本是为做戏买的,若她自作主张收着,盛怀瑾恼她贪财怎么办? “嗯?给你买的,你收着就是。”盛怀瑾疑惑地看了看海棠,说道。 “多谢世子爷!”海棠忙行礼谢恩。有了盛怀瑾这句话,她留着这些首饰就顺理成章了。 除了两个镯子以外,其他的金首饰拿出去卖了,或者熔了换成银子,再攒一攒,应该就够给洪生赎身了。 他们收拾了行装,开始返京。 路过河津县时,盛怀瑾乔装暗访了当地的水务。 因为之前被盛怀瑾敲打过,又刚出了宁湖的事,彭知县还算勤勉,治水事务进行得有条不紊。盛怀瑾放下心来,命车夫重新驶回官道,直往京城进发。 终于进了京。 京城的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两边商铺林立,小商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马车在一处铺子前停了下来。海棠挑开车帘的一角看了看,原来是一家卖文房四宝的铺子。 “去买些薛涛笺。”盛怀瑾声音清越,心情似乎不错。 “薛涛笺?”海棠皱眉,疑惑地看着盛怀瑾。 盛怀瑾抿唇一笑,解释道:“薛涛笺,又叫浣花笺或者松花笺,是用来写诗词的纸,精美风雅,你见了便知。” 海棠点点头,随盛怀瑾下了马车,走进铺子。 很快,她就看到了这种彩色的诗笺。掌柜介绍,薛涛笺是由浣花溪的水、木芙蓉的皮、芙蓉花的汁制作而成。 这家铺子里的薛涛笺,有深红、粉红、杏红、明黄、深青、浅青、深绿、浅绿、铜绿、残云十种颜色。 “你自己选些喜欢的颜色。”盛怀瑾淡淡道。 原来,这些薛涛笺是买给她的? 海棠暗想,这些天,她已经背完了玉安居士的词,准备再温习一遍。盛怀瑾指点她,让她将词默出来,既温习了词,又练了字。 想来盛怀瑾是让她在薛涛笺上写玉安居士的词。 薛涛笺贵,海棠觉得有些奢侈,但既然世子爷喜欢,舍得花这个银子,她自然不能不识抬举。 于是,她按着盛怀瑾的吩咐,选了深红和粉红色的薛涛笺。 之后,盛怀瑾在铺子里看起了旁的东西,海棠跟在后面。这时,海棠看到了米黄色的抄经纸,便问:“世子爷,奴婢能要一些抄经纸吗?” 盛怀瑾看了看纸,回头问:“你喜欢佛经?” “奴婢没有佛性。国公夫人喜欢礼佛,奴婢想抄写些佛经来孝敬夫人。”海棠温顺说道。 国公府萱和院内设有小佛堂,夫人喜欢抄写经文,在佛前焚烧。府中女眷得空了也会抄写一些佛经,送到夫人那里,由夫人一并供奉焚烧了。 海棠如今在琢磨着亲近国公夫人,那么,抄写佛经不失为一个路子。 “可以。”盛怀瑾吩咐掌柜拿了一沓抄经纸。 之后,盛怀瑾又找到了一种深蓝色的硬纸,买了泥金漆料,笑着对海棠道:“待你字练得好一些,用泥金在深蓝硬纸上书写佛经,母亲一定喜欢。” 深蓝硬纸和泥金都昂贵,抄写出来的经文一般或被放起来供奉,或被收藏,不会被拿来焚烧。字若是写得不好,岂不浪费纸和泥金? “奴婢一定好好练字。”海棠笑道。 从卖文房四宝的铺子出来,海棠抬头望了一眼,惊讶地发现,对面居然是德明社。这不就是洪生所在的戏班子吗? 海棠低头思索了片刻。戏班子一般不肯轻易放人,上次,她故意骗班主,说世子爷很喜欢洪生,便是想借国公府的势,将来赎人的时候容易一些。 要是能让盛怀瑾进去听一场戏,找由头打赏打赏洪生,那么,她以后再来赎人,班头十有八九会觉得她是奉了盛怀瑾的命令,便不会过多为难,也不敢狮子大张口地要价。 想到这里,海棠指了指德明社的牌匾:“世子爷,德明社!就是上次去咱们府里的那个戏班子。有一个小武生,翻筋斗翻得极好。” 盛怀瑾抬头看了看,然后问海棠:“你想去听戏?” “世子爷得空吗?奴婢瞧着德明社排了新戏。”海棠指了指一旁的告示。 盛怀瑾看了看日头,迟疑了一下:“去瞧瞧。” 海棠的心,顿时雀跃起来。 刚进了德明社的门,赵班主就亲自迎出来:“哎呀,今日小的起床时就听见喜鹊叫,想着今日必有好事,原来应在这上头。世子爷您快往里面请!” “雅间还有吗?”盛怀瑾微微含笑问。 “有!您来了,必然得有。”赵班主躬身请盛怀瑾上楼。 海棠随盛怀瑾上到二楼,正要进入雅间,便听见一声训斥:“哎呦!不识好歹的东西!爷摸你,是你的福气。居然敢咬爷,看爷不打死你!” 随后,便响起了掌掴声。 “我是唱戏的武生,不是象姑!”居然是洪生! “哈哈哈哈,你们听听他说这话,荒唐不荒唐?!戏子和象姑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卖屁股的吗?!”一个男人笑得淫浪,说话粗俗。 海棠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烂那人的嘴。 可是,她知道雅间里坐着的,非富即贵,她一个奴婢岂能招惹得起? 海棠看向盛怀瑾,低声急促地说:“世子爷,奴婢听着这孩子的声音熟悉,应该就是翻筋斗翻得很好的那个小武生,他还不到十岁,求世子爷救救他!” 第32章 到爷跟前来 盛怀瑾面如寒冰,走上前去,一把拉开了雅间的门帘。 “住手!”盛怀瑾喊道。 掌掴的声音马上停了下来。 “过来,到爷跟前来。”盛怀瑾伸出手,招呼洪生。 洪生两个脸颊红肿,强忍着泪,急忙躲到了盛怀瑾身后。 海棠看向那几个畜生。 为首的人瞪盛怀瑾一眼:“你是哪儿来的葱啊?敢管爷的事儿,活腻歪了?” “你是谁?”盛怀瑾冷冷问道。 “哦,原来你不知道爷是谁啊,怪不得你敢多管闲事。说出来吓死你,爷是京兆府尹薛大人的侄子薛炳南!还不赶紧滚!”薛炳南得意地仰着头,朝着盛怀瑾瞪大了眼睛。 盛怀瑾轻蔑一笑,转头看了看简极。 简极心领神会,跻身上前,突然出手抓住薛炳南的胳膊,使劲一拧。 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薛炳南的胳膊无力地耷拉了下来。 薛炳南哎呦哎呦叫唤个不停。 “你们……你们敢打薛公子?!你们……你们是谁?!”薛炳南的狐朋狗友又惊又怕。 赵班主此时闻声赶了过来,忙不迭作揖:“世子爷,这几个人不懂事,您消消气。” 说完,赵班主转身看薛炳南一眼:“薛公子,您眼前这位是安国公府的世子爷,工部侍郎,您叔叔见了世子爷也得尊重着,您岂能得罪世子爷?” 薛炳南咬了咬嘴唇,心知今日踢到了铁板,却也拉不下来脸赔礼,只得愤愤道:“兄弟们,走!” 几个人灰溜溜地扶着薛炳南走了。 “赵班主,你竟然由着他们欺负戏班子里的人?”盛怀瑾语气森冷。 “世子爷明鉴,小的真没看见。戏马上要开场,小的忙着去幕后处理些事情,要不然小的肯定领着您上楼。小的听到动静以后,马上就赶过来了。”赵班主哭丧着脸解释。 其实,若不是盛怀瑾在,他来了也没多少用处,他也得罪不起薛炳南啊! 盛怀瑾俯身看了看洪生的脸,叮嘱道:“去给他拿些伤药。” 赵班主急忙吩咐人去拿。 “这孩子才多大,居然遇上这种事,着实可怜。薛公子若日后回来找他的麻烦怎么办?”海棠说。 看着洪生可怜的模样,海棠心知,只要洪生在戏班子一日,便免不了遇上这样的事情。只有赶紧离开这里,才能保全。 盛怀瑾侧首看了看海棠,海棠眼里隐隐有些泪光。 “世子爷,您能帮他赎身吗?”海棠凑近盛怀瑾一些,小声乞求。 “那就帮他赎身。赵班主,需要多少银子?”盛怀瑾没有迟疑,径直问道。 “世子爷,您看上这孩子,是他的福气。小的哪儿能要您的银子?您将他带走就是。”赵班主满脸堆笑。 “拿一百两银票给赵班主。”盛怀瑾吩咐简极。 简极从袖子中掏出银票,递给了赵班主。 赵班主假意推脱了片刻,便收下了。 一百两银子,着实不少。 盛怀瑾也没心思听戏了,牵着洪生的手出了戏班子。 洪生怯生生的,时不时偷偷抬眼打量打量盛怀瑾。 站在街头,盛怀瑾想了想,问洪生:“你打算去哪里?” 洪生低垂着脑袋,不说话。 “世子爷,洪生若是回了家,只怕那薛公子还会登门报复或者纠缠。”海棠提醒道。 “也是。洪生,那你就跟我回府。”盛怀瑾温和地说。 “世……世子爷,我可以干活,我不伺候男人。”洪生红着眼睛说。 盛怀瑾先是被气笑了,待想明白,他语气更温和了几分:“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岂是那种人?你先跟着简极打打杂,学些本事,也不用签身契。等风头过了,你跟你爹娘商量商量再说。” 海棠不由得暗喜,眼下,洪生跟着简极再好不过。 洪生知道自己误会了,此时很是感激盛怀瑾,扑腾一声跪了下来:“世子爷,多谢您替我赎身,我以后一定尽心尽力当差,绝对不偷懒。” “好了,起来。”盛怀瑾说完,便上了马车。 马车里,海棠观察着盛怀瑾的神色,咬了咬嘴唇,轻声道:“世子爷,您不会怪奴婢多管闲事?” “不会,即便你不说,我也不会袖手旁观。”盛怀瑾瞥了海棠一眼。 “原是奴婢心急了。少夫人生辰那日,奴婢在府里遇见过洪生,觉得他人很机灵,翻筋斗也很厉害。今日见他被人欺辱,奴婢一时又是气愤又是同情。”海棠解释。 “无妨。”盛怀瑾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海棠静静反思,觉得今日关心则乱,竟然有些僭越,世子爷不会认为她恃宠而骄了?何况,这份宠还只是表面上的。 这样想着,海棠决定回府之后要再低调本分一些。 海棠想,恐怕私下要去见一见爹娘,跟他们言明身份了。到时候,小名的事,少不得需要他们来打打掩护。 若世子爷起了疑心,顺着洪生的线索查出来,她用岁岁这个小名欺骗世子,世子必然反感她,可就满盘皆输了。 回到府里时,赵曼香带人喜气洋洋地等在大门内。 “世子爷一路辛苦了。”赵曼香屈膝行礼。 后面丫鬟仆妇们也跟着躬身下拜。 海棠不由得暗笑,因为盛怀瑾不喜欢赵曼香,每每冷脸待她,她已经很久不敢往盛怀瑾面前凑了。 今日竟然出来迎接盛怀瑾,想来是常嬷嬷的主意。 盛怀瑾面色冷淡,目光扫视众人,淡淡道:“都起来。” 说完,盛怀瑾便往青山院走去。 赵曼香跟在盛怀瑾身后,微笑着说:“世子爷,母亲得知您今日回府,极是高兴,吩咐小灶房准备了饭菜,让我们一起过去热闹热闹。” 盛怀瑾回头:“你先去告诉母亲,我回青山院歇息片刻,沐浴更衣后就会过去。” “是。”赵曼香应着,停下脚步。 盛怀瑾继续往前走了,海棠依着规矩,向赵曼香行了个礼,便跟着回青山院。 赵曼香看着海棠的背影,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少夫人,我们去萱和院。”常嬷嬷看出了赵曼香的嫉恨,上前轻声提醒。 赵曼香应下,扶着常嬷嬷的手,往萱和院走去。 “少夫人,别着急,她不过一个玩意儿而已,不足为惧。”常嬷嬷在赵曼香耳边小声说。 第33章 月移花影约重来 赵曼香强压下心中的酸涩羡妒,点了点头。 盛怀瑾洗漱更衣之后,便带着海棠去了萱和院。 国公夫人欣喜:“怀瑾,快来坐。这一趟辛苦?” “儿子有简极和海棠照顾,不辛苦。”盛怀瑾搀扶着国公夫人在黄花梨的大餐桌前坐下。 赵曼香坐在了盛怀瑾的下首。 海棠则站在盛怀瑾和赵曼香的中间,帮着小丫鬟们上菜摆盘。 国公夫人打量了海棠一番,突然冷了脸,问:“海棠,你也戴起金镯子了?” 海棠离开宁湖时便换回了丫鬟的衣裳,并且将其他金首饰都收了起来。 她急忙行礼:“回夫人,这个金镯子是少夫人赏的,奴婢不敢辜负少夫人的恩德,便日日戴着。” 赵曼香这才不慌不忙笑道:“母亲,的确是儿媳赏她的,世子爷疼她,我自然不能不抬举着她。” 这话隐隐有些醋意,好像在说世子爷宠海棠过了些,连她这个少夫人都不得不高看一眼了。 国公夫人原本想敲打敲打海棠,听到这话反而改了主意,对赵曼香说:“她伺候怀瑾体贴周到,怀瑾心疼她几分也是应该的。就像这次外出,有她跟着,我看怀瑾气色不错,不像以往每次回来都灰头土脸。” 赵曼香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说得不妥,忙赔笑找补:“儿媳晓得,儿媳赏她金镯子,为的就是让她尽心尽力侍奉世子爷。” “嗯,由此可见,你这个主母当得好。”国公夫人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 赵曼香低头强撑着笑意。 海棠与其他丫鬟一样,站在主子跟前,为主子布菜。 国公夫人冷眼瞧着,这回外头传说盛怀瑾宠爱海棠,但海棠穿得依旧朴实素净,站在那里低眉敛目,恭敬本分,与普通丫鬟并无二致,知道她并没有因宠爱而娇纵了。 且她为盛怀瑾夹的菜,都是盛怀瑾平日里爱吃的,国公夫人知道,海棠真把主子放在了心上。 这么一来,国公夫人便有些欣慰。盛怀瑾与赵曼香不睦,身边有个知冷知热又忠心的通房也不错。 大户人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 待用过饭,众人坐回正堂的时候,赵曼香笑道:“母亲,儿媳思量着,海棠如今是通房,总在前院书房也不合适。左右儿媳院子里的厢房空着,不如收拾收拾,让海棠住进来。” 海棠心一沉。她如今只需要去齐芳院请安的时候伏小做低一会儿,在青山院过得自在轻松。若是搬到齐芳院住,日日在赵曼香手底下,那岂能好过? 再说,回了齐芳院,与盛怀瑾相处的时间就少了,如何培养感情? 这么一想,海棠就明白了赵曼香的意图。 在赵曼香看来,如今盛怀瑾很宠爱她,她若住到齐芳院厢房,盛怀瑾总会去齐芳院看她,这样一来,赵曼香就有机会经常见到盛怀瑾了。 见面三分情,赵曼香多在盛怀瑾跟前露露面,卖卖好,时间长了,盛怀瑾的态度总会松软下来。 这算盘打得真好! 盛怀瑾喝了一口茶,淡淡道:“不妥,我这边离不开海棠。” 赵曼香满眼失落,只能向国公夫人投去求助的目光。 国公夫人见状,笑道:“怀瑾,母亲知道你上进勤奋,可是,子嗣也是大事。你夜里不要操劳太过,还是回齐芳院住。” “等忙过这段时日。儿子刚升了职,事务繁杂,不好懈怠。”盛怀瑾低眉笑道。 赵曼香知道,这是搪塞的话,人家皇帝日理万机,也没说不进后宫。 国公夫人知道儿子的脾气,没敢硬劝,只对赵曼香道:“你在我跟前伺候了一天,早些回去歇着。” 赵曼香知道国公夫人有话要单独跟盛怀瑾说,便忍下满心郁闷,行礼告退了。 赵曼香走后,海棠也知趣地退了出来。她站在珠帘外面,只能偶尔听见一句两句。大概是“都过去了”,“该放下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之类的话。 盛怀瑾基本上没怎么说话。 海棠在心里猜想,赵曼香到底怎么惹恼了盛怀瑾?跟岁岁有关系吗?岁岁到底是谁? 闺阁女子的小字,只有极亲近的人才会知道。海棠一时也不知怎么打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镯子,这是盛怀瑾为她买的那一个,今日,她特意戴了在赵曼香面前试,赵曼香果然没有看出来。 以后,她就戴这个镯子了。 这时,帘上的珠子叮铃相撞,盛怀瑾高挑修长的身子出现在眼前。 海棠抬眼,正好与盛怀瑾四目相对。 盛怀瑾目光中似乎有些愤懑,也有些忧伤。不待海棠行礼,他便大步走了出去。 海棠又是小跑着跟在后面。 在转角处,盛怀瑾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海棠。 海棠急忙跟上,人已经累得娇喘吁吁。 “随我走走。”盛怀瑾突然说。 “好。”海棠笑着应下。她对着镜子练习过,这样的笑,露出梨涡浅浅,最是好看。 这一次,盛怀瑾的步子慢了下来,海棠可以从容地走在一旁。 盛怀瑾不说话,海棠就默默陪他走着。夏夜的凉风带来阵阵花香,吹去了海棠方才因为赶路而出的薄汗,一时很是惬意。 走到了园子的湖边时,盛怀瑾坐了下来,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海棠坐下。 此刻没有旁人,海棠也不推辞,坐在了盛怀瑾旁边。 盛怀瑾望着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皎洁,照着他俊朗的眉眼。 “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海棠轻声吟诵。 盛怀瑾侧首看向海棠,目光中有讶然,也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海棠也温柔地看着盛怀瑾。 朦胧的月色,最是如梦如幻,此时此刻,盛怀瑾眼里看到的,到底是谁呢? 答案似乎并不重要,盛怀瑾坐近了一些,将海棠揽进了怀里。 海棠依旧乖巧得像是最温顺的狸猫,倚靠在盛怀瑾的胸前,连呼吸都尽量放轻柔了,似乎生怕惊醒盛怀瑾的梦境。 第34章 侍疾 湖边长椅上坐着的,不像主仆,倒像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一对恋人。 过了一会儿,盛怀瑾轻声道:“回去。” 海棠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在广袖的遮掩下,盛怀瑾轻轻牵住了海棠的手。海棠有些害羞,试了试将手抽出来,却没能抽动,只能任由盛怀瑾牵着她一路回到了青山院。 正堂里烛火通明,方才那暧昧的氛围一下子便消失了。 海棠回归到奴婢的本分,去打了热水,帮盛怀瑾洗脚捏脚,又为他捏了一会儿肩。 之后,海棠将卧房的烛火熄灭了,便要退回到暖阁。 谁料,盛怀瑾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海棠的心跳得快了起来,她羞红了脸,微微垂着头。 今夜,盛怀瑾会把她留下来吗? 盛怀瑾侧卧在床上,握着海棠的手,握了片刻,抬眼笑道:“睡去。” “是。”海棠声音轻柔,慢慢退了出来。 坐在暖阁的炕上,海棠轻轻抚着心口,默默告诉自己,要耐心,再耐心,她总能等到盛怀瑾心甘情愿与她同房的时候。 第二日,送盛怀瑾上了马车之后,海棠拿着采好的荷露,去齐芳院向赵曼香请安。 常嬷嬷在廊下看到了海棠,忙招手道:“快来。你可算来了。少夫人病了。” “病了?”海棠眉头紧锁。 “是啊,少夫人昨夜里突然起了高热,服了药以后,此时好了一些,但头疼得厉害。”常嬷嬷小声说。 “那我进去看看。”海棠说着,随常嬷嬷一起来到了赵曼香的卧房。 赵曼香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看起来脸色是有些苍白。 “少夫人,您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海棠假装关心,焦急地问。 “不妨事,有些伤风而已。”赵曼香说。 常嬷嬷在一旁笑道:“既然海棠来了,奴婢就去歇息一会儿。奴婢到底上了年纪,精力不济。海棠,今日就由你为少夫人侍疾好了。” “诶,海棠是侍奉世子爷的人,我这里奴婢这么多,哪里用得着海棠?”赵曼香说着,咳嗽了几声。 “少夫人,那些奴婢做事,哪里有海棠稳妥?海棠,还是你在这里,我更放心。”常嬷嬷笑着,眼里透着精明的光。 海棠暗想,自从常嬷嬷来了,赵曼香的段位都高了不少,再也不是暴脾气直来直去了,都学会跟常嬷嬷唱双簧了。 “常嬷嬷放心歇着去,奴婢伺候少夫人就是。再说,奴婢若是忙不过来,还有其他姐姐们呢。”海棠温和地笑着。 常嬷嬷得意地去了。 赵曼香翻了翻身,哎呦了一声,对海棠说:“帮我捏捏腿,腿酸疼得厉害。” 海棠应着,转身去搬了一个小凳子。赵曼香想说什么,到底还是算了。 之后,海棠坐在床边,为赵曼香捏腿。赵曼香似睡非睡,微微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捏了小半个时辰,海棠的手指头都要抽筋了,她收了手,想要歇息片刻。 “怎么不捏了?”赵曼香问。 “您这腿不能一直捏,捏多了会越发酸疼。”海棠胡诌道。明知道赵曼香是在为难她,她总不能真把自己的手指累得废掉。 海棠站起身,笑道:“奴婢去看看小灶房里的饭好了没有。” 说完,不待赵曼香吭声,她便走了出去。 小灶房里,已经备好了食材。赵曼香一向口味重,喜欢吃些或辛辣或甜腻的食物。 海棠看了看,对小灶房的管事说:“少夫人伤风了,辛辣的饭菜吃不得,甜腻油大的饭菜也吃不得。辛苦妈妈换成清淡的做法。” 管事迟疑着问:“少夫人……少夫人那里……” “你放心,少夫人那里我去说。我们都是为了少夫人的身子,少夫人不会怪罪。”海棠笑道。 管事妈妈点了点头:“好,那就都做得清淡些。” 海棠回到了主屋。 到了晌午吃午饭的时候,赵曼香撑着身子去了餐桌前坐下。 饭被端上来以后,赵曼香看了看,就有些不悦:“嘴里都淡出鸟来了,这些饭菜,怎么咽得下去?!” “少夫人,您病着,得忌口一些。待病好了,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得?奴婢来给您布菜。”海棠温声劝着,看起来忠心耿耿。 赵曼香一时不知海棠是不是真没看出来她在装病。 “要不然您喝些白玉翡翠汤?”白玉翡翠汤,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冬瓜豆腐汤。 海棠殷勤地给赵曼香盛了一小碗。 赵曼香悄悄翻了个白眼,不情愿地喝了两口。 再抬头扫视桌案上,杯杯碟碟都满着,却没有她爱吃的。 赵曼香随便吃了一些,便摔下筷子,重新躺回床上了。 海棠与青提一起,将赵曼香没动的饭菜给底下人分了分。 然后,海棠悄声对青提说:“青提姐姐,你先去少夫人那里伺候着,少夫人吃得实在太少,这怎么行?我再去给少夫人弄些吃的来。” 青提点了点头,进了卧房。 海棠则来到灶房,磨了半天洋工,给赵曼香熬了一碗南瓜粳米粥。 赵曼香看见粥,也没什么胃口,海棠便和青提一起劝,劝了半天,赵曼香恼了:“不喝就是不喝。端下去!” 海棠退着将南瓜粳米粥端了出来。 碧玉粳米难得,这样倒了岂不浪费?海棠便坐在灶房门口,自己喝了下去。 要不说,用碧玉粳米熬出来的粥就是好喝! 洗了洗碗,又磨蹭了片刻,她才重新回到卧房。 赵曼香在床上阴沉着脸:“我这腰疼得厉害,你来帮我揉一揉腰。” 海棠上前,依旧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地给赵曼香揉着腰。 赵曼香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海棠便想到一旁歇息片刻,这时候,常嬷嬷睡醒走了过来。 “海棠,这个博山炉里烧着安息香,你在床边举着。这样少夫人也能睡得香甜一些。”常嬷嬷压低声音,将博山炉递了过来。 海棠接过,把博山炉放在了小板凳上,便要离开。 常嬷嬷一把抓住了海棠,低声呵斥:“你怎么这么会躲懒?让你举一会儿香炉怎么了?” “常嬷嬷,举着和放在小板凳上有什么区别?我这胳膊还得留着给少夫人揉肩捏腿呢。”海棠笑着,轻声细语,却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常嬷嬷气急,又想说什么,海棠忙轻轻嘘了一声:“嬷嬷,别吵醒少夫人。” 然后,海棠便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该服侍的,她已经服侍了,这种无谓的折辱,她才不要受着! 第35章 甘蔗哪儿有两头甜? 常嬷嬷跟了出来,丫鬟们正在分吃西瓜,海棠用小碟子盛了几块,递给宋嬷嬷,笑盈盈道:“嬷嬷吃西瓜解解暑。” 其他丫鬟也都抬头看宋嬷嬷。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常嬷嬷忍了忍,暂时把这件事压下,接过了盛西瓜的碟子,去一旁吃了。 蜜柚凑了过来,在海棠身边轻声说:“海棠姐姐,我早上听见少夫人和常嬷嬷说,今天晚上要把你留下来侍疾。” 夜里留在这里侍疾?海棠一想就明白了。赵曼香想让她回齐芳院住,被盛怀瑾拒绝之后,就想出了这个办法——用侍疾的名义,把她留在齐芳院。 这由头名正言顺,即便闹到国公夫人那里,赵曼香也不怕。 这样一来,盛怀瑾若是想见她,就必须来齐芳院。既然来了齐芳院,总不能不顺便探望探望赵曼香。 这不就有了相处的机会吗? 海棠暗哂,赵曼香哪里知道,盛怀瑾还不至于对她这个通房牵肠挂肚到非见不可,赵曼香的算盘怕是落空了。 可海棠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被困在这里,被零零碎碎地磋磨。 恰在此时,青提让凤梨帮忙找一个绣花样子,凤梨着急地说:“青提姐姐,我得先去花房搬两盆百合花。” 海棠便上前笑道:“凤梨,我帮你去搬百合。” “那就谢谢海棠姑娘了。”凤梨感激地朝海棠笑了笑。 海棠笑着拍了拍凤梨的肩膀,便出了齐芳院。 她先回了一趟青山院,拿出文房四宝,在新买的薛涛笺上,用簪花小楷默了玉安居士的一首词。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写完之后,海棠将笔墨收拾好,将薛涛笺上的字迹吹干,然后用镇纸压住了薛涛笺的一角。 表面看起来,海棠这是练了字以后,随手将薛涛笺压在了暖阁的桌案上。 盛怀瑾夜里回来,进卧房的时候,应该会瞥到这一张深红的薛涛笺?会不会进而想起她,随口问一问她的下落呢? 抱着这样的希冀,海棠匆匆去花房抱了两盆百合花,回到了齐芳院。 她刚把花盆放下,净了手,常嬷嬷就走了过来,皮笑肉不笑道:“海棠姑娘,方大夫刚给少夫人诊过脉,你赶紧进屋去。” 海棠低头进了屋子,赵曼香笑着对方大夫说:“你顺便也给这个丫鬟把一把脉。” “奴婢身轻体贱,也没有什么不适,不用劳烦方大夫了。”海棠赔笑道。 “诶,反正是顺便的事。海棠,快坐在那里,让方大夫把脉。”赵曼香坚持道。 海棠估摸着,赵曼香想知道她有没有怀上身孕。这样一来,赵曼香必然不会放弃这个念头。 于是,海棠在椅子上坐下,伸出了手。方太医把了会儿脉,然后松手,轻轻地向赵曼香摇了摇头。 赵曼香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老夫先告辞了。”方大夫行礼道。 赵曼香点了点头。 海棠突然问:“方大夫,少夫人伤风未愈,是需要清淡饮食?” 方大夫愣了愣,随即笑道:“那是自然。需要避免辛辣油腻之物,多吃些清淡而有养分的食物。”这本是常识,既然问起来了,方大夫总不好当众瞎说,坏了自己的名声。 “多谢方大夫,奴婢记下了。”海棠上前,帮方大夫打开帘子,将他送了出去。 然后,海棠径直去叮嘱小灶房,明日的饭菜务必还要再清淡些。 赵曼香要装病,就得像个病人样。又想装病,又想如往常一样吃香喝辣,甘蔗哪有两头甜?! 屋子里,赵曼香几乎要跃起来阻止海棠,常嬷嬷按住了她:“少夫人,您就稍微忍一忍口腹之欲。若是世子爷来了,看见您在这里吃些辛辣甜腻的饭菜,心中岂能不生疑?做戏总要做全套。” 赵曼香无力地躺了下去。没有情爱已经够难受了,连美食都吃不了,日子还有什么趣味?!这病她是一天都装不下去了。 不一会儿,海棠回到了卧房。赵曼香看了常嬷嬷一眼,常嬷嬷把避子汤端了出来:“海棠姑娘,把避子汤喝了。” 海棠心一沉。 “这回侥幸,你陪世子爷出去这么长时间,没有怀上身孕,也是老天保佑。否则,你难免得喝堕胎药,更受罪不说,岂不造孽?你还是赶紧喝了避子汤。”赵曼香在床上慢悠悠地说。 海棠压下心中的酸楚,接过避子汤,喝了下去,将碗底呈给赵曼香看。 赵曼香笑了笑,令常嬷嬷将药碗拿了下去。 就着烛光,赵曼香看向海棠,海棠此时微微皱着眉,似乎有些不适,看上去却更惹人怜爱了一些,像西子捧心一般。 这样的容貌风韵,若是换在自己身上该多好! 她若也生成这副美艳模样,盛怀瑾何至于心硬到这种程度? 一阵强烈的妒意袭来,赵曼香声音干涩地说:“海棠,过来给我按腿。” 海棠走了过去,坐在小凳子上,为赵曼香按腿。 按了许久,赵曼香又让海棠给她揉腰。 揉完腰,赵曼香又嚷嚷着肩膀难受,让海棠给她捏肩。 海棠胳膊酸疼,心中暗暗叫苦。 明月西沉,时间越来越晚,海棠的心也慢慢地沉重起来。 世子爷没有看到那张薛涛笺?还是说他根本不在意? 海棠感觉自己手要废了,她故意狠狠按了两下。 “哎呦!”赵曼香喊了起来,“怎么这么大力气?!你想捏死我吗?!” “少夫人饶命,奴婢胳膊太酸疼了,没控制好力道。”海棠急忙赔罪。 “罢了,别按了!去把痰盂拿来。”赵曼香没好气地吩咐。 海棠去拿了痰盂,忍着恶心,举着让赵曼香在里面吐了两口痰。 “你就这么举着痰盂,我用起来方便。”赵曼香说着,侧了个身,面朝里闭上了眼。 海棠心里恨得慌,直想把痰盂砸在赵曼香头上。但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就在此时,外面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少夫人,奴才奉世子爷之命,前来探望少夫人。” 是简极的声音。 第36章 不好打听 赵曼香眼睛一亮,腾一下子坐了起来,她马上发觉不太对,急忙收敛了兴奋的模样,又躺了下去,装出病弱的模样,咳嗽两声:“进来。” 门帘一动。 赵曼香突然发觉海棠还举着痰盂,忙咬牙小声道:“快放下!” 海棠心中暗哂,放下了痰盂。 “见过少夫人。世子爷听闻少夫人病了,特派奴才来问候。”简极行礼道。 “咳咳……大夫刚来看过,说是风邪侵体,外感热症,不打紧,养几日便好了。”赵曼香病恹恹地说。 “那少夫人要好好将养。世子爷让奴才带来了一斤血燕,少夫人命小厨房炖了补身子。”简极笑着,将血燕呈上。 常嬷嬷急忙接了过去。 “好,请转告世子爷,就说我多谢他记挂着。”赵曼香尝到了久违的甜蜜。盛怀瑾虽没有亲自来,却派人来探问了,还送了血燕,可见盛怀瑾心里还是有她的。 “少夫人,世子爷今日辛苦,肩膀酸疼,想让海棠姑娘给他按按。”简极垂首笑道。 赵曼香心中燃起的那一丝希望的火苗瞬间被浇灭。什么意思?合着简极前来,就是为了把海棠带走?! “咳咳咳,我这里也离不开海棠。要不……请世子爷来齐芳院?这样,海棠也能一下子照应两个人。” 赵曼香讪讪地笑着。 “这……世子爷明日还要当差,若过了病气,只怕会耽误正事。还是请海棠姑娘去青山院更稳妥一些。”简极话语客气,但不卑不亢,没有要妥协的意思。 赵曼香看了看海棠,眼神中的嫉妒几乎掩饰不住。这样出身低贱的一个奴婢,居然劳盛怀瑾心心念念惦记着。 他派人叫海棠回去,却连亲自来看看她这个生病的嫡妻都做不到。 赵曼香胸脯起伏着,强自压下酸涩气恼,指甲掐进了掌心,好不容易才勉强笑道:“好,既然世子爷离不开她伺候,那就让她回去。明日白天她再来我这里侍疾也是一样的。” “那奴婢告退。常嬷嬷,劳烦您好好照应少夫人。”海棠唇角带着几不可察的一抹笑,行礼告退。 走在甬道上,海棠低声问:“简管事,世子爷在忙着呢?为何不亲自来看看少夫人?” 简极笑着摇头:“还亲自来看呢,世子爷压根没说问候少夫人,只说让我把你带回来。我总不好真在少夫人面前直愣愣地这么说,便去小灶房拿了一斤血燕,替主子们打个圆场。” “难为简管事了。”海棠叹口气。 简极笑了起来:“没什么,小事一桩。” “简管事,你知道世子爷为何恼了少夫人吗?”海棠心念一动,声音更低一些问。 简极环顾一下四周,小声道:“因为以前的一桩事。你千万别问世子爷,世子爷如今提都不想提了。” “知道了,多谢简管事提点。”海棠抿了抿嘴唇。 她更不能去问赵曼香。 看来还真不好打听。 回到了青山院,海棠总觉得这里的空气都舒畅清新几分。她走到书房,行了个礼,便默默走到盛怀瑾身后,要为他捏肩。 盛怀瑾按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身前,从一本书下拿出她今日刚写的薛涛笺。 “字越发进益,很是像模像样了。只是这个‘飘’字,还需再注意一些。”盛怀瑾将毛笔塞到海棠手里,握着她的手,在空白处书写了几遍。 这一次,盛怀瑾没有像往常那样,身子僵硬,特意远着她。盛怀瑾几乎是半拥着她在写字。 感受到了盛怀瑾温热的鼻息,海棠脸颊微热,却强自集中精力,体会着盛怀瑾一笔一划的力道、起承转合的衔接。 “好了,你自己再试试。”盛怀瑾松开海棠,坐回到了椅子里。 海棠认真地重新写了一遍“飘”字。 “很好,你悟性极高。”盛怀瑾忍不住夸奖。 “都是世子爷教得好。”海棠娇俏地笑着说。 “对了,你会看账本吗?”盛怀瑾问。 海棠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奴婢不会。” “打算盘呢?”盛怀瑾又问。 海棠轻轻摇了摇头:“基本上不会,奴婢以前只听半夏姐姐念叨过‘一上一、二上二’,奴婢……不太明白。” 盛怀瑾看着海棠害羞时怯生生的模样,忍不住有些心疼她。她只是境遇不好,没有机会接触这些,并不是懒惰不肯学,更不是愚钝学不会。 于是,盛怀瑾抽开抽屉,拿出一个算盘,亲自教起海棠来。 他大致给海棠讲了算盘的一些基本知识,便命海棠拨动算盘试一试。 海棠青葱玉白的修长手指在算盘上跳跃,好看极了。 盛怀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拿起今日的公文看了起来。 海棠练习了一会儿,盛怀瑾时不时指点几句。 夜深了的时候,海棠伺候盛怀瑾睡下,回到了暖阁。已经疲乏至极,她几乎刚挨到枕头,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盛怀瑾依旧早早去上朝了,海棠又要去向赵曼香请安。 站在齐芳院外,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走了进去,准备着迎接来自主母的磋磨。 常嬷嬷打开门帘,走到了廊下,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她看见海棠,含恨瞪了一眼,便走开了。 海棠有些疑惑。 不一会儿,青提就走了出来,笑着说:“你又采了荷露啊?我这会儿不得空,你来帮忙澄清澄清荷露好了。” 海棠闻言,跟着她走到了一旁的茶水间门口。 青提压低声音说:“听说昨儿夜里,瘦五将杜鹃好打了一顿,几乎把杜鹃打了个半死。今日一早,常嬷嬷听了消息,便在少夫人面前哭,求少夫人帮忙救救杜鹃。” “少夫人怎么说?”海棠轻声问。 “少夫人说,杜鹃自然已经被许给了瘦五,瘦五打她就是家事,她也不好管。杜鹃已经是瘦五的人了,难道还能让她改嫁不成?常嬷嬷好哭了一场,少夫人也没有松口。”青提低声说。 海棠与青提对视一眼。 两人都觉得杜鹃活该,自作自受,可也都觉得赵曼香太狠了。杜鹃这样自小服侍的丫鬟,惹恼了她尚且落个这样的下场,她们这些人,若是碍了赵曼香的眼,只怕会更凄惨。 “少夫人今日心绪不佳,你小心些伺候。”青提轻声对海棠说。 第37章 真难熬 海棠点了点头,惴惴不安地进了卧房。 赵曼香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听到动静,侧首上下打量着海棠,仿佛是头一次见她一般。 “你过来。”赵曼香声音沙哑。 海棠垂首走到了床边,行了一礼:“见过少夫人。” 赵曼香招手:“再过来些。” 海棠睫毛抖动了几下,又往前靠了靠。 “跪下。”赵曼香说,声音并不狠厉,而是有些哀伤,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海棠有些害怕,依言跪下。 赵曼香往外挪了挪,伸手抬起了海棠的下巴,唇角浮起有些阴森的笑意:“这张脸,他很喜欢?” 海棠被迫仰着头,直视赵曼香,轻声回道:“在世子爷眼里,奴婢不过是个猫狗一般的玩意儿罢了,高兴了逗弄两下,不高兴了便晾在旁边。奴婢一直都知道,奴婢能够仰仗的,只有少夫人您。” 说着,海棠眼里沁出了泪光。 赵曼香凄然笑了笑,问:“仰仗我?我有什么好仰仗的?我不过是一个守活寡的摆设罢了。你们暗地里是不是也嘲笑我?” 赵曼香的话里,透着无限辛酸和悲凉。 “您是堂堂正正的国公府少夫人,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祭告过天地祖宗,上了族谱。将来,世子爷承袭爵位,您便是安国公夫人,谁敢轻视您半分?”海棠不疾不徐地说,说得很诚恳。 赵曼香这样的身份,是她渴望却不可能得到的。 她甚至想,如果能跟赵曼香换一换就好了。 她不需要盛怀瑾的情爱,只要有国公府世子夫人的身份,她愿意守活寡,愿意踏踏实实地替盛怀瑾打理后宅。盛怀瑾纳妾生子也无妨,妾室的孩子总归还得叫她母亲不是吗? 只要她不嫉妒,不作妖,相信盛怀瑾不会想休掉她。国公府也得顾着体面,岂会轻易休妻? “奴婢如今只想着好好侍奉少夫人,只求少夫人怜爱,允奴婢在国公府平安终老。”海棠望着赵曼香的眼睛,显出卑微的姿态,温声说。 盯着海棠看了许久,赵曼香终于还是松开了她的下巴。 赵曼香咬了咬嘴唇,泪落如雨:“这日子,真难熬。你知道我喜欢了盛怀瑾多少年吗?” 海棠记不太清楚了,大约她十来岁的时候,便听见有人私下议论,小姐总是提起安国公府的世子爷。 大抵是因为生存艰难,海棠从没有体会过深入骨髓的爱慕,自然也无法与赵曼香共情。她依着奴婢的本分,拿出干净的帕子,起身为赵曼香擦眼泪。 赵曼香一把抓住海棠的手,将它放在掌心仔细看着。 海棠的手,比她的手小上几分。 海棠的手掌和指肚有薄薄的茧子,这是她经年累月当粗使丫鬟留下的痕迹。可她的手背,却白皙柔嫩,手指如葱。 尽管她不像贵女那样留着长长的指甲,但她的手,依旧纤细修长,极是好看。 “他很喜欢你的手?”赵曼香幽幽地问。 海棠疑心,她若回答是,赵曼香能用簪子把她的手戳个稀巴烂。 “并没有。奴婢的手,生来便是干活的,好不好看并不打紧。”海棠垂首道。 海棠这样的话,到底让赵曼香心里舒坦了几分。 赵曼香抽噎两声,抹去眼泪,强撑起素日的体面,对海棠说:“你怎么给他按肩膀,就怎么给我按。” “是。”海棠应下,绕到床头,轻轻给赵曼香按捏着肩膀。 这一天,海棠小心翼翼地应对,总算没有太受磋磨。 好不容易到了夜里,赵曼香肉眼可见地越发烦躁了。 她看到海棠便嫉妒,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会浮现出许多画面。她会想到盛怀瑾怎么含笑看着海棠,怎么拥住海棠,怎么摸上她的手,又怎么将她压在床上亲昵。 这种种念头,使得赵曼香几乎要发疯。 她不想放海棠回去,便一直拖延时间。 “海棠,我想吃核桃,你帮我剥一些。”赵曼香面无表情地吩咐。 海棠应下,去取了一些核桃,又去拿核桃夹子。 “不用拿夹子了。这核桃皮反正不厚,你刚好练练手力。”赵曼香淡淡道。 海棠为难地说:“奴婢的手若是受伤了,明日还怎么给少夫人按肩?” “闭嘴!不过让你剥几个核桃而已,手怎么会受伤?!你不过是个丫鬟而已,把自己看得那么娇贵做什么?!”赵曼香生起气来,柳眉倒竖。 海棠咬了咬嘴唇,蹲下来,拿起一个核桃,双手按住两瓣相接的突出处,使足力气,核桃咔啪一声开了。 海棠将核桃仁取出来,递给赵曼香。 “不够塞牙缝。你多剥一些,放在碗里,我一会儿再吃。”赵曼香别过头。 海棠暗骂,却只得坐回去,接着剥核桃。 一个两个还好,使使劲也能按开。剥得多了,她的手指头火辣辣的,每按一次核桃,都疼得钻心。 “奴婢真的剥不了了,少夫人。求求您,允奴婢拿核桃夹子来剥。”海棠眼泪汪汪地讨饶。 “收起你的眼泪。世子爷或许吃这一套,我可不吃!”赵曼香冷冷道。 她想,盛怀瑾在床上将海棠弄疼了的时候,海棠是不是也会这样哭着讨饶? 盛怀瑾是会心疼地停下来,还是会越发兴奋? 醋意翻滚,心中的妒火熊熊燃烧,赵曼香控制不住自己。她知道要笼络海棠,要表现得贤惠大度,可她就是做不到。 海棠忍着疼,又剥了一个核桃。她在拿核桃仁的时候,发觉核桃仁上有一片血印。 原来她的手指已经红肿到破了皮,出了血。 “这核桃仁上,染了奴婢的血,少夫人怕是吃不得了。”海棠掩下所有恨意,低垂着睫毛,轻声回道。 赵曼香突然想,盛怀瑾若是见了海棠手上的伤,会不会生气责问自己? 转念一想,她觉得应该不会,凭什么责问她?主母生病,让通房丫鬟伺候,合情合理。她不过是让海棠给她剥几个核桃而已,是海棠手笨,弄伤了自己。 都怪海棠自己! 这样想着,赵曼香挺直了腰杆,嫌弃地摆了摆手:“罢了,笨手笨脚,连核桃都不会剥,要你有何用?!快走,没得让我看了心烦。” 海棠如遇大赦,低头行礼,走了出去。 回到齐芳院,海棠调整心绪,含笑来到盛怀瑾面前行礼:“奴婢回来了。” “好。昨日教你打算盘,你还记得吗?再练练给我看。”盛怀瑾抬眸道。 “是。”海棠鸦羽一般的睫毛在她的眸子上留下暗影,恰到好处地掩住了她的情绪。 她忍痛拿来算盘,小心翼翼地拨了几个珠子,刺骨的疼痛传来,她忍不住轻呼出声。 第38章 你心里没数吗? 盛怀瑾听到声音,抬头看了过来:“怎么回事?” 海棠脸色煞白,轻轻吹了吹手指尖,眼泪渐渐漫了出来,挂在眼睫上,将落不落。她知道,这样最像梨花带雨,最楚楚动人。 叮铃哐啷,椅子被仓促挪开,盛怀瑾快步来到海棠身边,握着她的手凑近看了起来。 “你的手指怎么会伤成这样?!”盛怀瑾浓密的眉毛紧锁。 “奴婢……奴婢干活儿时不小心弄伤了。”海棠低着头,将手从盛怀瑾的大手中抽了出来。 “干什么活儿会伤成这样?”盛怀瑾脸上有了一层薄怒,想来他猜到了几分。 “没事儿,奴婢一会儿用井水冰一冰就好了。”海棠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一些,声音低如蚊蝇。 “说!”盛怀瑾的愤怒更浓。 海棠身子微微一颤,抬头时有一行清泪从她如玉的脸颊滑落:“奴婢给少夫人剥核桃……许是不得法,伤了手指。” “剥核桃?剥核桃有核桃夹子……她让你徒手剥核桃?!”盛怀瑾又抓起了海棠的手,看着伤处急切地问。 “是……”海棠低垂着头,为难地回答。 “简极,过来!”盛怀瑾的眸色变得深沉。 简极闻声急忙走了进来。 “去冰窖取些冰来。”盛怀瑾沉声吩咐。 简极看了看海棠被主子握着的手,猜出了是怎么回事,急忙去了。 不一会儿,简极就取来了一些冰。盛怀瑾亲自取了小块的冰,放在海棠指尖,给她敷着。 待海棠指尖的痛感消退了一些,盛怀瑾取来伤药,小心翼翼地给海棠涂抹上,又用白色棉布包了。 然后,盛怀瑾拉着海棠的手腕便往外走。简极在后面跟着。 “世子爷,我们这是去哪里?”海棠怯生生地问。 “去齐芳院。”盛怀瑾神情阴郁,简洁地回道。 海棠闻声,止住了脚步,咬咬嘴唇跪了下来:“世子爷,您不必因为奴婢跟少夫人置气。” 盛怀瑾面色冷峻:“我若不护着你,她只会变本加厉。” 说完,盛怀瑾便继续往前走去。海棠垂下眼睫,起身快步跟上。 齐芳院的院门已经关上,从院门的缝隙可以看到,卧房的烛火也已经熄灭。 简极上前敲门。 很快,凤梨披着外衣来开了院门。 “世子爷?您怎么这时候来了?”凤梨惊讶地问。 盛怀瑾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正堂。 青提听到动静,起身开了正堂的门,向盛怀瑾行了个礼。 盛怀瑾朝卧房走去。 与此同时,里间的烛火被点亮了。常嬷嬷惊喜的声音传了出来:“世子爷来看您了。” 赵曼香急忙坐了起来,装出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靠着床头的软枕,又忙里忙慌地用手理了理头发。 “夫君……”赵曼香眉目含情地看向盛怀瑾,却发现盛怀瑾一脸愠怒,她顿时愣住了。 看了看盛怀瑾身后海棠为难而尴尬的模样,赵曼香顿时明白了几分。 “你这里没有核桃夹子吗?”盛怀瑾冷声问。 “哦……有是有。妾身让海棠用核桃夹子来着,可海棠说反而麻烦,非要用手剥核桃。这……这是怎么了?”赵曼香装出无辜的模样。 “呵……”盛怀瑾怒极反笑,“原来你送给我的人,竟然是一个剥核桃不知道用核桃夹子的蠢货?竟是她非要把自己的手指伤到红肿流血?她是不是下雨也不知道往屋里跑啊?” 盛怀瑾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盯着赵曼香。 “这……自然不是。”赵曼香心虚地低下了头。 “海棠是你非要送给我的,我以为你改了性子,没想到你还是以前的那个你。”盛怀瑾失望地说。或者说,他是假装失望,因为他从来就没有对赵曼香这个人抱过希望。 赵曼香掀开锦被,趿拉着鞋,上前来跪在地上,啜泣道:“妾身错了。世子爷,妾身病着,原指望世子爷来看看妾身,没想到您总也不来,只宠着海棠。妾身心里实在委屈。如今,您一来就兴师问罪……” “我为何不来看你,你心里没数吗?”盛怀瑾目光冰冷地看向赵曼香。 赵曼香啜泣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垂着头,不再说话。 “爷也想吃核桃了,劳烦你给爷剥些核桃吃。简极,去取一些核桃来。”盛怀瑾冷冷吩咐。 简极是男子,不方便进卧房,就隔着帘子站在正堂处。听见吩咐,他急忙去了,很快,他便拿来了一袋子核桃。 “剥。”盛怀瑾去门口处接过核桃,摔在了赵曼香跟前。 赵曼香眼泪汪汪,却不敢哭出声。她死命咬着嘴唇,迟疑了一会儿,颤抖着声音问:“世子爷,她只是一个奴婢而已,难道您要为了一个奴婢,这样惩罚您的正妻吗?” 盛怀瑾唇角带上了一抹讥讽的笑,看向赵曼香:“她是一个奴婢不假,可她是爷的女人。” 盛怀瑾这句话说得极其缓慢,几乎是一字一顿,赵曼香听了,短暂的愕然之后,脸上露出羞赧不堪的酡红。 “爷不准你动爷的女人。”盛怀瑾盯着赵曼香的眼睛,又徐徐说出这样一句话。他的语气很平静,却不怒自威,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赵曼香怔怔地看着盛怀瑾,连哭泣都忘了。 过了片刻,她深呼吸一下,强忍着眼泪,露出倔强的神情,俯身拿起一个核桃。 “世子爷,这不关少夫人的事!都是奴婢出的主意,是奴婢不满海棠姑娘挤兑走了杜鹃,想办法报复海棠。世子爷,您要罚就罚奴婢好了。”常嬷嬷突然哭着,挡在了赵曼香前面,朝盛怀瑾连连磕头。 与此同时,赵曼香咔嚓一声掰开了一个核桃。她留着长长的指甲,此时又没有戴护甲,一个指甲不知怎么绊住了,居然断裂开来。 指甲连着皮肉撕裂,她的无名指上顿时滴下来一串血珠。 赵曼香疼得身子一抖,呼出声来,眼泪也随之落下。 常嬷嬷心疼地地看了看赵曼香,又朝盛怀瑾磕头:“世子爷,奴婢任打任罚,求世子爷惩罚奴婢。少夫人劝奴婢不要这样对海棠姑娘,是奴婢不肯听,执意要报复海棠姑娘。您罚奴婢。” 第39章 我绝对不允许 “好。”盛怀瑾目光如剑一般,看向常嬷嬷。 “夫君,求求您别罚常嬷嬷。她是妾身母亲的陪嫁,您就给她留一点体面,给妾身留一点尊严。”赵曼香声泪俱下,为常嬷嬷讨饶。 “她再是你母亲的陪嫁,不也是奴婢吗?海棠是我的女人,就是半个主子,以奴欺主,不该罚吗?”盛怀瑾看向赵曼香。 “海棠不过是一个通房,哪里就……”赵曼香急忙辩解。 “少夫人!”常嬷嬷打断了赵曼香的话,“您不用心疼奴婢,的确是奴婢错了,奴婢认罚!” 海棠有一些失望。她其实更想让赵曼香说下去,若是话赶话激怒了盛怀瑾,盛怀瑾当场给她抬抬身份也有可能。 可惜,常嬷嬷到底是老狐狸了,应该就是怕出现这种情况,才阻止赵曼香贬低她通房的身份。 “来人,打手板五十下!”盛怀瑾阴沉着脸吩咐。 简极拿着竹板走了进来,常嬷嬷伸出了手。 “啪啪啪”的打手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响亮。 常嬷嬷一开始咬紧了牙关,不呼疼讨饶。过了一会儿,她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哎呦哎呦地叫唤了起来。 齐芳院的不少人都被这声音吵醒了,她们不敢上前来,却默默支着耳朵听着,心里对如今府中的形势有了新的认识。 海棠,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粗使丫头了,也不是普通的大丫鬟了。 平时她在少夫人面前殷勤伺候,姿态谦卑,竟让人忘记了,她如今是世子爷的女人,在世子爷心中有一席之地,已经轻易得罪不得了。 五十下手板打完,常嬷嬷的手已经血肉模糊,赵曼香在一旁哭得不能自已,而盛怀瑾神情一直极是冷淡,完全不为所动。 盛怀瑾站起身,拉着海棠的手腕就往外走。 赵曼香哭着上前查看常嬷嬷手的伤势。 常嬷嬷脸色惨白,嘴唇已经咬破流了血,颤抖着声音说:“少夫人,奴婢……奴婢没事。” “拿伤药来,快点!”赵曼香喊了起来。 青提去取来了伤药,先用小剪刀把赵曼香的断甲修剪好,给她上了伤药,又用棉布给她的手指包扎好。 然后,青提将药粉撒在常嬷嬷的伤口上,常嬷嬷疼得身子直战栗。 青提拿棉布给常嬷嬷包扎了,扶着常嬷嬷,让她坐在椅子上。 常嬷嬷闭目忍痛了片刻,让青提出去,然后虚弱地小声说:“少夫人,如今,世子爷对海棠正在兴头上,您一定得忍。” “忍,我忍。难道我还不够隐忍吗?我都允许她那样的贱婢去染指盛怀瑾了,还不够吗?”赵曼香眼睛通红,委屈地咬紧嘴唇。 “少夫人啊,奴婢知道您心里难受。您就把她想成是一个恭桶,不过是供男人发泄用用而已。她那样的孤女,死契在您手里握着,世子爷再宠爱她又能怎样?最多抬个姨娘顶天了。”常嬷嬷强撑着身子说。 看到常嬷嬷额头上冒出了虚汗,赵曼香只得违心点了点头:“好,我忍下她。” “少夫人,其实,依着奴婢说,不如让她怀孕。她要是生个男胎,你去母留子,将孩子养在自己膝下,将来到底是您的依靠。”常嬷嬷苦口婆心劝道。 “不可能!岂能让那小贱人的孩子占了长子的位子?!”赵曼香气得别过去头,不看常嬷嬷。 常嬷嬷心说,先有嫡子自然好,可看眼下这形势,盛怀瑾压根不跟赵曼香同房,她上哪儿去怀孕生子? 但这话常嬷嬷不敢说,唯恐赵曼香失控翻脸。想了想,她叹了口气:“少夫人,您养庶子不过是有备无患而已,还可以借这个孩子拉近与世子爷的关系。孩子长大没那么容易,得精细地养着。您若将来有了嫡子,想办法让庶子得病死了就是。” 赵曼香想了一会儿,坚决摇头:“不可能,让她陪盛怀瑾睡,已经是我的底线了。她那样卑贱的人,怎么配和盛怀瑾骨血交融?怎么配生下有着盛怀瑾血脉的孩子?我绝对不允许!” 常嬷嬷深深叹了口气,小主子就是太爱盛怀瑾了,爱得过于热烈,过于偏执了。偏偏这份爱得不到丝毫回应。时日长了,只怕小主子会疯魔。 “少夫人,奴婢冷眼看了,海棠之所以能讨得世子爷几分宠爱,就是因为她温柔顺从。男人嘛,不都喜欢这样的女子吗?少夫人也改改性子,以后在世子爷面前,一定要温婉大度,让世子爷对您刮目相看。”常嬷嬷掏心掏肺地说。 “嗯,我知道了,常嬷嬷。”赵曼香擦了擦眼泪。 “至于海棠,您不让她怀孕也就罢了。只是,奴婢瞧着海棠对您还算恭敬,不是张狂的。往后,表面上您还得拉拢她。你送她去,是为了让她帮你笼世子的心,不是为了给自己树一个仇敌。”常嬷嬷说。 “她个贱婢,居然在世子爷跟前告状……”赵曼香本能地骂了起来,骂到一半,她看到常嬷嬷忧心忡忡的模样,就住了口,讪讪说:“好,我笼络她就是。” 常嬷嬷这才起身退下去,回下人房里歇着了。 赵曼香也躺了下来,可她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后来又迷迷糊糊地做起了噩梦。 天快亮的时候,她冷得厉害,忙唤青提过来。青提将手搭在赵曼香额头上摸了摸,不由得大吃一惊:“少夫人,您额头怎么这么烫?” “请方大夫。”赵曼香有气无力地说。 这回,赵曼香真病了,常嬷嬷也开始发热,齐芳院里的丫鬟仆妇们忙了起来。 同时,青山院里,海棠还是一早就起来了。 “你这几日都不要去齐芳院请安了。”盛怀瑾穿好了外衣,叮嘱海棠。 海棠低眉敛目点了点头。 “自己记得换药。”盛怀瑾又叮嘱。 海棠轻笑:“世子爷,奴婢知道。奴婢今日不能伺候您,倒还劳烦您记挂奴婢。” 盛怀瑾笑了笑,便往外走去。到齐芳院门口的时候,他叮嘱守门的小厮崔六:“齐芳院的人一律不准放进去。” 崔六点头称是。 海棠的手不能写字,也不能拨算盘,她温习了一会儿玉安居士的词,就拿起盛怀瑾留给她的账本看了起来。 这是盛家一个成衣铺子的账本。 第40章 不像一辈人 海棠最开始看得云里雾里,盛怀瑾告诉她,看不懂的地方可以去请教黎管事。 于是,她瞅准黎管事得空的时间便过去问,黎管事耐心指点她,她慢慢看懂了一些。 晌午的时候,常嬷嬷来了青山院,自然被崔六拦了下来。 “我只是想见一见海棠,向她道个歉而已。小哥儿,你不让我进去也就罢了,能不能把海棠姑娘请出来,我就跟她说句话。”常嬷嬷哀求道。 崔六犹豫了片刻,想想世子爷临走前严肃的神情,又想了想海棠姑娘手上的伤,嫌弃地瞥了常嬷嬷一眼,摇了摇头。 常嬷嬷难掩失望,却不肯离开,居然在青山院门前跪了下来。 海棠心中不由得窝火。 这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常嬷嬷到底是主母视作长辈的人,在人来人往的青山院门口跪她一个通房算怎么回事?这么下去,不出半天,阖府就都以为她恃宠而骄了。 常嬷嬷不愧是个老狐狸。 海棠不得不起身应付。 她来到青山院的门口,隔着门,朝常嬷嬷跪了下去:“嬷嬷,您快快请起。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通房,地位低下,您这样会折煞我。” 常嬷嬷满脸病容,手上缠着白色的棉布,而海棠亦是楚楚可怜,指尖也缠着白色棉布。 况且这里是青山院。 路过的人看着,难免会猜想,常嬷嬷怎么追到青山院,逼着半个主子的海棠姑娘都跪下了? 情势一下子就逆转了。 见讨不到好处,常嬷嬷急忙起身,着急地说:“海棠姑娘快起,您跪着才是折煞奴婢了,老奴实在担不起。” 海棠这才站了起来,问:“常嬷嬷来找我有何事?” 常嬷嬷的目光掠过海棠手腕上的镯子,赔笑道:“原没什么事,只是奉少夫人的命令,来给姑娘赔不是。还请姑娘大人大量,原谅了老奴。” “我岂敢不原谅常嬷嬷?本该去少夫人身边伺候,只是我手疼难耐,还请你替我告几日假,手好了之后,我便去齐芳院请安。”海棠唇边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好,奴婢一定转告。那老奴告退了。”常嬷嬷退了几步,才转过身离开了。 海棠明白了,这老婆子不仅仅是想让人觉得她跋扈张狂,很重要的一个意图就是顺便来探探她有没有戴着金镯子。 看来,赵曼香还真是唯恐她有孕。赵曼香怎么都不敢到青山院来逼她喝避子汤,只好打发常嬷嬷来看看她是否戴着镯子。 海棠想,她得趁着这几日的时间,好好调养调养身子。幸亏她每日都喝温补的药,戴着的镯子又是好的那个,身体的亏损应该还不算太厉害。 海棠一直在青山院养了好几日,齐芳院倒的确没有再来人打扰。专注研习之下,她看账本的本事进益了不少。 这一天夜里,天气炎热,书房里放上了青铜冰鉴,冰鉴中晶莹剔透的冰散发着白色的水雾,令人觉得很是凉爽惬意。 盛怀瑾穿着香云纱的家常衣裳,坐在书案前考校海棠。 “你看了几日账本,对这个铺子有什么看法?”盛怀瑾身子靠在椅背上,轻轻挥着手中的团扇。 海棠大着胆子说:“从账面上来看,这个铺子似乎稍有盈利,但实际上,它却是亏损着的。” “哦,此话怎讲?”盛怀瑾似笑非笑。 “因为这个铺子是盛家的产业,账本就没有将租赁铺面的成本算进去,看起来似乎略有盈余。但实际上,若是不经营,单单将铺子租赁出去,租金收入要远远高于现在的那一点利润。”海棠柔声说。 盛怀瑾笑了起来:“你刚开始接触账本,能看出来这一点已经实属不易。” 得到盛怀瑾的肯定,海棠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浅浅的梨涡。 谁料,盛怀瑾立刻说:“那我还要考考你。这个铺子为何经营不善?” “这个……这个奴婢还没有想明白。”海棠面上带了一份歉然。 “那你慢慢想。有时候,只看账本可能并不够,得空了你可以出府一趟,亲自去看看那个铺子。”盛怀瑾温和地说。 “是,那奴婢明日能不能出府一趟?”海棠小心翼翼问。她想再去探望一下她的爹娘。 “明日……明日恐怕不行。父亲明日回来。”盛怀瑾说。 “国公爷要回来了?”海棠惊讶地问。 “是的,他回京述职,大概会在京中住上一两个月。明日我们一起去迎他。”盛怀瑾含笑看向海棠。 盛怀瑾特意点了让她一起去迎,可见心里对她还是有几分重视的。海棠温婉一笑,轻声称是。 第二日上午,国公府的主子们整整齐齐聚集在府门口。 赵曼香搀扶着国公夫人站在最前面。旁边就是盛怀瑾。后面便是二房三房的人了。出阁了的大小姐今日也特意回了门。 海棠与大丫鬟们站在后面。 夏天的日头有些毒,国公夫人今日穿得端正,不一会儿便热得出了汗。盛怀瑾小声说:“母亲,要不您先去正厅歇一会儿,待父亲快到时,儿子再去扶您。” “不。”国公夫人摇了摇头,笑意盈盈,“你父亲一年都没回来了,我站在这里等他一会儿,还是能等的。” 盛怀瑾知道母亲思念父亲心切,也不再坚持了。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马蹄声传来,一辆阔气的马车出现在街角,缓缓停在了国公府的门口。 盛怀瑾迎上去,亲自打开了马车的门帘。安国公俯身走了出来。安国公如今不到四十,或许因为长年在塞北征战,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一些。 安国公脸型微方,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神情严肃,看起来威势很重。 他打量了盛怀瑾一番,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大踏步朝府门口走来。 紧随其后走出马车的,是一个华贵的妇人。她三十岁左右,保养得宜,穿着朱草色的短衫,配着藏蓝色的马面裙,一头秀发上插了许多珠翠。 这就是柳姨娘了。她扶着丫鬟的手,走路时如弱柳扶风,娇艳得不像生了一儿一女的人。 一人翻身下马,走到盛怀瑾面前,抱拳道:“兄长。” 这是柳姨娘所生的盛怀臣。 盛怀瑾笑着唤了一声二弟,两人便一起往府里走。 国公夫人望眼欲穿,好不容易见到安国公,忙上前迎了几步,行礼唤道:“夫君。” 安国公笑了笑:“起来,” 柳姨娘在一旁掩唇轻笑:“女人果然不能多操心。国公爷,您看看,夫人只比妾身大五岁,如今看着竟与妾身不像一辈人了。” 第41章 是哪一个姑娘? 国公夫人神色顿时一黯。 安国公打量了打量国公夫人:“夫人掌家辛苦了。” 国公夫人撑起一抹微笑,看向柳姨娘:“女人过了三十五岁,自然会衰老得快一些,你将来也躲不过去。” “那可不一定。都说塞北的风沙大,空气干冷,对肌肤不好,可是,妾身的肌肤依旧白皙柔嫩,令国公爷爱不释手呢。”柳姨娘摸了摸自己的脸,得意地炫耀。 国公夫人微微皱了皱眉:“都回府。站在门口说这些,不怕惹人闲话。巧云,我看你把体面规矩全都忘了。” 安国公也觉得在府门口妻妾呛声不体面,忙说:“对,都少说两句,进府。” 国公夫人走在安国公旁边,众人紧随其后,往正厅走去。 “你没有帮着夫人掌家吗?为何夫人会老了这么多?都有白头发了。”柳姨娘凑近赵曼香,故意神秘兮兮地问。 其实,她的声音并不小,丫鬟仆妇们都能听见,实在是落了国公夫人的面子。 赵曼香听了这话,觉得刺耳,便暗暗翻了个白眼:“母亲气度高华,原不是什么人都能比的。就算单说容貌,五年后,柳姨娘未必比得上如今的母亲。主母就是主母,妾室是以色事人的玩意儿,妾室若连几分颜色都没了,那就百无一用了。” 赵曼香的声音也不算小,周围的许多人都听见了。 柳姨娘神色一顿,瞪赵曼香一眼,随即想起什么,又笑了起来:“哦,姨娘听说怀瑾纳了一个通房,想必也是如姨娘一般的好容色。是哪一个姑娘?指给姨娘看看。” 周围的人看海棠,海棠低头往前走,只当没听见。 “姨娘,世子爷的名讳不是你能叫的,母亲说的没有错,你当真是什么规矩体面都没有了!”赵曼香暗恼,甩甩帕子便往前去追国公夫人了。 柳姨娘笑了起来:“她恼了,可见怀瑾的通房的确美貌,到底是哪一个?” 她环顾四周,此时众人谁都不敢出头,都低垂着脑袋,也没有人理会她。她也不生气,继续扭着腰身妖妖娆娆地进了正堂。 正堂内,安国公与国公夫人端坐在上首,众人齐齐向他们行礼。 之后,柳姨娘自顾自坐在了左首第一个位子。 众人都愣住了。 按说,柳氏这个姨娘,只能算半个主子,这样的场合,根本就轮不到她坐。即便要坐,也不能坐在这样靠前的位子。 安国公似乎没察觉出什么异常,招呼众人:“都坐啊。” 众人谁都没有动。 安国公夫人看向安国公:“夫君,巧云坐在那里怕是不妥。” “夫人,咳咳,是这样的。我有意将巧云抬成平妻,不知你意下如何?”安国公迟疑了一下,问道。 “您是决定了,还是问我的意思?”国公夫人端起一杯茶,用茶盖拂了拂茶水,抬眸含笑问了这么一句。 安国公略微有些尴尬:“自然是征求你的同意。” “那我不同意。”安国公夫人毫不犹豫。 “国公爷!”柳姨娘嘟着嘴站了起来,扭着身子撒娇。 “抬平妻多是没有规矩的商户所为,我们贵为国公府,若闹出抬平妻这样的事情,我们没有脸也就罢了,让孩子们出去怎么见人?”安国公夫人淡淡道。 正堂内安静了片刻,安国公悻悻地说:“巧云,你不是说头晕吗?回去歇息一会儿。” “国公爷!”柳姨娘走上前,搂着安国公的胳膊甩个不停。 “嗯?不听话了?”安国公脸色阴沉下来。 “好,好,妾身回去就是了。”柳姨娘嘟着嘴,委屈巴巴地行了个礼,扭着水蛇腰退了下去。 这回,众人才按长幼尊卑顺序坐下。因为方才的插曲,众人也都少了几分久别重逢的欢喜,有一搭没一搭地叙了叙旧,国公夫人便吩咐开宴了。 男女宾客分开用饭,海棠没有抬妾,不用讲究男女之大防,丫鬟们伺候主子用饭,她便也站在盛怀瑾旁边,为盛怀瑾布菜。 因为方才的事,盛怀瑾显得疏离冷淡,胃口也不太好,海棠便挑一些盛怀瑾爱吃的菜,夹在他面前的盘子里。 尽管微微低着头,海棠还是感觉到了一束黏腻腻的目光,那目光时不时扫视过她的脸庞,令她浑身不适。 当她有意找寻目光的来源时,那目光又收了回去。 一顿饭的时间之后,海棠还是弄明白了,那目光来自于二公子盛怀臣。 听说二少夫人又有了身孕,所以这次就没有跟着回来。 盛怀臣都快是四个孩子的爹了,怎么还吃着盆里的,看着碗里的? 海棠记得前世,盛怀臣在京城住了好一段时间,收了不少姬妾,后院里莺莺燕燕不断。想到这里,海棠只觉得恶心。 用过饭,安国公站起身来,对众人说:“都散了。我旅途劳累,也要去歇一歇了。” 众人都散了以后,国公夫人走了过来,笑道:“国公爷,萱和院什么都准备好了,您去午睡一会儿。” 安国公愣了愣,笑道:“我先去看看巧云,晚上再去陪你用饭。” 盛怀臣闻言,赶紧上前,陪着安国公往丹霞院走去。 国公夫人望着安国公离去的背影,身子微微晃了一晃,几乎支撑不住。 “母亲,儿子陪您回萱和院。”盛怀瑾看在眼里,心疼不已。 “好。”国公夫人不愧是名门闺秀,这种情形下,还维持着体面,扶着盛怀瑾的手,端方地往萱和院走去。 赵曼香与海棠跟在后面,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萱和院,国公夫人回首笑道:“曼香,你在抱厦喝茶歇歇,我跟怀瑾说几句话。” 赵曼香此时对国公夫人颇有几分同情,忙行礼道:“是。” 之后,安国公夫人与盛怀瑾走了进去。 落座之后,国公夫人身子一下子垮了下来,歪在罗汉椅里,凝眉道:“我原先以为你父亲再怎么宠妾室,也是有分寸的。如今看来,他竟然被柳巧云迷得昏了头。” “这些年来,母亲孝敬祖父祖母,为他们养老送终,辛苦执掌中馈,襄助父亲,诞育儿女,对庶子女一视同仁,并无过错。儿子不会让抬姨娘为平妻的事情发生,母亲不必过于忧虑。”盛怀瑾沉静地说。 “怀瑾啊,这几年来,柳巧云越发张狂,依仗的便是怀臣。你自然也是好的,公事上,母亲并不担心你。只是,怀瑾,子嗣一事上,你已经远远落后了。你父亲喜欢孙辈,你无论如何也要生个孩子啊!”国公夫人几乎是在用哀求的语气说话。 第42章 给她些颜色看看 盛怀瑾心软起来,低头说:“儿子知道了。” “你先让曼香生个嫡子,然后再让海棠生,实在不行,我再给你两个人……”国公夫人盘算着。 “母亲!”盛怀瑾打断了国公夫人的话。 国公夫人惊讶地看向盛怀瑾:“怎么了?” “您若盼着嫡孙,只怕永远都盼不到了。”盛怀瑾垂下眼睫,冷声说。 “你!你想气死我是吗?!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曼香也有她的苦衷,你就不能往前看吗?!”国公夫人气得直抚心口。 “母亲若想要嫡孙,除非允我和离。”盛怀瑾声音沉静。 “你!这个时候,你若闹起和离,不是给他们看笑话吗?!你父亲的心,该更偏向怀臣了!你若想要我的命,不如直接拿绳子勒死我,倒也不用这样钝刀子磨人。”国公夫人的眼泪掉了下来。 “嫡妻身子不好,府里先有了庶长子也不算什么坏规矩的事。”盛怀瑾缓缓道。 国公夫人深呼吸了几次,闭目冷静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好,儿大不由娘,你想要庶子就庶子。总归不能再膝下空虚了。” “儿子明白了。”这一回盛怀瑾顺从地应下了。 “母亲身边的环翠和桃红模样也不错,不如……”国公夫人看着盛怀瑾的脸色说。 “母亲!儿子不要!”盛怀瑾一口拒绝。 “好了,好了,母亲先不给你人。但愿海棠争气一些。”国公夫人此时没有精神再跟儿子闹别扭了。 缓缓再提这事儿。 “对了,怀瑾,不管你跟不跟曼香同房,你都得回齐芳院住,至少表面上要过得去,不能让你父亲因为这个责骂你,否则,母亲真的要撑不下去了。”国公夫人看起来比往日更憔悴了一些。 盛怀瑾其实知道母亲为何衰老得快。 一来因为她之前的确操劳,二来,她总是惦念父亲在战场上的安危。三来,她也感觉到了父亲这几年对她逐渐冷淡。 这几年,她热衷于吃斋念佛,大抵也是为了两个原因,一是为父亲祈求平安,二是暂排苦思,寻求内心的平静。 “好。”盛怀瑾声音干涩地回答。不过是回齐芳院睡睡觉而已,又不打算和赵曼香发生什么。 国公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好,你去歇着。” 盛怀瑾走出正堂,见海棠在廊下站着,便唤上她一起回了青山院。 而这边,国公夫人则把赵曼香叫了进去。 赵曼香一坐下,便义愤填膺地说:“母亲,柳姨娘如今轻狂得很,您真该给她些颜色看看!” “那依你看,我该怎么给她些颜色呢?”国公夫人含笑问。 “等父亲不在的时候,您把她唤过来,让她在院子里跪上一个时辰。她若敢不跪,您只管拿出家法惩罚她!她一个妾室,还能反了天不成?”赵曼香挥了挥帕子,很是生气。 国公夫人低头长长叹息了一声,看在赵曼香与她同仇敌忾的份上,开口指点道:“曼香,这样做,一时是痛快了,实际上却会将男人越推越远。” 赵曼香闻言怔住。她处理事情,便是用这样的法子,难道错了吗? 她好像的确将盛怀瑾越推越远。 “母亲,那您打算怎么办?”赵曼香此刻真心在求教。 “耐心,必须得稳得住,有耐心。”国公夫人喃喃道。 赵曼香低头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片刻,国公夫人严肃地问:“你是不是给海棠用了避子汤?” “这……这……母亲……”赵曼香吞吞吐吐,不敢实说,也不敢撒谎。 “无妨,你以往给她用过就罢了,母亲能理解。只是,从今日起,不要再给她用避子汤了。”国公夫人盯着赵曼香的眼睛,认真说道。 “母亲……若是庶子先出生,儿媳的颜面……”赵曼香涨红了脸,却还是没能说下去。 “庶子先于嫡子出生,也很常见。如今的形势你已经看出来了,我们这一脉若是再没有子嗣,只怕要被柳氏母子吃干抹净,到时候,你又岂能好过?”国公夫人严肃地说。 赵曼香低头不语。 “如今,掌家权我几乎都交给了你,你地位很稳固,别管孩子从谁肚子里出来,你都是母亲。我给你撑着腰呢,妾室绝对越不过你去。”国公夫人语重心长地劝道。 赵曼香极其不情愿,此时却也只能点了点头。 回到齐芳院以后,赵曼香气得将桌子上的杯盏盘碟全都摔到了地上。 青提听到动静,急忙进了屋子,劝道:“少夫人消消气……” “消什么气?!我怎么消气?!贱婢,都是贱婢!”赵曼香抬脚踹倒了一个凳子。 青提吓得脸色惨白。 “小贱蹄子,你站在这里是要看我的笑话吗?还不快滚!”赵曼香喘息着骂道。 青提的眼泪涌了出来,她低着头,羞愧难当又十分委屈地退了出去。 常嬷嬷走了进来,随手关上正堂的门,低声问:“小祖宗,这是怎么了?” 赵曼香一下子扑到常嬷嬷怀里,嚎啕大哭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情绪平复了一些,用帕子擦干净眼泪,抽泣着说:“婆母说……说让我给海棠停了避子汤。” “国公夫人……这是想让海棠生孩子?”常嬷嬷问。她并不觉得惊讶。 “是啊!” “其实奴婢之前就劝过您……” “闭嘴!我不想听!”赵曼香捂着耳朵,打断了常嬷嬷的话。 常嬷嬷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劝道:“少夫人,不是还有那个金镯子吗?” 赵曼香隐隐约约听到了金镯子三个字,顿时高兴了起来:“对啊,还有金镯子,里面有麝香和零陵香,那贱婢肯定不容易受孕!” “是啊,何况,她还喝了那么久避子汤,方大夫那日把脉后悄悄告诉奴婢,海棠到底还是伤了身子。”常嬷嬷安抚道。 “是了,她那种贱命,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怀孕?!她也配?!”赵曼香终于恢复了平静。 “对了,常嬷嬷,赶紧让人收拾一下,世子爷要搬到齐芳院来住了。”赵曼香喜滋滋地笑道。 “真的吗?!”常嬷嬷惊喜极了,“那我们可得抓紧这次机会!” 第43章 娇声颤 “抓住机会?”赵曼香迷茫地问。 “对啊。海棠一时半会儿怀不上,您赶紧怀上一个孩子,生下来便是妥妥的嫡子嫡孙,真真再尊贵不过了。”常嬷嬷笑眯眯地说。 “可是……世子爷他……”赵曼香自然期待生下盛怀瑾的孩子,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常嬷嬷俯在赵曼香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赵曼香眼睛晶亮:“好,就这么办。” 之后,赵曼香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她吩咐丫鬟们进来,将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她沐浴更衣熏香,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 她还让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了。海棠必然要跟着一起回来,她就作个大度的样子出来,给海棠安排个住处。把海棠放在她眼皮子底下,她也能更放心一些。 她里里外外检查着,一切具备,就等盛怀瑾来了。 傍晚的时候,梅嬷嬷来到青山院,向盛怀瑾行礼道:“世子爷,夫人让小厨房做了丰盛的饭菜,还送了两坛流香酒到齐芳院。世子爷早些过去,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盛怀瑾“嗯”了一声,知道母亲这是在提醒他去齐芳院。 海棠送了梅嬷嬷回来,刚一进屋子,便被盛怀瑾揽住了腰,海棠没有防备,被惊得轻呼了一声。 “别动。”盛怀瑾像是叹息一般。 温热的气息拂过海棠娇嫩的耳尖,海棠的耳朵顿时红了,身子有些发烫,忍不住微微战栗:“世子爷,您放开奴婢。” 她的声音软得好像一汪春水,从盛怀瑾的心头淌过,挠得他心痒痒。 “陪爷去齐芳院。”盛怀瑾又轻声耳语。 “是。”海棠拖长了声音,有种魅惑人心的绵软。 盛怀瑾望着海棠红润的嘴唇,喉头微微动了几下,终于还是放开了她:“走。” 他们一起来到了齐芳院,赵曼香今日显得格外温柔,在院门口行礼,娇声道:“见过夫君。” 盛怀瑾微微颔首,便朝院子里走去。 赵曼香忙起身跟着,一路将盛怀瑾引到了正堂。 然后,她回转身,尽力温柔地笑着说:“你们辛苦一天,不用跟着伺候了。抱厦里摆了酒席,你们去吃。” “是。”海棠等众人应下。 赵曼香这几日跟吃了枪药一般,路过的狗都得被踹两脚。此刻,众丫鬟们见赵曼香心情难得这么好,紧绷的心情终于放松了。 酒席对丫鬟们来说很丰盛,还有果子饮。 于是,众人欢天喜地坐下吃了起来。 海棠面上与众人说说笑笑,心里却惦记着主屋里面的盛怀瑾。 丫鬟们的酒席散了,海棠洗漱之后,回西厢房怔怔地发了会儿呆,盛怀瑾还没有从主屋出来。 海棠想,盛怀瑾十有八九要住在主屋里了。 他们毕竟是夫妻。 这样想着,海棠便熄灭了蜡烛,躺在了榻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海棠突然听见有人在叩门。 “谁?”海棠披了外衣,点亮烛火,轻声问。 “是我。” 世子爷?! 海棠急忙起身,打开了屋门。 一阵酒香随之而来。 盛怀瑾眼神迷离,面色酡红,反手插上了门闩,一把抱住海棠亲吻了起来。 这吻实在是太热烈了,像是疾风骤雨,也不管娇嫩的花能不能承受得住。 在海棠几乎喘不过来气的时候,盛怀瑾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了床上,然后,欺身压了过来。 盘扣实在难解,此时的盛怀瑾如同失去了理智一般,猛地将海棠的寝衣撕烂,露出了她白玉无瑕的身子。 盛怀瑾越发情浓,很快,衣裳堆了一地,床吱呀吱呀地响了起来。 海棠明白,盛怀瑾这恐怕是中了暖情药。她来不及使出薛妈妈教的那些招式技巧,因为此时的她,在盛怀瑾的手中就像一个布娃娃,只能由着他摆弄、占有。 撕裂的疼痛传来,海棠的低吟冲破了所有矜持,萦回在这个房间…… 她终于成了盛怀瑾的女人。 与此同时,赵曼香忍着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眼睛猩红,扶着柱子站在廊下。 “价贵难得的娇声颤,竟然便宜了海棠这个贱婢!”赵曼香像是极冷,说话的时候上下牙忍不住碰在一起。 “少夫人,您怎么也用了?”常嬷嬷心疼地问。 “他很警惕,我若不喝,他怎肯喝?!一开始他只肯小口小口抿着喝,后来,确认酒没问题,他才放心地喝了起来。我最后给他倒酒的时候,用袖子掩着,将指甲里的娇声颤放进去了一些。”赵曼香的神情像是在哭,却没有眼泪。 赵曼香身上透出一层薄汗,这是娇声颤的药效在发作。 “娇声颤性子这么猛,他明明有了反应,眼里都是情欲,却推开了我,硬撑着跑到厢房去找海棠了。”赵曼香身子一软,跌进了常嬷嬷怀里。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西厢房的窗子,从窗子透出来的烛光,简直像是在灼烧她的心。 想想此时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赵曼香整个胸膛里都是汹涌的醋意,她几乎要疯了。 “我去找盛怀瑾。”赵曼香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跌跌撞撞要往西厢房而去。 常嬷嬷忙抱住赵曼香:“少夫人,您顾着些您的体面!” 常嬷嬷说着,一边捂着赵曼香的嘴,一边使劲将赵曼香拖回到了屋子里,反插上了门闩。 少夫人这个样子,绝对不能让下人们看到!好在此时下人们都睡了,就算有醒着的,也不敢探头往外看。 赵曼香无力地瘫在床榻上,一任眼泪肆意流淌。 娇声颤的效力越来越大,欲望如潮水将赵曼香整个人笼罩在里面,她几乎透不过来气。 她身体的每一处肌肤都渴望着爱抚,生机勃勃地向外索取,可是,她却觉得,她已经枯萎了,就像是没人照顾的花木,已经彻底枯萎了。 连枯木逢春的可能都没有。 常嬷嬷将冰鉴里的冰块取出来,放在赵曼香身上,想冷却掉娇声颤带来的燥热。 赵曼香的确清醒了一点,她一把抓住常嬷嬷的手,哭道:“嬷嬷,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可是,爱不都是自私的吗?” “我……我不后悔。” “我是爱而不得,可他也爱而不得,我们扯平了,不是吗?” “我真的比不上她吗?” …… 赵曼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把常嬷嬷吓得够呛。常嬷嬷叹了口气,出去打了一桶井水。 她打水的时候,依稀听到西厢房的动静还没有停。 第44章 冤家路窄 后半夜,海棠几乎处于昏厥的状态。 用了暖情药的盛怀瑾,索求无度,她又是初次承欢,实在坚持不住。 不知道什么时候,盛怀瑾才肯作罢。 海棠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阳光洒在厢房里,很是明亮。 她心头一惊,坐了起来。动作太快,使得她的身子每一处都疼得厉害。 低头一看,白皙的身体上,遍布青的紫的手印斑痕,但很是干净,有着澡豆的清香,想来盛怀瑾为她沐浴过。 此时,盛怀瑾肯定已经上朝去了。 海棠拍了拍脑门,她还从来不曾起这么晚。 今日,院子里静悄悄的,丫鬟仆妇们走路说话的声音都格外轻柔。 海棠想,今日的赵曼香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不管怎么说,作为通房,给主母请安是规矩,她只管按规矩做就是了。 于是,她急忙起身,换了衣裳,走出厢房,来到正堂门口,却被常嬷嬷拦了下来。 常嬷嬷眼睛四周有一圈青色,显然昨夜没有睡好。她不太友好地说:“海棠姑娘,少夫人今日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你不用进去伺候了。” “知道了,常嬷嬷,请告诉少夫人我来请安过。”海棠笑着说。 “好。”常嬷嬷很快放下了帘子。 昨夜,盛怀瑾误用暖情药,必然是赵曼香捣鬼。今日早晨,盛怀瑾着急去上朝,想来不曾发作,赵曼香是该闭门谢客,好好想想怎么应对盛怀瑾的愤怒。 回到西厢房,海棠对着铜镜,用厚厚脂粉将自己脖颈处的吻痕遮挡上,便起身去青山院拿她的文房四宝。 盛怀瑾早就送了她一套,看起来价值不菲,海棠极是喜爱。 刚走到内外院交界处的垂花门,海棠便听到身后有人呼唤:“小嫂子,小嫂子!” 海棠皱眉,回头一看,唤她的人竟然是二公子盛怀臣。 盛怀臣快步跟了上来,色眯眯地看着海棠,看得海棠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二公子,奴婢当不起您这样称呼。”海棠侧过身,微微低着头行了个福礼。 “听说你是嫂嫂院子里的婢女,我竟不知道齐芳院里有你这样的绝色美人,否则,我肯定一早就朝嫂嫂讨要了你。”盛怀臣满脸堆笑。 “二公子还请谨言慎行,奴婢是您兄长的房中人。”海棠冷漠地回道。 “诶,兄长严肃清冷,不解风情,怎么比得上小爷怜香惜玉?”盛怀臣的声音显得很猥琐。 海棠前世只知道盛怀臣妾室多,却不知道他下流到这种程度。 “奴婢还有事,二公子请自重。”说着,海棠急忙走了。 好在,这附近有打扫的下人,盛怀臣不敢跟过来。 待走到开阔一些的地方,海棠回头,发觉盛怀臣居然还在看着她。 这一刻,海棠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型,只是,她还得好好琢磨琢磨细节。 取了文房四宝,海棠在盛怀瑾的书架上找到一本吉祥经,回到齐芳院的西厢房,坐在书案前抄写起经文来。 到半下午的时候,她已经工工整整地抄写了二十张。 于是,她起身去了萱和院。 谁料,快到萱和院的时候,她又遇见了盛怀臣。真是冤家路窄! 盛怀臣将手中掂着的野味给了小厮,给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便往小路拐了。 然后,盛怀臣嬉皮笑脸上前来,几乎紧挨着海棠:“小美人……” 海棠急忙往一旁躲。 盛怀臣又凑过来,抬手摸了摸海棠的胳膊,神情轻浮至极,令人作呕。 海棠狠狠地瞪盛怀臣一眼,顾不得仪容,急忙往前跑去。 “嘿,还是个小辣椒!”盛怀臣摩挲了摩挲下巴,这世上还没有他弄不到手的女人,何况只是个奴婢而已。 海棠心里膈应,只怕盛怀臣还会得寸进尺。她来不及细想了,决定尽快行动起来。 否则,万一有人看见了盛怀臣与她离得很近,传出闲话,对她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海棠气喘吁吁来到萱和院,恰好遇到了梅嬷嬷,她稳了稳心神,行礼道:“梅嬷嬷,我抄写了一些经文,想在佛前供奉祈福,不知道嬷嬷能不能帮我送进去?” 梅嬷嬷接过海棠抄写的经文,翻看了片刻,惊讶道:“没想到你的字写得这般好,夫人见了肯定会欢喜。” “嬷嬷谬赞了。”海棠笑道。 “你先在这里等着,我进去回夫人。”梅嬷嬷和气地说。 正在这时,盛怀臣带着小厮走进了萱和院:“梅嬷嬷,我刚打了些野味,送给母亲尝尝鲜。” 梅嬷嬷向盛怀臣行礼,将他引进了正堂。海棠垂首找了个偏僻的地方站着。 萱和院的大丫鬟竹影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八卦:“二公子真孝顺,又十分英武。” “不要议论主子。”海棠轻声提醒。 “我这不叫议论,我这是夸奖二公子。”竹影抿嘴笑着,显得有几分娇羞。 海棠垂下眼帘,暗想,莫非竹影喜欢二公子?什么眼光!何况她是夫人的丫鬟,惦记着柳姨娘生的二公子算怎么回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盛怀臣就从正堂走了出来,他微微偏着头,偷偷朝海棠眨了眨眼睛。 海棠又是一阵反胃。她偷眼看了看,竹影表面在浇花,实际上却一直往盛怀臣的方向瞟。 海棠暗自替竹影捏了一把汗。竹影这么沉不住气,想来瞒不过国公夫人的眼睛。 直到盛怀臣走出萱和院,海棠才松了一口气,只觉得眼前的景物都明媚了不少。 此时,门帘一动,梅嬷嬷笑着向海棠招手:“夫人唤你呢。” 海棠走了进去。 盛夫人温和地笑着:“你的字如今竟不输一些闺阁小姐了。” “世子爷得空时,教过奴婢写字,原为了帮着世子爷做事的时候更方便。”海棠回道。 “怪不得,原来是怀瑾一手教出来的。” 国公夫人又仔细打量了打量海棠,海棠似乎有些为难,欲言又止。 “你有话想说?”国公夫人问。 海棠低声道:“是。” 她只应了,没有接着往下说,国公夫人道:“无妨,不管什么事,你说就是了,梅嬷嬷不是外人。” 于是,海棠露出难堪的表情,咬住嘴唇迟疑了片刻,说道:“奴婢说的话,不知夫人是否肯信,但奴婢敢用性命担保,今日的话没有一句虚言,求国公夫人为奴婢做主。” “什么事?竟然说得这么严重。”国公夫人与梅嬷嬷对视一眼,两人都猜想,莫非赵曼香又折腾海棠了? “奴婢今日偶遇了二公子两次,他每次都对奴婢说一些轻薄的话。奴婢一心侍奉世子爷,怎敢跟二公子有什么牵扯?可二公子毕竟是主子……求夫人为奴婢指点迷津。”海棠的脸涨得通红,说着说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她是在撇清自己,是向国公夫人求助,更是在帮助国公夫人。她相信,国公夫人能明白她的意思。 第45章 快放开奴婢 国公夫人眼睛微微眯了眯:“我素来知道怀臣贪恋女色,却不知道他竟然不顾伦常,把主意打到了兄长的女人身上!” “夫人,此事还得谨慎处置,既要有证据,又不能伤了海棠姑娘的名声。”梅嬷嬷皱眉道。 “那是自然。”国公夫人的目光重新落到海棠身上,“你如今也没个丫鬟可用,每日独来独往到底不妥。” 海棠垂着头,没有说话。 梅嬷嬷笑着说:“世子爷和海棠姑娘都守规矩,不愿意僭越。” “也算不得僭越,这样,要不暂时把素月拨给海棠用?”国公夫人沉吟了一下,与梅嬷嬷商量。 一方面,有个丫鬟跟着,至少盛怀臣不敢太嚣张,不至于真的污了海棠的名节,拖累怀瑾。另一方面,如今指望着海棠的肚子争气,派个稳妥的丫鬟跟着,也好照应。 “奴婢觉得可以,素月的性子向来沉稳。”梅嬷嬷笑道。 “奴婢多谢夫人。”海棠叩首谢恩。 “这孩子,快起来。我瞧着你字写得不错,性子也平和温顺,以后得空了便常来我跟前说说话。”国公夫人笑道。 “是,奴婢遵命。”海棠温顺地应下。 既然已经将这件事告诉了夫人,接下来,她只需要听夫人安排就好了。 听说,昨夜国公爷虽然宿在了萱和院,但是,今日早晨,两人的神色看起来都不太愉快。 海棠相信夫人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 只要能帮夫人把这件事做好,想来夫人以后会善待她几分。 国公夫人把素月叫了出来,吩咐她跟着海棠,并叮嘱了素月几句。 从国公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变成通房的丫鬟,哪怕是暂时的,也着实跌了身份。但素月平静地听完后,向海棠行了礼,丝毫没有不甘的神色流露出来。 海棠暗自佩服,到底还得是国公夫人,会调教人。 再次谢恩之后,海棠带着素月回到了齐芳院。 在院子里,海棠看见青提额头上有一个肿包,还破了皮,忙上前小声问:“你额头怎么了?” 青提垂首,声音哽咽:“少夫人摔杯子……砸到了。” “你来帮我看看绣花样子。”海棠一边说,一边给青提使了个眼色。 青提高声答应了,跟着海棠进了西厢房。 海棠从抽屉中拿出一小瓶伤药:“这是我上回受伤,世子爷给的伤药,说是御赐的,比外面卖的要好一些。你坐下,我帮你抹上。” “奴婢来。”素月上前。 海棠将伤药给了素月,笑道:“你在我面前不用自称奴婢。” “夫人让奴婢伺候您,您就是奴婢的主子。”素月回道。 青提有些诧异,心里暗暗感慨,海棠到底与她们不同了。 青提上过药,刚离开西厢房,常嬷嬷就来了,她站在西厢房门口问:“海棠姑娘,这位是谁?” “哦,常嬷嬷,她叫素月,原是萱和院的丫鬟,夫人让她跟我一段时日。”海棠依旧坐在椅子上,转身笑盈盈地回答。 常嬷嬷脸色一沉。 居然是萱和院的丫鬟?!国公夫人是府内地位最高的女眷,她身边的丫鬟,天然比旁的丫鬟贵重一些。夫人居然把她赏给了海棠?! 海棠一个贱婢而已,怎么攀上了国公夫人?夫人不应该最讨厌妾室通房吗?! “知道了。”常嬷嬷有些心乱,讪讪地走了。 傍晚,盛怀瑾回到齐芳院,得知此事,很是高兴,有母亲的人照应着海棠,赵曼香也不得不顾忌几分。 “你先看,我去一下正堂。”盛怀瑾捏了捏海棠的肩膀,轻声说。 “去。”海棠笑着回答。 盛怀瑾去了正堂,正堂里只有赵曼香与常嬷嬷。 其他人都自觉地远离了。 齐芳院安静得有些诡异。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常嬷嬷两颊红肿,狼狈地走了出来,耷拉着脑袋,去她住的耳房收拾东西了。 “常嬷嬷!”赵曼香流着泪追了出来。 常嬷嬷回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模样,泪汪汪道:“大小姐,奴婢只是回去伺候夫人而已。您回娘家的时候,还能看到奴婢,大小姐千万不要伤心了。” 赵曼香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我护不住你……” “少夫人快别说这样的话,奴婢做错事本就该受罚。” 常嬷嬷很快就收拾好了东西,扛着包裹出了耳房。 “简极,派马车送常嬷嬷回去。”盛怀瑾冷淡地说。 立在廊下的简极答应着,跟着常嬷嬷出了齐芳院的门。 看来,又是常嬷嬷为赵曼香顶了罪。 夜里,盛怀瑾自然还是睡在西厢房。洗漱之后,两人站在床边,回想起昨夜的疯狂,都有一些尴尬。 到底还是盛怀瑾主动。他坐在床边,一把将海棠拉到了他怀里,便俯身亲了下来。 海棠终于找到了施展所学的战场。 因为是第二夜,海棠用青涩娇羞的模样来诱惑盛怀瑾。 盛怀瑾果真很是投入,他今日温存体贴了许多,海棠在疼痛之余,也咂摸出了一些乐趣。 盛怀瑾今日毕竟清醒些,顾念着海棠刚刚破身,没敢太尽兴,与海棠亲热了两次,便搂着她纤细的腰身沉沉睡了。 接下来的几日,赵曼香都格外安生,几乎一直待在正堂不出来。 海棠反正都要为世子爷采荷露,也不麻烦,就接着每日为赵曼香采荷露,每日给赵曼香请安,不肯落人口舌。赵曼香这几日都不用海棠近身伺候,两人一时倒相安无事。 这一天,安国公得了皇上嘉奖,全府的人都喜气洋洋。国公夫人在萱和院办了家宴,邀请了二房三房的人一起来乐呵乐呵。 海棠给盛怀瑾布了一会儿菜,男主子喝酒闲聊,她走出了偏厅,去方便了一下,出来净了手,开始往回走。 经过一个夹道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一回头,便被人用力揽进了怀里。 居然又是盛怀臣! 海棠杏眼圆睁,脸颊通红,使劲挣扎着,低声求饶:“二公子,快放开奴婢,让人看到怎么得了?” “可是,爷实在太喜欢你了。让爷亲近亲近,爷给你银子,你想要多少都行。”身材凹凸有致的小美人在他怀里动来动去,他实在有些把持不住了。 自从见了海棠,他便觉得旁的女人都索然无味,丝毫不能让他提起兴致,他已经旷了好些天,夜里做春梦都梦到海棠。 可是,海棠最近身边总跟着个丫鬟,他总也找不到时候下手。 今日好不容易瞅见海棠落单,他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第46章 小妖精 “真的?多少银子你都舍得?”海棠停止挣扎回头,眸光中带着无限媚色。 “自然,爷又不缺银子。”盛怀臣此时越发意乱神迷,恨不得当即宽衣解带。 “这里人来人往,若被人发现,奴婢的命就没了。爷去后罩房的第二间里等奴婢,那个屋子门没锁,奴婢一会儿假装去取东西,过去找爷。”海棠声音娇媚。 “小妖精,你不会骗爷?”盛怀臣感觉浑身酥麻。 “奴婢怎么敢骗您?算了,爷不信拉倒,不信就别去。”海棠假装生气,嘟着樱桃小口,越发娇俏可人。 盛怀臣使劲在海棠腰上捏了一把,终于松开了她的手:“小东西,快一点。” 说着,盛怀臣环顾四周,见没有人,便屁颠屁颠往后罩房去了。 海棠冷了脸,进了偏厅。 盛怀臣摸到后罩房的第二间,见门果然开着,借着月光,依稀能看见里面放着一些礼佛的用品。 他不敢点烛火,心猿意马地摸黑等着,心想,等那小妖精来了,一定要把她干哭。 不一会儿,果然有脚步声响起,一个轻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门吱呀一声,那人走了进来。 躲在门后的盛怀臣早已经饥渴难耐,他一把把来人拉到了自己怀里。 来人娇呼一声,盛怀臣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制住了她,另一只手则快速撩开她的裙子,扯下她的亵裤…… 过了片刻,又响起了脚步声,来人走得很快,盛怀臣还没反应过来,门便被推开了。 一个婆子提着灯笼照了照,嚷嚷道:“二公子?您怎么在这里?!” “哎呀,这里面放的都是敬佛的东西,二公子,您怎么能在这里干这等事?!”另外一个婆子吵吵起来。 一个男管事被惊动:“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好几个小厮也跑了过来。 “二公子在这里睡丫鬟!” “是竹影!” “二公子,您……” 盛怀臣此刻酒醒了一些,觉得事情不妙,他又听人说什么竹影,忙把身前的女子扯过来,仔细盯着她的脸看了,顿时兴致全无。 这哪里是海棠?!明明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丫鬟! 弄错了?! 盛怀臣还迷迷糊糊地琢磨着,国公夫人搀扶着安国公来了。 安国公在门口站定,只看见盛怀臣和丫鬟都衣衫不整。 丫鬟的短衫被撕破了,腰间汗巾子也被扯掉了,耷拉着一半,石榴裙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这时候她自己用手扯着挡羞,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小声哭着。 “竹影?是你?你居然敢勾搭主子,来人啊,把竹影拖下去打死!”国公夫人恼怒地命令。 婆子闻声上前拉扯竹影。 竹影哭道:“夫人,奴婢没有勾引二公子,奴婢到这里拿香烛,一进来就被二公子抱住了,他捂住奴婢的嘴,脱奴婢的衣裳……二公子力气大,奴婢怎么可能挣脱得开?” 她虽然爱慕二公子,可她的确没有到这里来私会勾引二公子,若是被定了这个罪名,她就只能死了。 所以,她无论如何不能认下。 “怀臣,你怎么能奸污母婢?!”国公夫人看向盛怀臣,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盛怀臣脑袋里嗡嗡直响。 奸污母婢可是一个不小的罪名。 “母亲,我没有!是……”盛怀臣喊了一半,停住了话头。 他脑子更清醒了一些,认下酒后乱性,罪名到底比试图奸淫兄长的通房强。要是真把海棠叫过来对质,她嘴里还不一定说出什么话,到时候,父亲和嫡母岂不是更生气? 国公夫人就知道盛怀臣不敢把海棠嚷嚷出来。 而且,就算他嚷嚷出来也不怕。她早就安排好了,她会说海棠出了偏厅便与她在一起,一刻没有落单过。如今毕竟是在萱和院,她安排起来能做到滴水不漏。 “怀臣,你居然奸淫母婢?!你侍妾少吗?!”安国公很是生气。 奸淫母婢是个严重的罪名,因为按照礼法,萱和院丫鬟们的男主人是安国公,若男女主人愿意,这些丫鬟随时可以侍奉安国公。 奸淫母婢,可能造成伦常问题,也属于大不孝的行为。 “儿子糊涂,儿子错了。我今日喝酒喝多了,不知道怎么就来了这里,稀里糊涂就……父亲饶我,母亲饶我!”盛怀臣醉醺醺地作揖。 丢死人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盛怀臣想,还是假装醉得不省人事更好。 安国公上前,抬脚使劲踹了盛怀臣几下。盛怀臣被踹得滑出一丈远,撞到墙上,又跌落在地,却不敢出声。 顾忌着二房、三房的人还在,安国公停了下来,冷着脸,沉声吩咐:“来人,二公子醉了,扶他回平湖院!” 一个男管事上前来,帮盛怀臣理了理衣裳,搀扶着他往平湖院走去。 国公夫人问安国公:“夫君,依您看,竹影……” “既然她已经是怀臣的人了,就把她赏给怀臣。”安国公叹了口气。 “是。”国公夫人应下,然后看向众人:“今日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一个字。若是谁的嘴不严,事后被我知道了,一定严惩不贷!” “明白。”众人低下头,一齐回道。 然后,国公夫人命梅嬷嬷处置剩余的事情,她则扶着安国公往回走。 安国公今日愉快的心情全都消失了:“怀臣于女色上过于沉迷了,不是好事。” “他这些年不在妾身跟前,妾身对他疏于教导了。夫君放心,待他酒醒了,妾身会把他叫过来,好好教教他规矩礼法。”国公夫人温和地说,语气中带了一份歉意。 安国公看向他的妻子。卢氏出身于范阳大族,端庄大方,行事得体,的确有主母的气度和修养。这一点,柳氏无论如何都比不了。 单看两人教出来的孩子就能明白。 安国公暗自叹息,这些年,盛怀臣一直跟在他身边,他难免偏爱怀臣一些。此时,他却也不得不承认,怀臣不如怀瑾人品端方。 想到这里,安国公拉住了卢氏的手:“夫人,辛苦你了。赶明儿,我一定好好收拾怀臣一顿。” “你我夫妻一体,说什么辛苦不辛苦?夫君教诲怀臣时缓着些,别气着自个儿,也别吓着孩子。”国公夫人越发温柔。 “哼,还缓着些,合该打死他!”安国公越发嫌弃盛怀臣不争气。 这时候,宴席已经结束,女眷们聚在一起说话。海棠安安静静地站在赵曼香身侧,见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携手走来,她低下头,嘴角带着微不可察的笑。 第47章 都会是你的 待其他亲眷散了,柳姨娘风情万种地走了过来:“夫君,您也倦了?快跟妾身回去歇着。” 安国公一拂袖子,柳姨娘没有防备,居然闪了一个趔趄。 “夫君,您怎么……” 柳姨娘好不容易才站稳身子,惊讶极了,柔弱地娇嗔。 安国公虎目中射出不满的光,盯了柳姨娘片刻,阴沉着脸问:“你该怎么称呼我?” 到底是威风赫赫的武将,他严肃起来,威势压人。柳姨娘脸上笑容尽失,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低声弱弱地说:“该……该称呼您国公爷。” 夫君,本是妻子对丈夫的称呼。柳姨娘只是一个妾,怎么能唤安国公夫君呢? 以往,国公夫人不在塞北,柳姨娘仗着宠爱,这样称呼安国公,安国公也不较真。可如今回了京城,国公夫人就在一旁,柳姨娘还称呼他夫君,岂不乱了尊卑嫡庶? 最主要的原因是,安国公今日恼了盛怀臣,越发觉得柳姨娘没规没矩。 “你记得就好,快回你的院子反省反省去。”安国公冷冷地说。 柳姨娘不明白安国公为何突然翻脸,刚回来时,她记住改口,都唤国公爷,今日不过是秃噜嘴了,顺口又像在塞北那样称呼他夫君而已,多大点事儿,至于当众给她没脸吗?! 可国公爷盛怒之下,她不敢撒娇犯痴,行了个礼就悻悻退了出去。 “夫君消消气。” 夫人一边劝安国公,一边将侍立在侧的春莺唤了过来:“春莺,你扶着国公爷歇息去。” 春莺惊喜,忙不迭向夫人行礼,上前搀扶住了安国公。 安国公今夜本想歇在正房,但他见春莺水润娇嫩,不由得动了心,又觉得有些对不住夫人的贤惠大度,便低声说:“明日夜里我来陪你。” “好。”夫人笑着颔首。 春莺扶着安国公走了。 春莺今年不过二十,生得白皙,丰乳肥臀,国公爷上次回京的时候,酒醉后幸了春莺,之后一连宠了春莺好些天,回塞北之后便丢下了。 这次回京,国公爷似乎把这个人给忘了。 如今,柳姨娘风头太盛,既然要打压她,便要一压到底。是该抬举抬举春莺,让她分一分柳姨娘的宠。 之后,夫人将海棠唤进了屋里。 “今日委屈你了。”国公夫人说。 盛怀臣纠缠海棠的时候,国公夫人安排的人在暗处看着,为的是保护海棠,不让海棠真的受了欺负。万一盛怀臣酒醉之下当场要猥亵海棠,那人便会出来,负责将盛怀臣惊走。 还好没有用上。 “能给二公子一些教训就好。多谢夫人帮了奴婢。”海棠垂首道。 “嗯,我既知道了,怎能不管?竹影那个贱婢,身在萱和院,心却向着柳氏和怀臣,这几日,竟然总在我面前说他们的好话。我试着给她指一门亲事,想放她出去,她说什么都不愿意。” 缓了缓,国公夫人又说:“既然这样,我就成全她,让她去跟了怀臣。以后她过成什么样子,端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二公子风流多情,想来不会在一个人身上流连太久。”海棠说。 “那竹影便是自作自受了,怪不得旁人。”国公夫人缓缓吐出一口闷气。 她看了看海棠,将桌案上的小匣子打开,取出一个碧玉簪,亲手帮海棠插在秀发间:“这个簪子与你很是相配,送给你戴。今后,只要你好好服侍怀瑾,我便亏待不了你。” “多谢夫人。”海棠施施然行礼。 与此同时,柳姨娘垂头丧气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她越想越气恼。 这时,盛怀臣来了。他被安国公踹得浑身疼痛,心中更是惴惴不安,迫切想跟柳姨娘说说话。 “姨娘,我今日中计了。”盛怀臣耷拉着脑袋,颓丧地说。 “怎么回事?”柳姨娘紧张起来。 “我……我看上了海棠,今日偶遇,她约我去后罩房,我便去了。谁知道,她压根没有出现,出现的是另外一个丫鬟。两个婆子撞见了,嚷嚷起来,惊动了父亲和嫡母。他们给我安了一个奸淫母婢的罪名。” 盛怀臣说着,按了按太阳穴,愁闷不已。 “怪不得呢,我说你父亲怎么会对我发脾气!”柳姨娘使劲拍了拍桌子,“一定是姓卢的贱人算计我们!” “眼下怎么办?”盛怀臣六神无主。 “你……你就咬死了,只是酒醉误入后罩房,然后好好表现,你父亲会原谅你的。”柳姨娘叹口气。 “可是,儿子不想要竹影,儿子还想要海棠。”越是得不到,盛怀臣心里就越是跟猫抓一样痒痒。 柳姨娘这几日已经弄清楚了海棠就是盛怀瑾的通房,确实生得美貌。不怪自家儿子动心。 她沉吟了片刻,说道:“儿子,你得沉得住气。将来,整个国公府都是你的,何况一个小小通房?姨娘早晚把海棠给你弄到手。” “可是,儿子……”盛怀臣没有耐心等。 “你这些天必须安分!刚落一个奸淫母婢的罪名,再觊觎兄长的女人,让你父亲知道了,小心他打断你的腿!”柳姨娘耳提面命。 “好了,知道了,知道了!”盛怀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姨娘保证,不会让你等太久。盛怀瑾的一切,都会是你的。”柳姨娘缓缓说着,眸子里精光闪烁。 国公夫人和海棠都很默契地没有告诉盛怀瑾,因为男子做事太过直来直去,兄弟闹起来,反而惹国公爷不快。 她们私下解决了,让情势尽可能对自己有利,这样最好。 这一天夜里,盛怀瑾突然提到了洪生:“自从赎身出来,他还没有回过家,我打算让他明日回去一趟。” “奴婢明日也想出去,看看您说的那个铺子。”海棠趁机央告。 “行,那明日你跟洪生一起出去。”盛怀瑾笑道。 海棠娇笑着应下。 “那成衣铺子以后就是你的了。”盛怀瑾拿起一本书,淡淡说道。 “什么?这……奴婢不能要,奴婢帮世子爷管管也就是了。”海棠有些惶恐。 “一个铺子而已,值什么?你拿着练手。”盛怀瑾对海棠笑了笑。 海棠顿时感觉肩上有了担子,世子爷让她接手成衣铺子,她若做砸了,岂不辜负世子爷的好意? “怕什么?若挣银子了,你就当零用钱。若是弄不好,你就把铺子租赁出去,倒也省心。”盛怀瑾起身,拍了拍海棠的手安抚她。 “奴婢……奴婢一定把成衣铺子开好。”盛怀瑾让她不要紧张,她反而更有干劲儿了。 “好,爷觉得你能行。”盛怀瑾说。 海棠抿嘴笑了。 盛怀瑾见海棠笑颜如花,粉面含春,不由得心旌荡漾,眼看时辰也不早了,当即将海棠拽到自己怀里,俯身耳语:“陪爷沐浴。” 海棠娇羞地抬眸看了看盛怀瑾,还没张开樱桃小口,身子已经被腾空抱起,她轻呼一声,赶紧搂住了盛怀瑾的脖颈…… 第48章 你全忘了吗? 第二日早晨,海棠脸上带着余媚,伺候盛怀瑾离开。 之后,她收拾妥当,采集了荷露去向赵曼香请安。 赵曼香端坐上首,盯着海棠。 自从海棠搬到齐芳院以来,盛怀瑾每天晚上都要叫水,有时候还不止要一次水,可见他们夜夜欢好。 赵曼香独守空房,每夜都在如同被蚂蚁啃食的空虚与嫉妒中度过。 目光掠过海棠手腕上的金镯子,赵曼香略微解恨了一些。 盛怀瑾纵使夜夜耕耘不辍,也别想有什么收成。海棠不可能生出孩子来。 “好了,别在这里杵着了,出去。”赵曼香终于出声,打发海棠出去。 海棠如释重负,赵曼香的眼神着实令她浑身不适。 黎管事安排了马车送海棠与洪生去街上,素月自然也跟着。 马车先停在了洪生家外面。 海棠笑着对素月说:“你在这里略等等,我陪洪生进去,跟他父母交代几句话。 素月乖巧地点了点头。 海棠陪着洪生来到他家门口,许俊明打开帘子,看到洪生惊喜不已。 “他娘,洪生回来了。”许俊明扭头朝床上躺着的人喊了一声。 “洪生?快过来,让娘瞧瞧。”芷荷激动,撑起身子,靠在了床头的软枕上。 洪生急忙走到床边,芷荷抚摸着洪生的脑袋,仔细端详着他,尽管她看不清楚。 “诶,这不是上次来借水的姑娘吗?你落在这里一两银子。”许俊明急忙去打开木头箱子,在里头翻了翻,将一两银子递给海棠。 海棠抬手将银子推了回去:“这是给你的。” “我们不要,无功不受禄。”许俊明说什么都不肯接。 海棠回头看了看,见外面没有人,将屋门关上,小声道:“我有些话要说,你们听了别激动,更不要嚷嚷。” 屋子里的其余三人都安静了下来。 “姑娘,快过来坐。”芷荷忙不迭招呼。 海棠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稳了稳心绪,艰难开口:“你们是不是有个女儿,名字叫许卿姝,小名卿卿?” 其余三人都愣住了。 到底血浓于水,三人似乎都感应到了什么。 过了半晌,芷荷嘴唇哆嗦,眼泪汪汪地问:“你……你是卿卿?你是我的卿卿,对不对?” 许俊明听了,一个箭步走到海棠面前,蹲下来仔细打量着她。 是,她长大了,比以前白皙匀称,不再是以往那个瘦弱的黄毛丫头了,但只要仔细看,仔仔细细看,就能看出来,她的脸型眉眼就是卿卿。 “卿卿,爹对不住你……”许俊明红着眼尾,声音哽咽。 “爹,你快别这样说。娘,我是卿卿。”海棠眼里泛起了水雾。 “你……你竟然是我姐姐?”洪生简直难以相信。 “是,弟弟,我是你亲姐姐。”海棠拍了拍洪生的肩膀。 芷荷扑过来,搂住海棠哭个不停:“孩子,我的孩子啊!娘对不住你。你这些年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海棠嘘了一声,拿出帕子帮芷荷擦了擦眼泪,哽咽着小声回答:“娘,我如今在安国公府,主子们都待我很好。” “安国公府?洪生如今也在那里。卿卿,是你想办法救了洪生?”芷荷问。 “是国公府的世子爷救了洪生,给洪生赎了身。”海棠回答。 “听说洪生赎身花了一百两银子,既然是冲着你的面子……莫非你……莫非你……”芷荷脸色陡变,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海棠,却怎么也看不清晰,眼前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许俊明看着海棠手腕上的金镯子,脸色也不太好看,压着嗓门问洪生:“你姐姐如今是世子爷的女人了?” 洪生见爹娘都不太高兴,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 “卿卿,你侍奉了世子爷?你给他当了小?”芷荷的眼泪流了下来。 海棠心头酸涩难耐,强自撑着,笑道:“世子爷待我很好。” “男人有几个长情的?妾通买卖,能有什么好日子?娘早早就在你面前念叨过,宁当穷人妻,不当富人妾,你全都忘了吗?!”芷荷捂着心口,几乎支撑不住,气息都不均匀了。 海棠当然记得,她年幼的时候,娘就给她念叨过,不要给男人当小。那时候,她不明白什么是妾,娘告诉她,王乡绅家后院那个涂脂抹粉的女人就是妾。 她那时候不懂为什么,但是,她一直记得,只是,她没得选。 见她娘难受得厉害,她急忙起身,帮她娘抚着后背。 “好了,芷荷,别怪孩子了,孩子大概也身不由己。”许俊明劝了起来。 过了半晌,芷荷的情绪才平复了一些。 海棠不便在这里久待,小声叮嘱:“爹,娘,弟弟,有件事你们务必得记着,我的小名叫岁岁,以后不管谁来问,我都叫岁岁。” 许俊明和芷荷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海棠看向洪生,洪生也忙不迭点头,表示记下了。 海棠从钱袋子里拿出一个银锭子,又放下几块碎银子,叮嘱道:“爹,你拿着这些银子,找好大夫给娘看看病。另外,你们琢磨琢磨,看能不能做个什么小本生意。” “我们不要你的银子,你留着傍身。”芷荷急切地说。 “娘,我还有银子花。而且,主子们平日赏了不少金啊玉啊的,只是都是首饰,不好拿出来给你们。而且,世子爷给了我一个铺子傍身。你们都放心。”海棠笑着宽慰道。 “世子爷给了你什么名分?有没有抬成姨娘?”芷荷问。 “还……还没有,将来总会抬身份,娘不用着急。”海棠羞赧地咬了咬嘴唇。 芷荷偏过去脸,用帕子捂着眼睛,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海棠擦了擦眼泪,仰头说:“爹娘,弟弟,我走了。你们记着我叮嘱的事情,平日里提到我的的时候就改成岁岁,省得以后不习惯,说漏了嘴。” “岁岁……”芷荷重复着这个名字,眼泪更汹涌了起来。 海棠又说:“爹娘,弟弟,我认回来了的事情,先别往外说。” 许俊明点了点头。 他虽然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但听着海棠这些嘱托,就知道她在国公府过得并不容易。 海棠又说:“洪生如今是自由身了,他年龄还不算太大,我想,要不找个私塾,送他去读书明理怎么样?” 第49章 太太说笑了 “不,我不读书,我想习武,将来从军。”洪生斩钉截铁地说。 “咱们俩就你一个男丁,你从军未免太危险了。”海棠犹豫起来。 “好男儿岂能贪生怕死?”洪生挺了挺胸脯。 “也罢,爹,娘,洪生,你们再商量商量,反正世子爷让洪生回家住几日,也不急着决定。” “好。卿……岁岁,替我们谢谢世子爷。”许俊明心情复杂地说。安国公世子出的一百两银子赎身钱,他们只怕这辈子也还不起,这份人情,他们是欠下了。 只是,安国公世子又占了他们的女儿当通房,这让他心里又有些埋怨。 “我知道。”海棠低声应了。 屋子里静默了片刻。 海棠狠了狠心:“那……那我走了。” “ 卿……岁岁……岁岁……”芷荷念叨着这个名字,不由得又哭了起来。 “岁岁,我送送你。”许俊明带着洪生,把海棠送到院子门口。 海棠快步上了马车,忍住泪意,尽量平静地叮嘱车夫:“走。” 马车起动,海棠不愿意让素月看出她哭过,便挑着车帘的一角,望着外面。 夏日的风吹在脸上热热的,过了好一会儿,海棠才勉强平复了心情。 又过了一刻钟,海棠来到了名叫瑶台月的成衣铺子。她没有着急下马车,而是和素月一起数有多少人经过这条街,有多少人进了铺子,进铺子的都是什么人。 这是一个三层楼的铺子,附近居住的都是小官小宦,位于一个比较热闹的街上,对于这样炎热的上午来说,行人不算少。 铺子装饰富丽华贵,门口宽敞,因为主要做女客生意,里面自然用的都是店丫头。丫头们都穿着价值不菲的衣裳。两个店丫头侍立在铺子门口,看起来赏心悦目。 但是,海棠观察了小半个时辰,只有一个官家小姐带着丫鬟进去转了一趟,却什么都没有买就出来了。 “旁边糕点铺子和胭脂铺子都门庭若市,只有我们府上的这个成衣铺子门前冷清。”素月叹息着说。 “是啊,为什么呢?”海棠按了按太阳穴,回头问素月,“如果是你在这里逛街,你会进这个成衣铺子吗?” 素月又看了看瑶台月,缓缓摇头:“不会。” “为什么?”海棠问。 “因为一看就知道,里面的衣裳必定很贵。奴婢那点月银,指定买不起。店丫头们都穿得那么光鲜,我进去却买不起,即便掌柜和店丫头们不说什么,奴婢自己心里也不痛快。”素月回答。 “对,如果是我,我也不太敢进这个铺子。我宁可去左边的胭脂铺子买盒胭脂,或者去右边的糕点铺子买些糕点,花的银子不多,却能犒劳犒劳自己,让自己高兴高兴。”海棠笑道。 在这条街上逛的,都不是大富大贵的人,估计会有和她们相似的想法。 想通了这一层,海棠下了马车,带着素月进了铺子里。 女掌柜迎上前来:“太太,您想买些什么?” 海棠打扮得像是普通人家的少妇,女掌柜没有见过她,把她当成了主顾。 海棠看了看素月,示意她先不要出声,扑着团扇,笑着对掌柜说:“我想买两身凉快些的衣裳。” 女掌柜热情殷勤地将海棠引到一处,指着那交领衣裙对海棠说:“太太,这身衣裳是用天蚕丝制成的,触手凉爽柔软,您摸摸试试。” 海棠暗叹,天蚕丝!这可号称是绿宝石! 在国公府,也就国公夫人、国公爷,世子爷和少夫人能用,其他主子最多用织进了一些天蚕丝的纱衣,那也已经很昂贵了。 在这个地方卖天蚕丝的衣裳,谁能买得起?! 况且,这衣裳的样式极其普通,能穿得起天蚕丝衣裳的人,不会专程跑到这里来买,人家自己府上有尚衣处。即便没有尚衣处,哪个勋贵人家不养绣娘呢? “我不摸了,我的手粗糙,万一把这天蚕丝的衣裳勾得脱丝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海棠打趣。 女掌柜抿了抿嘴,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太太说笑了。” “有实惠一些的衣裳吗?”海棠微笑着问。 女掌柜点头,带着海棠去了铺子的三楼,指了一些纱衣给海棠看。 这些都是普通的纱,自然比不得香云纱珍贵。 “这身衣裳多少银子?”海棠指着肉粉色的纱衣问。 “这一身四十五两银子。”女掌柜笑着回答。 四十五两,够庄户人家用六七年。普通官宦人家富裕一些,但只要是过日子的人,想来不舍得这么大手大脚地花银子。 “这身衣裳料子普通,为何这么贵?”海棠问。 “太太,您看看这衣裳上的刺绣,多么精细。”女掌柜说着,将衣裳取下来,走到海棠跟前,对着阳光展示给海棠看。 确实,纱衣上面绣着的荷叶图案,在阳光下,只要变换角度,就会呈现出不同的色彩。 想来,这样的纱衣,穿在身上,走动在阳光下,十分好看。 虽然衣裳上刺绣用的线好,并且很费功夫,铺子里卖这个价格不算坑人,但对于进到这个铺子的主顾来说,这种衣裳贵了一些。 想来只有相看、觐见贵人等时候,低阶官宦人家才舍得买上一件两件撑撑场面。从账本上来看,的确这种价位的衣裳卖得最多。 “还有更便宜些的吗?”海棠笑着问。 “没有了。”女掌柜脸上露出歉意。 海棠看了看素月,素月顿时心领神会,上前说道:“林掌柜,这位是世子爷身边的海棠姑娘。” 女掌柜惊讶地打量了打量海棠,急忙行了个福礼:“原来是海棠姑娘,失礼了,失礼了。” 海棠扶起女掌柜:“林掌柜,您不用给我行礼,我不过是个丫鬟罢了。” “那哪儿能行?我已经得了消息,世子爷将这个铺子给了您,以后您就是我们的主子了。”林掌柜恭敬地说。 海棠也不废话,与林掌柜进了内间坐下,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林掌柜。 林掌柜踌躇了片刻,有些为难地说:“可……可我们这是国公府的铺子,要是卖的衣裳不入流,岂不损了国公府的脸面?” 第50章 真是个狐媚子 “咱们卖的衣裳又不是给主子们穿,也不是为了展示国公府的富贵,是为了卖给进铺子的主顾们。这个铺子所在的位置,就决定了进铺子的都是小富之家的小姐和夫人,我们自然应该卖些适合她们的衣裳。”海棠说。 “可是……主子们来巡查铺子的时候,要是看见里面卖的都是便宜衣裳,岂不会觉得没面子?”林掌柜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 海棠站起身,看了看铺子,叹息道:“也就是国公府家大业大,不把这么一个铺子的利放在眼里,亏了银子也不在意。可是,这到底是宽敞亮堂的三层铺子,所在位置又不偏僻,若挣不到银子,才真真辜负了主子们。” 说完,海棠看向林掌柜。 海棠看起来依旧温和,但是,她的话里已经有几分威严,林掌柜此时意识到,这里所谓的主子们,也包括了海棠姑娘。 虽然海棠姑娘是国公府的奴婢,但这个铺子已经属于她了。 林掌柜心中一凛,站起来赔笑道:“那依着海棠姑娘的意思,该怎么改?” “林掌柜快坐下,我们铺子里卖的衣裳,价格不要超过四十五两,最低二、三两银子左右就好,把价位拉开。”海棠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二三两银子的衣裳……”林掌柜踌躇。 “普通纱或者葛的衣裳,夏季用料又不多,刺绣样式可以别致一些,不需要太精细太费人工。这样的衣裳,卖二三两银子,我们依旧有利润。”海棠原也逛过一些成衣铺子。普通的成衣铺子,二三两银子都算贵的衣裳了。 “那……我们试试。”林掌柜应下。 海棠与林掌柜商量了许多细节。 林掌柜逐渐对海棠信服起来,她想起一件事,问道:“我们铺子的仓库里还有不少天蚕丝、香云纱等布料,如何处置?” 这些价贵的布料,按说可以卖给衣料铺子,不过,肯定需要赔本才能卖出去。 不然,衣料铺子还不如自己进货。 海棠沉吟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她在杂院刷恭桶时,曾经听说这段时间,江南地区发了瘟疫,许多事都受到了影响,来自江南的物品价格飞涨。 那边本是织造业繁盛的地方,瘟疫势必也会影响丝绸纱葛等的纺织。 到时候,布料的价格应该也会上涨。 “我们再囤一些丝绸纱葛等布料。”海棠毫不犹豫。 “再囤一些?”林掌柜有些懵,现在不是在讨论往外卖吗? “对,不需要囤特别贵的天蚕丝或者香云纱,普通的衣料多囤一些即可。账面上能拿出来的银子,九成都囤成布料。”海棠吩咐。 这些衣料,可以自用,多余的还可出售。 “可是,成衣铺子经常压货,需要不少银子周转,若绝大部分银子都囤成了衣料,将来周转不开怎么办?”林掌柜一头雾水。 海棠没有办法给她解释自己重生过,便笑道:“我心里有数,按我说的做。” “好。”林掌柜不太明白,但她还是勉强答应了下来。 安排好所有事宜以后,海棠离开了瑶台月。 齐芳院里,赵曼香正在听她刚提拔的大丫鬟流烟回禀。 “世子爷好像赏了一个成衣铺子给海棠。海棠今日便去了那铺子。” 赵曼香脸色越发深沉:“给她铺子?她这个贱婢,给世子爷暖暖床也就罢了,世子爷还想给她置办产业?!” “奴婢也觉得世子爷宠海棠太过了。海棠手里要是有了产业,心肯定越来越大,到时候,她还会像现在这样夹着尾巴做人吗?只怕要踩到您头上来。”流烟小声说。 恰在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了请安的声音:“见过海棠姑娘。” “海棠姑娘回来了。” …… 几个小丫鬟见到海棠,都微微屈膝行礼。 按说,海棠如今只是一个通房,行不行礼都在两可之间。 可是,小丫鬟们眼睁睁看着世子爷天天睡在海棠屋子里,十分得宠,自然不敢轻慢了她。 而且,海棠平时待她们都很和气,她们也并不抵触海棠,乐意在海棠面前落个好。 海棠忙侧身躲过:“千万别跟我行礼,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小丫鬟们笑了笑,就都散开了。 正堂里的赵曼香隔着窗户看到这一幕,心中更加愤懑:“去,把海棠叫进来。” 流烟走出了屋子,站在廊下,朝海棠招了招手。 海棠本也打算去给赵曼香请安,就走了过去,跟着流烟进了正堂。 “听说世子爷赏了你一个铺子?”赵曼香端起茶盏,用盖子推了推上面的浮沫,颇有些阴阳怪气地问。 “是,奴婢正想向您回禀。”海棠原本也没打算瞒着,赵曼香如今掌家,对铺子的事情很清楚。再说,铺子里那么多店丫头,她想瞒也瞒不住。 啪嗒一声,赵曼香将茶盏重重放在桌子上,压低声音恨恨道:“就凭你?你也配!不如赶明我把这少夫人之位让给你?!” 海棠闻言,惶恐跪下:“少夫人息怒。” “你才伺候世子爷几天,就能哄着他给你铺子了。若再让你伺候一段时间,他说不定能把国公府都给你。”赵曼香站起身,缓缓走到海棠跟前,俯身拽着海棠的发髻。 疼痛迫使海棠抬起头,不得不与赵曼香对视。 “真是个狐媚子!”赵曼香越发用力,海棠感觉头皮都要被她扯下来了。 “少夫人,一个经营不善的铺子,您原是看不在眼里的,但对奴婢来说,却是下半辈子的依靠,求少夫人饶了奴婢这一回。” 海棠讨饶。 “这话倒也没错,那个铺子,我是看不上眼。但是,你好好当你的暖床丫鬟就好了,非要这些产业做什么?!即便他给你,你也该拒绝!”赵曼香狠狠瞪着海棠。 “奴婢是有些私心,奴婢想积攒些银子。以后世子爷腻了奴婢的时候,若少夫人开恩,肯放奴婢出去,奴婢也能有银子顾住吃穿嚼用。”海棠哽咽着说,直视赵曼香,眼神里充满乞求。 “放你出去?你想出去?”赵曼香诧异地问。 第51章 委屈你了 “奴婢眼下要替少夫人笼络世子爷的心,自然出去不得。待世子爷和少夫人和好如初,举案齐眉,奴婢没什么用处了,到时候,还希望少夫人能允许奴婢赎身出府。”海棠说得极其诚恳。 “哼!”赵曼香冷笑起来,“你已经是世子爷的女人了,他岂会放你出去?” “奴婢出身寒微,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如今世子爷一时新鲜而已,估计过不了多久,他便会厌倦奴婢。再说,他到时发现了少夫人的好处,自然一心一意跟少夫人恩爱欢好,眼里哪儿还能看得到奴婢?” “到那时,只怕世子爷看见奴婢就觉得碍眼。您若放奴婢出去,世子爷自然乐意。奴婢在外面立个女户,能有吃有穿便好,奴婢一定天天在佛前为世子爷和少夫人祈福。”海棠眼里含着泪说道。 赵曼香直直盯着海棠的眼睛,见她神色真挚,不像是在骗人,不由得暗哂,到底是粗使丫鬟出身,眼皮子浅,小家子气,一辈子大概也就这么点儿追求了。 贱婢认得清自己的位置,没有野心倒好。 不过一个铺子罢了。 想来盛怀瑾给她铺子,也是想着让她将来不至于过得太困顿,到底是服侍过一场的人。 “起来。”赵曼香松开海棠的发髻,用帕子擦了擦手,淡淡说道。 “谢少夫人恩典。”海棠微微垂首,忍着头皮的疼痛,站了起来。 “待会儿世子爷回来,你记着在他面前告我一状,再让他替你做主。”赵曼香脸上带着嘲讽的笑。 “奴婢从不敢告状,之前不过伤得明显,让世子爷看见了而已。奴婢一心盼着世子爷和少夫人恩爱亲昵,怎么可能令世子爷对少夫人生出误会?”海棠说着,上前来,乖巧地将凉了的茶水倒掉,为她续了一盏热茶。 “看来你是个忠心的奴婢,不知道你打算怎样让世子爷与我恩爱如初?”赵曼香挑眉看向海棠。 海棠想了想,轻声说:“世子爷这几日有些苦夏,胃口不是太好。少夫人要不为世子爷做几道开胃爽口的饭菜?” “这个……倒是可以。只是,给他做什么好呢?”赵曼香认真起来。 其实,这几日,海棠一直在琢磨这件事,盛怀瑾胃口不好,她有心为盛怀瑾改善改善伙食。只是,如今,她住在齐芳院,不好在赵曼香眼皮子底下动用小厨房。 赵曼香没有发话,她去小厨房用食材,开小灶,虽说是为了盛怀瑾,也有些僭越。赵曼香必然生气,传出去,人们也会说她这个通房轻狂。 刚好借这个机会提出来,借着赵曼香的名头来为盛怀瑾开开胃口。 “不知少夫人觉得裹酿皮如何?里面放上面筋、焦花生和胡瓜丝,在这炎热的夏日吃起来倒是爽口。”海棠提议。 “裹酿皮?我只听说过凉调酿皮,是市井小民吃的,登不得大雅之堂,世子爷会喜欢吗?”赵曼香按了按太阳穴。 “奴婢瞧着世子爷对一些市井小吃颇有兴趣,不如试一试?”海棠小心翼翼地问。 “那好。让我想想,还可以做些什么?嗯……手撕柠檬鸡怎么样?”赵曼香眼睛亮了。 “奴婢听说过,据说是岭南那边的做法,应该很是好吃。还是少夫人想的菜式更好。”海棠急忙夸赞。 赵曼香得意起来,难得和谐地与海棠有商有量,最后定下来几道菜,如苦瓜盅、黄金虾球海鲜菇等。 海棠还提议把一些果蔬榨成汁,放在水晶壶里面,赵曼香此刻心情好,也都应下了。 赵曼香当然不会亲自下厨,洗手作羹汤,这重任便落在了海棠身上。 海棠带着小厨房的丫鬟婆子们忙活了足足多半个时辰,才将这一切都做好。 其中,裹酿皮几乎全是海棠自己动手做的。 赵曼香纡尊降贵,亲自来了小厨房,将每道菜都尝了尝,十分满意,便吩咐人在正堂的黄花梨饭桌上把菜一一摆好。 此时,盛怀瑾回来了。 赵曼香带着海棠迎了出来:“世子爷,饭已经好了,请世子爷进正堂用饭。” 这几日,盛怀瑾不愿意理会赵曼香,总让小厨房将饭菜送进西厢房,他与海棠一起吃。海棠虽喜欢与盛怀瑾单独用饭,但也知道,赵曼香每次都恨得牙痒痒。 这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海棠害怕国公夫人知道以后不喜。 因此,当盛怀瑾讶异地看过来时,海棠在赵曼香身后,微微笑着,用期待的目光看向盛怀瑾。 盛怀瑾见海棠额头上还有些薄汗,知道她应该亲自下厨了,便不愿意扫了她的兴,颔首道:“好。” 赵曼香顿时心花怒放,跟在盛怀瑾身后进了正堂。 盛怀瑾净手以后在主位坐下,赵曼香坐在了对面,海棠则侍立在一旁,为他们布菜。 盛怀瑾目光扫视过餐桌,今日桌上的饭菜,除了寻常那些,还多了几道,看起来色香味俱全。一旁的水晶壶中,盛着果蔬汁,颜色诱人,看起来便令人垂涎。 “那是什么?”盛怀瑾指了指裹酿皮。 “那是裹酿皮,原是贩夫走卒们吃的,世子爷若不喜欢……”赵曼香含笑道。 她的话被盛怀瑾打断:“我尝一尝。” 海棠忙用小碟子盛了一个,放在了盛怀瑾面前。 盛怀瑾放下筷子,直接上手拿了起来,咬了一口,品尝之后夸赞:“味道极好。” 赵曼香讪讪笑着说:“世子爷喜欢就好,不枉妾身张罗一回。” 盛怀瑾没有搭腔。 海棠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出风头抢功劳,但是,她十分笃定,盛怀瑾知道这裹酿皮是她做的。 果然,很快,盛怀瑾就对海棠说:“这裹酿皮极其好吃爽口,明日你再做一些,让父亲和母亲尝一尝。” “是。”海棠垂眸应下。 “那明日妾身亲自给父亲和母亲送去。”赵曼香笑着说。 盛怀瑾依旧没有搭腔。 这一顿饭,盛怀瑾吃得很是香甜,海棠看在眼里,自然也开心。 赵曼香也愉快,因为盛怀瑾终于和她一起用晚饭了。 主子们用完饭,便将剩余的饭菜赏了下来,海棠这才在一旁吃了。 夜深时,盛怀瑾处理完公事,从书房回到齐芳院,径直进了西厢房,他一把搂住海棠说:“委屈你了。” 他和海棠单独在一起,海棠自然可以坐下来用饭。可有赵曼香在时,海棠便只能站着布菜,得稍后才能用饭。 第52章 有一种预感 盛怀瑾觉得委屈了海棠,那海棠便不委屈。 她温婉地笑着说:“这原是奴婢的本分,没什么委屈的。国公爷和夫人都希望看到齐芳院一团和气,奴婢花些心思,既能让世子爷吃得尽兴,又能让国公爷和夫人开心,很是值得。” 闻言,盛怀瑾把海棠拉到自己怀里,含笑问:“那成衣铺子怎么样?” 海棠把自己的计划一一说了。 “为何进那么多衣料?”盛怀瑾问。 “奴婢有一种预感,江南那边过来的货物会涨价。”海棠撒娇似的回答。 盛怀瑾笑着点了点海棠的鼻子:“装得跟大仙一样。” 不过,盛怀瑾也没有再多过问,毕竟,说好了铺子是给海棠练手,反正赔了他会兜底,便由着海棠折腾。 翌日,外管事来向盛怀瑾请示采购江南茶叶事宜时,盛怀瑾想起海棠说的玩笑话,莫名吩咐:“凡是江南那边的货物,可以多采购一些备着。” 外管事愣了愣,随即便想到了世子爷在工部任着侍郎,想必有什么小道消息,便急忙答应了,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盛怀瑾晌午不回来用饭,海棠惦记着去给国公爷和国公夫人送裹酿皮,便在小灶房忙活了半上午,不仅做了裹酿皮,还用马齿苋做了好面窝窝,又做了口水鸡和冰粉。 待一切做好,赵曼香将这些吃食放进食盒里,命青提与海棠提着,去了萱和院。 安国公与国公夫人见儿媳亲自给自己添菜,都乐得喜笑颜开。 海棠和青提走上前,将做好的饭菜摆到了饭桌上,这边小厨房也做好了午饭,于是,国公夫人便招呼赵曼香一起吃。 赵曼香高高兴兴坐了下来。 安国公一见用马齿苋做成的好面窝窝,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个,我以前打仗的时候,在农户家里吃过。” 他兴致勃勃拿起一个,蘸了蘸海棠做的调料汁,咬了一大口,顿时竖起了大拇指:“好吃,就是这个味儿!” “父亲爱吃就好。”赵曼香松了一口气,她之前唯恐国公爷看不上这种粗鄙的吃食,是海棠坚持要试试,她才勉强答应。 反正如果安国公不喜欢,她可以将海棠推出来承担过错。 安国公是武将,吃饭快,三下五除二便干掉了一个马齿苋窝窝头。他还想再吃一个,却发现了新奇的玩意儿:“这是什么?” 赵曼香忙回答:“是裹酿皮。世子爷昨日吃了,觉得美味,特意让儿媳给你们二老送来一些。” 安国公拿起一个吃了,赞不绝口,之后,他饶有兴致地问:“这是哪里的吃法?” 这一下把赵曼香问愣了,她怎么会知道? 赵曼香轻轻咳嗽一声,掩饰尴尬。 “回国公爷,这原是豫北一带的吃法。”海棠轻声回答。 安国公抬头看了看海棠。他知道这是盛怀瑾新纳的通房。 “你是豫北人?”安国公问。 “奴婢不是。奴婢的娘不知跟谁学了裹酿皮的做法,倒也不难,奴婢便记住了。”海棠垂首道。 “这用的是面粉还是稻米?”安国公又问。 “用的是面粉。稻米也可以做这个,叫米皮。” 赵曼香听着安国公与海棠有问有答,心中不由得憋气。 她费尽心机讨好公爹与婆婆,哪儿有海棠一个贱婢插嘴的份儿?! 公爹也是,不抬举她这个儿媳,倒关注起了海棠这样的贱婢! 赵曼香忍住不痛快,赔笑说:“父亲,母亲,你们尝一尝口水鸡。” 安国公此时心情大好,笑道:“口水鸡?怎么叫这么个名字?” 赵曼香想当然地回答:“这道菜美味,让人看了垂涎欲滴,所以叫口水鸡。” 安国公夹了一口吃了:“很麻很够味,肉很鲜嫩。做这道菜用的鸡得有些讲究?” 赵曼香又傻眼了,她哪儿知道用什么鸡好啊? “用两斤左右的三黄鸡,做出来肉有弹性,吃起来最鲜嫩。”海棠低眉顺眼地回道。 “你厨艺极好。”安国公笑着夸奖。 赵曼香气不打一处来。今日倒让海棠得了脸。 “夏日容易没胃口,世子爷和少夫人有孝心,想着给国公爷和夫人献上几道开胃的菜。奴婢原生怕不合国公爷和夫人的胃口,还好主子们宽容,不嫌弃奴婢粗手笨脚。国公爷和夫人进得香,便是奴婢的福气了。”海棠笑着说。 “是了,怀瑾和曼香都孝顺,海棠也是个能干的。”国公夫人有意在国公爷跟前让齐芳院长脸。 “嗯,甚合我的胃口,果然美食在民间啊。”安国公吃得痛快,很快便吃饱了。 国公爷和夫人漱口净手之后,重新坐回主位上。安国公餍足地说:“老大和老大媳妇都孝顺,这很好。” 赵曼香极其高兴:“父亲和母亲疼爱我们,我们尽孝是应该的。我们做小辈的,就盼着你们吃得香,身子好。” 安国公哈哈笑了起来。 安国公高兴,国公夫人自然畅快,她乐呵呵地吩咐:“阿梅,去把我的首饰匣子拿过来。” 梅嬷嬷去一旁捧了首饰匣子过来,夫人拿出一套赤金头面,给了赵曼香:“这是我年轻时用的,样式倒也别致,你拿过去戴。” “多谢母亲。”赵曼香满面红光,双手接了过去,交给青提收着。她倒不在乎首饰,只是觉得,讨好了夫人,盛怀瑾自然会对她温存几分。 然后,夫人拿出赤金镶宝石的镯子,递给海棠:“你下厨辛苦了,这个镯子拿去戴着玩。” “多谢夫人赏赐。”海棠行礼接过。 最后,国公夫人又拿出一个金戒指,赏给了青提。 赵曼香陪着国公夫人说了一会儿话,见国公爷和夫人有些倦意,便带着海棠和青提退了出来。 这一回,说起来算皆大欢喜,赵曼香心里却还是有些不痛快。 怎么安国公似乎更看重海棠的功劳? 不过,转念一想,她得了整套头面,海棠只得了一个镯子,安国公和夫人到底还是顾着她少夫人的体面,她才好受了些。 接下来,海棠每日都琢磨着做一些适合夏日的吃食,安国公和盛怀瑾吃腻了国公府精致奢侈的饭菜,对这些带有市井风味的乡野小吃极是喜欢。 因为这些美食,安国公留在萱和院的时间都多了起来。国公夫人心中自然暗暗为海棠记了一功。 一晃七八日过去。 这日上午,赵曼香刚将回禀事情的管家婆子们打发出去,柳姨娘就花枝招展地走了进来。 “我原当你是个有些手段的果敢之人,没想到你竟然连一个小小的通房都镇不住。”柳姨娘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斜着眼睛瞟赵曼香。 第53章 幼稚得可笑 “柳姨娘说这些话是何意?想挑拨我们吗?你歇了这心思。”赵曼香对柳姨娘翻了个白眼。 “呵呵,少夫人,你还真是心大。不瞒你说,这段时间,国公爷歇在我那里的时候,经常夸海棠能干,厨艺好。除了海棠,我还没见国公爷这么夸过谁呢。”柳姨娘娇笑着说。 赵曼香的脸色阴沉了下去。 “我可没听见国公爷夸你一句半句。你每天巴巴地领着海棠去萱和院送菜送饭,都给别人做了嫁衣裳喽。”柳姨娘幸灾乐祸地看着赵曼香。 “可是,当着面,父亲和母亲也夸我来着……”赵曼香犹疑着喃喃道。 “那不过是顾着你的面子而已,人家心里真正感谢惦记着的,自然是下厨的人 。”柳姨娘嫌弃地瞥赵曼香一眼。 赵曼香面色更寒了几分,抿了抿唇角,没有说话。 “海棠长得真是好看,我要是男人,肯定也把她捧在手心里疼。如今,人家有世子的宠爱,有国公爷和夫人的喜爱,听说她还习字学管家,也有了铺子,真是一个不容小觑的人物。”柳姨娘啧啧地说。 “那又怎样?奴婢始终是奴婢。”赵曼香冷冷道。 “呵呵呵呵,你还真是幼稚得可笑。等她将来生下儿子,不就母凭子贵了吗?国公爷和夫人天天巴望着世子有后嗣,一旦海棠有了儿子,你空有少夫人的名分,拿什么和她争?”柳姨娘笑看着赵曼香。 虽然如今盛怀瑾搬回了齐芳院,给了赵曼香一些颜面,可是,盛怀瑾不喜欢赵曼香并不是秘密。 “出去!”赵曼香心中愤懑,只觉得柳姨娘的话极其刺耳。 “你这个人啊,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要是你,就赶紧支棱起来,用些心机和手段,把海棠给收拾了,省得将来哭都找不到地方。”柳姨娘轻轻摇着头,站起身便往外走了。 柳姨娘离开以后,赵曼香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五官扭曲,狠狠将手中的金簪子摔在了地上。 青提吓了一哆嗦,上前来小心翼翼劝道:“少夫人,您别听柳姨娘……” “闭嘴!你出去,把流烟叫过来!”赵曼香没好气地低吼。 如今,她觉得流烟比青提贴心一些。 青提垂下眼睫,出去唤了流烟进来。 流烟进了屋子,听赵曼香重复了柳姨娘的话以后,叹口气说:“少夫人,柳姨娘虽然为人不尊重,但是,这些话也并非没有道理,奴婢早就觉着海棠不安分了。她每日都抄写佛经,送到萱和院,讨好夫人,岂不是想把您比下去?”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赵曼香烦恼至极,按了按眉心。 “她想借着美食讨好国公爷和夫人,您可不要再被她利用了。您就不让她用小厨房,她还能怎么办?另外,您也可以抄写佛经,让国公夫人念您的好。”流烟出主意。 赵曼香点了点头:“好,就依你说的。去找些好纸和泥金来,我就不信,我这个正经闺秀,能被一个奴婢压过去。” 流烟很快找来了深蓝色的硬纸和泥金,赵曼香脱了护甲,抄写起佛经来。 她不过写了五六页,便觉得手腕酸疼,愤愤地将毛笔放在笔架上,一边甩手一边抱怨:“这都是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我看着就头大。” 流烟上前来,一边帮赵曼香揉着手腕一边说:“要不……奴婢替您写?” “替我写?你的字怎么样?”赵曼香急忙问。 流烟拿起毛笔,在一张废弃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也还行,那你写。”赵曼香如同遇到了救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便到一旁插花去了。 流烟这样的贴身丫鬟,自小服侍主子,原是跟着学了读书写字的。她坐在那里,尽量写得工整,一天倒也写了三十来张。 海棠今日出府了一趟,去药铺抓了药,又去了成衣铺子。 这批实惠的衣裳摆在店铺里以后,店丫头们自然也换上了新衣在门口招揽主顾。衣裳款式新颖,上面的刺绣图案别出心裁,价格又不贵,进到铺子里的主顾多了不少。 因为刚刚改变策略,海棠叮嘱成衣铺子多给主顾一些优惠,所以,铺子的账面上看起来利润跟以往差不多。 忙活到半下午,海棠回了府,她先将药给了周嬷嬷。因为她不想在齐芳院赵曼香眼皮子底下煎药,便托周嬷嬷在青山院为她做这件事,她反正经常出入青山院伺候笔墨,来的时候就顺便把药喝了。 然后,她回到了齐芳院,准备给盛怀瑾做些蒸菜。 可她到了小厨房,小厨房的薛婆子带着几分歉意,眼神闪躲:“今日小厨房忙,少夫人吩咐的菜还做不过来,怕是没有多余的灶借给你。” 海棠看着小厨房众人的神情,便猜到了事情的缘由。 她不动声色,离开小厨房,来给赵曼香请安。 赵曼香带着敌意瞟了瞟海棠,笑道:“你也辛苦了好几日,往后便不用你做菜了。” “多谢少夫人体恤。”海棠假装领情。 “对了,你是不是经常抄写佛经?今日我也抄了一些,你把你抄写的给我,我给母亲请安的时候,顺便将你的捎带过去。”赵曼香皮笑肉不笑。 “好,奴婢这就拿过来。”海棠看起来没有任何不情愿。 赵曼香舒了一口气。 海棠将抄写的佛经拿过来以后,赵曼香便自顾自将小厨房里做的饭菜装进食盒里,拿着佛经,带着流烟去了萱和院。 “少夫人这是不想让您在国公爷和夫人面前露脸。”素月瞧着赵曼香的背影,小声说。 “无妨。我做这些事情,原本只是为了自己的一片孝心,并不是为了露脸。我们回去。”海棠云淡风轻,带着素月回了西厢房。 原本利人利己的事情,赵曼香不愿意做,那就等着碰钉子。 到了萱和院,赵曼香朝国公爷和夫人行了礼,笑道:“儿媳做了一些饭菜,父亲和母亲尝一尝,千万不要嫌弃。” 安国公喜滋滋站起身,揭开食盒瞧了瞧,里面有一些看起来就甜腻腻的糕点,还有一些摆盘精致的菜。 他眼里闪过一丝失望,瞧了瞧赵曼香身后站着的丫鬟,发觉海棠没有来。 安国公心说,许是海棠今日有事,或者身子不舒服,儿媳带来的这些,虽然看着就不太有胃口,好歹也是一片心意。 于是,他勉强笑道:“很好,这些糕点很好看嘛。” “父亲尝一尝。”赵曼香欢喜地说。 第54章 那还不简单? 盛情难却,安国公捻起一块糕点,大口吃了。 嗯,确实甜腻。大夏天,大男人,谁爱吃这些啊! 安国公端起茶盏,咕咚喝了一大口,这才笑道:“香甜,用料很是实在啊。” “那是自然,给父亲和母亲享用的吃食,必须得用料实在。”赵曼香开心地笑着。 国公夫人最是了解自家夫君,知道他已经很给儿媳面子了,便不动声色地起身:“走,去偏厅用饭。” 他们邀请赵曼香留下来一起用饭。 赵曼香带来的饭菜,自然不能说不好,只是,对于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安国公来说,没什么惊喜。 饭罢,安国公对赵曼香说:“如今天挺热,你别日日张罗着给我们添菜了,看着你辛苦,我们老两口也不落忍。” 赵曼香笑容滞了一下:“儿媳知道了,多谢父亲关怀。” 又闲话了几句,赵曼香起身告辞。 一走出萱和院,赵曼香就小声跟流烟嘀咕:“公爹今日吃得不太痛快,是不是?” “也不是。”流烟犹豫着说,“奴婢瞧着国公爷爱普通百姓家的吃食。这些精致的饭菜,他反而不太吃得惯。” “哼,公爹虽说是武将,却也出身勋贵世家,怎么偏偏喜欢粗鄙上不得台面的吃食?”赵曼香忍不住抱怨。 流烟在一旁劝着。 赵曼香叹了口气:“罢了,我也懒得给他们添菜了,出力不讨好!” 说着,赵曼香就生气地往前走了。 萱和院内,安国公离开以后,国公夫人翻看起赵曼香送来的佛经。 海棠抄写的佛经,夫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她的簪花小楷看起来很清丽。 而赵曼香号称亲自抄写的佛经,前后字迹不同,明显是两个人写的,且一看便知抄写的人心浮气躁。 夫人轻轻摇了摇头:“曼香不想抄写佛经也就罢了,我还能怪她不成?她偏偏要跟海棠别苗头,海棠抄经,她也抄,却抄得这般敷衍。” “少夫人出身好,原是被娇惯着长大的。”梅嬷嬷其实是想说,少夫人身上的确骄娇二气颇盛。 “曼香平时总这样行事,为了这个家的和睦,我少不得为她遮掩一些。可是,怀瑾看到曼香那副德行,恐怕会越发不喜她。这一对怨偶,真是难解。”夫人叹了口气。 “海棠姑娘倒是沉稳懂事的性子。她每日都抄写佛经,亲自送过来,把佛经交给奴婢,在屋子外面给您行个礼就走。一日两日容易,能天天如此,可见她真的有心。”梅嬷嬷笑着说。 “嗯,海棠性子好,为着曼香,我有意疏远了海棠。难为海棠一个丫鬟,颇有但行好事不问前程的恬淡模样。要是曼香能是这样的做派就好了。”夫人眉头紧锁。 “您慢慢教少夫人就是。”梅嬷嬷软声劝慰。 “唉,我不是没有提点过曼香,让她沉住气,收收性子,好哄得怀瑾回心转意,可是,她总也听不进去。”夫人眉头紧锁。 梅嬷嬷只能在一旁轻声安抚。 傍晚,盛怀瑾从工部回到府中,简单洗漱之后,接过海棠手中的帕子,期待地问:“今日有什么好吃的?” “今日小厨房比较忙,没有空闲的灶,奴婢就没有给您添菜。”海棠垂着眼睫,轻声回答。 盛怀瑾似乎猜到了什么,有些不悦。 海棠忙笑道:“奴婢原也有些累了,刚好偷偷懒。” “累便歇着,我不拘吃什么都好。”盛怀瑾朝海棠温和一笑。 随后,盛怀瑾带着海棠到正堂用饭。赵曼香迎上来,殷勤地介绍:“世子爷,这是妾身吩咐小厨房做的,有爆炒凤舌、荷包里脊、百鸟朝凤……” “海棠,你坐下来用饭。”盛怀瑾打断了赵曼香的话。 “这……”海棠窘迫地看了看赵曼香。 赵曼香气得心口直起伏,强忍着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世子爷,这不太合乎规矩?” “有什么不合适的?用过饭以后,海棠需要到书房伺候笔墨,耽误不得。海棠,坐。”盛怀瑾看了海棠一眼。 海棠垂首,温声道:“多谢世子爷和少夫人恩典。” 说罢,她就坐了下来。 一旁站着的青提上前来给他们布菜。 赵曼香低头,深呼吸了几次,才动筷子吃了起来。 好在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倒也不显得气氛沉重。 用过饭,盛怀瑾带着海棠离开齐芳院以后,赵曼香将桌子上的饭菜全都推了下去:“他这是在给我脸色看吗?!” 噼里啪啦,杯盘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残羹剩饭溅得到处都是。 “其实……其实奴婢觉得让海棠用小厨房并没有什么不好,世子爷吃得高兴,对您也和气了不少……”青提上前来,哆哆嗦嗦地劝道。 “你懂什么?出去!”赵曼香瞪了青提一眼。 青提只得退了下去。 如今赵曼香脾气越发不好,她这个大丫鬟也当得战战兢兢。 流烟凑近了,低声说:“奴婢有个主意,市坊上有不少知名的小吃,散布在各个街市陋巷,既然生意红火,想来必然味道不错。要不,您派人买一些来,就说是小厨房做的,国公爷和世子爷想必也吃不出来。” 赵曼香眼前一亮。 这没成色的父子俩放着富贵奢靡的饭菜不吃,却爱吃粗陋不堪的市井饭食,那就满足他们。 又不是只有海棠会做。 外面小摊和小饭馆里卖的应该更好吃。 毕竟,如果不好吃,他们的生意也做不下去。 “这样,你搜罗搜罗红火的小吃摊子,派人去都买一些来,装在干净的餐具里,就说是我们小厨房自己做的。”赵曼香吩咐。 “是,只要别让国公爷和世子爷知道就好。”流烟回答。 “那还不简单?”赵曼香得意起来,她如今管着家,让婆子们悄悄出去买些吃的,轻而易举。 第二日晌午,赵曼香便带着买来的街头美食去了萱和院。 “父亲,母亲,儿媳给你们添菜了。小厨房忙活了一上午,才做出来这些,你们尝尝。”赵曼香笑眯眯地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在了黄花梨的大桌子上。 第55章 托你的福 安国公走过来看了看,桌子上有臭豆腐、血粉羹、鸡丝凉面、冰酪等。 他顿时食指大动,坐下挨着品尝了起来。 这些食物味道自然都是好的,安国公吃得满意,一边吃一边问赵曼香一些问题。 赵曼香即便做了一点准备,却也只知道皮毛,多数都答不上来。 “厨娘原也上了些年岁,儿媳瞧着她累了,就让她歇着去了。早知道,儿媳应该把她带过来。”赵曼香笑着说,无论如何,她也要点明白,这些饭菜可不是海棠做的。 安国公吃完,打了个饱嗝,夸奖了赵曼香一番,赵曼香乐滋滋地离开了萱和院。 坐在主位上,安国公抚着肚皮跟夫人闲谈:“记得当初打仗,到了朔州的时候,跟着当地老乡吃裤带面,就着蒜,那叫一个美味,我一次能吃两大碗。” 夫人笑了起来:“裤带面?听起来很有趣。那我赶明儿问问小厨房有没有会做裤带面的人。” 安国公想起那味道,不由得舔了舔嘴唇。 这时,他的肚子突然咕噜咕噜响了起来,他眉头一皱,急忙捂着肚子去了茅厕。 过了一刻钟,他从茅厕出来,刚洗了手,肚子里又翻江倒海起来,他只能又回了茅厕。 而国公夫人也开始腹痛难忍。 梅嬷嬷不由得发愁起来,莫非今日晌午的饮食有问题? 当国公夫人终于从茅厕出来以后,梅嬷嬷上前说出了自己的困惑,夫人瞳仁微缩,吩咐道:“去查一查。” 梅嬷嬷急忙安排人手去了。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梅嬷嬷已经查了出来:“今日晌午的饮食不是齐芳院小厨房做的,而是少夫人派婆子去街上摊贩那里买来的。” 夫人闻言,极其生气! 赵曼香居然耍这种小聪明!怪不得她今日自己都没吃她进献的吃食。 就在这时,安国公捂着肚子出来了,斜躺在罗汉床上,显得很乏力。 国公夫人走上前,赔笑道:“夫君,许是您晌午吃得多了些,又吃了冰酪这样寒凉的东西,所以才会腹泻。妾身已经唤了府医过来,让他给您开个方子估计就没事了。” “好。”安国公没了精神。往常,他夏日也贪凉,却很少这样。 不一会儿,府医过来了。国公夫人在门口迎了他,将大致情况讲了,然后将他领进来为安国公把脉。 府医得了国公夫人叮嘱,自然按着她叮嘱的话说。安国公只当自己吃得杂了些,贪凉了些,倒没有责怪赵曼香的意思。 赵曼香得知公爹和婆母都闹肚子了,当即觉得事情不好,自然不敢再出去买吃食。她心中一直惴惴不安,让小厨房熬了容易克化的粥送来,国公夫人收了以后便让人喂了狸猫。 国公夫人亲自照顾了安国公两日,安国公才彻底好了。 这一日,国公夫人趁着安国公不在,把赵曼香唤了过来。 “曼香,你居然撒谎,将从外面小摊小贩那里买来的食物,说成齐芳院小厨房做的?!”夫人阴沉着脸质问。 “母亲,确实是小厨房做的……”赵曼香嗫嚅。 “来人,带陈达!”夫人干脆利落地吩咐。 很快,陈达被带了上来。他是国公府的车夫之一。 “那日就是他拉着刘婆子跑了好几个小吃摊买东西。你如果不要面子,我可以把小摊小贩带来跟你对质。”国公夫人沉声道。 赵曼香知道抵赖不过去。 “儿媳……儿媳的确从外面买了那些美食。可是,儿媳也没想到父亲和母亲吃了以后会闹肚子。”赵曼香耷拉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站在夫人面前。 “你不用模糊重点。关键之处在于你不该撒谎。若是让你父亲知道你耍这种小心机,你不怕他看不起你吗?你就不怕连累了怀瑾吗?”国公夫人的语气越发重了。 “儿媳错了,求母亲原谅儿媳。”赵曼香惶恐起来。 “你若一开始说是从外面买来的饭菜,也是你的一片孝心。我会让丫鬟们试菜,过两刻钟之后丫鬟们无碍,我和你公爹才会吃。你可真是结结实实坑了我们一回。”夫人严厉地看着赵曼香。她闹肚子虽没有安国公严重,可到底也伤了身子。 “儿媳也没想到,外面热门的摊贩卖的东西,居然也不干净。”赵曼香偷瞥国公夫人一眼。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怎么那日你一点没吃?你平时虽说是给我们添菜,你自己也用了些?那日怎么了?你自己心里嫌弃那些饭菜,是也不是?”国公夫人见赵曼香还在找借口,不由得眼神更犀利了几分。 赵曼香被说中心思,低垂着头嘟囔:“那……那儿媳怎么补救一下?” “哼,我哪里敢用你补救?你若再出损招,我都帮你遮掩不过去了。而且,你公爹又去了柳氏那里,真是托你的福。”夫人端起茶盏,抿唇喝了一小口。 “母亲,儿媳晓得错了,您就原谅儿媳。我以后再不敢了。”赵曼香有些心慌,盛怀瑾不待见她,若是公爹和婆母也厌弃了她,她在这府里处境就越发尴尬了。 夫人端着茶盏,低着头,并不理会她。 赵曼香十分难堪。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她急声说:“还不都怪海棠嘛。她那日躲懒,不肯下厨,儿媳又想让父亲吃得开心,便出去买了一些。都是海棠那个贱蹄子……” “好了!”夫人低声呵斥道,“你还在撒谎,打量我好糊弄不成?虽说你如今掌家,也别当我眼瞎耳聋了。”国公夫人心口一阵一阵闷疼。 “母亲,真的是海棠,如今,世子爷宠爱她,她越发连我的话都不肯听了。”赵曼香用帕子擦了擦眼泪。 “阿梅,去把海棠叫来。”夫人叹了口气,吩咐道。 梅嬷嬷应下,在青山院寻到了海棠。今日,盛怀瑾休沐,海棠正站在盛怀瑾身旁研墨。 “世子爷,夫人请海棠姑娘过去一趟。”梅嬷嬷行礼说道。 “母亲身子好些了吗?”盛怀瑾抬头关切地问。 “夫人已经大好了。”梅嬷嬷回道。 “海棠,我们一起去,我正好也想给母亲请安。”盛怀瑾站起身。 第56章 疼疼奴婢 梅嬷嬷自然不希望盛怀瑾去萱和院,看到少夫人被责罚,便笑着说:“世子爷晚些去,陪着夫人一起用晚膳也好。” 闻言,盛怀瑾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和煦地说:“今日闲来无事,合该多陪陪母亲,走。” 梅嬷嬷自然不好再劝。 他们进了萱和院的正堂。 夫人见盛怀瑾也来了,不由得微微一愣,便想先把这件事揭过去,以后再说。 儿子儿媳原本就不睦,再当着儿子的面翻出儿媳的不堪,岂不是要让他们越行越远? 于是,夫人慈爱地笑着说:“怀瑾来了,快坐下。阿梅,再拿一个冰盆,放到怀瑾旁边。” “是。”梅嬷嬷又取了一个冰盆。 海棠站在盛怀瑾身后侧,都感觉到了丝丝凉意。 赵曼香却越发惶恐,要是盛怀瑾知道这件事,只怕会更讨厌她。 得赶紧把罪过甩给海棠! 她指着海棠,勃然大怒:“海棠,都怪你恃宠而骄,懒惰成性!让你给国公爷和夫人做点饭菜,你都推三阻四,我才不得去去外面小摊上买了。你还不知罪吗?!” 见赵曼香气势汹汹,海棠愣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不由得反问:“少夫人,您从外面小摊上买了吃食,给国公爷和夫人吃了?国公爷和夫人身体不适是因为这个?” 夫人与梅嬷嬷对视一眼,都叹息起来。 “还不都是因为你!你要是肯下厨,我哪里用得着去外面买!”赵曼香用帕子沾了沾眼角。 海棠走到正堂中央,对国公夫人和赵曼香又行了个礼才说:“少夫人,夏日炎热,食材不容易保存,小摊贩们做的是小本生意,岂舍得丢弃不新鲜的食材?自然都做成了饭菜。国公爷和夫人如何吃得?这是其一。” “其二,小摊贩们的食客多,他们做饭图快,就不怎么讲究清洁卫生。譬如,奴婢若是将面条过凉,自然是用放凉了的白开水。但小摊贩们哪里会备那么多凉白开?他们都用井水过面条。国公爷和夫人岂能用生水?” 海棠说话神态从容,有理有据,使得赵曼香越发恼羞成怒:“你别装事后诸葛亮了。小摊上那么多人吃,难道个个都腹泻了不成?我若知道会腹泻,又岂会买给父亲和母亲?!” “从小摊贩那里买东西的食客大多穷苦,日子过得没那么讲究,他们下了地,回到家中,从缸里舀起一瓢生水就咕咚咕咚喝了,往往也不会闹肚子。” “可夫人金尊玉贵,何曾喝过生水?国公爷虽是武将,可他身边都有随从照顾,近一两年又没有战事,肠胃自然也经不起那些不清洁的食物了。”海棠话里尽是对国公爷和夫人的关切,对赵曼香自然而然有了一些埋怨的意味。 盛怀瑾端着茶盏,低垂眼眸听着,没有说话。 国公夫人解围:“好了,曼香,你吸取教训就是,好在我已经在你公爹面前替你遮掩了过去,你以后做事要多用些心。” “哼,海棠,不是你开的好头,引着国公爷吃这些市井粗陋的食物吗?!如今,怎么都怪到我头上了?!”赵曼香气恼地瞪着海棠。 素月在一旁忍不住开口:“少夫人,您恐怕不知道海棠姑娘在背后花了多少心思。” “什么意思?!”赵曼香怒视着素月。 国公夫人和盛怀瑾也惊讶地看了过来。 “回主子们,海棠姑娘见世子爷苦夏,却喜欢吃市井小食,便趁着出府的时候,找到那些做法地道的摊贩,出些银子买下他们的配方,让摊贩们教她做菜。海棠姑娘经常要做好几遍,直到跟摊贩卖的味道差不多,才肯收手。” “回到府里,海棠姑娘亲自下厨,用最新鲜的食材,干干净净做了,再呈给主子们吃。这样,主子们既能体验市井百姓的快乐,又能吃得放心。”素月低头回道。 赵曼香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海棠。 她还真小看了这个贱婢! 国公夫人看着海棠,有些动容:“海棠,你侍奉主子的这份用心,着实难得。” 海棠显出受宠若惊的羞愧模样:“奴婢一饮一食一丝一缕皆来自主子们,侍奉主子是奴婢的本分,这些都是奴婢应该做的,不值得一提。” “诶,我们国公府里下人不知凡几,像你这样体贴周到的却并不多。我就该抬举你,让大家伙都看看,都向你学学。阿梅,去拿一个金元宝,赏给海棠。”国公夫人笑吟吟地说。 梅嬷嬷去拿了金元宝,双手捧着递给海棠。 海棠抬眼看了看,这金元宝估摸有五十两重,大约能折合成五百两白银,这赏赐着实丰厚。 “收着,就凭你这份忠心,我若是不赏你都过意不去。”国公夫人笑看着海棠。 海棠这才双手接过:“多谢夫人赏赐。” 这金锭子沉甸甸地压手,一旁的素月急忙接了过去。 赵曼香站在一旁,眼睛都被气得猩红。 “曼香,海棠是个勤谨忠诚的,你许是误会她了。今日,我给海棠撑腰。这样,曼香,你给海棠赔个礼,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今后谁都不准再提。”国公夫人见盛怀瑾脸色不太好看,便想着她意思意思处置了赵曼香,盛怀瑾就不好再发作了。 “哪儿有主子给奴婢道歉的?!”赵曼香眼里汪出了水光。 “夫人,可能是奴婢拙口笨舌,话说得不明白,才使得少夫人误解了奴婢的意思。少夫人不罚奴婢已经是开恩了,奴婢怎敢怪少夫人?求夫人疼疼奴婢,这件事就这样了了。”海棠赔笑,小心翼翼地说。 国公夫人看向赵曼香,心里着急。看看人家海棠,明明受了委屈,却能说出这样大度的话,懂事得体,怀瑾听了,心怎能不偏向海棠? 她这个当婆母的,明明向着儿媳,处处替儿媳着想,儿媳却像个没套缰绳的犟驴一样,怎么都不上道。 见赵曼香没有道歉的意思,国公夫人怕逼起她来,闹得更难看。好在海棠也给了台阶,她就讪讪笑道:“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儿?!曼香,你去坐下。” 赵曼香心里舒坦了一些,走到盛怀瑾旁边,想要落座,却发现盛怀瑾正盯着她,目光冷得吓人。 第57章 没必要脏了手 赵曼香的身子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 这种看仇人一般的目光,她已经在盛怀瑾这里领教过几次了。 她哪里还敢坐? 思量了片刻,赵曼香侧过身,面色苍白,挤出一丝笑容,哆嗦着嘴唇对海棠说:“我误会了你,着实是我的错,我今后定不会冤枉你了……对了,这个戒指你拿着。” 她退下手指上的赤金戒指,递给了海棠。 海棠迟疑片刻,垂首接了过来,笑道:“少夫人言重了。您既然赏奴婢,奴婢就腆着脸收下了。” 赵曼香悄悄瞟了瞟盛怀瑾,见盛怀瑾面色缓和了一些,她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国公夫人心累,吩咐梅嬷嬷:“你打发人去问问国公爷,看他怎么样了。” 梅嬷嬷应下,安排人去了。 没过多久,小丫鬟就回来了,梅嬷嬷悄悄走到门口,听小丫鬟回了话,神色黯淡了几分。 “阿梅,怎么了?”国公夫人看了出来,问道。 “国公爷身子已经无碍了。柳姨娘从外面请了一个厨娘,晌午给国公爷做了裤带面,还有煎血肠、炒凉粉和砂锅海鲜粥。”梅嬷嬷回禀。 国公夫人的眸色冷了几分,状似无意瞥过赵曼香。赵曼香此时哪里还敢与她的婆母对视?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倦了,也不留你们了,你们都回去。”国公夫人兴致缺缺,站起身,扶着梅嬷嬷的手进了里间。 盛怀瑾回头看了看海棠,带着她离开了萱和院。 赵曼香站起身的时候,头都有些发晕,她搞不明白,她明明是为了向公爹和婆婆示好,结果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回到齐芳院,赵曼香颓丧地躺在榻上,问流烟:“你说说,海棠是不是真的很能干?我是不是真的比不上她?” “少夫人快别自暴自弃,就凭海棠,也配跟您比?只不过,奴婢瞧着,海棠当真心机深沉,少夫人可不能再轻敌了,”流烟端来一杯热茶,递给赵曼香。 赵曼香将茶捧在了手里,却还是莫名觉得有些冷:“流烟,我把海棠送给世子爷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 “也不算。少夫人,海棠再得意,也得记着她是您抬举上去的。海棠服侍得周到,世子爷必然得念您的好,任谁也不能说您专横善妒。”流烟无力地安慰。 “哼,你看世子爷今日的模样,像是念我的好吗?”赵曼香觉得眼睛酸胀得难受,直想落泪。 “少夫人,您以后表面上得待海棠亲厚。收拾海棠,还是暗地里下手,千万别露在面上。”流烟压低声音劝道。 “是了,我这个人,就吃亏在性子太直。”赵曼香说着,恨恨地绞着帕子。 思索了片刻,赵曼香突然问:“对了,海棠的那个成衣铺子怎么样了?” “奴婢也不知道,想来还是老样子。海棠哪里做过买卖?她能弄好才怪了。说不定,过一段时间,铺子就该关门大吉了。”流烟撇嘴笑道。 “不,不能轻敌。你派人悄悄去找找林掌柜,给她些银子,让她得空来见我一趟。”赵曼香小声吩咐。 “可是……可是林掌柜如今应该听海棠的话?”流烟担忧地说。 “林掌柜的身契还在国公府,我才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而海棠只是一个奴婢。林掌柜只要不傻,就知道该听谁的。”赵曼香眼眸里露出精光。 几日后,赵曼香回尚书府,经过一处茶楼时,马车停了下来,她上楼进了雅间,见到了林掌柜。 “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想问问成衣铺子如今经营得怎么样了。”赵曼香穿着桂黄色短衫,配着棕色蝴蝶花卉纹马面裙,装扮得华贵,神情倨傲,一看便知出身贵族。 “回少夫人,如今铺子真是一团糟糕。”林掌柜咳声叹气。 “怎么回事?详细说说。”赵曼香微微昂着头,看起来平静,眼睛里却有喜色。 “奴婢不敢隐瞒少夫人,海棠姑娘一窍不通,还净瞎指挥,态度强硬,听不进去奴婢等人的忠告。”林掌柜诉苦。 “哦?”赵曼香淡淡回应一声,鼓励林掌柜继续说下去。 “原先我们的铺子卖的都是体面衣裳,海棠姑娘到底是粗使丫鬟出身,非说那些衣裳太贵了,卖不出去,逼着奴婢们改卖便宜的衣裳。” “便宜衣裳的主顾都难缠,为了几百个铜板,反反复复讨价还价。回去试穿两天,她们若觉得不合适,便拿过来调换,按说不用理睬她们,海棠姑娘做主,非让我们同意调换或者退货。这么一来,我们每天都疲惫不堪,铺子里乱糟糟的。”林掌柜说完,无奈地摇了摇头。 “卖便宜衣裳?主顾多吗?利润如何?”赵曼香喝了口茶,悠悠然问。 “主顾倒是多了些。要是利大,奴婢们累死也值了。可是,海棠姑娘要我们让利给主顾,薄利多销,再加上允许调换和退货,能有多少利?我们累得跟驴一样,利润还不如以往呢。”林掌柜这些话似乎已经憋在心里许久了。 “是吗?”赵曼香唇角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 “当然!店丫头们一个个怨声载道,奴婢还得安抚她们。奴婢忧心这铺子支撑不了多久了。要是铺子关张了,还望少夫人将奴婢要回国公府,奴婢一定感念少夫人的大恩大德。”林掌柜跪下来给赵曼香磕了三个响头。 “账本带来了吗?给我看看。”赵曼香决定谨慎一些。 “带来了,少夫人,您看看,这账上哪里还有可以支取的现银?奴婢一想起来就头疼。”林掌柜愁眉苦脸地说。 赵曼香仔细看了账本,皱眉问:“她买这么多衣料干什么?” “奴婢哪里知道?奴婢劝海棠姑娘了,可她半点不肯听,一意孤行。做成衣生意,最需要现银周转,旁的不说,奴婢瞧着裁缝和绣娘的工钱都快发不下来了。”林掌柜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赵曼香觉得,这个成衣铺子怕是支撑不过秋天。 她的心蓦然放松,粗使丫头就是粗使丫头。 哪里会经营铺子?! 她原本打算出手干涉成衣铺子的生意,让海棠栽一个跟头,现现原形,好让国公夫人和盛怀瑾知道海棠烂泥扶不上墙。 可是,如今看来,完全没有必要脏了自己的手。 这个铺子,海棠自己就给作死了。 第58章 不是个傻的 她只需要等着看海棠的笑话就好。 到时候,婆母和盛怀瑾就知道该倚重谁了。 于是,赵曼香打赏了林掌柜一把金瓜子,便让她离开了。 林掌柜回到瑶台月的时候,恰好海棠也在铺子里。 海棠亲自送了两个主顾出去,便将林掌柜唤到了里间。 “事情怎么样?”海棠亲手倒了一盏菊花茶,又帮林掌柜倒了一盏。 林掌柜笑道:“奴婢都按姑娘的吩咐说了,少夫人没交代什么。” “那就好。”海棠放下心来。 “其实,奴婢最开始确实不理解姑娘的做法,但是,奴婢如今已经看出来了,我们铺子的口碑已经立了起来,人气也上来了,只要恢复正常价格,利润立刻就会上来。”林掌柜笑盈盈地说。 “嗯,恢复正常价格要一步一步地来,可以给购买了衣裳的主顾们一些不太贵的伴手礼,譬如荷包、帕子、口脂、花束之类的,总之,要让主顾们高高兴兴地花银子。”海棠叮嘱道。 “奴婢晓得了。”林掌柜爽快应下。 “还有,我记得主顾里面有几位小姐和太太容貌身材都上佳,在附近女眷圈子里算核心人物。她们来买时,可以求她们帮我们多说说好话,相应的,对她们可以格外优惠一些,多送点伴手礼。”海棠又说。 “好的。奴婢会将每个主顾都记录下来,记住她们的喜好,到时候方便给她们推荐衣裳。逢年过节,奴婢会给她们送些小礼品,谁都喜欢被人记挂着不是?”林掌柜笑道。 “掌柜实在用心。这个铺子的收益,我给你分一成。”海棠道。 “这……这奴婢怎么当得起?”林掌柜惶恐起来。 “这段时间,你在这个铺子上面花费了许多心血,铺子的经营状况才会越来越好。你尽管坦然收着。铺子将来红火了,年底我还会给大家伙奖赏。”海棠说。 “多谢海棠姑娘,那我告诉店丫头们,让她们高兴高兴,她们肯定更有干劲儿了。”林掌柜由衷地高兴。 海棠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 她明白,想让马儿跑,就要舍得让马儿吃草。只有掌柜把铺子当成自己的生意一般上心,铺子才能蒸蒸日上。分给掌柜一些利,实在是很值得的事。 回到府里,海棠将抄写的经文送给赵曼香,赵曼香神情淡淡的:“你自己送去。” 赵曼香见抄写经文送到萱和院没什么用,自然懒得再费这份心。 海棠温顺地说:“奴婢去光华寺进香,为少夫人求了一个平安符。” 说着,她将平安符双手呈上。 赵曼香不屑地瞥了一眼,瞅了瞅流烟,流烟接了过去。 “你有心了。对了,以后小厨房你随便用,再忙至少都能给你留出来一个灶。”赵曼香假笑道。 “多谢少夫人。”海棠笑得很开心,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少夫人想吃什么?奴婢给您做。” 海棠此时的模样,像是对她一点芥蒂都没有,好像她们之间从不曾发生过不愉快的事。 赵曼香一时间竟然有些迷糊,莫非海棠真的是一个傻乎乎的忠仆? “我想起来时再说。这里不用你伺候,你退下。”赵曼香缓和了语气说。 海棠在赵曼香跟前做足了姿态,便去了萱和院。她除了将抄写的经文交给了梅嬷嬷,还给了梅嬷嬷一个小册子。 “梅嬷嬷,我将前些时日学来的食谱详详细细记了下来,夫人可以让厨娘们照着做。厨娘们若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嬷嬷只管打发人去唤我。”海棠微微笑着说。 梅嬷嬷打开小册子看了看,里面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有的地方海棠唯恐厨娘弄错,还画了图在上面。 “姑娘太细心妥帖了。你稍微等等,我拿给夫人看看。”梅嬷嬷用赞赏的目光看着海棠。 海棠点了点头。 国公夫人看了小册子以后,果然将海棠唤了进去。 “海棠,你这件事做得极好,我该赏你。”夫人笑道。 “奴婢不敢要夫人赏赐。奴婢羞愧自己会的菜式少了一些。夫人,您可以派人出去再买些方子回来,专门安排一两个厨娘学着做。将来国公爷回塞北的时候,厨娘可以跟过去伺候。”海棠提议。 “你的想法很好,只是如今,柳氏那里寻了个厨娘,也会做不少市井小吃,这几日国公爷一直住在那边,只怕我这边培养出厨娘也派不上用场了。”国公夫人眸光黯淡。 “国公爷回塞北的时候,柳姨娘难道还要跟着回去吗?”海棠装出吃惊的样子。 国公夫人怔了怔。 人人都觉得,安国公回去的时候,柳氏跟着伺候是顺理成章的事。毕竟柳氏的儿子盛怀臣要回塞北,她的女儿、儿媳、孙子、孙女都在塞北。 想来安国公也习惯了让柳氏在塞北陪他。 见国公夫人似乎在思考,海棠说:“塞北艰苦,柳姨娘在那里多年,实在辛劳,奴婢还以为柳姨娘要留在京城休养休养身子呢。” 国公夫人瞳仁缩了缩,若能把柳氏留在京城,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自然最好。 可是,这事如何操作,如何让国公爷同意,还得费一番脑筋。 海棠微微皱着眉头问:“二小姐似乎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不回京城相看吗?还是说国公爷已经决定在塞北给二小姐定亲了?” 国公夫人看着海棠,她看似在关心安国公、柳氏和二小姐,实际上,却是在为她出主意。 见国公夫人听懂了,海棠忙惶恐道:“奴婢僭越,多嘴多舌了。只是,不拘谁陪国公爷回塞北,都该准备起来了,起码要了解国公爷的喜好?厨娘更是该定下来了。” “对,这是一件要紧的事。梅嬷嬷,你去把春莺找来,寻找食谱、调\/教厨娘的差事就交给她。”国公夫人吩咐。 拦住柳姨娘去塞北的具体手段,可以慢慢思量,但代替柳姨娘的人选,是得安排起来了。 国公夫人轻笑,吩咐梅嬷嬷打赏了海棠一把金瓜子。 海棠谢恩告辞。 梅嬷嬷浅笑:“海棠姑娘待您真是忠心。” “她不是个傻的,她都看出来不能再让柳氏回塞北了。”国公夫人严肃地说。 第59章 淘气的小妮子 “其实,依着奴婢的意思,夫人是该尽快出手。要不然,时间只怕来不及了。”梅嬷嬷低垂着头劝道。 国公夫人眼底露出决绝的神色。她以往不屑于和妾室争斗,可如今柳氏太出格了,时常摆出挑衅主母的架势,那她也只能反击压制了。 国公夫人如何筹谋暂且不说,又过了几日,消息传来,江南爆发了瘟疫。朝廷派太医院院正前去江南处理此事,当地官员也采取了许多措施。 这次瘟疫死伤并不严重,但染上瘟疫的人大多体虚乏力,多日难愈,自然很难劳作。 来自江南的货物紧缺了起来,价格自然开始上涨。 海棠沉住气,又等了十来日,才将囤的衣料卖了出去,狠狠挣了一笔。 此时,铺子的价格已经恢复了正常,上门的主顾略微少了一些,但总体影响不大,铺子的利润终于涨了上来,账面上的利润很是丰厚。 盛怀瑾原本并没太关注成衣铺子,傍晚,他回府后,外管事喜滋滋地告诉他,幸亏之前多备了一些江南的货品,如今才不至于措手不及,而且,来自江南的茶叶和瓷器等转手卖出去一批,挣了不少银子。 “世子爷果然料事如神。听说江南的瘟疫快控制住了,物价已经开始回落,等过段时间,价格平稳了,奴才再将茶叶和瓷器买回来些就是。”掌柜躬身回话。 盛怀瑾指节轻轻叩着桌子,暗想,小妖精的预感还挺准?成衣铺子囤的那些布料应该也卖出去了? 夜里,盛怀瑾问起了海棠。 “除了自用的衣料以外,其余卖出去了,而且卖在了最高点上,是平时价格的三四倍。”海棠笑盈盈地告诉盛怀瑾。 “你怎么猜出来的?快告诉我。”盛怀瑾兴致盎然。 “哼,其实很简单,世子爷附耳过来。”海棠笑着招手。 盛怀瑾当真凑了过来,做出洗耳恭听的谦虚模样。 海棠神秘兮兮地耳语:“其实奴婢是天上的仙女降临凡间……” “你这个淘气的小妮子,看我怎么收拾你!”盛怀瑾知道被捉弄了,扑上来胳肢起海棠,海棠直笑得肚子疼,连连讨饶。 盛怀瑾出够了气,放开海棠,无奈地笑着摇头:“你肯定是歪打正着。” “是啊,奴婢刚接手铺子,总害怕衣料不够用,便多囤了一些,结果正赶上这一波涨价。应该说……奴婢是一员福将。”海棠故意骄傲地挺着胸脯,像一只斗胜了的大公鸡。 “好,小福将,过来伺候笔墨。有你这个小福将研墨,我肯定能青云直上。”盛怀瑾忍俊不禁,也开起玩笑来。 “那是,世子爷一准儿能登阁拜相!”海棠急忙捧场。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书房里其乐融融。 过了片刻,盛怀瑾认真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海棠。 海棠接过看了,才发觉这是成衣铺子的房契,已经改成了她的名字,加盖了官府的印章。 “刚刚才办下来,你收好。”盛怀瑾说着,起身去书架上取了一本册子。 海棠不由动容,这一个铺面价值不菲。许多勋贵子弟,对通房用过就扔在一旁,与他们相比,盛怀瑾实在是难得的好主子。 盛怀瑾似乎没有发觉,一边思索一边问:“成衣铺子迈入正规了,接下来……要不给你个茶楼练手?” 海棠一怔,心头涌上更多感激:“世子爷,有这个成衣铺子,奴婢已经心满意足,不敢再接手旁的铺子了。” “男子习六艺,女子讲究八雅,茶道便是其中之一,你多学一些,将来总能派上用场。这样,茶楼里有一个女管事,赶明儿我让她来府里先教教你茶道。”盛怀瑾温煦地笑看着海棠。 盛怀瑾谈到女子八雅,海棠便有些明白了。世子爷的那个岁岁,肯定出身高贵,必然自小伴着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这八雅。茶艺里面有很多学问,想必岁岁很精通此道。 不知道为何,那个岁岁不能跟在世子爷身边,世子爷自然抱憾在心。她这个赝品岁岁,要想抚慰世子爷的心,就得越像岁岁越好。 她从一个粗使丫头,读书习字、吟诵诗词、学习管家理账,越来越向岁岁靠拢了,想必盛怀瑾看在眼里,心中颇感安慰,颇有成就感。 她怎么能不精通茶道呢? “多谢世子爷栽培奴婢。”海棠目光盈盈,看向盛怀瑾。 “客气什么?对了,你想看什么书,就自己去书架上找。”盛怀瑾抬起头,温和说道。 “是。”海棠应下,去书架上寻了一本诗集,坐在一旁默背了起来。 她起步太晚,必须得用功才行。 海棠刚背下两首诗,便听见黎管事在外面的声音:“给国公爷请安。” “起来。”是安国公的声音。 盛怀瑾将书合上,站起身,刚走到门口,迎面就遇见了安国公。 海棠垂首站在角落里。 “父亲,您有事着人唤儿子就是,怎么亲自来了?”盛怀瑾请安国公在外间的主位坐下,他则坐在了左侧。 海棠沏了一盏茶,放在了安国公身旁的桌案上,随后就退到了门外。 “哦,我吃过饭以后散步,刚好走到这里,便顺道进来看看你。”安国公道。 “父亲在兵部的事务处理完了吗?”盛怀瑾问。 “已经处理完了,接下来可以安安生生歇息一个月。”安国公笑看着他的长子。 “一个月后,父亲又要启程,塞北气候恶劣,父亲要多加保重。”盛怀瑾叮嘱。 “没事儿,父亲已经习惯了。如今,国库空虚,皇上没有打算用兵,我在塞北镇着,邻国也不敢有异动,一时半会儿不会打仗,你放心好了。”安国公道。 盛怀瑾低下了头,嘴唇抿着,没有吭声。 “皇上告诉我,你差事干得极好,父亲很欣慰。我们盛家转走文官之路,你是领路人,父亲对你抱了很大期待。”安国公语重心长地说。 “儿子一定勤勉上进,不负父亲的期望,使我大梁国力尽快强盛起来。”盛怀瑾神情坚毅。 见状,安国公想起了儿子的心事,不由得叹了口气,转了话题:“对了,我那日偶然看见简极带着一个男童,那男童一看便是个习武的好苗子。我问了那男童,他很想习武从军,我有心让他跟着路教头练功。” 第60章 韫椟藏珠 “简极带着的男童?那便是洪生了?他原本在戏班子里便是翻扑武生。父亲能看中他,是他的福气,我代他谢过父亲。”盛怀瑾起身行礼。 “不用,快坐下。我们盛家军之所以能威名远扬,就是因为军中人才济济。能得一个好苗子,父亲也很高兴。”安国公瓮声瓮气地说。 “父亲所言极是。”盛怀瑾恭敬回道。 “军中如此,家族更是如此,人丁兴旺、子嗣绵绵才好。父亲希望下次回来的时候,能抱上嫡孙。”安国公起身,走到盛怀瑾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父亲教诲,儿子谨记于心。”盛怀瑾低头回答。 “好,那父亲就回去了。你别忙太晚,早些回去歇息。” “是,我送父亲。”盛怀瑾站起身。 安国公走出书房,海棠站在廊下,低垂着头,规规矩矩向安国公行礼。 “你叫……海棠是?”安国公突然问。 “正是奴婢。”海棠轻声回答。 “这几日你都没有做裹酿皮吗?马齿苋窝窝也没做?”安国公背着手,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这……国公爷是又想这一口了? “奴婢这几日没得空,正打算明日做呢。”海棠斟酌着回答。 “咳咳。”安国公看着盛怀瑾咳嗽了两声。 “海棠,明日你做好之后,先给父亲和母亲送去一些。”盛怀瑾心领神会,识趣地说。 “是。”海棠依旧低垂着头,乖巧地回道。 “嗯,那……既然是你们的心意,我怎么忍心拒绝?明日晚膳,怀瑾也来萱和院吃,省得两处麻烦。”安国公说完,阔步往外走去。 盛怀瑾将父亲送出青山院以后回转,在廊下捏了捏海棠的脸:“看来,还是你做的更好吃。” 海棠撒娇般轻轻推开了盛怀瑾的手,盛怀瑾得意地笑了。 进了书房,海棠轻声问:“奴婢方才听见国公爷说让洪生跟着路教头学武?” 盛怀瑾点了点头:“对,盛家族学有两个,一个是普通的族学,教授四书五经,子弟们读书明理,将来走科举当文官。一个是武学,教功夫兵法,子弟将来从军。因为盛家武学有名气,也有旁族的子弟过来。洪生进的,自然是盛家武学。” “以洪生的出身,能够进盛家武学,实在是极其幸运。”海棠感慨。她原本打算在外面为洪生找个武馆,外面的武馆,哪里比得上盛家武学?这真是正瞌睡得了个枕头。 “父亲看中了他,亲自点他进盛家武学,可见他确实天赋过人,将来或许能成为盛家军中的一员虎将。”盛怀瑾庆幸将洪生从戏班子里赎了出来。 海棠则暗暗想着,明日一定要尝试着多做些好吃的,作为对安国公的答谢。 夜里,海棠在床榻上格外卖力,与盛怀瑾抵死缠绵,哄得他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第二日早晨,海棠向赵曼香请安时,低头羞赧地说:“奴婢昨日侍奉世子爷,沏庐山云雾茶的时候,用了滚水,世子爷责怪了奴婢一番。” 噗嗤一声,赵曼香笑了出来。 笑了片刻,她才斜睨海棠一眼:“庐山云雾茶这等绿茶,用一沸的水即可,这样才能凸显出茶的嫩香鲜爽,沏出来的茶汤也更清透,岂能用滚烫的水?” 海棠暗自感慨,果然,高门大户的闺秀,或多或少都会茶道,而她零零星星知道的那一点实在不够看。 “世子爷已经指教过奴婢了。为了不让奴婢再闹笑话,世子爷命茶楼的女管事进府教奴婢茶道。”海棠的头垂得越发低了一些。 “那你就好生学。真是,连这都不懂。”赵曼香鄙夷地摇了摇头。 海棠舒了一口气。用这个借口学茶道,能最大限度消除赵曼香对她的嫉妒和忌惮。 “听说你那成衣铺子挣了不少银子?”赵曼香语气半含酸。 海棠局促不安地回答:“奴婢稀里糊涂,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段时间衣料价格涨得厉害。奴婢卖衣料挣了一些。” 赵曼香盯着海棠,暗自感慨,这贱婢运气真不错,原本现银紧缺马上支撑不下去的铺子,居然因为这次瘟疫歪打正着起死回生了。 不过,看她这副窝窝囊囊诸事不懂的模样,铺子关张是迟早的事。 “好了,你退下,”赵曼香挥手。 海棠垂首退了出来。她这两日读书,学了两个词语——韫椟藏珠、韬光养晦。这正是她如今该做的事情。 不一会儿,茶楼的女管事就来了。她恭恭敬敬地给海棠行礼,在西厢房仔细地给海棠讲解茶道。 “茶道的四谛乃是和、静、怡、真……” 女管事也是国公府的奴仆,看起来却气度不凡,她不卑不亢,说话不疾不徐,让人觉得很舒服,海棠听得很认真,边听边记一些要点。 官家小姐,都是在闺中由女夫子教授茶道,她这个国公府的奴婢,能有这种机会,安安静静地学茶道这种风雅的东西,机会实在太难得了,她不能辜负。 午后,海棠去尚衣处为盛怀瑾定秋服的种种细节。回齐芳院的时候,她迎面遇见了柳姨娘。 柳姨娘妖娆地走过来,亲热地拉着海棠的手,娇笑道:“真是天上难寻人间少有的美人,世子真是好福气。啧啧,瞧瞧这气度风华,只当一个通房实在是委屈了。” 海棠不动声色将手抽了出来,唇角微微勾起,疏离地说:“姨娘这话我属实听不懂。海棠出身寒微,蒲柳之姿,能侍奉世子爷和少夫人,全仗主子们抬举。海棠感恩还来不及,何来委屈?” “哎呦,这里又没有旁人,不用说这种场面话。我听说你侍奉主子很尽心,世子也很宠爱你,怎么少夫人还不把你抬成姨娘?少夫人那脾气……她没少磋磨你?”柳姨娘贴近了,压低声音,作出为海棠打抱不平的模样。 “还真没有。”海棠微笑回答。 她和赵曼香之间的仇怨,是她们之间的事。柳姨娘这么明显的挑唆,她怎么会上当?为着国公夫人和世子爷,她也不能这时候让齐芳院乱起来。 第61章 心中一阵发毛 “咳,你不必在我面前硬撑着,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我再懂你不过了——不,你还远不如我。我是真的心疼你,你好歹也先争个妾的名分。你不必怕赵曼香,男人的宠爱才是……” “柳姨娘,我还有事要忙,就不奉陪了。对了,柳姨娘,听说竹影姐姐如今还没名没分呢,您这么闲,不如先将竹影姐姐的位分抬一抬。”海棠笑盈盈地说。 “你……”柳姨娘脸上闪过愠色。竹影算个什么东西?怀臣后来从不曾幸过竹影,鬼才会给她抬位分。再说,儿媳妇还怀着身孕呢,这时候抬个妾,儿媳妇听说了,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 “对了,二小姐的婚事定下来了吗?边关冬日漫长苦寒,其他季节飞沙走石,莫非二小姐要在塞北成亲,久居塞北?柳姨娘也该思量思量这件事,奴婢就不打扰了。” 说着,海棠行了一个半礼,快步离开。 说起来,国公夫人算是宽厚的主母了,不折腾妾室通房,允柳姨娘生了儿女,待庶子庶女也算慈爱,柳姨娘忒不知足了。 傍晚,盛怀瑾特意早回来了一会儿。他见海棠做了裹酿皮、马苋齿窝窝头、油泼面和荔枝酥山等等,顿时口齿生津。 “走,去萱和院。”盛怀瑾笑道。 “奴婢唤上少夫人?”海棠迟疑了一下,还是提了出来。 盛怀瑾收敛了笑容。 海棠撒娇似的晃了晃盛怀瑾的手臂:“国公爷在京城只能再住一个月,他为国守土,劳心劳力,我们不为旁的,就当为了让国公爷在塞北能安心,好吗?” “好。”片刻功夫之后,盛怀瑾回答,他抬手帮海棠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海棠回之一笑,起身去正堂,向赵曼香行礼道:“少夫人,世子爷请您一道去萱和院用晚饭。” “是吗?”赵曼香惊喜地站了起来,对着镜子检查检查妆容,快步出了正堂。 “世子爷。”赵曼香柔柔呼唤着,敛衣对盛怀瑾福了一礼。 盛怀瑾没有理会赵曼香,只瞥海棠一眼,便快步向前走去。 到了萱和院,安国公和国公夫人见儿子儿媳一起来了,不由得老怀宽慰,进饭更香了几分。 夜里,安国公自然宿在了萱和院的正房。 洗漱后,国公夫人坐在妆奁旁,一边往手上涂抹香脂一边说:“夫君,前两日我去汝南郡王府赴宴,见了他家的公子。那孩子俊朗不凡,如今已经任大理寺少卿。我那堂妹闲谈中问起了淑雁,似乎有亲上加亲的意思。” “哦?当真?那孩子年纪轻轻,就官拜大理寺少卿了?”安国公诧异地问。 “是啊,妾身想着,若是能成,不失为一桩良缘。”国公夫人站起身,坐到了床边。 安国公牵着夫人的手,沉吟道:“确实。只是……当初那件事……” “郡王妃与我到底是堂姐妹,如今也有来有往,那点芥蒂早就化解了,怎么都比旁人亲厚。”国公夫人轻笑。 “淑雁若是能嫁入郡王府,自然比嫁给我手下的副将好。”安国公缓缓说。 “其实,也有另外几家打听过,透露出联姻的意思。只是,淑雁不在京城,不能相看,人家也都没有说定。”国公夫人上了床榻,躺在了安国公怀里。 “婚姻大事,是得慎重。这么说,得让淑雁回京了?”安国公蹙眉问。 “妾身作为嫡母,自然得操心她的亲事。当然,如果夫君有相中的佳婿,您做主定了亲就是。”国公夫人温柔地说。 “嗯……让我想想。”安国公道。 “好,反正不急,您也跟柳氏商量商量。”国公夫人娴静地说。 “她?还由不得她一个妾室做主。”安国公抚了抚国公夫人的背。 国公夫人暗哂,此时,安国公似乎明白不能过于宠幸柳氏。可是,只要柳氏多撒撒娇,只怕安国公就忘了尊卑。 要是柳氏再在塞北待一段时间,安国公估计又该犯糊涂把小妾当正妻了。 见面三分情,不能再让柳氏待在安国公身边魅惑主子了。 第二日晌午,安国公溜达去了丹霞院。 “呵,国公爷还记着丹霞院的门朝哪里开呀?”柳姨娘嘟着红唇,斜睨着安国公嗔怪道。 “别闹!我有正经事跟你说。夫人提起了淑雁的婚事……” “她?她岂会真的关心淑雁?国公爷,您不是说了要亲自给淑雁挑选夫婿吗?”柳姨娘抓着安国公的手撒娇。 “我自然也要过问。夫人给淑雁挑的,是高门大户人品贵重的公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错过委实可惜。只是,我又不能一直留在京城,夫人们之间谈论亲事,自然得由夫人出面。”安国公坐了下来。 “我不放心。”柳姨娘扭身在一旁坐了下来。 “那就在塞北给淑雁定一门亲事算了。”安国公瞥柳氏一眼。 柳姨娘想了片刻,幽幽道:“那……岂不浪费了淑雁的品貌?”跟塞北的粗糙武将相比,自然是京城勋贵公子更好。 只是,夫人真的会愿意让庶女嫁得好吗? 她心里犯嘀咕。 “我就说嘛,得让淑雁回京相看。”安国公摊手。 “那……淑雁孤身在京城,我不放心。”柳姨娘低头小声说。 安国公生气起来:“孤身?!她的嫡母、兄长、姐姐都在京城,她怎么就是孤身一人了?!” “反正妾身就是不放心。”柳氏不服气地嘟囔。 “那你就留在京城陪淑雁。”安国公不耐烦地站起身。 “国公爷!”柳氏急忙抓住安国公的袖子,“妾身留在京城怎么行?妾身得陪您啊!” “哼!”安国公甩开柳氏,“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罢了,我就多余跟你商量!” 安国公摇了摇头,拂袖而去。 柳氏颓然坐进了椅子里,这还真是一桩两难的事,她得好好思量思量。 一晃数日,几场雨之后,天气凉爽了不少。 这日晌午,海棠送茶楼的女管事到角门处,回来时,恰好遇见盛怀臣。 因为素月跟在旁边,盛怀臣没有造次,只用又色又阴的目光盯着海棠。 海棠心中一阵发毛。 看样子,盛怀臣还没打算收手。 第62章 有人闹事 海棠低眉敛目,行了一个福礼:“二少爷安。” 不待盛怀臣说什么,她就起身往前走了。 盛怀臣看着海棠娇艳的容色,身子几乎酥倒。即将前往塞北,不知何时才能回还,若再不能把海棠到手,就得等到猴年马月了。 他摩挲着下巴,思量着法子。 海棠勤奋,不多日,于茶道上已经大有长进,盛怀瑾考了海棠之后,深为她的聪敏好学而欣喜。 “明日你去茶楼看看。”盛怀瑾笑道。 “奴婢不便总是出府……”海棠迟疑。 盛怀瑾压低声音道:“这有何难?你哪日想出去就告诉我,我带你随行伺候,谁敢说什么?出府以后,你自去忙碌就是。” “多谢世子爷。”海棠愁眉舒展开来,顿时笑颜如花般绽放。 盛怀瑾看得晃了神,心摇神驰,可手下还有公务需要处置,便深呼吸几次,静下心接着书写起来。 第二日,海棠坐着盛怀瑾的马车一道出府,马车稍微绕了绕,将她放在了茶楼附近。 因时间还早,海棠就带着素月在早市边逛边吃,又顺道买了一家小笼包的食谱,还亲自调了一盆馅儿。见最后出锅的小笼包与摊位上卖的无异,海棠极是欢欣鼓舞。 此时已经日上三竿,海棠与素月去了茶楼。 这个茶楼名叫玉壶春,也是三层的铺面,比瑶台月要宏阔一些,看起来生意还不错。 海棠走了进去,铺子里面装饰得雅致,草木繁盛,盆景错落,茶楼中央有一个水池,池中有水车,不知铺子里怎么引了水来,泉声潺潺,茶香幽幽,的确是一个放松会友的好地方。 之前的那位女管事出来迎了海棠,海棠与穆管事谈笑着,进了一处雅间。穆管事给海棠讲了铺子的状况,并拿出账本给海棠过目。 海棠就着香茗与点心,时不时拨一拨算盘,仔细看着账目,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 此时,隔壁雅间门吱呀一声打开,温柔绵软的女声传了过来:“对了,听说你父亲升了太医院院判,还没有恭喜你呢。” 另一个女声清脆一些:“皇上念及父亲这次去江南治疗染疫病人辛苦,这才给他提了提品级。” “叔父此行确实劳苦功高,原该晋升。” 海棠凑到窗子前往外看,只看到两个姑娘的背影渐远,转过弯下了楼梯。 海棠微微蹙眉,心想,原来太医院院判的女儿方才就在隔壁。 若是能想办法和她结交就好了。 她如今补贴了家里一些银子,给家里买了一个小丫鬟、两个婆子和一个小厮。她爹腾出手来开了一个卖卤味的小铺子,生意还可以。 她娘宋氏身子好了一些,能下床做些轻省的活计了,只是眼睛始终不好,找了好几个大夫看,都没有起色。 “呀,刚才的客人落了一个荷包。”伙计在外面说。 “估计客人还没走远,你追上还给她们。”另一个伙计说。 海棠快速走到门口,打开雅间的门,笑道:“把荷包给我,我给方才那两位姑娘送去。” 伙计知道海棠的身份,忙将荷包递给了海棠。 海棠带着素月,快步下楼,来到玉壶春门口张望了一下,大街上没有方才那两个姑娘的踪影。 她不死心,见旁边有一个巷子,往里走了百十步,正四处张望,突然听见一声呵斥:“滚开!” 她循声望去,因为花架遮挡,她只能看到一个男子带着小厮,正拉扯着什么。 姑娘遇到登徒子了? 她咬了咬嘴唇,往前走去。 “兰儿,我那日不过是逢场作戏,你是我要娶的人,何必跟那青楼女子计较?”男子急促地说。 “拿开你的爪子!”姑娘的声音愤怒里带着哭腔。 “都退亲了,你就别纠缠我们姑娘了,我们姑娘的闺誉……哎呀,你敢推我?!”姑娘的丫鬟和男子的小厮争执起来。 男子身子更往里了一些,只露出衣裳的一角。 海棠心中暗恨,这男人看来是想生米做成熟饭,坏了姑娘的名节,迫使姑娘违心嫁给他。 “谁?!在那里干什么?!”海棠大声质问。 男子受到惊吓,停了动作,探出头来看海棠。 海棠回头吩咐素月:“巷子口那里有官差,去把官差叫来。” 素月很识眼色,急忙应是,往回跑了几步,装模作样喊道:“官爷!官爷!这里有人闹事!” 那登徒子见状不妙,急忙带着小厮溜了。 海棠这才走上前去,见姑娘衣衫都还完好,松了一口气。 那姑娘看着登徒子远去的身影,唾了一口,之后向海棠行了一礼:“多谢太太救我。” 海棠急忙侧身避过:“姑娘不用谢我,这是你们方才落在茶楼里的荷包。” 姑娘看了看荷包,笑道:“这是我好友的荷包。也罢,我先帮她收着,多谢你了。” “姑娘客气了。”海棠轻笑。 “敢问您是哪家的太太?我们小姐好给您送谢礼。”一旁的丫鬟强笑着说,语气却并不怎么友善。 “喜儿!”姑娘回首,不悦地瞪了那丫鬟一眼。 海棠心知肚明,依旧笑着,面上故意露出惭色:“我不是哪家的太太,而是安国公府大少夫人身边的丫鬟。” 姑娘惊讶地打量了打量海棠,见她自称是丫鬟,却戴着金镯子,身后还站着一个丫鬟,很快就猜出了海棠的身份。 她又见海棠似乎有些自惭形秽,便暗自叹了一口气,笑道:“你搭救了我,我心里只有感激,你不必有任何顾忌,我不是那等不识好歹的人。我是太医院院判的女儿,名叫谢玉兰,你要是不嫌弃,就把我当成朋友。” “谢姑娘性情直爽,若能跟您做朋友,是海棠的荣幸。海棠为人一向谨慎,更知道身为女子的不易,姑娘尽管放心。”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谢玉兰笑得坦然。 海棠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我想向谢姑娘打听一件事。” 谢玉兰说:“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您知道哪位太医看眼疾看得最好吗?” 谢玉兰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留意过。这样,回去之后,我问问父亲。太医轻易不给旁人看病,我可以帮你引见。” 海棠急忙行了一礼:“多谢姑娘。您若有了消息,告诉玉壶春的穆管事就好。” “我知道了。那我先走了。” 海棠目送谢玉兰离开。 她先以身份示弱,后有求于谢玉兰,相信谢玉兰不会担心她大嘴巴到处乱说,坏了闺誉。 第63章 我都想你了 另外,看谢玉兰的性子,是个坦荡开阔的人,总不至于恩将仇报。 要是谢玉兰真的帮助了她,那她必定记住这份大恩,以图后报。如果谢玉兰对她还有疑虑,想必以后不会再来玉壶春了,她就当枉做了一回好人。 傍晚,海棠回了国公府。海棠去萱和院,将刚得的小笼包方子写下来,给了梅嬷嬷,便带着素月往青山院走。 突然,她看见盛怀臣的小厮在前面探头探脑偷窥,不由得膈应起来,转头走了另一条路。 盛怀臣贼心不死,终是大患。海棠低头思索让盛怀臣死心的法子,突然,一个人斜着冲了过来,扯着她的袖子,亲热地叫“海棠姑娘”。 海棠定睛一看,发觉眼前人是竹影。 竹影眼睛里带着愁苦,却笑着说:“海棠姑娘,好久不曾见你,我都想你了。你既然路过了平湖院,进去坐坐。” 平湖院? 海棠看了看,旁边果然是盛怀臣居住的平湖院,为了躲盛怀臣的小厮,居然走到了这里。 “我还有差事,今日不得空,改天再跟你叙话。”海棠说着,便往回扯自己的袖子。 谁料,竹影拽得更紧了一些:“择日不如撞日,耽误不了你多少功夫,我跟你说几句话就好。” 海棠唯恐扯烂了衣裳不雅,就住了手,斜睨竹影一眼:“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好了,反正也没几句。” “这……海棠,这些话得我们私下悄悄说。”竹影压低了声音,眼珠转了几下,看向一旁的素月,“素月,你要不去前头园子里歇歇脚,我跟海棠说两句体己话。” 素月没有理睬她。 海棠笑道:“你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的事,从不瞒素月,你既然不想让素月知道,也不必告诉我了。” 竹影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也没有旁的事,只是想求你在夫人面前为我美言几句,请她为我撑撑腰。” “呵,我多大的脸,能在夫人面前为你美言?你求错人了。”海棠没好气地说。 “海棠,别急着拒绝嘛!你随我进院子里,我们慢慢说。我这些年在萱和院,也得了不少赏赐,金银珠宝攒了不少,你自己进来随便挑,好不好?求你了,海棠。”竹影看起来可怜兮兮。 “不必了,请你松开我。”海棠冷冷道。 竹影见怎么都说不通,有些着恼,抱着海棠的胳膊就把海棠往平湖院拽。 海棠怎么会猜不出竹影的心思?为虎作伥的人,可恨至极。 她使出浑身力气想把竹影甩开,可竹影却吃了秤砣铁了心,像狗皮膏药一样,怎么都不松手,还坠着身子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海棠往平湖院里拉。 素月见海棠铁了心不去平湖院,上前来帮着海棠掰竹影的手。竹影不肯松,素月就抓住竹影一个手指用力往外压。竹影吃疼,终于不得不放开了海棠。 海棠趁竹影不备,一下子将她推出很远,竹影撞在墙上,哎呦惨叫一声,疼得汪出了眼泪。 “都说了不去,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做什么?!我事情多着呢,后日还要陪夫人去光华寺上香小住,哪里有空跟你费嘴皮子?!讨人厌!”海棠大声训斥了竹影几句,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带着素月赶紧走了。 到了青山院,海棠喝了一口茶,坐在椅子里,心怦怦作跳。 方才,与竹影推搡的时候,她看见盛怀臣在平湖院里往外探了探头。 她若被拉进了平湖院,便是羊入虎口。 刚刚,她故意大声说出后日陪国公夫人去光华寺上香小住,盛怀臣一定听到了。 想来他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海棠按了按眉心,仔细回想起前世发生的事情。 那时,她在杂院里刷恭桶,送恭桶、取恭桶的粗使小厮们经常坐在不远处闲聊躲懒。 那里脏臭,管事不常来,小厮们躲会儿懒也不会被发觉。小厮们都知道海棠没有舌头,说起话来便没有顾忌,不担心谁乱传什么,经常天南地北胡侃。 故此,海棠听了不少闲话。 当时觉得是闲话,如今回想起来,还是有些能派上用场的讯息。 海棠用心筹谋起细节来,计划在脑海里一点一点成型,她暗暗祈祷,但愿上苍保佑,一切顺利。 隔了一日,海棠早早起来,打发盛怀瑾去上朝之后,她就去向赵曼香请安。 赵曼香已经收拾妥当,睨了海棠一眼,讥讽道:“不枉你天天抄经讨好夫人,她竟专门点了你陪着去光华寺。” 海棠为赵曼香打起了帘子:“奴婢抄经是为了给主子们祈福。” “好啦,我也没说旁的,你不用解释。”赵曼香冷哼一声,走在了前面。 很快,她们到了萱和院,进了正堂,赵曼香看见盛怀臣,微微眯了眯眼睛。 行礼落座后,安国公坐在上首,对站在面前的盛怀臣说:“你自告奋勇护着你母亲和嫂子去光华寺,算你有心。你路上当心些,别让人冲撞了我们府上的女眷。” “儿子明白。”盛怀臣看起来很恭顺。 “那我就去和京中的好友叙叙旧。”安国公站了起来。 “夫君放心去。对了,妾身准备了几坛好酒,夫君记得带上。”国公夫人温柔地笑着说。 “知道了。”安国公大步出了屋子。 一行人到了垂花门处,马车已经停在了那里。国公夫人和赵曼香同乘一辆马车,海棠和柳姨娘则一起上了第二辆,丫鬟仆妇们坐了最后一辆。 一路上,柳姨娘没话找话地跟海棠攀谈,想挑唆海棠跟赵曼香闹腾,海棠不愿意多理会她,干脆装睡了。 而盛怀臣假借与柳姨娘说话,几次驻马掀开车帘,想要和海棠搭讪,但他见海棠在闭目小睡,只得悻悻地放下车帘。 半个时辰以后,马车到了城郊的光华寺。 住持亲自出来迎接,将一众女眷引到事先安排好的禅房。 之后,海棠等人陪着国公夫人去各处上了香,国公夫人和赵曼香偶遇了同来上香的别家女眷,寒暄起来,海棠便带着素月一起在寺内溜达。 此时,她突然看见了谢玉兰。 第64章 你别诓我 谢玉兰穿着肉粉色的短衫,笑盈盈地走了过来,脆声唤道:“海棠姑娘。” “谢姑娘。”海棠惊喜地行了个福礼。 谢玉兰回了一福,自来熟地拉住海棠的手说:“原本我今日一早就要离开,听住持说你们安国公府的女眷要来,我才决定多留一日,看看你会不会来,竟真让我等到了。” “那真是巧了,谢谢姑娘记挂着我。”海棠道。 谢玉兰拉着海棠在石桌旁坐下:“你托我的事情,我问过了,太医院看眼疾最好的人是方太医。恰好我和他的女儿相熟,便跟方太医说了一声。你让你的亲眷拿着我的名帖,去方太医府上求医就好。” 说着,谢玉兰递过来她的名帖。 “姑娘的恩德,海棠记在心里了。”海棠双手接过名帖,感动不已,站起身朝谢玉兰深深施了一礼。 “小事一桩,不值得一提。”谢玉兰又拉着海棠坐了下来。 “对了,我那里有不少糕点,是宫里头的样式,你夜里得空,去我那里说话。”谢玉兰脸微微有些圆,说话爽利,看起来一团喜气。 “好。”海棠答应下来,她还挺喜欢谢玉兰的性子。 这时候,国公夫人在梅嬷嬷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海棠急忙起身,准备跟谢玉兰告辞,谁料谢玉兰也站了起来,拉住海棠迎了上去。 “给国公夫人请安。”谢玉兰笑盈盈地行了个礼。 国公夫人眉眼带笑,看着谢玉兰:“这姑娘真标致,是谁家的?孩子们长得快,我都认不出来了。” 海棠忙介绍:“这是太医院谢院判家的千金。” “夫人知道我父亲吗?”谢玉兰笑着问。 “怎会不知道?去岁冬天,我咳疾发作,便是你父亲给看好的。他已经升了院判了?”国公夫人慈爱地问。 “承蒙圣恩,家父刚刚升了院判。”谢玉兰乖巧回道。 “好,你父亲医术好,原该升迁。”国公夫人笑道。 谢玉兰与国公夫人闲谈着往回走,一路上没少夸海棠,又是美丽大方,又是性子温和,还说和海棠很投缘。海棠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国公夫人听了,不由得也顺口夸了海棠几句。 很快,到了国公夫人的禅房门口,国公夫人笑道:“你们进来喝点茶。” “谢谢夫人邀请,晚辈就不进去了。我跟海棠一起在寺里逛逛可好?”谢玉兰问。 “好,去,难得你们性情相投,一起玩会儿去。”国公夫人温和地说了,退下一个镯子赠了谢玉兰,才进了屋子。 谢玉兰笑着看了看海棠,拉着海棠往前走了几步才小声说:“你别担心,让夫人知道你有我这个朋友,对你没有坏处。” 海棠心里明白,谢玉兰应知道通房处境尴尬,才故意让夫人知道她们交好。 太医院院判属六品官,品级不高,但是,人吃五谷杂粮,谁能不生病呢?与太医交好,是一件实惠的事。 她成了谢玉兰的朋友,夫人看在谢院判的面子上,也会高看她一眼。 “谢谢你为我筹谋这些。”海棠低声说。 “咳,不用。我这个人向来这样,谁待我好,我便以真心回报。”谢玉兰笑眯眯地说。 海棠还是第一次有府外的朋友。两人聊了片刻,谢玉兰指着紫藤花架下的一个禅房说:“我住这里。” “那我晚上来找你。”海棠笑道。 “一言为定。” 两人告别之后,海棠就回到了自己的禅房,她的禅房,在赵曼香隔壁,赵曼香似乎在补觉,海棠便没有打扰。 到晚霞映天的时候,海棠对素月说:“你歇会儿,我出去请个签。” “不用奴婢跟着吗?”素月起身问道。 “不用了,寺里面清静,我不走远,不会有事。你绣了半天荷包,休息会儿。”海棠关心地说。 “那姑娘早去早回。”素月叮嘱。 海棠应下,出了门,往寺庙的后院走去。 这里古树参天,遮阴蔽日,比旁处阴暗一些,甚至显得有些阴森,是以,这里没什么人。 海棠捡起一朵落花,拿在手里赏玩,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美人,今日可以让我一亲芳泽了?” 是盛怀臣的声音。 海棠转身,往后退了几步,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好啊,你既然勾搭了竹影,还找我干什么?!没得让人恶心!” 美人当真宜喜宜嗔,连生气都别有一番韵味。 盛怀臣心里痒痒,咳了一声:“小美人,这就是你不讲理了。你那日为何爽约?” “亏你还有脸说,我赶到那里的时候,你已经跟竹影成了好事,我不走干什么?等着被主子抓到吗?哼,见一个爱一个的臭男人,离我远一些!”海棠生气地拂了拂袖子。 “冤枉啊!那时候黑灯瞎火,我把竹影当成了你,才会……你想想,竹影哪里比得上你一星半点?!”盛怀臣上前两步,急切地解释。 “鬼才信你!”海棠扭了身子,背对着盛怀臣。 盛怀臣见美人就在面前,完全把持不住,上前来一把搂住海棠的腰,便要哄着她亲热。 “真的,美人,我……” 海棠突然出手,用银簪子尖利的一头划破了盛怀臣的右手背,趁盛怀臣喊疼的功夫,她一扭身便跑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小骚蹄子,你怎么伤了爷?!你浪出了爷的火儿,还想跑?!”盛怀臣追了上来。 海棠挪到另一棵树后面,冷哼道:“为了你痛快一会儿,我就要在寺庙里跟你苟合吗?让人发现,我哪里还有命在?你若再过来,我只能用簪子戳死我自己,也好过被人发现,身败名裂。” 海棠紧紧攥着手里的银簪子,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你要怎样?要不……去爷的禅房?”盛怀臣驻足,耐着性子问。 海棠想了想说:“寺庙旁边有个黄邱村,村西边有个林子,你若有心,戌时初在那里等着我。要没有心,就当我白说了。” “你别诓我!”盛怀臣抿了抿嘴唇。 “我可不敢诓你,只是,你这回长点眼,别又弄错,搂了什么花影、月影。”海棠不满地斜睨盛怀臣。 第65章 亲眼所见 “我这回一定看清楚。先说好,你要是敢诓我。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说完,盛怀臣低头瞥了瞥右手上的伤,瞅瞅四周,见没有人,就急忙走了。 海棠抚了抚心口,快步向前走去。她找到一处水洼,蹲下来洗了洗簪子上的血,又用帕子擦了擦,重新将簪子插回发间。 之后,她解下腰间的香囊,将它埋在了花圃中。 做完这些,海棠回禅房沐浴更衣之后,叫上素月一起去了谢玉兰的禅房里。 谢玉兰见海棠来了,很是高兴,热情地款待了她。喝茶闲聊之余,谢玉兰还教海棠下起围棋来,海棠学得很用心,沉醉其中,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戌时末,国公夫人身边的一个丫鬟来唤海棠。 海棠起身,跟谢玉兰告别,跟着丫鬟到了国公夫人住的禅房。 国公夫人坐在上首,赵曼香坐在左侧的椅子上,红着眼眶,似乎在生闷气。而柳姨娘坐在另外一边,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 “见过夫人,见过少夫人。”海棠行礼。 柳姨娘一跃而起,朝着海棠冲了过来:“小贱人!我挖烂你的脸!” 海棠急忙侧过身,用手臂挡住了脸,素月挺身而出,挡在海棠前面。 柳姨娘长长的指甲,把素月的手抓出一个血道。 “柳姨娘,你这是发什么疯?!”海棠猛地推了柳姨娘一下,上前护住了素月。 柳姨娘退了一步才堪堪站稳,指着海棠气势汹汹:“你还有脸问我?! 是不是你哄着怀臣去那什么村的小树林?!” “你说什么?二少爷?我哄他?姨娘,你癔症了不成?”海棠看起来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贱人,你还不承认!可怜我们怀臣,居然被官府给抓走了!我还怎么活啊!”柳姨娘用帕子捂着脸哭了起来。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二少爷……二少爷被谁抓走了?”海棠诧异地问。 柳姨娘还想上前撕打海棠,国公夫人低声呵斥道:“住手!柳氏,你不要再闹了,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你这样成何体统?!” “哼,不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你当然不着急了。怀臣多好一个孩子啊,又孝顺又能干,你们害他,你们都在害他!”柳姨娘哭得越发伤心。 国公夫人不耐烦地说:“柳巧云,这里是光华寺,不是我们国公府的深宅后院。你要是想让所有香客都知道怀臣被官府抓走了,你就只管闹。” 闻言,柳姨娘神情滞了一滞,很快声音就低了下来,但仍一边哭一边咒骂海棠。 “住口!你再哭闹一下,我就不管了,你自己想办法捞人去。”国公夫人神色阴沉,语气颇重。 柳姨娘彻底止住了哭泣,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恨恨瞪着海棠。 国公夫人看素月一眼:“你先回去,包扎一下伤口。” 素月面有忧色,还是应下了,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海棠,你们少夫人身边的流烟说,你和怀臣拉拉扯扯有私情,此事是否属实?” “什么?怎么可能?奴婢是世子爷的人,岂会跟二少爷有什么首尾?”海棠惊讶之后,干脆利索地否认。 “海棠,你不要再装了!你这样的出身,能侍奉世子,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居然不知足,勾引二弟!怎么,你是天生的贱人吗?见个男人就发骚发浪?!”赵曼香指着海棠的鼻子谩骂道。 海棠朝着国公夫人跪下,委屈地垂首说:“求夫人明鉴,奴婢绝对没有勾引过二少爷。” “你指责海棠,可有证据?”国公夫人面色不善,看着赵曼香问。 赵曼香咬牙道:“流烟就是证据,流烟亲眼看见他们在寺庙后院搂搂抱抱,还能有假不成?!” “只有流烟看到,没有旁的证据是吗?”夫人缓缓发问,她看着赵曼香,瞳仁微缩。 “流烟亲眼所见还不够吗?”赵曼香红着眼睛反问。 “对,奴婢看得真切,他们在寺庙后院搂在一起,打情骂俏。”流烟得意地看了看海棠,心说,海棠这回死定了。 国公夫人似乎舒了一口气,沉吟一下,垂眸缓缓说:“可惜这是在寺里,不好打杀下人。” 流烟瞥了海棠一眼,幸灾乐祸地咧嘴笑了,即便今日不打杀了海棠,海棠也完了。 “那就把流烟堵着嘴送到庄子上,杖责五十下。”短暂的停顿后,国公夫人抬眼,眼眸里全是杀气。 流烟脸上一瞬间变换了好几个表情,很是精彩。 “奴婢……”流烟从震惊中回过神,刚喊出两个字,嘴里就被塞进了一团棉布,两个婆子一起将她拖了出去。 赵曼香惊愕万分地看着国公夫人,脑子实在转不过来弯,海棠给夫人的亲生儿子戴绿帽子,夫人居然处置了证人?! 国公夫人严厉的目光在赵曼香身上停留了一瞬,赵曼香心中一凛,低下头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或许,她不该听流烟挑唆,去那劳什子黄邱村捉奸。 如今,自己反倒落了一身腥。那里出了命案,盛怀臣被当成嫌疑人抓走了,还好她离得远一些,官差盘问了她半天,好歹把她放了回来。 只是,她半夜和小叔子先后出现在黄邱村村头,万一传出去,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她为了自保,只能说出是去捉奸,可是,国公夫人明显想保海棠,不愿意认下这个说法。 怎么?难道一个通房的名声,比她这个少夫人的名声重要?! 婆母也是越来越糊涂了! 国公夫人看向柳巧云:“你真是痴长了这么多年,听了别有用心的小丫鬟只言片语,就给主子少爷头上扣屎盆子。怀臣到底出去干什么、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眼下一概不知,你疯咬什么?!官府还没有定罪,你倒先给主子少爷定了一个罪名!” 柳巧云本打算睡了,突然听说出了命案,盛怀臣被当成嫌犯抓走,顿时吓得六神无主。 她过来找国公夫人,听见赵曼香和流烟正言辞凿凿地告状,说海棠勾引盛怀臣去了林子里,才会出这等事,柳巧云一时气血上涌,撕扯起海棠来。 第66章 惊雷一般 此刻,冷静想想,国公夫人的话没有错。盛怀臣怎么会犯命案?或许只是误会而已,估摸很快就会被放出来。 就算是海棠有意勾引,盛怀臣上钩去了黄邱村的小树林,那也是不对的。若是被国公爷和世子知道,盛怀臣岂能落到什么好? 何况,眼下还指望国公爷和盛怀瑾奔走捞人。 柳姨娘清醒起来,愤愤看着赵曼香:“你们齐芳院内斗,别攀扯二少爷。他护送我们过来,夜里巡视寺庙周边,保护我们的安全,不是正常的事情吗?你要是再敢往二少爷身上泼脏水,我撕烂你的嘴!” “你……”赵曼香气恼地看着柳姨娘,手直哆嗦,没想到柳巧云也反过来指责她了。 “我已经派人去官府打探消息了,柳氏,你回去等信儿。”国公夫人按了按眉心说。 “不行,我要在这里等。”柳氏倔强地说。 “来人,送柳氏回去。”国公夫人懒得再费口舌,冷冷看了柳氏一眼。 两个丫鬟过来,请柳氏出去,柳氏咬着嘴唇想了想,此刻还是不跟夫人起争执更好,便惴惴不安地走了。 国公夫人深呼吸一下,看向赵曼香,眼神里满是愠怒:“你真是愚不可及!怀臣自己去小树林,自己犯了命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赵曼香身子一震,这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婆母的意思。 捋了捋整个事情,赵曼香抬眸看向国公夫人,哽咽道:“可是……母亲,儿媳……儿媳怎么办?儿媳也出现在了黄邱村,人言可畏啊。” “闭上你的嘴!你把这件事给我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不许再提!”国公夫人越发嫌弃赵曼香。 “可是……”赵曼香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可是!你自己不长脑子,你怪谁?!你记住我的话就好,以后凡事先来跟我商量,你要是再犯蠢,别怪我不饶你!”国公夫人连珠炮一样说完,疲惫地挥了挥手,“阿梅,你送少夫人回去。” 梅嬷嬷应下,默默请赵曼香出去。 赵曼香擦了擦眼泪,行了一礼,颓然走了出去。 此时,禅房内就只剩下了国公夫人和海棠。 国公夫人换了个舒服一些的坐姿,喝了口茶,抬眸问海棠:“到底是怎么回事?” 海棠依旧跪着,低着头回道:“今日傍晚,奴婢出门想求个签,二少爷又来纠缠奴婢。奴婢无奈之下,为了脱身,随口说让二少爷去附近村子的小树林里等奴婢。” “夫人您在这里礼佛,奴婢不想用这种事来污了您的耳朵,便想着让二少爷枯等半夜知难而退就好,等明日回了国公府,奴婢再告诉您,求您做主。谁料会出这种事。至于旁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国公夫人知道海棠夜里一直在谢院判的女儿那里,沉吟了片刻骂道:“怀臣这个没出息的下流胚子,敲打了他一次,他还不长记性,真是活该!莫非他等你等不到,心浮气躁,跟人起冲突,闹出了人命?” “奴婢不知道,奴婢也没想到,在寺庙里,他居然都敢生出色心,更没想到会有什么命案。”海棠红了眼尾。 “好了,你起来。”国公夫人叹口气说。 海棠刚站了起来,外面就传来行礼声:“见过国公爷,见过世子爷。” 门帘一动,安国公和盛怀瑾先后匆匆走了进来。 国公夫人急忙起身,满脸焦急地迎了上去:“夫君,你总算来了。听说怀臣出了事,我心慌得厉害,你来了我就有了主心骨。” 安国公脸色凝重,握住国公夫人的手,与她一左一右坐在了主位上。海棠急忙去给主子们都斟了茶。 “母亲不要过于忧心,二弟被带去了京兆府,儿子已经托人去打听了。”盛怀瑾行了一礼。 “怀瑾,你坐下。如今半点消息都没有吗?”国公夫人关切地问。 盛怀瑾迟疑了一下说:“儿子方才顺路去黄邱村小树林那里打探了打探,有官差在那里守着,儿子只知道死者似乎是一男一女。” 安国公捧着茶盏,刚想喝一口,听见这话,重重地将茶盏放回了桌子上。 屋里的人都一言不发。 静得落针可闻。 海棠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口,如同泥塑一般动也不动。 过了大约一刻钟,外面响起了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管事求见,安国公急忙请人进来。 跪下磕头后,姓王的管事眼神有些躲闪,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回主子们,二少爷已经暂时被收监了。” “收监?怎么这么快?不是带过去协助查案吗?!”安国公站了起来,急声问。 “回国公爷,那男子死了,女子还有一口气,已经醒了过来。据那女子陈情,嫌犯奸淫她的时候,她情急之下用簪子划伤了嫌犯的手背,我们二公子……二公子右手背上确实有一道划伤,仵作验过了,说……说那伤口确实是由簪子之类的利器造成。” 这话好像惊雷一般,三个主子方才还将信将疑,这个事实摆在眼前,他们面色都沉重起来,互相对视一眼。 安国公身子微微晃了晃。 盛怀瑾眉头紧锁:“王管事,二弟是怎么解释的?” “二少爷辩称,他手上的伤是被铁钉划破的。” 众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王管事硬着头皮继续回道:“还有一桩事。据苦主说,她曾闻到歹人身上有令君香的味道。而我们二少爷的衣物上确实沾染有令君香。二少爷辩称他从不用香,且他有鼻衄之症,素来分辨不出什么香,不知是何时在哪里沾上的气味。” “还有旁的人证物证吗?”安国公铁青着脸问。 “暂时没有打听出来旁的。”王管事耷拉着脑袋回答。 盛怀瑾说:“辛苦你了,你安排人在京兆衙门那里守着,有什么消息赶紧传递回来。” “是。”王管事躬身退了下去。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夫君,您别太着急,这样,明日妾身与怀瑾去京兆府探望探望怀臣,给他送些东西,也好安安他的心。”国公夫人温声说。 “不用,他那个逆子,就该让他自生自灭。”安国公攥着茶盏的大手指节发白。 第67章 你对我最好? “夫君,万一怀臣是被冤枉的呢?妾身还是去一趟。”国公夫人站起身,帮安国公抚背顺了顺气。 “好,只准送东西,谁都不许为他请人托人,就让衙门秉公查案!若他真做了禽兽不如的事情,该偿命就偿命!”安国公站起身,朗声说道。 “知道了。”盛怀瑾回了一声。 夜已经深了,安国公留在寺里歇息,盛怀瑾跟着海棠,去了她的禅房。 因为是在寺里,彼此都有心事,两人草草睡下了。 海棠回顾今日发生的事情。 前世,她听到小厮们议论这桩案子。其中一个小厮家就在这附近,官府当时把附近村子里的成年男子都叫过去给受害女子辨认,连寺里的僧人都不例外。 附近人心惶惶。 案发时,受害女子被蒙着头,不曾看到歹人的样貌,但是,她记得两处细节,那就是她用簪子划伤了歹人的右手背,歹人身上有令君香的味道。 过了大约二十天,真凶才归案。 原来,受害的男女是一对夫妻,以仙人跳为生,女子负责勾搭男人,让男人和她行苟且之事,她的夫君则凑准时机带人捉奸,威胁男子出钱了事。 他们害了不少人。在一个地方名声臭了,他们就换一个地方,改名易姓,继续仙人跳。 有一个秀才中了圈套,却又没有足够的银子平息此事,事情闹了出来,秀才名声扫地,因为与有夫之妇通奸而被革去了功名,且再不能参加科举。 那秀才怀恨在心,一路跟踪他们到了这附近,雇凶杀了男人。被雇佣的凶手原想奸杀那名女子,女子只是昏了过去,却并没有气绝。 前世,从案发到破案,小厮们一直在猜测议论。 海棠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小厮们说,命案当天,国公夫人和少夫人刚到光华寺,打算小住,第二日一早,她们听说附近村里出了命案,觉得不太平,便急忙提前回府了。 这个案子可以说是全员恶人,均是自作自受。 这一世,海棠利用记忆里的讯息,将色令智昏的盛怀臣引到了命案现场。 盛怀臣真的被当成了嫌疑犯,这个色胚还算明智,没有将她供出来。 其实,海棠做好了去官府走一趟的心理准备,但能少些麻烦自然更好。 明日,国公夫人要去监牢安盛怀臣的心,想来盛怀臣为了让父兄救他出来,更不会牵扯出海棠了。 这件事最大的变数,就是赵曼香居然悄悄捉奸去了。 赵曼香到底什么时候发觉了盛怀臣对她有不轨之心? 海棠突然想到今日早晨出发前,在萱和院正堂,赵曼香看向盛怀臣的神情有一丝异样。 所以,不是今日傍晚,而是更早的时候。 或许,这几日,盛怀臣在府里围堵窥视她,被赵曼香发觉了。 赵曼香到底是当家主母,底下的人偶然瞅见,告诉了她并不稀奇。她以为海棠故意勾搭盛怀臣,所以,今日才会派流烟跟踪她。 海棠有一些后怕。 幸亏国公夫人果断利落,才没有让赵曼香搅了好不容易布成的局。 海棠攥紧了锦被的一角,咬住了嘴唇,看来,管家权至关重要,只有把赵曼香的管家权去了,她才能是没有爪牙、难以发威的老虎。 若是国公夫人将管家权收回就好了,可惜国公夫人如今身体欠佳,精神不济。 这么琢磨来琢磨去,海棠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海棠先去向国公夫人请安。 趁着房中无人,国公夫人低声问:“那逆子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奴婢昨日傍晚用簪子划的,没想到凑巧了。”海棠低头回答。 “女子被纠缠,用簪子刺向歹人是本能的反应,也不算巧合。”国公夫人小声说。 想了想,国公夫人又问:“令君香呢?” “那奴婢就不晓得了。”海棠回答。 她知道盛怀臣真的有鼻衄之症,盛怀臣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哪里染上的令君香,她没必要承认,省得暴露自己。 再说,令君香多为男子使用,她也不好解释。 国公夫人站了起来,显得从容不迫:“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我会安排好一切。” “多谢夫人。”海棠行了一礼。 接着,海棠又去给赵曼香请安。 赵曼香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海棠身边,用手指挑起海棠的下巴,轻声问:“你有美貌,世子爷宠着你也就罢了,为何夫人也向着你?谢院判家的小姐,居然和你一个奴婢当起了朋友。你惯会魅惑人心啊!” “奴婢待人,不过是忠心、真心、用心罢了。其实,奴婢对少夫人最好,为何少夫人始终不肯心疼奴婢?”海棠直视赵曼香,委屈地问。 “呵,你对我最好?”赵曼香讥笑。 “少夫人不如回想回想,奴婢对您何时有过二心?只是,您宁可信杜鹃,信流烟,也不肯信奴婢。”海棠声音弱弱的,有种破碎感。 “那你告诉我,你和盛怀臣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赵曼香问。 既然赵曼香之前就有所察觉,又牵扯了进来,要是不告诉她一些实话,只怕她还会犯蠢误事。 “少夫人想想,哪怕奴婢对二少爷有一点心思,夫人就绝对容不下奴婢,是也不是?夫人又岂会护着奴婢,处置了流烟?” 赵曼香盯着海棠,过了片刻,低声道:“那个下流东西惦记着你是?” “世子爷与少夫人的东西,再微不足道,也不是二少爷该觊觎的。”海棠没有直接回答。 “为什么不告诉我?”赵曼香问。 “夫人这个嫡母告诫他,还将竹影给了他,他都不肯收敛。少夫人若是知道了,只能徒然跟着气恼着急而已。”海棠叹息回道。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那他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赵曼香松手,示意海棠起来。 “柳姨娘在奴婢面前挑唆了几回,想让我们齐芳院不和,奴婢都没有理会她。”海棠告状。 “知道了,她没安好心,一个姨娘而已,她若敢再在你面前生事,你只管骂她!”赵曼香有些生气,柳氏贱人居然两边挑事,岂能让她如意?! “奴婢知道了。”海棠温顺回道。 “好了,去收拾收拾,出了这等事,还烧什么香礼什么佛?打道回府!”赵曼香挥了挥手。 第68章 对我不恭敬 海棠退了出来。此时,香客们知道附近出了命案,人心惶惶,都在打点行装准备回程。 进了禅房,海棠看到素月在默默叠着衣裳。 “你的手怎么样了?”海棠坐在素月旁边,牵起了她的手。 “没事了。”素月想将手收回去,却没抽动。 “该换药了?我给你上药。”海棠说。 素月想推脱,海棠坚持。 她将素月手上的棉纱布揭开,发觉伤口又宽又深,看着都疼。 “你替我受罪了。”海棠心疼又感动。她只是一个通房,可素月真把她当成了主子。 “护着姑娘是奴婢的本分,这只是皮肉伤,很快就能好。”素月笑道。 “我如今的身份,也不空口白牙地给你许诺什么,只是,你待我的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海棠说着,亲手给素月上了药,重新用棉纱布包上,又取了一个银锭子塞给素月。 素月知道海棠过意不去,就收了下来。 安国公和盛怀瑾陪着国公夫人去了京兆府,留下了足够多的护卫。谢玉兰跟着国公府的人结伴回了城。 主子们从京兆府回来,谁都没有说什么,只是,安国公一直宿在了萱和院。 柳姨娘来哭闹了两回,安国公半点面子没有给她,倒是国公夫人安抚了她几句,说是官府还在查案,尚没有定论,国公府会督促官府缉拿真凶,把柳氏哄了回去。 安国公烦恼之下,命人看着丹霞院,不许柳姨娘出来。 盛怀瑾从京兆府回来,神色很是阴郁,夜里又重新宿在了青山院。 海棠猜测,莫非盛怀瑾知道了赵曼香曾出现在黄邱村村头? 她不敢去触盛怀瑾的霉头,没有劝说,反正府里出了事,盛怀瑾没心思回后宅也情有可原,再则,有盛怀臣那个不争气的衬托着,这点事国公爷不会放在眼里。 海棠夜里跟着盛怀瑾一起留在了青山院里。 只是,这次,她没有睡在暖阁,而是和盛怀瑾一起住在卧房里。 之后,海棠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就连盛怀瑾搬回青山院,赵曼香居然也没有折腾她出气。 这一日,盛怀瑾回府以后,闲来无事,教海棠下围棋。 海棠要悔第三个子,盛怀瑾不许,她正撒娇耍赖,一阵哭声传了进来。 “世子爷,求您做主啊!世子爷,世子爷,奴才求您做主!” 盛怀瑾将棋子放下,站起身,简极进来回禀:“世子爷,林管事求见。” “让他进来。” 海棠忙将围棋收好,退在了一旁。 很快,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走了进来,跪在地上哭诉:“世子爷,求您为奴才做主。奴才的闺女今年才十六啊,少夫人将她逼死了,呜呜呜……” “怎么回事?你别着急,起来慢慢说。”盛怀瑾面如覆霜。 “奴才的闺女莲儿在园子里侍弄花木,不知怎么得罪了少夫人,少夫人命人打了莲儿一百个耳光。少夫人临走还说,这件事不算完,让莲儿仔细她的皮。莲儿又羞恼又害怕,哭着跑了。” “奴才和媳妇听说以后,赶紧到处找莲儿,刚刚……刚刚有人打水,在井里发现了莲儿。可怜莲儿已经气绝了,她的脸,肿得像发面窝窝一样……” 林管事依旧跪着,泣不成声。 盛怀瑾面色铁青。 林管事两口子都是家生子,林管事是盛怀瑾倚重的外管事,他的媳妇是内管事,管着灶房的采买,两口子在府里都很得脸。 两口子生了一儿一女,也都在府里当差。 “这件事我会亲自过问,你先节哀,好好把莲儿的丧事办了。”盛怀瑾说完,转头吩咐,“海棠,拿二十两银子给林管事。” 海棠应着,去拿了银子给林管事,林管事抹了抹眼泪:“世子爷,奴才不是为了要银子,奴才就是想要一个说法。” “好,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银子你也收着。”盛怀瑾沉声道。 林管事想了想,收了银子,给盛怀瑾磕了个头就离开了。 “简极,去把少夫人请过来。”盛怀瑾冷声说。 过了大约两刻钟,赵曼香到了,她看起来神色惶惶。 “世子爷,林立群家的在齐芳院门口闹腾,所以我来晚了一些。”赵曼香偷眼看了看盛怀瑾,没敢入座。 “莲儿怎么惹了你?你居然让人当众掌掴了她一百下?”盛怀瑾冷声问。 “她……她对我不恭敬……”赵曼香看起来有些心虚。 “怎么不恭敬了?说来听听。”盛怀瑾抬眸。 “这……”赵曼香瞥了海棠一眼,似乎有些说不出口。 海棠识趣地退了下去。 “说。”盛怀瑾冷漠地看着赵曼香。 赵曼香还是没有说话。 “本来还想给你机会,让你自己解释。你不说就罢了,我又不是查不出来。”盛怀瑾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世子爷!”赵曼香唤了一声,委屈巴巴地说,“世子爷,莲儿干活偷懒,在那里说闲话,污蔑我脾气暴躁,为人蛮横,待下人太过严苛,还说……还说海棠待人和气,要是让海棠管着她们就好了。您听听这话,我能不生气吗?” “我倒觉得莲儿没有说错。” 盛怀瑾幽幽说出这么一句话。 赵曼香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世子爷,您说什么呢?” “我说,莲儿所言,句句是实话。赵曼香,这些年,你手底下有多少条人命了?你自己数一数。”盛怀瑾逼视着赵曼香。 “我没有……” “不用反驳我,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默默数,数一个数字出来,也不用告诉我结果。”盛怀瑾鄙夷地瞥了赵曼香一眼。 赵曼香的长甲使劲掐着掌心,真的在心里算了算,原来不知不觉间,她真的打杀发卖了不少下人。 她在娘家时,也曾打杀过几个丫鬟婆子,打杀就打杀了,谁还能把她这个大小姐怎么样? 嫁到国公府之后,打杀的绝大多数也是从赵家跟来的下人。 还从不曾出过什么事。 “世子爷,莲儿说那些话,我一个主子,难道还要忍着她不成?她是自尽的,哪里怪得着我?莲儿不过是一个丫鬟而已,下人就是下人,她家人哪有跟主子闹的道理?” 第69章 你骗人 赵曼香说着,见盛怀瑾的脸色越发阴沉,不由得害怕起来:“不过,看在她爹娘得脸的份儿上,我多赔些银子也就是了。您放心,这银子从我的嫁妆里面出。” “呵呵。”盛怀瑾冷笑两声。 赵曼香越发惶恐。 “自你管家以来,下人们生出许多怨怼,不满之言,连我都听到了几分,全怪下人们吗?你掌掴得了一个莲儿,还能掌掴得了所有下人?你堵得住所有人的嘴?”盛怀瑾并不疾言厉色,可话语中有着很重的威压感。 “世子爷,我……我今后改就是。”赵曼香垂首。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我们国公府一向待下人宽厚,也是名声在外的。既然下人们觉得海棠和气,就让海棠协助你管家。”盛怀瑾缓缓说。 赵曼香惊愕抬头:“怎么可能?!海棠怎么能行?!” “她不是你的人吗?你信不过她?”盛怀瑾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讥讽地看向赵曼香。 “不是,不是信不过她,而是……而是恐怕她没有管家的才能。”赵曼香皱眉说。 “你教她就是了。你管家,总得培养几个得力的干将,父亲手下有许多副将,母亲身边有梅嬷嬷,你用海棠怎么了?”盛怀瑾剑眉微微蹙起。 “好……好,那我教海棠管一些事情。”赵曼香咬了咬嘴唇。 “就先从管园子开始。”盛怀瑾淡淡说。 “知道了。”赵曼香应下。 “还有,你亲自去林管事家送些银子衣物。你若平了这件事也就罢了,若是再闹起来,你也别执掌中馈了,我会求母亲收回管家权。”盛怀瑾加重了语气。 “好。”赵曼香强忍住眼泪,出了屋子。 她没在院子里看到海棠,憋着气走了。 赵曼香回到齐芳院,将正堂关上,又是噼里啪啦一顿打砸。 “为了一个自戕的奴婢,至于下主母的面子吗?!盛怀瑾真是被美色迷昏了头!”打砸累了以后,赵曼香躺在榻上,双眼空洞地仰望着屋顶,心口一阵一阵抽痛。 青提望着满室狼藉,直想往外逃,可是,如今流烟被打发了出去,就剩她一个贴身大丫鬟,她能躲到哪里去? 她双股战战走上前,颤抖着声音劝道:“少夫人,国公府这么大,您又没有三头六臂,日常照应起来自然吃力。您年轻,不像夫人有积年的威势,底下人偷奸耍滑您又不能不管,可不就落下严苛的名声了吗?也不能全怪您。” 赵曼香听了,看向青提:“难得你说句公允的话。” “依奴婢看,世子爷也是心疼您。林管事是府里的老人了,管着庄子铺子,出了这种事,世子爷总不能无动于衷,可又不能罚您,干脆用您的人接手管园子,给彼此一个台阶下。海棠的身契在您手里,她管着,不就是您管着吗?”青提慢慢劝解道。 “哼,那可不一样!罢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赵曼香瞪青提一眼,挥了挥手。 青提如遇大赦,正要往外走,赵曼香突然说:“对了,我才不去莲儿家呢!凭什么?!她死了是她自作自受!你跟海棠一起走一趟,给他家送二十两银子,再送两匹绸缎。” “是。”青提应声退了出来,长长吁了一口气。 海棠得知盛怀瑾让她帮忙管园子,自谦了一番就应下了。盛怀瑾抬举她,她自然不能不上道。 第二日,海棠和青提出了国公府的角门,走了一里地左右,到了莲儿的家。 莲儿爹娘都是府里得脸的管事,家里自然富裕,院子里的陈设装饰不比小京官家里差。 按说,莲儿是未嫁女,家里不需要大肆举丧,可林家居住的院子里处处悬挂着白灯笼、白幡。院里搭着灵棚,莲儿幼小的侄子侄女在丫鬟们的陪同下,在里面披麻戴孝。 可见林管事夫妇真把莲儿当成了掌上明珠。 林管事两口子从屋子里出来,林立群神情憔悴,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他媳妇康氏眼睛都哭红肿了。 海棠心有戚戚,轻声说:“林管事,康管事,还请你们节哀。我们少夫人也很心疼莲儿,惋惜她年纪轻轻竟去了,特命我们送些银子和绸缎过来,你们收下。” “哼,少夫人不该亲自登门一趟吗?”康氏眼里难掩恨意。 “闭嘴!少夫人是什么身份?我们是什么身份?岂能让少夫人贵足踏贱地?!”林管事呵斥媳妇一声,颤抖着手接过银子和绸缎,递给了身后的小丫鬟。 “林管事,康管事,我们想给莲儿上一炷香。”青提眼睛里也有哀伤。 “不必了,我们身份低贱,莲儿到死只是一个二等丫鬟,不敢享受你们二位敬的香。”康氏倔强地仰着头。 “闭嘴!”林立群又呵斥了康氏一声,随后,他做出请的手势,将海棠和青提让进了灵棚里。 海棠望着莲儿的棺木,眼圈泛红,对着棺木捻三炷香上了,又鞠了鞠躬。 她正要退出来,听见莲儿的侄女奶声奶气地问一旁的小丫鬟:“姑姑怎么还不醒啊?姑姑到底什么时候出来跟我玩?” 小丫鬟流下一串眼泪,没有吭声。 莲儿的侄子年纪稍微大一些:“傻瓜,姑姑不会醒过来了,姑姑死了。” “你才是傻瓜呢!你骗人!” …… 孩子懵懂稚嫩的模样,使海棠更觉得莲儿可怜,不由得越发物伤其类。 出了灵棚,海棠从荷包里拿出二两银子,递给林管事:“林叔,这是我和青提的一点心意,您不要嫌少,收下。” 林管事和康氏都有些诧异。 青提说:“我和海棠经常在园子里遇见莲儿,如今她去了,我们心里也不好受,你们收下。” 林管事低头忍了忍泪意,接过了海棠手里的银子。 从林家出来,海棠和青提对视一眼,青提给海棠一两银子,海棠拒绝了,青提也没有再坚持。 两人谁都没再吭声,一路默默回府,到齐芳院向赵曼香回话。 赵曼香慵懒地靠在罗汉椅里,勾唇笑了笑:“怎么样?他们有没有说什么怨恨我的话?” 海棠和青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没有。” “谅他们也不敢。”赵曼香拍了拍椅子的扶手,“不过,想来他们心里不可能不恨。林管事不归我管,可是,他媳妇嘛……不能再让她管灶上的采买,不如让她去管浆洗衣裳好了。” 从油水多的位子,调到清水职位,康管事只怕会更恨了。 “少夫人,林家刚失了闺女,若此时再将康管事调走,会不会有人说我们国公府薄情?”海棠小心翼翼提醒。 “罢了,那就过些日子再说。海棠,过段时间,你去知会康管事。”赵曼香似笑非笑看着海棠。海棠不是喜欢在下人们面前卖好吗?偏要让她去做这种得罪人的事。 第70章 你太能干了 “奴婢记下了。”海棠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眼神。 仇人的仇人不就是朋友吗?她乐得有机会去接触康管事。 安国公府占地很广,园子包括湖在内,有三十多亩。 管园子,一来要打理好园子,园子四季都得有美丽的景致,赏心悦目,方便主子们随时游园或者宴客。 另外,园子四季出产的鲜花果子等,要及时供应给主子,方便主子们插花、尝鲜。 海棠站在亭子的台阶上,看着聚集在此处的丫鬟婆子们。 她以往不管府里的事,对这些人一向随和。这些人见海棠只是个通房,又向来好说话,便不把她放在眼里,在下面交头接耳。 海棠观察了片刻,清了清嗓子:“齐管事,人都来了吗?” 齐管事出列,回头数了数人,说道:“好像就王婆子还没有来。” “什么叫好像?到底人齐不齐?你平时在少夫人面前也这么回话吗?”海棠的声音不大,却有了一些威势。 齐管事微微撇了撇嘴,又仔细数了数:“只差王婆子了。” “好。时辰到了,我们不等她了。”海棠目光扫视过众人。 “少夫人命我等管着园子的事,我们就要齐心协力把园子管理好。若是差事办得漂亮,我自然会在少夫人面前为你们讨赏,我们大家都体面。”海棠边说边看着众人。 “我们都是办老了事儿的人,不会出漏子。” “对,海棠姑娘放心。” …… 几个人嬉笑着应和。 海棠神色严肃了几分:“我自然相信诸位,却也不得不把丑话说在前面,我是替少夫人办差的,若是谁错了主意,干砸了差事,我也只能如实回了少夫人,随少夫人处置,别打量我到时候会替你们求情。” “知道了。”丫鬟婆子们齐声回答,但有几个人明显有些不服气。 海棠暗暗记在心里。 正准备让众人散了,一个婆子气喘吁吁跑了过来:“我来迟了。事儿说完了吗?” “你是王婆子?”海棠问。 “是我。我娘家弟媳妇来了,拖着我说了会子话,我这才来迟了。”王婆子解释。 海棠看向齐管事:“按规矩该怎么处置?” 齐管事眼珠转了转:“这处置什么啊?谁还没有个被事情拖住的时候?这一回就算了。” “呵。”海棠轻笑,她可不是头一天跟着赵曼香了。若赵曼香让她们聚集听命,她们敢来迟的话,等着她们的,必定是结结实实一顿板子。 “齐管事,真是这样的规矩吗?那我要回去问问少夫人了。你们每日上午去齐芳院回话的时候,也是想迟就迟吗?”海棠盯着齐管事。 齐管事神色一滞:“那也不是。海棠姑娘以为该怎么罚?” “念在王婆子是初次来迟,就从宽处置好了。”海棠轻笑。 众人都竖起耳朵听着。 海棠看向王婆子:“你今日晌午就不要歇息了,去湖边采些莲藕,再钓一桶鱼,给国公爷和夫人送去。” 这处罚,跟赵曼香管着时相比,着实是很轻了,王婆子却有些触动地抬眼看了看海棠,露出惊讶的神色。 惊讶之处在于,海棠今日刚接手园子,居然知道她擅长钓鱼。 对于旁人,钓一桶鱼可能要一天,于她,半个时辰差不多就够了。 知道内情的人都收起了轻慢的心思,看来,海棠来之前做了一番功课。 “是,我知道了。”王婆子低着头应了下来。 海棠这才让众人散了。 她不会过于严苛,作贱下人,可也不会心软放纵,让丫鬟婆子们无规无矩,人浮于事。 晌午小憩了一会儿,海棠专程来园子的湖边看了看,王婆子倒没有躲懒,当真忙活了一晌午,弄了两大筐莲藕,一大桶鱼。 “王嬷嬷,你太能干了!别人都说你钓鱼厉害,我原本还将信将疑,这回可算是眼见为实了。”海棠乐呵呵地夸奖,连称呼都变了。 王婆子得意到老脸泛着红光:“海棠姑娘,不是夸海口,在咱们府里的下人中间,论起来钓鱼,我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这话我信!您还是太谦虚了,我看全府包括主子们也没几个人能超过你。”海棠对着王婆子伸出了大拇指。 “哈哈哈,海棠姑娘说话真中听。”王婆子爽朗地笑了一会儿,凑到海棠跟前,小声说,“姑娘,我给你留出来一小桶鱼,我拿回家烤一烤,晚点儿给你送过来当宵夜。”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你只需要好好当差就行,我们当奴婢的,最忌讳有私心。”海棠认真说。 王婆子脸更红了几分:“唉,是我小看海棠姑娘了。” “无妨,以后处的时间长了,你会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对了,赶明儿有机会,我在世子爷跟前提一提你的本事,估计世子爷都要向你讨教钓鱼的技巧呢。” 盛怀瑾有时会和友人泛舟钓鱼以作消遣。 “多谢海棠姑娘了!”王婆子又高兴起来,这可是在主子跟前露脸的好事。 海棠找了个丫鬟帮王婆子拿东西,她们喜滋滋地往萱和院送莲藕和鱼去了。 从这件事以后,王婆子提到海棠,总是夸赞,在丫鬟婆子们私下议论的时候,几次维护她,海棠都记在了心里。 齐管事总私下去找赵曼香,海棠并不理会,反正她在园子里做的事、说的话,没什么不能让赵曼香知道的。 时间飞逝,安国公要前往塞北了。 就在他出发的前一天,黄邱村命案的真凶被缉拿到案,盛怀臣被放了回来。 他原本生得像安国公,高大健壮,走路做事风风火火,一看就是武将。 仅仅被关押了二十来天,他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蓬头垢面,胡子拉碴,比以往萎靡了许多。 盛怀臣跪在萱和院的正堂,行礼说:“父亲,母亲,儿子回来了。” 他想,该为他接风洗尘去去晦气了? 安国公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盛怀臣面前,神情严肃地盯着他。 盛怀臣咧嘴笑笑:“父亲。” 他想,父亲或许会给他一个拥抱,安慰安慰他。 不料,安国公从身后抽起一根长鞭,使劲朝盛怀臣甩了过来。 第71章 嫉妒我美貌 鞭子带着风声,落在盛怀臣背上,一下就把他的衣裳抽烂了,鞭子的力道,卷得他猛地摔倒在了地上。 盛怀臣惊愕地看向安国公,却发觉鞭影又近了,他抬起胳膊俯身躲避,哪里躲得过? 安国公一直抽了盛怀臣二三十鞭,直到国公夫人起身来劝,他才收手。 他是武将,鞭子的力道自然非常人能比,这么多鞭子下去,盛怀臣背后已经血肉模糊。 “父亲,儿子是被冤枉的,您为何打儿子?”盛怀臣忍住疼,哭丧着脸问。 “父亲是在为你接风洗尘。”安国公把鞭子别回腰间,冷冷说。 “哪儿有这么接风洗尘的呀?儿子要被您打死了。”盛怀臣低声嘟囔。 “逆子,我告诉你,人若心怀不轨,行为不端,必有灾殃!以后你检点些,记住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要是你再惹是生非,我定要亲手打死你!滚回你的平湖院,明日跟我回塞北!”安国公虎目怒视着盛怀臣。 盛怀臣心虚地低下了头,强自忍住疼痛,弯着腰挪出了萱和院的正堂。两个小厮赶紧过来,搀扶着他回了平湖院。 国公夫人温声劝道:“夫君消消气。” 安国公回到座位,凝眉思索了片刻,说道:“我会让人将淑雁送回来,你好好教教她规矩,她也快嫁人了,总不能一直在塞北疯玩。” “妾身知道了。妾身会安排好。”国公夫人温婉道。 顿了顿,国公夫人笑道:“妾身看这段时间春莺伺候你还算尽心,人也稳妥,不如让她跟着你回塞北?” “好,就让春莺去。柳氏留在京城。”思量了片刻,安国公说道。 如今,安国公静下心来思量,柳氏教养出来的孩子,着实个个都有不小的毛病,他反省自身,觉得以往太过抬举柳氏了。 何况,淑雁回国公府说亲,柳氏不放心,那就留下来。 再则,这段时间,柳氏天天因为盛怀臣的事情哭闹念叨,安国公也有些厌倦了。 国公夫人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第二日,盛怀瑾特意向工部告了假,好送安国公离开。 天气渐凉,海棠回青山院为盛怀瑾拿了一件披风,急急往府门口走,半道上却遇见了盛怀臣和竹影。 盛怀臣当然不会带竹影回塞北,竹影只是出来送盛怀臣。 盛怀臣被小厮搀扶着,阴恻恻地看了海棠一眼。 竹影不识趣地凑了过来:“做奴婢还是要识抬举,不能给脸不要脸,真把主子惹恼了,自己能落到什么好?” “是吗?你要是不想死的话,最好离我远一些。我专门找人算过了,你我八字不合,我命里克你。”海棠看着竹影。 “你说的是什么鬼话?”竹影皱紧了眉头,“你怎么知道我的八字?” “那你就别管了,手还疼不疼?背还疼不疼?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是?人啊,别不信神佛,人在做,天在看,善恶到头终有报。别哪天真死在这上头。”海棠瞪竹影一眼,快步离开。 竹影手指被素月掰过,还被海棠推得撞到墙上过,她驻足咂摸海棠的话,总觉得海棠是在说她,又似乎不是在说她。 盛怀臣看着海棠远去的背影,眼睛眯着,暗想,莫非这贱婢真的克他? 他睡过的丫鬟不少,很多睡过就算,连个通房的名分都不会给,倒是也有丫鬟拒绝,他或威逼利诱,或用强用药,没有不成事的。 偏偏遇见这个海棠,倒大霉了。 看来命理相克这种事,真玄乎! 府门口,安国公与盛怀瑾相对而立。 安国公语重心长地说:“怀臣的斤两,我心里清楚,要是哪一天我去了,他掌控不了盛家军。再则,兵权太重不是好事,我早晚会交出帅印。我们盛家的门楣,还得你撑起来。” “儿子会尽力。”盛怀瑾说。 “你岳父官拜吏部尚书,又身在内阁,你多亲近亲近他,对你的仕途大有助益。”安国公叮嘱。 “儿子不需要岳家提携。”想到赵家,盛怀瑾眸色冷了几分。 “糊涂!你这是书生意气!”安国公低声训斥。 “父亲不要动怒,儿子心里有数。”盛怀瑾垂下眼帘。 “嗯,你最好真的有数!另外就是子嗣的事了,加把劲。”安国公拍了拍盛怀瑾的肩膀。 “是。”盛怀瑾应下。 两人一起回到马车处,安国公正要上车,突然听见哭闹声。 “国公爷!国公爷!您不能把我抛在这里,我要跟着服侍您!”柳姨娘冲了过来,跌在地上,哭哭啼啼搂住了安国公的腿。 安国公带着更年轻的春莺走上一两年,哪里还会记得她? 她最大的筹码,就是安国公的宠爱了。 要是真留在京城,等安国公再回来,她也成色衰爱弛的女人了。 如今,盛怀臣失了安国公的欢心,哪怕为了一双儿女,她也不能再失宠! 所以,她想尽办法,从丹霞院跑了出来,无论如何,她要跟着安国公去塞北! “胡闹!还有没有一点体统?快回去!”安国公脸上闪过一丝嫌恶。 “国公爷,是不是夫人在您面前进谗言了?这么多年,都是我跟着在塞北伺候,为什么不让我回去?卢令贤,你见不得国公爷宠爱我是不是?你人老色衰,嫉妒我美貌,嫉妒我……” 柳姨娘话没有说完,就被安国公踹了一脚。 “闭嘴!你一个妾室,竟然骂起了主母?!枉我平时觉得你温柔小意,都是装的!你自己滚回丹霞院,还是我让人把你捆回去?”安国公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柳姨娘惊愕抬头,梨花带雨地看着安国公。她一直以为,这些年陪在塞北,安国公对她情分甚笃,国公夫人不过空有一个嫡妻的位子而已。 什么时候开始,安国公竟然这么护着卢氏了? 安国公见柳氏在地上发愣,正要再骂,就看见来了两辆马车,马车上有唐家的标志。 应该是二少夫人的娘家。 安国公住了口,瞪柳姨娘一眼。 柳姨娘见了,急忙擦了擦眼泪,忍疼站了起来。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唐氏的父母走了下来。 见礼之后,唐夫人微笑着说:“听闻亲家公今日启程,我们特意过来送一送。” “亲家公亲家母有心了。”安国公笑道。 “我们准备了一些东西,请亲家公帮忙带到塞北,交给小女。虽说你们国公府定然什么都准备了,我们老两口也想尽些心意嘛。”唐夫人指着第二辆马车说。 “亲家公亲家母一片爱女之心,我们看了都动容。你们放心,国公爷和怀臣一定会好好照顾映雪,绝不让她受委屈。”国公夫人得体地笑着。 此时,突然响起不合时宜的冷哼声。 第72章 还没有好消息? 唐大人和唐夫人循声看了过来。 柳姨娘挑了挑眉:“哼,看什么看?当初怀臣被冤枉入狱,你们上门哭闹了几次,说什么让映雪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和离回家,还让我们国公府赔一大笔银子给映雪。” “结果,我们怀臣没有罪,被放回来了,诶,放回来了!你们这会子装什么好人呢?!脸变得挺快啊!这会子口口声声亲家公亲家母了?当时我和国公爷好话说尽,你们不依不饶,骂的话那叫一个难听,转眼就忘了不成?!” “住口!堂堂国公府,岂容你一个妾室汪汪狂吠?!来人,还不把柳氏带回丹霞院?!”安国公愤怒地吩咐。 两个婆子上前,强行拖着柳氏回去。 柳氏脚不沾地被架走,却依旧回头嚷嚷:“道歉!你们必须道歉!不能同甘共苦,结什么亲?你们本来就是高攀,还敢欺负到国公府头上了,听风就是雨,冤枉怀臣……” 柳氏的声音越来越远。 安国公显得很尴尬。 唐大人脸色铁青,唐夫人气得浑身哆嗦。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让亲家公亲家母看笑话了。柳氏这段时间忧心怀臣,大悲大喜之下,受了刺激,有些失心疯了,还望亲家公和亲家母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我给你们赔不是了。” “无妨。”唐夫人平复了半天情绪,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咳咳,当初衙门说有证据,我们误以为怀臣真做了奸淫杀人的勾当,情急之下,有些话说得过火了一些,还望亲家公和亲家母见谅。”唐大人抱拳。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都是做父母的,为儿女的心是一样的。要是我女婿犯下那等事,我可不止上门骂人了,我得把女婿揍得满地找牙!”安国公呵呵笑着圆场。 唐大人面色缓和了一些。 “好在怀臣回来了,皆大欢喜。孩子们快团聚了,他们能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国公夫人赔笑。 场面缓和,两家都说了些客套话,盛怀臣出来见了岳父岳母,拍着胸脯保证会好好待唐映雪,唐大人和唐夫人安慰了盛怀臣一番,总算把这件事揭了过去。 唐家两口子离开以后,安国公拉住国公夫人的手,动容地说:“夫人,国公府离不开你,一切事务还得你照应,辛苦你了。” 这要是再抬举柳氏,她能把人得罪光。 “这不都是妾身的分内之事吗?夫君放心,我会管好国公府,等着你回来。”国公夫人眼里有晶莹的泪光。 安国公的心更柔软了几分:“令贤,过几年,待我交了帅印,就回来专心陪着你。” “好。” 老夫老妻深情对望了片刻,安国公大步上了马车。 数十辆马车起动,亲兵们骑着高头大马,排成两队,威风十足地护送安国公奔赴塞北。 直到队伍的最后一人拐过街角,国公夫人才用帕子沾沾眼角,带领众人回了府。 海棠跟着盛怀瑾回了青山院。 赵曼香则回了尚书府。 赵夫人遣散伺候的人,低声问赵曼香:“还没有好消息吗?” 赵曼香疑惑地看向母亲,见母亲盯着她的肚子,不由得心里一阵酸楚,低头道:“没有。” “怎么回事?要不母亲找个好大夫帮你看看?”赵夫人皱眉问。 “不用。”赵曼香郁郁回道。 赵夫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悦地问:“听宋嬷嬷说,怀瑾纳了一个通房?是不是他太宠通房,歇在你那里的时候太少?” 赵曼香不好意思说实话,只含糊地嗯了一声:“母亲认识,就是海棠。” “唔,她确实生得不错。我让她跟着陪嫁过去,就是备着给怀瑾当侍妾。”赵夫人道。 “可是,如今盛怀瑾宠她不说,还让她帮我管家,还给了她两个铺子傍身。”赵曼香噘着嘴,生气地捶打着软枕。 “傻孩子,也怪我惯着你,不曾教你这些,你太单纯了。”赵夫人轻轻摇头。 “母亲此话何意?”赵曼香抬眸问。 “侍妾哪能只备一个?至少得两个!她们之间争风吃醋别苗头,你坐山观虎斗就是了。谁风头太盛了,你就帮帮弱势那个,反正侍妾不能一人独大。”赵夫人苦口婆心教女儿。 “拉倒,一个海棠都够让我心里膈应了,再弄一个侍妾?我还活不活?!”赵曼香撇嘴。 “傻孩子,一个和两个有什么分别?再抬一个侍妾,分的是海棠的宠。”赵夫人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赵曼香有些动摇。反正盛怀瑾压根不去她房里,母亲的话也有道理。 “可是,你也知道,盛怀瑾比较挑剔,庸脂俗粉根本入不得他的眼。”赵曼香恨恨地说。 “这你放心,母亲早有准备。”赵夫人说着,起身到门口,轻声唤道,“玉露,雨凝,你们过来。” 很快,两个丫鬟低着头走了进来。 “抬起头,让你们姑奶奶看看。”赵夫人命令。 赵曼香看向这两个丫鬟。 论起容貌,她们自然比不上海棠,但是,这两个丫鬟看起来不像奴婢,倒像是官家小姐。 其中一个生得白皙,鹅蛋脸,杏眼樱唇,身材纤秾有度,眼神灵动,性子应该比较活泼。这个叫雨凝。 另一个身材纤弱,瓜子脸,细眉丹凤眼,嘴唇略薄,书卷气更浓,应该属于温柔多情那一类。这个是玉露。 “送人要投其所好,盛怀瑾是读书人,自然喜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人。我会把她们的身契都给你,你不必担心掌控不住她们。”赵夫人含笑道。 想到这两个女人要陪盛怀瑾,赵曼香心里窜起一阵无名火,恨不得上前去将她们的脸抓烂。 但想到她们能跟海棠打擂台,她又有些觉得过瘾。 “这可是母亲请了女夫子专门培养出来的,为的就是让她们襄助你。”赵夫人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 “好,待会儿让她们跟我回国公府。”赵曼香艰难开口,她听自己的声音都听不真切,感觉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般。 第73章 叫你呢,过来啊 难受。赵曼香浑身难受。 玉露和雨凝露出喜色,娇滴滴地齐声说:“谢过姑奶奶。” 赵曼香心里更堵得慌了,八字还没一撇呢,这两个贱蹄子高兴什么? 莫非她们早就看上了盛怀瑾? 贱蹄子! 想当初,海棠似乎从不曾主动往盛怀瑾跟前凑过。 这两个骚蹄子,可别还不如海棠。 尽管心中不喜,回国公府的时候,赵曼香还是带上了玉露和雨凝。 当天夜里,盛怀瑾带着海棠在园子里散步,月华如水,风摇花影,暗香浮动,两人并肩低低说着话。 “世子爷看园子如今怎么样?”海棠娇憨地问。 “甚好,比以往更好。”盛怀瑾轻笑着捧场。 “不许敷衍,世子爷得说出来哪里不一样了。”海棠将手背在身后撒娇。 “嗯……葡萄架甚好。菊花也好,难得你能寻来瑶台玉凤,还让它早早就开花了。”盛怀瑾赞道。 “这多亏了管花卉的刘嬷嬷……” 海棠话刚说了一半,便听见了一阵悠扬的古筝声。 盛怀瑾停下了脚步。 “汉宫秋月?”盛怀瑾微微皱眉,凝神听了起来。 海棠没有吭声,她哪里懂汉宫秋月不汉宫秋月? “这个音不太稳,可惜了。”盛怀瑾轻轻说了一句。 盛怀瑾不知不觉往琴声所在的地方走去,海棠不安地紧随其后。 湖上栈道尽头,几乎正在湖心,有沧浪亭一座,一个粉衣女子坐在那里,正全神贯注地弹奏着乐曲。 盛怀瑾踏上了栈道,一路向沧浪亭走去。他听得陶醉,一边走,手里一边打着节拍。 一种危机感,在海棠心里油然而生。 盛怀瑾喜欢的,应该就是这样才情出众的姑娘? 他们在一起,才会有说不尽的话。 海棠想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湖心亭。 女子刚好弹完乐曲,她似乎刚刚发现盛怀瑾,有些惊慌地起身福了一礼,低声道:“今夜月色迷人,奴婢一时技痒,便来到这里抚琴,是不是扰了世子爷?还望世子爷莫怪。” 海棠不认识这个女人。 盛怀瑾走到古筝面前,手指拨动琴弦,发出一串乐声。 古筝悦耳的声音,在湖面上飘荡。 “此处倒是弹古筝的好地方,琴声行在水上,更加清越。”盛怀瑾望着湖面说。 “奴婢竟与世子爷想到了一处,实在荣幸至极。”那个姑娘浅浅笑着。 “过来。”盛怀瑾看着古筝,低头说。 那个姑娘闻言,脸颊微红,轻移莲步,走到了盛怀瑾身旁。 海棠的心沉了下去。 世子爷这是要有新欢了。 “叫你呢,过来啊!”世子爷抬头,看向海棠。 叫她? 是在叫她? 海棠发怔。 盛怀瑾啧了一声,起身将海棠拽了过去,将她的手按在古筝上:“你拨动琴弦试试。” 海棠低头,回忆着盛怀瑾拨动琴弦的模样,指尖划过,动听的声音流淌而出。 “喜欢吗?”盛怀瑾轻声问。 “喜欢。”海棠回答。怎么会不喜欢呢?人都向往美好的事物。 “那我请一个女夫子教你。”盛怀瑾笑着说。 “谢谢世子爷。”海棠甜甜地笑了笑,又在古筝上胡乱划了一道。 “好了,别用这个古筝了,这个筝不好。明日,我送你一架。”盛怀瑾抓住海棠的手笑着说。 海棠深情地看着盛怀瑾,微微颔首。 “奴婢雨凝给世子爷请安。” 弹奏古筝的女子终于忍受不了被无视,再次出声。 “你是谁的丫鬟?”盛怀瑾皱眉看向她。 雨凝眼里燃起希望:“奴婢是少夫人的丫鬟。” “别在府里乱跑,省得冲撞了主子。赶紧回去。”盛怀瑾面露不悦,牵着海棠往岸边走去。 “世子爷!”雨凝着急之下,喊了一声。 盛怀瑾回头,疑惑地看着雨凝:“身为一个奴婢,半夜三更弹琴惊扰主子,不罚你算你侥幸,你还想怎样?!” 盛怀瑾的语气有些重,雨凝愣神以后,忙磕头赔罪。盛怀瑾没有再理会她,带着海棠回青山院。 雨凝望着盛怀瑾与海棠远去的身影,眼里的嫉妒藏都藏不住。 海棠明明对音律一窍不通,世子爷为什么宠这么一个粗鄙浅陋的人? 她琴技不凡,明明已经把盛怀瑾吸引过来了,盛怀瑾为什么不理会她?为什么?! 雨凝不服气。 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拿下盛怀瑾,一雪今日之耻。 回青山院的小路上,海棠轻声说:“奴婢还是第一次见雨凝,估计她是少夫人新买来的丫鬟,不懂规矩。” “哼!”盛怀瑾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海棠看出来了,盛怀瑾真的不喜欢不安分的丫鬟。 雨凝这一番筹谋算是白费了。 第二日,海棠去齐芳院给赵曼香请安的时候,见到了玉露和雨凝。 她不由得暗自感慨,好家伙,这两个丫鬟,简直像是专门为盛怀瑾量身定做的。 “去见过你们海棠姐姐。”赵曼香唇角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玉露和雨凝齐齐向海棠行礼。 海棠笑着将两人搀扶起来:“有你们两个在,齐芳院今后就热闹了。” 赵曼香瞥了海棠一眼:“世子爷当真对雨凝没有兴致?” “奴婢猜不出世子爷的心思,但世子爷让奴婢也学古筝。奴婢这手指头僵硬得跟柴火棍子一样,只怕学上十年,拍着马也赶不上雨凝的一半。”海棠伸出手比划着,愁眉苦脸,模样有些滑稽。 屋里其余三人都笑了起来。 海棠也不恼,还跟着笑,笑完长长叹了口气。 “雨凝,你再用些心思,不愁入不了世子爷的眼,到时候,你也能跟世子爷拉着手在月下散步了。”赵曼香狠狠瞪了海棠一眼。 海棠低下头假装鹌鹑。 “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我有心添个人伺候世子爷,你觉得如何?”赵曼香挑眉看着海棠。 “少夫人贤惠大方,不拈酸吃醋,肯给世子爷添侍妾,奴婢觉得极好。”海棠回答,神色自若。 赵曼香没有在海棠脸上看到失落,顿时觉得无趣,心头烦闷起来,悻悻道:“好了,你出去!” 海棠行了一礼,退了出来。 她在园子里处理了一些事,准备回青山院,刚绕过假山,就看到了盛怀瑾。 盛怀瑾身旁有一陌生男子。 第74章 怎么得罪了他? 男子生得眉目俊朗,穿着玄色衣裳,神情孤冷。 “见过世子爷。”海棠低垂着头,行了个礼。 “海棠,起来。”盛怀瑾随口说道。 海棠起身。 “这就是表哥的通房?”男子声音清冷地问。 “是她。”盛怀瑾似乎有些不自然。 男子的目光落在海棠脸上一瞬。 海棠感觉到了那目光中的嫌憎,她抬头看去,男子已经恢复如常。 盛怀瑾和那男子向前走去。海棠的不适感这才消退。 这男人似乎讨厌她? 她应该还是第一次见这个人,怎么就得罪了他? 想来,他或许是不耻自己通房的身份? 海棠压下心中的种种猜疑,回到青山院,盛怀瑾请的女夫子已经到了。 正堂里摆了一把古筝。 海棠一窍不通,看不出来好坏。女夫子看到古筝的时候,脸色微微变了变,再看向海棠时,目光里多了一份恭敬。 “我叫钟清逸,你唤我钟夫子就好。”钟夫子微笑道。 海棠甜甜唤了一声“钟夫子”,行了个礼。 钟夫子将海棠扶起来,两人在古筝前坐好。 随后,钟夫子认真给海棠讲解起了古筝的构造,又教了她指法。 海棠认真学着。 晌午,她将钟夫子送出了角门。 钟夫子的马车离开后,海棠突然看见她娘宋氏在巷子口探头探脑。 她有些诧异,笑着对守门的婆子说:“我去那边买些饴糖,马上就回来。” “姑娘去。”守门的婆子笑道。 海棠平时为人大方,她既然去买饴糖,回来肯定会给她们几块,让她们甜甜嘴。守门的婆子也乐意给她行些方便。 海棠打发素月去买饴糖,她则走到巷子口,悄声问:“娘,您怎么来这里了?” 侍奉宋氏的小丫鬟低声回道:“太太方才去盛家武学看了少爷,之后,她想您了,就让奴婢带她来这里。奴婢告诉她进不去,她说只在外面待会儿,离您近一些就好。” 海棠让丫鬟将宋氏搀扶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她用帕子擦了擦一个横着的树干,扶着宋氏坐下。 “娘,您身子怎么样了?”海棠问。 “好多了。你给找的那个方太医当真神奇,人家给我扎了扎针,还给了我一些往眼睛里滴的药水,我果然看得比以前清楚了。”宋氏笑着说。 海棠见她娘穿着枣红色的衣裙,像个普通人家的太太了,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心里不由得宽慰了许多。 “那您听方太医的话,好好治。”海棠叮嘱。 “我知道,我如今天天往眼里滴方太医给的药水,方太医还说每半个月要给我行一回针。如今啊,我都能看见你穿着紫色的衣裳了。”宋氏笑道。 这么说起来,宋氏眼睛是好了不少。 “方太医要多少诊金?我给你。”海棠问。 “人家不要诊金,只收了五百个铜板的药水钱。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宋氏拉着海棠的手说。 居然这样?这份人情欠得大了。 “那您别管了,回头我给方太医送谢礼。”海棠说。 宋氏哆哆嗦嗦,取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银锭子,塞给海棠:“这银子,你拿去用。” 海棠如今不缺银子,忙推了回去:“娘,你自己留着用,不要太节俭……” “孩子,你听我说。”宋氏推让不过,拿着银子,缓了缓气,“孩子,后日是你的生辰,你拿着这些银子,去买点好吃的。” 海棠的眼睛突然湿润。 九月二十八,她的生辰。 自被卖以来,她从不曾过生辰,她都快忘掉这个日子了,娘还记得。 宋氏将银锭子往海棠手里塞,海棠坚决不要:“娘,如今,我比您有钱。我会给自己买些好吃的。” 宋氏只好将银锭子收了回去,哽咽着说:“记得要吃长寿面,弄上两个荷包蛋。” “知道了。”海棠轻声道。她幼时,每年过生日,娘都会给她弄用好面做成的长寿面,上面会卧着两个荷包蛋。 “你赶紧回去,别耽误差事。”宋氏挥挥手。 “娘先走,我看着你上马车。” “不,你先走,让娘再看看你。”宋氏伸手摸了摸海棠的脸,依依不舍地放了手。 海棠点了点头,叮嘱了小丫鬟几句,便起身离开。 直到拐弯的时候,她回头,看到宋氏还踮着脚在朝这边张望。 海棠眼睛有些发酸。 第二日,海棠去给赵曼香请安时,赵曼香直截了当说:“你想想办法,让世子爷纳了她们。” “奴婢能有什么办法?”海棠发愁。 “至少,你能让她们多在世子爷跟前露露脸。”赵曼香观察着海棠的神情,暗想,海棠终于要尝到她当初的痛苦了。 海棠却神色依旧:“雨凝擅长弹古筝,玉露擅长什么?” “我擅长吟诗作赋。”玉露娇娇怯怯,却隐隐有得意之色。 “好,我知道了。要不你明日晚饭后去青山院找我,教我对诗?”海棠笑着提议。 “好啊!”玉露欣喜极了。夜里去青山院,就能见到世子爷。 “那就这么说定了,世子爷最喜欢诗词俱佳的才女。”海棠笑眯眯道。 赵曼香微微闭目,心里愤懑,如今,她竟然要看着小妖精们商量如何分享她的夫君了。 可恨的是,海棠居然不嫉妒。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种心被蚂蚁啃食似的感觉吗?! “滚!”赵曼香突然咬牙切齿说出这么一个字。 三人都愣了愣,赶紧噤声,行礼出去。 “海棠,明天在世子爷跟前引见玉露。”就在海棠回身关门的时候,赵曼香疲惫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奴婢知道了。”海棠关上了门。 看来,赵曼香宁可忍着难受,也要给她添堵了。 她从没有想过能以通房之身独占盛怀瑾,但是,眼下,她不打算让谁夺了宠爱。 至少得等她有了孩子以后再说。 生辰这一日的傍晚,海棠在青山院的小厨房忙活了半天,帮忙做了一些饭菜。 趁着盛怀瑾回来洗漱的功夫,她下了两碗阳春面,每碗里面都卧了两个荷包蛋。 盛怀瑾换了常服,来到桌前,笑着问:“阳春面?今日怎么想起煮面了?” “世子爷不爱吃的话,我就端到一旁。”海棠抬手去端碗。 第75章 看我怎么收拾你 “别!”盛怀瑾按住海棠的手,“谁说我不爱吃了?” 海棠这才含笑坐在一旁,也拿起了筷子。 “是不是长寿面?”盛怀瑾突然想到什么,问海棠。 “不愧是进士及第的人,果然聪明。”海棠笑着夸道。 盛怀瑾放下筷子,问海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奴婢自从被卖,从不过生辰。今年,奴婢私心想让您陪着用一回长寿面。”海棠浅笑看着盛怀瑾。 “长寿面自然要吃,我也得给你生辰礼。”盛怀瑾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个玉佩。 “这是我十来岁时,去灵山寺求的玉佩,可保平安,送给你了。”盛怀瑾将玉佩递给海棠。 这是翠绿剔透的双竹节玉佩,两节竹子并排而立,头尾相连,中间也有竹枝衔在一起,水色很好,一看就价值不菲。 最难得的是,这是盛怀瑾素日戴在身上的玉佩。 海棠接过玉佩,谢了盛怀瑾,将玉佩戴在了自己腰间。 盛怀瑾笑道:“今夜我旁的都不做,专门陪你。” “好。”烛光下,海棠粉面含春,眼波流转。她想要的,正是这句话。 盛怀瑾拿起筷子,亲自喂海棠吃起长寿面来。 简极隔着窗子看见,急忙闪开去了一旁,老天爷,他们清冷的世子爷居然会喂人吃饭了! 没眼看! 此时,玉露拿着一本诗集走进了青山院。正堂处没人守着,她径直走到了廊下,隔着窗子看见盛怀瑾正在喂海棠吃面! 高岭之花的盛怀瑾居然喂小小通房吃面! 看来,盛怀瑾也不像传说中那么孤傲难以接近嘛! 粗使丫鬟出身的海棠能做到,没道理才貌俱佳的她做不到! “世子爷!海棠!”玉露娇滴滴地唤了起来。 盛怀瑾眉头一皱。 玉露打开帘子走了进来,福身请安:“玉露见过世子爷。” “你又是谁?!”盛怀瑾正和海棠情意缠绵,突然被人打断,难免不悦。 哪里又冒出来一个?! “奴婢是少夫人的丫鬟,名叫玉露,就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那个玉露。”玉露本就纤弱,此刻看起来更像是灯下的琉璃美人,感觉一碰就会碎。 见盛怀瑾打量她,她就作出娇羞的模样,对着盛怀瑾暗送秋波。 “赵氏上哪儿整了些这种玩意儿?看看她们的做派,哪里像是当丫鬟的?!”盛怀瑾将筷子重重放在碗上。 玉露很是惊愕,脸涨得通红,眸子里有泪光闪过:“回世子爷,奴婢前来,是为了教海棠姐姐学诗。” “呵,你自己先学学做丫鬟的规矩。出去!”盛怀瑾冷冷道。 玉露不甘心地用目光向海棠求助。 海棠和声细气地说:“玉露,许是少夫人没来得及教你。你应该把头发梳规整,不要留那么多碎发在外面,看着不雅,干活儿也遮眼。再则,我们到底是当奴婢的,不宜打扮得花枝招展,否则,何以分清丫鬟和主子小姐?” 看起来,海棠是在耐心教她,盛怀瑾在一旁,面色阴沉,玉露不敢造次,违心回道:“我记下了。” “我们当奴婢的,行礼时要低眉敛目,不能直愣愣看着主子。”海棠温和说道。 “我知道了。”玉露死死咬住嘴唇,感觉受到了羞辱。 “另外,丫鬟最重要的事是服侍主子,除非主子特别准许,平时还是少把心思花在诗词歌赋这种事情上。毕竟,主子买你进来,是让你当丫鬟,不是让你养尊处优当副小姐。玉露,你说是也不是?”海棠笑着问。 “是。”玉露又偷偷瞥了海棠一眼,从她的角度,能见盛怀瑾在桌子底下握着海棠的手。 一时之间,她越发又是羞恼又是嫉妒。 “罢了,等我得空了慢慢教你。你先回去。”海棠笑道。 玉露躬身退了出去。 盛怀瑾这才缓和了脸色,端起阳春面道:“难为你肯教她那么多,只怕也是白费力气。” “奴婢自然要好好提点她,把她调教好,将来,她也能和奴婢一起侍奉世子爷……”见盛怀瑾目光中突然有了森然冷意,海棠忙大转弯,“……和少夫人。” 盛怀瑾用筷子挑了一大绺面条,赌气塞到海棠嘴里,海棠差点被噎住,好不容易才咽了下去。 海棠喝了一大口茶水,幽怨地望着盛怀瑾。 “再说这种话,看我怎么收拾你。”盛怀瑾嗔海棠一眼,抬手帮她揉了揉心口。 “奴婢生辰,您还欺负奴婢。”海棠红着眼尾斜睨盛怀瑾,语气绵软,委屈巴巴。 “我错了。来,慢慢吃。”盛怀瑾似乎心软下来,耐着性子,喂她吃完了一碗阳春面。 海棠面上委屈,心里却释然了几分,至少目前看来,盛怀瑾还没有纳新人的打算。 今夜的盛怀瑾格外温柔体贴,临睡前,盛怀瑾突然问海棠:“听说你家人被洪水冲走了,要不要我帮你查找他们的下落?” 海棠微微一怔。 盛怀瑾会错了意,叹息道:“你是不是怨恨他们卖了你?” “原本,奴婢心里有些怨,但前些天,奴婢发觉洪生是奴婢的亲弟弟,奴婢又回去见了爹娘,就不怨了。”海棠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盛怀瑾惊讶:“什么?洪生是你弟弟?” “对,之前闲聊时发现的,还没来得及告诉您。”海棠道。 “为何见到他们以后就不怨了?”盛怀瑾侧过身,用胳膊托着脑袋,好奇地问。 “娘怨爹卖了我,哭坏了眼睛。爹不离不弃,一直照顾着娘,给娘看病,日子过得很苦。他们不得已,把弟弟也给卖了,并非是那等只看重儿子轻贱女儿的人。” “可即使日子这么苦,我假装陌生人留下一两银子的时候,他们都没有据为己有。我第二次去,还没有亮明身份,他们就把银子还给了我。” “他们都是善良朴实的小老百姓,要不是生活所迫,怎么会愿意卖儿卖女?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不管怎么样,他们生了我,养了我,七岁前对我的疼爱也都是真的。想到这些,我就生不出怨来了。” 海棠低垂着眼睫说完,惊讶地发现盛怀瑾眼眶又红了,海棠不明白,衔着金钥匙出生的豪门贵公子,为何在这一点上,这么容易和她共情? 第76章 没有用的东西 盛怀瑾拥海棠入怀,低声道:“我会帮你照顾他们。” “世子爷,您还是不要出面了。您将我照应得很好,我私下多照顾家人几分就好了。”海棠忙说。 盛怀瑾明白,海棠是顾及规矩礼法,也就没有再坚持。 纱帐落下,两人一夜情浓。 第二日,海棠想想,还是觉得不安,便买了两个护院,送到了家中。 海棠去向赵曼香请安时,玉露发难起来。 “你说好让我昨日傍晚找你,为什么不帮着我说话,反而编了一堆大道理来教训我?”玉露楚楚可怜地红着眼睛责问海棠。 “我说那些话是为你解围,你看不出来吗?世子爷已经恼了,若不是我用你刚来不懂规矩搪塞过去,你想让世子爷亲自发落了你吗?”海棠露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模样。 “什么意思?我去之前,你一定在世子爷面前说了什么,否则,怎么可能我刚一去,世子爷就凶起我来?”玉露的小身板摇摇欲坠。 “唉。”海棠叹气,“我以为你是才女,会比旁人通透。没想到,你到此时此刻都不知道自己栽在了什么地方。” 听到这话,连赵曼香都看向海棠,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你不要故弄玄虚,你有本事就说出来我败在了哪里。”玉露看向海棠,十分不服气。 “好,我告诉你。你一去就说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七夕的金风玉露之中,相逢的人是牛郎和织女,是一对夫妻。” “我们是什么?别说你八字没一撇,就连我,都清楚自己只是个伺候主子的奴婢。你连世子爷的边儿都没碰到一下,在他面前表露这种心思,还怪世子爷生气?!”海棠连珠炮一般,讲了这么一番话。 玉露语塞了片刻,强词夺理道:“我……我只是……只是随口念诗解释名字而已。” “这就是我要教你的道理了,我们当奴婢的,哪儿能在主子面前‘随口’?”海棠轻轻摇了摇头。 “玉露,我没想到,你是个有野心的。”赵曼香冷冷看向玉露。 玉露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少夫人,奴婢没有那个意思,海棠是在故意曲解。” “没有用的东西!那诗不是你念的?我抬举你几分,你还当自己真是官家小姐了不成?!滚去角落里跪着!”赵曼香狠狠瞪玉露一眼。 玉露瘪了瘪嘴,强忍住没有哭泣,膝行到屋角处跪着了。 赵曼香瞪着海棠:“你教教她们怎么讨好世子爷。” “好。有机会奴婢会向世子爷举荐她们,只是……得提前调教好,教好她们规矩,省得反而触怒了世子爷。另外,也不能让她们心太大,否则,到时候她们只会给少夫人增加烦恼。”海棠柔声劝道。 “也是。”赵曼香低头想了想,暂时将这件事放了下来,“海棠,我这两日背难受,你来帮我按按。” 海棠应声,走到赵曼香身后,帮她按起肩膀来。 赵曼香不得不承认,海棠按肩膀的确舒服。 这两日,跟自视清高的雨凝和玉露比起来,海棠倒让人看着顺眼了不少。 赵曼香正想着,青提进来行礼:“少夫人,夫人请您和海棠姑娘过去。” 海棠?婆母叫她一起过去?她算个什么东西! 赵曼香心里又烦闷起来。 “知道了。”赵曼香按按心口,站起身,对着铜镜整理了一番,带着海棠去了萱和院。 国公夫人坐在上首,看起来心情愉悦:“曼香,快坐下。” 赵曼香落座,海棠站在她身后。 “你们看看这些菊花,多好看啊!曼香,你能叫得上来这些菊花的名字吗?”国公夫人兴致勃勃地问。 赵曼香看了看花架上错落的三十来盆菊花,笑道:“儿媳只认识绿云和墨荷。” “你能认得这里面的两种,已经很难得了。这都是汝南郡王在山里面培育出来的名贵菊花,有些我也是第一次见。”国公夫人站了起来,走到花架前,眉眼含笑看着这些菊花。 “这种叫凤凰振羽,最为名贵。这种黄中有绿的,叫西湖柳月。这是绿牡丹。这个叫红衣绿裳。这是十丈垂帘……”国公夫人如数家珍。 “母亲见识广,儿媳开眼界了,这些花儿好看,名字也好听。”赵曼香笑着恭维。 “这都是汝南郡王让人搜罗培育出来的,除了他们府上,就只给了我们。”国公夫人看着菊花絮絮道。 听到汝南郡王,赵曼香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强颜欢笑:“郡王爷倒有闲情雅致。” “他如今快活似神仙。对了,郡王妃有心让人赏赏这些菊花,却又懒得张罗,便托我办赏菊宴。我已经给交好的女眷下了帖子,后日办赏菊宴。曼香,你辛苦一点,张罗张罗。”国公夫人叮嘱。 “儿媳知道了。”赵曼香应下。 “旁的倒也罢了,主要是这些花。一会儿让人搬到花厅去,要摆放布置得好看一些,找经验老到的花匠侍弄着。”国公夫人笑道。 “如今园子是海棠管着。”赵曼香微微勾唇。 “那海棠多用些心,这些花娇气,可得事事小心。”国公夫人看向海棠。 瞎子都能看出来国公夫人多喜欢这些花。 海棠忙应声:“奴婢会好好看顾。” “到时候各位夫人小姐少不得游园,园子要收拾好。曼香,你也盯着些。” 赵曼香轻笑:“儿媳知道了。” 国公府的花厅就在园子的一角,海棠带着人,小心翼翼地将这三十多盆菊花搬到了那里, 照着设计好的位置错落摆放。 海棠安排了刘婆子来看顾这些菊花,原本园子里的花就是她管着,又安排了六个人,两两一组,轮流在花厅守着。 赏花宴的前一夜,海棠解衣睡下,却总是心绪不宁,右眼总在跳。 她实在不放心,便轻轻坐了起来,穿上外衣,蹑手蹑脚往外走。 “你去哪里?”盛怀瑾方才耗费了许多体力,此刻声音有些沙哑。 “我去看看那些菊花,世子爷接着睡。”海棠轻声回答。 盛怀瑾无奈地笑了笑:“你啊,就是思虑过重。” 第77章 骗你做什么? 海棠站着没吭声,眼巴巴看着盛怀瑾。 “好,你想去就去。叫上素月陪着你。”盛怀瑾妥协,慵懒说道。 “嗯。”海棠笑了笑,穿上一件披风,便和素月一起,踏着夜露向花厅走去。 园子里树影重重,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几声虫鸣。 花厅门内,松枝坐在凳子上,头一栽一栽地打着瞌睡,丁河家的抱着手臂,来回踱步。 丁河家的冷不防看见海棠,心里一惊,一边赔笑,一边挪到松枝身旁,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她。 松枝一下子醒了过来,手忙脚乱地起身唤道:“海棠姑娘。” 海棠嗔她一眼:“警醒些!你睡这么沉,值夜管什么用?” “我错了,不敢再打瞌睡了。”松枝羞惭地挠了挠头。 海棠走进花厅,提着气死风灯,仔细观察着这些菊花。 菊花绽放依旧,花朵硕大,层层叠叠,甚是好看。 突然,她发觉了一丝异样。 十丈垂帘的花盆里隐隐有热气蒸腾。 海棠将手探到花底的泥土处摸了摸——是热的。 泥土很湿。 “谁往这里面倒了开水?!”海棠脸色陡变。 如今这花表面上是好的,但花根和茎被开水烫过,只怕到了明日赏花的时候就蔫了。 到时候, 在诸位贵女面前,国公府岂不丢脸?! 素月、丁河家的、松枝闻言都急忙围了过来,她们也变了脸色。 海棠转头,急声问:“开水是刚刚倒进来的,方才有谁来过?!” “这……”松枝惶然看向海棠,不知道如何回话。 “你方才在睡觉?”海棠皱眉问。 “我……我太困了,方才睡着了。”松枝担忧地低下了头。 “那你呢?”海棠问丁河家的。 “我今天上夜之后闹肚子,往茅厕跑了四五回。”丁河家的哭丧着脸。 好啊,让这两个人值夜看护着菊花,竟然是白安排了。 事情有些蹊跷。 这两个人平时当差还算勤快谨慎,要不然,也不会安排她们两个做这般重要的事。 怎么今夜两人都出了状况? “海棠姑娘,我肠胃一直不错,今夜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许是因为来之前喝了一碗红枣莲子粥?”丁河家的也纳闷。 海棠看向丁河家的。 丁河家的忙又说:“我来之前,住隔壁屋的关婆子给了我一碗粥,说她煮多了,送我当宵夜。” “关婆子?今日晌午,我想着晚上要值夜,本来打算睡觉,她说她女儿要成亲了,让我帮忙打几个络子。她帮过我几回,我不好拒绝,就去了,直忙活到上夜前才弄完。”松枝泫然欲泣。 海棠咬了咬唇:“素月,去把关婆子找过来。” 素月急忙去了。 海棠又看向松枝:“你给我打起精神,去问问巡夜的婆子,方才有没有见到过什么人出现在花厅附近。” 出了这种事,松枝此时哪里还有一点困意,她巴不得能将功赎罪,小跑着忙活去了。 “我在这里亲自盯着,你去把齐管事和刘嬷嬷叫过来。对了,把双旺家的叫来替你。”海棠吩咐。 “是。”丁河家的答应道。 不一会儿,齐管事和刘嬷嬷先后到了。 海棠把大致情况说了,让齐管事和刘嬷嬷想想有没有什么法子补救。 刘嬷嬷上前查看起了花。 此时,关婆子被带了来。 海棠把她带到一旁,用严厉的目光盯着她:“说,是谁指使你的?!” “海棠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做错什么了?你上来就跟审犯人一样。”关婆子生气地嚷嚷。 “你做错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你说与不说,我都能查出来,此刻,我让你说,是在给你机会。”海棠直视着关婆子的眼睛。 “我真的不知道我有什么错。我粥喝不完,送给丁河家的一些怎么了?让松枝帮我闺女打几个络子怎么了?你管天管地,连这些事都要管吗?!”关婆子梗着脖子怒怼海棠。 海棠笑了起来,看向素月。 素月自然明白,唇边带了讥讽的笑:“关婆子,我自始至终没说过叫你来干什么,海棠姑娘也没有说,你怎么知道姑娘叫你来是因为这两件事?可知你是做贼心虚!” 关婆子怔住了。 是啊,没人指责过她具体事由,是她惶恐之下,急着将准备好的辩解之辞说了出来。 “关婆子,我再跟你说一点,这些菊花,是夫人钟爱之物,夫人一定会查到底。我给过你机会,你若不肯交代,等夫人亲自查出来,那就是罪上加罪。”海棠目光冰冷,加重了语气。 关婆子额头冒出了冷汗,喏喏道:“是……是玉露。” 此时,松枝回来了:“海棠姑娘,巡夜的婆子看到过一个瘦弱的身影往花厅来过,那身影单薄得跟挂着的衣裳似的,身影一闪而过,她还以为是花眼了。” 两下对上了,那么纤瘦的人,应该就是玉露。 海棠决定当即去把玉露叫出来。 菊花若能补救更好,若不能补救,至少要把作恶的人揪出来。 不然,明日怎么向夫人交代? 海棠带着松枝来到齐芳院,轻轻叩响了门,一个丫鬟应门。 海棠走进去,小声说:“我找玉露有些事,不用惊动少夫人了。” 小丫鬟带着海棠来到了玉露居住的屋子,她和雨凝同住。 来开门的人是雨凝。 雨凝打着哈欠,不耐烦地问:“海棠姑娘有事吗?今夜怎么回事?还让不让人睡了?” 一个念头闪过,海棠笑道:“我找玉露。世子爷喝醉了,这会子拉着我对诗。我哪里会对什么诗联什么句?只好找玉露帮忙。” 玉露原本躺着装睡,听见这话急忙披了衣裳出来:“真的?” “骗你做什么?快走,要是没人陪世子爷,只怕他会生气。”海棠催促。 玉露听了,喜上眉梢,急忙穿好衣裳,跟着海棠出了门。 到了齐芳院院门处,雨凝跟了出来,看了看玉露,犹豫一下,没有说话。 “你们到前面转角的地方等等我。”海棠对玉露和松枝说。 松枝把玉露请了出去。 雨凝这才压低声音问:“只需要玉露吗?难道世子爷就不想听听乐曲?” 第78章 你等着吧 “世子爷没有说。”海棠笑答。 “海棠姑娘,你说实话,刚才玉露是不是找机会勾搭了世子爷?”雨凝不服气地问。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海棠眯了眯眼睛。 “方才我们都睡下了,玉露说落了一个耳坠,出去找了两刻钟左右。那个时间,她是不是去勾搭世子爷了?”雨凝压低声音问。 海棠笑了笑:“不知道。你也跟着过来一下。” 雨凝喜出望外,急忙出了门。 海棠来到转角处,严肃了起来,质问玉露:“你为何要用开水浇菊花?!” 玉露一愣,惊慌地看向海棠,随即否认。 “我没去过花厅!” “你扯谎!雨凝知道你出了齐芳院两刻钟,巡夜的婆子看见你去了花厅,你还狡辩不成?!”海棠怒视着玉露。 “我……我没有,我只是出来找耳坠,转到了花厅附近。”玉露强自镇定。 “可是,松枝睡得迷迷糊糊中,看到一个人慌张出了花厅,裙摆就是胭脂红上绣了雏菊的图案。”海棠言之凿凿。 玉露今天一直穿着这件衣裳,海棠便拿这个诈她。 “而且,你踩了院子里的湿土以后,在花厅地上留下了脚印!走,我们对一对鞋印就知道了!”海棠拉着玉露的胳膊就往花厅的方向走。 瘦弱的玉露完全不是海棠的对手,她被海棠拽着,踉踉跄跄往前走。 她一边使劲往后坠身子,一边嚷嚷:“你放开我,我没有毁凤凰振翅!放开我!” 海棠突然松手,玉露被结结实实摔了一个屁蹲儿。 海棠凑近,扯着玉露的衣领,冷声道:“你怎么知道被毁的是凤凰振翅?!” 玉露猛然睁大了眼睛。 对啊,海棠没有告诉她。 说漏嘴了! “说啊!如今事实确凿,你要是还不说实话,我就让你尝尝国公府的家法!”海棠看着玉露,将她的衣领勒得更紧了一些,有着说不出的气势和狠劲儿。 玉露面色苍白:“我……我就是看不惯你风光。” “仅此而已?!”海棠手下更用力了一些。 “对啊!凭什么,我哪里比不上你吗?!你不敢让我接近世子爷,想办法打压我,我不服气!”玉露恨恨看着海棠。 海棠冷笑:“你知道这些菊花里面,凤凰振翅最名贵,对也不对?!你挑着最贵最稀有的品种毁坏,真是恶毒!” 海棠说着,使劲给了玉露一个耳光! 玉露被打得流了鼻血,看起来很狼狈。 这时,刘嬷嬷走了过来,对海棠说:“我给被烫的十丈垂帘根茎浸了凉水,换了土肥,明日看看情况,这种花娇嫩难养,十有八九撑不到晌午。” “十丈垂帘?”玉露惊讶地问。 “对啊,你想毁的是凤凰振翅,却弄错烫了十丈垂帘。想必你带的开水不够多,不然,你会都毁掉?”海棠瞪着玉露。 “算是。其实,开水还有一些,只是,我隔着花厅的窗子看到你提的气死风灯,就赶紧溜了出来。”玉露苦笑道。 玉露想,用开水浇花根,明日,这些名贵的菊花都蔫了,夫人肯定责罚海棠,世子爷必然也会不喜海棠。 只要海棠失宠,她的机会不就来了吗?为了这个,她还花费银子收买了关婆子。 可惜,没想到海棠半夜三更居然会来看菊花,还查到了她头上。 海棠方才的话,不少都是诈玉露的,玉露到底做贼心虚,慌乱之下说漏了嘴,这才真相大白。 “把玉露堵上嘴捆了,明日交给夫人和少夫人处置。”海棠吩咐下去。 玉露吓得涕泪横流。 “哼,海棠姑娘的嘴,骗人的鬼,白惊扰了我的好梦。”雨凝斜睨海棠一眼,不满地阴阳怪气。 “算你检举有功,明日我在主子们面前替你表一功如何?”海棠笑问。 “算了,受用不起,我回去睡了。”雨凝转身回去了。 海棠叮嘱齐管事等人好生看管花厅的菊花后,回了青山院。 她尽量放轻动作,慢慢躺回到了床旁上,掀起被子盖好躺下。 她刚躺好,一只大手就摸了过来,捂在她的小腹处:“怎么样了?” “几盆十丈垂帘明日可能会蔫。”海棠轻轻叹息。 “十丈垂帘是?明日我去找汝南郡王借几盆就是。”盛怀瑾下巴蹭了蹭海棠的秀发。 “真的吗?”海棠惊喜地问。 “嗯,不会耽误赏花宴。好了,别想了,赶紧睡。”盛怀瑾大手在海棠身上轻轻拍了拍,像哄孩子一般。 海棠翻过身,在盛怀瑾脸上唧亲了一下:“多谢世子爷。” 盛怀瑾笑了笑,搂着海棠纤细的腰身睡了。 第二日早上,海棠把这件事回禀给了赵曼香。 “你查清楚了?”赵曼香回眸。 “是,她亲口承认了。” “哼,你管园子管出这等事来,自己去夫人那里领罚。”赵曼香慢悠悠说。 本以为玉露那个贱婢没用了,没想到她不声不吭干了一票大的。国公夫人这么重视赏花宴,海棠弄出纰漏,想必国公夫人不会轻纵了她。 夫人和盛怀瑾也该知道这个府离了她不行。 赵曼香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轻笑了起来。 “少夫人,玉露怎么处置?”海棠请示。 “打三十板子,扔到城西的庄子上。”赵曼香漫不经心地说。 那是赵曼香的陪嫁庄子。 海棠应下以后去了萱和院。 她讲了这件事,向夫人请罪,之后回道:“世子爷唯恐赏花宴开了天窗不好看,特意又去向汝南郡王借了十盆十丈垂帘,奴婢已经把它们摆在花厅了。” “怀瑾去向汝南郡王借了十丈垂帘?”国公夫人回首,惊讶地问。 “是。” 国公夫人盯了海棠片刻说:“你有疏忽,却也及时查出了真凶,想了补救的法子。我罚你三个月的月银,你服气吗?” “服气。”如今,她有成衣铺子和茶楼在手,三个月月银的惩罚不算什么了。 “其他人你看着处置。”夫人叮嘱道。 海棠称是,回到园子以后,把几个涉事的人召集到关着玉露的地方,先命人将罪魁祸首玉露堵着嘴打了三十板子。 玉露身体本就弱,这三十板子下来,她疼得大汗淋漓,爬都爬不起来了。 玉露嘴里呜呜咽咽,似乎有话要说。海棠让人把她嘴里的布团扯了出来。 “我是少夫人的丫鬟,是赵家的人,你敢打我,你等着!”玉露强撑着身子,断断续续地说,恨恨看着海棠。 第79章 有喜信儿吗? “有没有可能,我打你是奉了少夫人的命令?”海棠脸色肃然。 “不可能!少夫人留着我还有大用!我要见少夫人!”玉露难以置信。 “少夫人只怕没空见你。”海棠懒得再理会她,让人依旧把她的嘴塞上,拖下去送出了府。 之后,海棠说:“夫人罚了我三个月的月银,我自知有失察的过错,准备抄一百遍吉祥经来反省,齐管事,你觉得怎么样?” 齐管事偷偷看了看海棠:“那……我也有失察的错,我也罚三个月月银,抄一百遍吉祥经。” “齐管事严于律己,以身作则,很好。”海棠夸奖道。 海棠看向关婆子:“你觉得你该受什么惩罚?” 关婆子眼珠子转了几转:“我……我就自罚一个月月银。” “你想得美!”海棠沉声道。她很少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话,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我到底是在园子里的老人了,你又不是正经主子,凭什么罚我?!”关婆子翻了个白眼。 海棠浅笑:“也是,你这话有理。素月,去回少夫人,问问少夫人该怎么罚她。” 关婆子一愣,随即作势扇了扇自己的脸,堆笑道:“我糊涂了,今日少夫人忙,海棠姑娘做主就好,你说怎么罚就怎么罚。” “你是故意作恶,那就打二十板子,罚一个月月银,今后也不要再管人了。另外,把玉露给你的五两银子退回来。”海棠冷冷道。 关婆子如今手底下有四五个丫鬟,不少时候,她动动嘴就行,自己很少劳作。她这样的德行,哪里还配管人? 另外,她家里负担重,要是罚月银罚多了,只怕她又要生事搂银子。海棠在心里思量了几回,才做了这个决定。 “这……”关婆子想了想,哭丧着脸点了点头。 二十板子这个数,自从赵曼香当家以来就没听过了。 再说,好歹留在了府里,总比被扔到庄子上强。庄子上那真是把人当驴使唤,去了再难出来。 海棠看向齐管事:“大家伙这两天辛苦,等赏菊宴结束,你拿关婆子退回来的五两银子买些零嘴,给大家伙儿分分。” 齐管事低头称是。 海棠看向松枝:“你值夜的时候睡觉,罚你打手板二十下,你服不服?” “服。”松枝本就很愧疚。她是刚当差不久的小丫鬟,罚了月银,她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倒是打手板合适一些。 “丁河家的,罚你两个月月银。” “为什么?!我是被人害得拉肚子了呀!”丁河家的激动起来。 “你离开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松枝在睡觉?有没有叫醒她?有没有找人来替你?你哪怕找巡夜的婆子替你看一会儿呢!”海棠连珠炮一样。 丁河家的低头不说话了。 “好了,该罚的罚完就都散了。我说过,差事干得好,我们脸上都有光,干得不好,大家都得受罚。以后该怎么样做,我们大家心里都该有数。” 海棠起身离开。 恩威并施,赏罚有度,这几个字说起来容易,真的做起来,要处处考虑,着实并不简单。 海棠帮着赵曼香忙活赏花宴的事情,过了半个时辰,宾客们陆续到了。 临近晌午的时候,海棠到厅堂里,俯身轻声问赵曼香:“菜肴都已经好了,要开席吗?” “再等片刻。”赵曼香看了看国公夫人,低声说。 “这是怀瑾身边的海棠吗?”坐在国公夫人旁边的一位贵夫人问。 “是她。”国公夫人笑道。 “过来,让我看看。”贵夫人温和地招手。 海棠茫然上前。 国公夫人见状说:“海棠,这是汝南郡王妃。” “见过郡王妃。”海棠行礼。 “抬起头来。” 海棠抬起头,睫毛低垂,只能看到郡王妃的裙角。 “是个齐整的孩子,怪不得能入了怀瑾的眼,我见了都极是喜欢。”郡王妃说话的语速比较慢。 “咳,她是个粗笨的,不过,侍奉怀瑾的饮食起居还算用心,我就留着她了。”国公夫人轻笑。 “堂姐过于谦虚了,她要算粗笨,哪里还有伶俐的?”郡王妃嗔国公夫人一眼,转头问海棠,“你侍奉怀瑾多久了?” “六七个月了。”海棠回道。 “还没有喜信儿吗?”郡王妃问,言语中透着关切。 “没有。”海棠微微红了脸。 “这怎么行?”郡王妃转头看国公夫人,“堂姐可曾找大夫给她看过?” “还没有。”国公夫人说。 “你还真能沉得住气。”郡王妃瞥了瞥国公夫人,“跟你说,我们余家有一个交好的大夫,最擅长看妇人之症,可惜他这些日子回了老家。等他返回京城,我派他过来给海棠看看。” “那大夫姓什么?”国公夫人问。 “姓秦。” “那我倒是听说过。”国公夫人有些印象。 “他一回京,我就让他过来。”郡王妃上下打量海棠,眉眼带笑,“多好看的孩子。” 她说着,从腕间退下一个碧玉镯子,套在了海棠空着的那个手腕上。 海棠有些受宠若惊,心中隐隐不安。 “我们国公府有府医,也能请得来太医,倒不需要麻烦郡王妃。”赵曼香突然开口。 “这有什么麻烦的?”郡王妃笑吟吟地问赵曼香。 “是,以我们两府的关系,谈麻烦不麻烦就外道了。”国公夫人拍了拍郡王妃的手。 郡王妃不再理会赵曼香,又看向了海棠。 “这丫头没见过世面,都欢喜傻了,还不快谢过郡王妃?”国公夫人笑道。 “奴婢多谢郡王妃赏赐。”海棠深深施了一礼。 “忙去。”国公夫人说。 海棠垂首退了出来。 方才,她无意中一瞥,发觉赵曼香脸色极其不好,都快维持不住端庄得体的模样了。 当着赵曼香这个正妻的面,郡王妃为什么要这么关注她? 还谈起了子嗣的事。 赵曼香能痛快才见鬼了。 “海棠姑娘,女眷来得比较多,偏厅里面怕是得加一桌。”一个丫鬟急急走过来说道。 “我去看看。”海棠忙往偏厅去了,也顾不上再琢磨什么。 一场赏花宴办下来,又命人小心地将十丈垂帘送回去,海棠累得很。 青山院里,她像狸猫一样,轻轻趴在盛怀瑾肩头:“世子爷,成衣铺子的人说,明日是林掌柜的生辰。明日歇业以后,她们想聚在一起庆贺庆贺,特意邀请了奴婢,您说奴婢去还是不去?” 第80章 芳龄永驻 盛怀瑾从外管事那里将成衣铺子一众人的身契要了过来,给了海棠,如今,她们都是海棠的人了。 “你天天在府里拘着,有什么意趣?出去玩一晚上。”盛怀瑾揉了揉海棠的脑袋。 “可是……估计会比较晚,只怕府门关了,奴婢不好回来。”海棠犹豫。 她若半夜三更叩门回府,太张扬了,难免惹人闲话。 “那你就住铺子里一夜,后日一早再回。母亲问起来,我就说你在铺子里连夜盘账。” 盛怀瑾笑道。 “多谢世子爷!”海棠欢喜雀跃。 “小样儿,至于这么高兴吗?”盛怀瑾无奈摇头,假装受伤。 海棠忙敛了笑容,作出小鸟依人的模样 :“奴婢舍不得世子爷。” “别装了,谁信你啊。”盛怀瑾狠狠点了点海棠的额头,“去抄你的佛经。” 海棠摸摸自己的脑门,赔笑在书桌对面坐下,抄写起吉祥经来。 第二日半下午的时候,海棠带着素月出了府。 她去卖胭脂水粉的铺子,给林掌柜买了一套最好的胭脂水粉当作生辰贺礼,又买了几坛子果酒,然后便去了瑶台月。 “哎呀,我说不过生辰,实在拗不过她们。她们把食材茶点都准备好了,我想着干脆大家伙一起乐呵乐呵。”林掌柜爽利地笑着。 “是该乐呵乐呵,这段时间,铺子生意越发红火,都是你管理有方。所以,今日,既是为你贺芳辰,也是为大家伙儿庆功。”海棠笑盈盈让素月把礼物送上。 “那我就腆着脸收了,多谢海棠姑娘。”林掌柜行礼。 “不用客气,祝你事事如意,芳龄永驻,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海棠贺道。 她们正说笑着,汪绣娘凑了过来:“林管事,今日你什么心都不用操,安安心心当寿星,我们保证给安排得妥妥当当。” “好,那我就出一张嘴,只等着吃喝了。”林管事人逢喜事精神爽。 汪绣娘三十多岁了,她丈夫身子弱,她很晚才怀上孩子,如今膝下有一个三岁的儿子。她丈夫两年前过世后,她就来瑶台月当绣娘养家。因为绣功出色,做事利落,如今,她管着绣娘们,在瑶台月人缘极好。 瑶台月女人多,氛围却很好,海棠的心情也难得放松了下来,跟着众人谈笑取乐。 她们在瑶台月院子里生了篝火,垒了一个临时的灶台,放着大铁锅,炖了许多肉,捞出一些用大盆子盛了,再往锅里加各种菜,做成大杂烩。 另外一堆篝火上则支着铁架子,绣娘和裁缝叽叽喳喳,在上面烤着各种肉食。 海棠也兴致勃勃地来烤肉,被绣娘们往嘴里塞了不少。 瑶台月众人还凑钱从酒楼里买了些菜。 到底众人拾柴火焰高,到天黑透了的时候,五张大桌案上,摆满了各种菜品瓜果,零嘴点心。 铺子里本就准备了果子饮,海棠又让人把买的果酒拿来,每个桌子上放了一坛。 月初,夜色深沉,不大的院子里悬挂了许多灯笼,桌子上燃着高烛,倒是亮堂得很。 林管事轻轻敲了敲桌子,站了起来:“海棠姑娘说是要给大家伙儿庆功,我觉得最大的功劳应该属于海棠姑娘。要不是她,这个铺子还不死不活呢!所以,我提议,我们第一杯酒敬海棠姑娘怎么样?” “好!”众人异口同声。 将近三十人一起站了起来,举起酒盏敬海棠。 海棠也站了起来:“谢谢你们,铺子生意好,离不开你们的辛劳。借今日这个机会,我说一声,从这个月起,大家伙儿都会涨工钱!” 说完,海棠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果酒性子平和,入口甘甜,不易醉人,比较适合女子喝。 众人越发高兴。 “具体怎么涨,要听我们寿星的。所以,第二杯酒,我们一起敬林掌柜。”海棠笑着举起了酒杯。 她自己就是奴婢,当然不会端着架子。离开国公府那种等级森严的环境,她其实本性是活泼的人,因此,她插科打诨,很快就和众人玩闹在一起。 活了两世,除了孩提时期,她还从不曾像今夜这般频频开怀畅笑。 直到子时初,众人才散了。 林掌柜走过来,笑道:“海棠姑娘,这里能住人的房间不多,后院里的房间狭小,您不能和她们挤。铺子三层有三个房间,我已经给您收拾出来一个。” “行,反正就一夜,不拘住在哪里都好。”海棠今日心情极佳。 “平时就我和汪绣娘住在那里。”林管事一边说,一边领着海棠上楼。 汪绣娘在一旁说:“原本这好房子轮不到我住,是林管事好心,安排我住在了那里。” “汪绣娘的婆婆这些天病了,没人帮汪绣娘带孩子,我就让她带着孩子住在了这里。这里人多,总有人歇着,顺带手就能帮她看着孩子。那孩子也乖巧,汪绣娘干绣活儿,孩子在一旁玩,很少哭闹。”林掌柜解释道。 “多亏了咱们瑶台月,我才能挣些银子糊口,要不然,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可怎么活下去?”汪绣娘眼里隐隐有水光。 “聚在一起是缘分,本就该互帮互助,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孩子长得快,过几年,他就能帮着你干活了,会好起来的。”海棠安慰。 “嗯。”汪绣娘重重点了点头。 到了三楼,海棠的屋子是中间那个,她走了进去。能看得出来,这本是林掌柜会客算账的地方,如今,屏风后面放了一张床,铺盖都是新的。 素月睡在了后院,汪绣娘便自告奋勇,帮海棠打了一大盆温水,海棠简单洗了洗。 “孩子睡了吗?”海棠轻声问。 “是的,庆儿还算懂事,困了就自己睡,不需要大人哄。”汪绣娘很是骄傲。 “那确实很乖,你今后肯定有福气。”海棠笑着说。 汪绣娘也笑了,手脚麻利地帮海棠把水端了下去。 海棠脱了外衣,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何时,耳畔传来越来越明显的哭闹声,鼻端有呛人的气味,海棠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焦糊的味道更浓了一些,海棠猛然睁开眼。 入目之处,是一丈高的火苗。 走水了? 第81章 活一个是一个 海棠一下子清醒,用手帕掩住鼻子,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空气中有油的味道,火似乎是由走廊两端烧起来的。 砖木结构的铺子,火势蔓延得很快。海棠屋子里的木柜子已经烧了起来。 “娘!娘!哇哇哇……娘!救救我,救救我!”隔壁屋子里有小孩子凄厉的叫声。 是汪绣娘的儿子庆儿。 海棠透过蒙蒙的烟尘,往前走了几步,摸到茶壶,用茶水把帕子打湿,又用剩余的茶水将衣裳打湿,心一横,弓着身子往门外冲去。 走廊里烟更浓一些,她看向楼梯口,发觉那里火势最大。 绣娘们发觉着火,赶了过来。 铺子为了防火,准备了水囊。此时,有的人往这边扔水囊,水囊的皮很快被火烧开,里面的水就洒了出来。还有人用盆子或者桶泼水灭火。 可火势太大,水囊根本灭不了火,一盆一盆水泼过来也根本不起作用。 林掌柜在最靠近楼梯的房间,她探出头一下,衣袖很快被引燃,她惊呼一声,又退了回去。 海棠大喊:“你试试窗子那里能不能下去!” 喊完,她顾不上等林掌柜回话,就猫着腰,从火的间隙冲了过去。 因为隔壁孩子哭得更响了,汪绣娘也在大喊救救孩子。 最里面这间屋子,火烧得更加厉害,屋顶的横梁掉下来一根,恰好砸在汪绣娘腰间。横梁上的火苗引燃了汪绣娘的衣裳,她半个身子都在火光之中,却丝毫动弹不得。 海棠想冲过去救汪绣娘,汪绣娘大喊:“不……不要管我,带……庆儿走!” 庆儿蜷缩在屋子的角落,吓得乱哭乱嚎。他所在的位置,眼看也要过火。 海棠正犹豫该怎么过去,汪绣娘扔过来一团东西,海棠一把抓住,发现是一个湿漉漉的薄被子。 被子闻起来有鱼腥味儿,原来,这个屋子里有鱼缸,汪绣娘把里面的水都倒到了被子上。 火势太大,救汪绣娘已经来不及了。 海棠急忙用湿被子将自己裹住,咬牙冲到庆儿所在的地方,一把抱住他,将他裹进湿被子里,冒着火往屋外跑去。 她刚跑出门,又一根带火的横梁落下,一头落在地上,另一头落在门旁边的柜子上,斜着挡住了门。海棠不由得一阵后怕。 她再看了汪绣娘一眼,汪绣娘整个人都已经被火吞噬。 海棠顾不得伤心,便转身往外跑。走廊尽头被火苗堵死了,绣娘们虽然不停往这边扔灭火用的水囊,火势丝毫不减弱。 她又被逼到了中间的这个房间。 冲一时半会是冲不出去了,她想了想,摸索着来到窗子边,将湿被子的被里扯下来,快速撕碎成一条一条的,系在一起,弄成一个长长的绳子。 然后,她将绳子一端系在自己身上,另一端则牢牢捆在庆儿身上。 她用力拽了拽,发觉布绳还算结实,便把庆儿抱到了窗子外,一点一点往下放布绳,庆儿慢慢坠了下去。 身后的空气越来越烫,屋子里的烟雾越来越多,海棠将脑袋又往外探了一些,好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 终于,庆儿落到了地上。那里本就有两个绣娘架着梯子想办法救人,见庆儿落到了地上,忙把他身上的布绳解开了。 这两个绣娘还算机灵,她们飞快地在布绳的一端系上了两床湿哒哒的棉被和一个粗绳子。 海棠飞快地将湿棉被抽了上来,解下一条将自己裹严实。 她拿起粗绳子,慌忙回头,屋子里已经没有可以系的地方了。她咬着嘴唇,把绳子系在窗户格栅上,使劲坠着身子拽了拽,格栅咔嚓一声断开了。 海棠忍不住骂了一句。 大仇还没有报,她还不想死。要是就这么死在大火里,她真是白重生了。 这时,林掌柜裹着床单,像火人一样冲了过来,海棠忙拿起搭在窗台上的另一床湿被子,把林掌柜裹在了里面。 林掌柜身上的火苗,被湿被子捂灭了。她的脸被熏得黑乎乎的,她一把抢过绳子,系在腰上,另一端给海棠,急声喊道:“系好,你赶紧下去。” 她是要用她的身体,固定住绳子,让海棠逃生。 海棠迟疑了。 她是想活,可是,她下去以后,林掌柜怎么办? 他们铺子里的梯子太矮,明显够不到这里。 林掌柜怎么下去?! 林掌柜似乎看出了海棠的心思,推她一把:“快点!能活一个是一个!” 海棠看了看大火,她们快被吞噬了。 “下去!快!”林掌柜抱着海棠,使劲把她放在了窗台上。 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从二楼的窗口窜出一大股火苗。 火熊熊烧着。 走不了了。 海棠被拽下窗台内,她感觉身上一沉,眼前一片黑暗。 原来,林掌柜把她护在了怀里。 “啊——”林掌柜惨叫起来。 看来,火已经烧到了她。 海棠要起来护林掌柜,可是,林掌柜结结实实把她压在角落里。 完了,即便林掌柜豁出命来保护她,她也只能晚死一会儿罢了。 海棠不甘心。她默默祈祷,如果今日死在这里,她怨气未消,她希望能重来一世。她不信自己世世都这么命苦。 突然,她听到了下雨的声音。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林掌柜放开了海棠。 海棠探出头来,水从窗口源源不断地浇了过来。 是火兵,火兵们到了!她们有救了!她们周围的火已经都被灭了。 火兵们有专业的工具! 他们站在救火用的云梯上,正在用水龙往窗口喷水! 云梯一点一点变高,终于到了三楼的窗子,海棠先让两个火兵把林掌柜抬到云梯上,然后,她手脚并用,也爬到了云梯上。 云梯缓缓下降。 海棠看着林掌柜背后的伤,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待回到地面,很多人涌了过来。 “大夫,过来给她们诊治!” 是盛怀瑾的声音。 盛怀瑾也来了?! 见林掌柜获救,海棠才有心思关注旁的。她转过身,当真看到了盛怀瑾。 盛怀瑾长发没有束起,有些凌乱地披散着,他穿着宝蓝色的圆领寝衣,脚上套着在室内穿的鞋。 一向注重仪表的矜贵世子,居然以这副模样出现在大梁的街头。 第82章 出现幻觉了? 他是从睡梦中匆忙起身来了这里? 不对,他怎么会知道瑶台月走水了? 海棠正茫然想着,大夫来到了她面前,她醒过神,急忙说:“先去给其他人诊治,我无妨。” 方才,她看到有绣娘因为救火而受伤。 大夫迟疑地看了看盛怀瑾,海棠催促:“快啊!” 大夫这才慌忙去了。 盛怀瑾一个箭步来到海棠面前,拉住她上下打量,急切地问:“有没有受伤?” 模糊的泪光中,她此刻只能看到盛怀瑾的一个影子。 她十分感激盛怀瑾披发寝衣,夤夜前来,却不会自视过高,误认为盛怀瑾是对她这个通房情深至此。略一思索,她就拿定了主意。 “世子爷!我是在做梦吗?我是不是太想你,出现幻觉了?”海棠故意没有自称奴婢,扑在世子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她浑身湿淋淋,又被烟熏得黑乎乎,难得盛怀瑾这么喜洁的人,居然没有把她推开。 相反,盛怀瑾紧紧拥住了她。 海棠这一哭,便不可收拾,她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不过片刻功夫,就打湿了盛怀瑾的衣襟。 好不容易才止住哭,她抬起头来,哽咽道:“世子爷,奴婢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那时候,奴婢满脑子想的都是您。奴婢默默祈祷,下辈子还要在您身边伺候您……” 海棠说着,泪落如雨,又扑在盛怀瑾胸前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盛怀瑾搂着海棠腰身的手臂越发用力,下巴紧紧贴着海棠的前额:“别怕,别怕,我来了。” 他们旁若无人地相拥着。 这时,一个官差走了过来:“回禀世子爷,巡夜的官兵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在她身上发现了火石,在附近找到了油桶。” “带过来!”盛怀瑾眸色发冷,沉声吩咐。 很快,官差便把人带了过来,海棠此时才从盛怀瑾怀里出来,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是杜鹃。 是她! “好啊,杜鹃,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你知道纵火是死罪吗?!”海棠眼神里升腾起无限杀意。 “既然被抓住了,我就没打算活,只可惜没有烧死你这个贱人!”杜鹃面目狰狞,咬牙切齿。 “让你失望了。我会长命百岁地活着,而你,会被虫啃鼠咬,变成森森白骨!”想到葬身火海的汪绣娘,海棠恨极了杜鹃。 “海棠,贱人!我恨你,我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杜鹃歇斯底里喊了起来。 “你凭什么恨我?”海棠走近一步,盯着杜鹃的眼睛问。 杜鹃眼里盈出泪来,将衣袖往上捋了捋。只见她的胳膊上,满都是鞭痕、牙印,或青或紫,新伤摞着旧伤。 “瘦五就是个畜生,天天打我骂我,把我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你知道我有多疼吗?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杜鹃眼睛猩红,死死瞪着海棠。 海棠轻轻叹了口气:“若是旁人有这等遭遇,我一定会同情她,会义愤填膺,可是,对你,我只觉得这叫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你……”杜鹃手脚被捆着跪在地上,动弹不得,气得嘴唇哆嗦,却一时语塞,只能用眼神表示她的愤怒。 “你当大丫鬟,打骂我们这些二三等丫鬟的时候,可曾有过同情心?你用私铸币害我,用针扎我指尖的时候,可曾有过同情心?你买通尚衣处,孤立冷落我的时候,可曾有过同情心?你给少夫人出坏主意,害苦了多少人?!”海棠像连珠炮一样,说出这番话,眼圈微红。 更别说前世杜鹃给赵曼香出的那些折磨她的主意了!残忍而恶心,充满了深深的恶意。但凡有一点人性,都不会那么凌辱同类。 “我……”杜鹃语塞,哭了起来。 “将你许给瘦五的人,是少夫人。你出坏主意撺掇少夫人的时候,你就该想到,你也不过是一个奴婢罢了,悬着的刀也有落在你头上那一日!”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杜鹃早就成了千疮百孔的尸身。 杜鹃脑袋耷拉下去,肩头一耸一耸,哭得伤心。 “来人,把杜鹃带下去严刑拷打,问问她的幕后主使是谁。”盛怀瑾冷声吩咐。 杜鹃被拖了下去。 海棠稳了稳心绪,忙去查看林掌柜的伤势。 林掌柜后背和四肢烧伤比较严重,伤口处焦黑,狰狞可怖。而且,她吸入的浓烟也多,肺经不畅,人此刻依旧昏厥着,大夫正紧张地给她处理伤口。 铺子的丁掌柜走过来回禀:“海棠姑娘,除了汪绣娘,没有人过世,有六个人救火的时候受了伤,但伤势都没有林掌柜重。” “林掌柜要养伤,铺子的事你先管着。受伤的人,汤药费都由铺子出。对了,庆儿呢?”海棠问。 “苏绣娘和唐绣娘在看着他,她们跟庆儿熟悉,正安慰他呢。”丁掌柜说着,抹了抹眼泪。 “你跟庆儿家人商量商量,庆儿还是由我们照应着。明天你安排人去汪绣娘家里报丧,缓着些说,别让老人背过去。另外,出钱给她家买个小丫鬟,给她家二十两银子,她的后事我们帮着办了。”海棠眼睛发酸,强撑着吩咐。 “好,海棠姑娘仁厚,汪绣娘若泉下有知,也能安息了。”丁掌柜说。 安排好铺子的事,海棠抬头看着瑶台月。 油和火都集中在三楼,想必杜鹃昨夜在外面盯了许久,知道她睡在那里。火兵说,带油的火把是从走廊的窗子甩进去的。 后院也着了火,一个仓库的布料被烧了。好在后院是平房,火势不大,容易逃生。想来杜鹃火烧后院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制造混乱,拖延绣娘裁缝们去救她。 如今,火兵已经用唧筒和水龙灭了绝大部分火,三楼屋顶塌了一部分,墙体被熏得黑黢黢的。 盛怀瑾走过来,揽住海棠的肩膀:“你坐下,让大夫给你看看。” 海棠朝一个石头墩子走了过去,还没落座,简极就匆匆跑了过来:“回世子爷,杜鹃死了。” “死了?!”盛怀瑾和海棠异口同声。 第83章 是不是傻? “对。官差用剑尖指着杜鹃,审问她是否有幕后主使,谁料杜鹃突然往前扑了一下,剑尖刺破了杜鹃的喉咙,杜鹃喷血,当场死亡。”简极回道。 海棠哪里还顾得上让大夫诊治?她一瘸一拐朝杜鹃所在的方向跑去。 街灯昏暗,简极举着马灯,好让海棠看清楚。 杜鹃像鸵鸟一样趴在地上,脸陷在地上的血泊中。 海棠不死心,上前踹了杜鹃一脚,杜鹃的身子翻了过来,她脖颈处果然有一个血窟窿。 海棠眼前突然变暗。 “别看,污秽。”盛怀瑾用大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海棠转身,依偎在盛怀瑾胸前,轻声问:“世子爷,您怎么知道瑶台月走水了?” “是青提告诉我的。” “她怎么会知道?”海棠惊讶问。 “我没有来得及仔细问她,听说瑶台月可能会走水,我就急忙赶过来了。路上,我们分头知会了两个红铺,让他们赶紧来救火。”盛怀瑾道。 还好他带着火兵及时赶到。 大梁的京城设有一百多个红铺,每个红铺有十来个火兵,就是专门用来灭火的。 瑶台月也派了人去红铺请火兵,可那处红铺的火兵们去了旁的地方救火,等那边收工又赶过来,已经迟了。 若不是盛怀瑾带的火兵来得快,今日,她和林掌柜都活不下来。 青提居然告诉盛怀瑾瑶台月会走水? 那必定跟赵曼香有关系了。 具体的情由,盛怀瑾头发没有束,衣裳鞋子没换,自然没空多问青提。 此时,海棠担心起青提来。 青提去找盛怀瑾报信,肯定担了风险。万一被赵曼香知道,只怕她处境危险。 “世子爷,奴婢想尽快回府。”海棠抬眸说。 “大夫……” “奴婢回府以后再看诊。”海棠道。反正这里的大夫眼下已经够忙了。 “好。”盛怀瑾抬手,车夫将马车赶了过来,盛怀瑾将海棠抱上了马车。 待回到青山院,海棠请素月悄悄去问巡夜的婆子,婆子说后宅一片安静,没有什么异常。 海棠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你脚受伤了?”盛怀瑾突然皱紧了眉头。 他发觉地上有血迹。 不待海棠回答,他走过去,拿起海棠的靴子,发觉她靴子的底部被烧了一个大洞,周围沾了不少血。 盛怀瑾又回到床榻边,握着海棠的脚腕,看向她的脚底。 脚底被烧了一大块,焦黑中露出血淋淋的肉。 “你不觉得疼吗?方才还来回走?!”盛怀瑾十分生气。 这个人是不是傻?!感觉迟钝吗?! 海棠此刻感觉身子发冷,挤出一丝笑容:“只是看着吓人而已,其实并不怎么疼。” “还在嘴硬!”盛怀瑾瞪海棠一眼。 “见过世子爷。”府医在廊下求见。 “进来。”盛怀瑾忙说。 府医提着药箱走了进来,盛怀瑾抬手阻止他行礼,急声说:“快来给她处置一下脚底的烧伤。” “是。”府医动作利索地清洗伤口,上药,最后,将海棠脚底的伤用棉纱布包了起来。 整个过程中,盛怀瑾都捂着海棠的眼睛,像是把她当成了孩童。 海棠虽然并不害怕,但盛怀瑾这份贴心,她很感激。 “咳咳咳……”海棠忍不住咳嗽起来。 府医忧心忡忡地看着海棠苍白的脸色:“奴才请姑娘的脉。” 海棠伸出手来。 府医凝神听了一会儿脉,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盛怀瑾的脸色如山雨欲来时阴云密布的天空。 “姑娘吸入了一些烟尘,但不太严重,若服用寻常清肺的方子,七日左右应该就能好,高热也是因此而起。”府医收手,缓缓道。 “那你赶紧开方子。”盛怀瑾吩咐。 “只是……”府医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不要吞吞吐吐,赶紧说。”盛怀瑾见海棠此刻十分憔悴,自然对府医卖关子不耐烦起来。 “只是,姑娘似乎服用了过多极其寒凉的避子汤,伤了身子,只怕……只怕得好好调养一些日子。而且,常见的清肺汤药里很多药材,姑娘怕是用不得。”府医道。 盛怀瑾先是剑眉紧蹙,随后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转头问海棠:“你服用了避子汤?” 海棠一愣。 看来,盛怀瑾醉心公务,的确不了解内宅的这些幽暗的阴私。 “少夫人一直赏奴婢避子汤。”海棠垂首。 “赵曼香!”盛怀瑾深呼吸几下,狠狠捶了捶桌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冷静了片刻,盛怀瑾隐忍着愠怒问。 “主母有孕之前,让侍妾通房喝避子汤,是常有的事。奴婢不敢坏了规矩。”海棠依旧低着头,声音弱弱地回答。 “什么破规矩,就是作践人!”盛怀瑾冷冷道。 府医轻咳一声:“从脉象上看,海棠姑娘所用的避子汤,不是普通的避子汤,性子要烈得多。幸亏海棠姑娘近来停了药,又一直吃温补的药调理着,要不然,只怕这时候她已经绝育了。” 烛光下,盛怀瑾眼中隐隐有些杀气。 “你先开方子。”盛怀瑾抿了抿唇,吩咐。 府医去了桌案边,勾勾画画了两刻钟,才写出了一个方子。 可见如今海棠需要避讳的药很多,以至于方子都不好开了。 “海棠姑娘先用这个方子清肺,见效会慢一些,但针对您的身子,它比旁的方子要稳妥。”府医躬身道。 盛怀瑾接过方子,对海棠说:“把你用的温补方子给府医过目。” 海棠从匣子里拿出温补方子,府医看了说:“是常见的暖宫方子。奴才可以开个方子,用些更贵的药材,只是还得调养个半年左右。” 海棠心一沉,得半年后才可能有孕? 她怕若她迟迟怀不上,国公夫人会给盛怀瑾塞人。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盛怀瑾为子嗣考虑,未必不会收下旁的女子。 那她就被动了。 府医察言观色,说道:“奴才知道一位姓秦的大夫,看妇人之症很见长。海棠姑娘若是想早些恢复,可以想办法请他过来。” 姓秦的大夫? 第84章 终于盼到了这一天 海棠看向盛怀瑾:“世子爷,昨日赏菊宴上,郡王妃也提到过这个姓秦的大夫。郡王妃说,秦大夫这些天回老家了,等秦大夫回来,郡王妃就让他来国公府帮忙给奴婢诊治。” 盛怀瑾露出一丝惊讶,神色阴晴不定,过了片刻,沙哑着声音说:“好。” 他转头吩咐府医开温补方子。府医犹豫一下说:“按着这个方子,一剂药就需要三两银子。” “银子不是问题。”盛怀瑾丝毫没有迟疑。 府医开完方子离开后,海棠服了药,捂着被子出了不少汗,身上才松快了一些,只是喉咙越发疼得厉害。 盛怀瑾一夜时时照顾她,也没有休息好。 第二日,恰逢休沐,盛怀瑾难得偷懒没有早起,搂着海棠睡在床上。 简极在外面轻轻叩了叩门。 “世子爷,少夫人前来探望海棠姑娘。” 盛怀瑾睁开了眼睛:“让她进来,在会客厅等着。” “是。” 海棠也醒了过来,睁眼看着盛怀瑾。 盛怀瑾道:“你接着睡。” 海棠头还有些晕,便嗯了一声。 盛怀瑾穿好衣裳,走了出去。 很快,青提的声音响了起来:“海棠,你怎么样了?” “好些了,你进来。”海棠在身后垫了一个软枕,坐了起来。 青提掀起帘子走了进来。 此时屋里只有她们两个。 “她没有察觉什么?”海棠担忧地问。 “应该没有。昨天我值夜,借着赶走外面乱叫的狸猫的名头,出了一趟齐芳院,让简管事赶紧告诉世子爷。”青提压低声音。 海棠感激地握住了青提的手,泪光盈盈:“谢谢你。” 青提了解赵曼香,却还是冒着风险来报信了。 “我既然听到了,要是不知会世子爷救你,我心里实在难安。”青提也红了眼眶。 “昨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海棠擦了擦眼泪问。 “昨天傍晚,杜鹃进府来找少夫人,两人在屋子里说了会子话。杜鹃走的时候,不像来的时候那样愁眉苦脸了,我当时也没有多想。” “昨夜,少夫人翻来覆去,一直睡不踏实,就让我把雨凝唤来。少夫人打发我去给她做宵夜,我觉得事情蹊跷,便绕到屋后偷听。少夫人说,希望杜鹃事情办得顺利。雨凝在一旁说,今夜有风,想必瑶台月的火会烧得很旺。” “我听得心惊胆战,回到灶房,借口外面狸猫叫得心烦,跟刘厨娘说出去撵猫,实际上则赶到了垂花门那里。老天保佑,我恰好遇见简管事巡夜,就告诉了简管事。” 青提说着,手微微颤抖。如今想起来,她都觉得自己胆子太大了些。 “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你以后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责无旁贷。”海棠感动地捏了捏青提的手。 “原不为了让你回报什么,你没事就好。”青提勾起唇角,尽力笑了一个。 如今,杜鹃已经死了,海棠不可能让青提舍命为她作证,毕竟青提的身契也在赵曼香手里。 若是审雨凝,也会把青提给暴露了。 看来,很难指认赵曼香了。 “对了,世子爷怎么突然同意见少夫人了?”青提好奇地问。 “我不是烧伤了吗?府医诊脉的时候,说出我喝了不少烈性的避子汤,世子爷问了原委之后,有些生气。”海棠小声说。 青提咬了咬嘴唇:“海棠,你别抱太大希望,世子爷未必会罚少夫人。” “为什么?”海棠皱眉问。 “赵尚书刚刚被任命为内阁次辅了。”青提压低说。 海棠心一沉。 赵曼香的父亲本就是吏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如今成了次辅,权势更大了。 “昨日晚饭时,少夫人还在炫耀,说内阁次辅,就相当于是内阁之首了。因为如今的首辅是帝师,今年已经将近七旬,身子不太好,除了重要事件,很少到内阁议事。单等首辅乞了骸骨,赵尚书便板上钉钉是下一任首辅。”青提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海棠勉强笑了笑。前世,赵曼香的父亲的确成了内阁首辅。 如今,海棠有了争心,易地而处,若她是盛怀瑾,为了小小通房喝的避子汤,去得罪身为内阁次辅的岳父,给自己原本大好的前程添堵,只怕也会觉得不上算。 看来,还得靠她自己筹谋。 青提怕惹人生疑,出了屋子,站到了廊下。 会客厅里,盛怀瑾坐在上首,赵曼香则坐在左侧面。 “海棠的身子怎么样了?今日一早,听说瑶台月走了水,我吓得心慌,也无心干旁的,便赶紧来探望海棠。”赵曼香笑得不太自然。 “你消息倒是灵通。”盛怀瑾唇角带了一丝讥讽的笑。 “这……下人们知道我一向心疼海棠,所以,得了消息就告诉了我。”赵曼香挪了挪身子。 “她恐怕得将养上一段时间。”盛怀瑾淡淡道。 “世子爷昨夜怎么知道瑶台月会失火?”赵曼香小心翼翼地问。 盛怀瑾看向赵曼香,眼神深邃而复杂:“杜鹃昨夜行为鬼祟,庄子上的一个人发觉了,跑来告诉了我。” “原来如此。幸亏世子爷及时赶到。”赵曼香抚了抚心口。 “海棠脚上伤得很重。”盛怀瑾垂首。 “咳,怎么会这样?那我一会儿让人给她拿些补品。”赵曼香装出贤惠的样子。 “补品倒在其次,只是,子嗣的事……怕是指望不上海棠了。”盛怀瑾眉头紧锁。 “世子爷,那……那我……”赵曼香心砰砰跳得很快。 盛怀瑾这是什么意思? 是想让她生孩子了吗? 她终于盼到了这一天! “……怕是得再找一个侍妾了。”盛怀瑾侧首,看向赵曼香,似笑非笑。 赵曼香如遭雷击,原本滚烫热烈的心,瞬间变成了冬日的坚冰,冷得人呼吸一下心口都发疼。 在盛怀瑾犀利的目光下,赵曼香强行收拾起破碎的心,坐直身子,面部肌肉僵硬地说:“我身边有个叫雨凝的丫鬟,色艺俱佳。” “色艺不重要,重要的是好不好生养。”盛怀瑾笑着,玩味地看着赵曼香。 第85章 我甘之如饴 “她身子健康,应该很好生养,一定能早日为国公府诞下子嗣。”赵曼香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么一句话。 盛怀瑾往后靠了靠:“健康就好,怕只怕……怕只怕,再好的底子,也经不住你那烈性的避子汤。” 盛怀瑾的声音不大,但落在赵曼香耳朵里,像是冬日突然传来一声惊雷。 她愕然睁大了眼睛。 “怎么?敢做不敢当吗?”盛怀瑾阴沉着脸问。 “世子爷……”赵曼香用乞怜的目光看向盛怀瑾。 “你还要害多少人?!”盛怀瑾加重了语气。 赵曼香腿一软,居然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她往前爬了两步,跪坐在地毯上,拉着盛怀瑾的衣袖,哭道:“世子爷,您体谅体谅我,我也想夜夜有人陪伴,我也想生一个可爱的孩子……” “和离。”盛怀瑾冷冷打断了赵曼香的话。 对于赵曼香来说,这又是一个晴天霹雳。 “我不……”赵曼香哭着搂盛怀瑾的腿,盛怀瑾嫌弃地踹了赵曼香一脚。 赵曼香疼得叫了一声,收回了手,眼泪一串一串落了下来:“我不和离,说什么都不和离!” 盛怀瑾深呼吸几下,尽量平静地说:“你父亲刚刚升任了内阁次辅,如今正风头无二。你此时和离归家,想必一定有许多青年才俊登门求娶,你可再嫁良人,不必在盛家枯耗青春。” “不!我不要嫁给旁人,绝对不会和离!我生是盛家人,死是盛家鬼!”赵曼香哭着,脸上的妆都花了。 盛怀瑾叹了口气:“你是尚书府大小姐,何必一棵树上吊死,把自己弄得这样人不人鬼不鬼?” “我甘之如饴。”赵曼香眼泪汪汪地看着盛怀瑾。 “你别逼着我休妻。”盛怀瑾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愠怒。 “那我便在国公府门口抹脖子。”赵曼香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神情决绝。 盛怀瑾微微眯着眼睛,难以理解地看着赵曼香。 一时间,谁都不再说话。 过了大约一刻钟,盛怀瑾缓缓说道:“你不用急着拒绝我的提议。祠堂清静,你一个人去那里静思三日,三日后给我答复。去。” “三日后,我也会是一样的答案。”赵曼香凄然而笑。 盛怀瑾疲惫地挥了挥手。 赵曼香走了出去。 青提急忙跟上。 盛怀瑾派简极跟着赵曼香。 赵曼香一路撑着少夫人的体面,挺直脊背走着。到了祠堂,她进去以后,简极按着吩咐,将祠堂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青提一愣,问简极:“这是怎么回事?” “世子爷让少夫人在这里静思三日。”简极回答。 “啊?怎么会这样?简管事,你放我进去,少夫人身边不能没人伺候。”青提着急地请求道。 “世子爷有令,少夫人只能一个人在祠堂静思。”简极不客气地说。 青提求了简极好多次,简极态度越发不耐烦。 “少夫人,您需要什么?奴婢回去给您拿。”青提无奈,作出焦急的样子,对着祠堂内喊。 “什么都不用,你走。”赵曼香浑身没有力气。 “按时过来送饭就行。”简极提醒。 “那奴婢晚些时候再来看您。”青提对着祠堂里喊了一声,见没有回音,就转身离开。 原以为世子爷不会罚少夫人,没想到,他竟然为了海棠,把少夫人关祠堂反省了。 可见世子爷当真宠海棠。 青提突然想,如果主母是海棠这样的性子就好了,她就不用每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 可惜不可能。 祠堂里,即便是白天也很阴暗,阔大的桌案上,一层一层摆放着盛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男子的牌位旁边,放着正妻的牌位。 赵曼香的目光落在一块牌位之上,上面写着“顕妣盛母某夫人某某之灵位”。 赵曼香笑了。 总有一天,这里也会有一块牌位上写着“顕妣盛母赵夫人曼香之灵位”。 即便盛怀瑾再不喜欢她,只要她坐在正妻的位子上,将来,后代会把她和盛怀瑾埋在一起,会把他们的牌位放在一起。 族谱上,有她赵曼香的名字。她也曾和盛怀瑾一起跪在这里,敬告盛家的列祖列宗,她成了盛家之妇,怀瑾之妻。 好不容易嫁给喜欢的人,她怎么甘心放弃? 她的人生,必须跟盛怀瑾纠缠在一起,永远交织,在时光里延伸,直到生命终结。 她不会和离!绝对不会! 简极回青山院交差,海棠听到,有些惊讶。 盛怀瑾居然让赵曼香去祠堂反省了。 也算是给了她一个交代。 十分难得了。 盛怀瑾坐在床边,握着海棠的手,温声问:“青提是怎么说的?” “青提说,昨日杜鹃来求少夫人,想跟瘦五和离重回齐芳院伺候,少夫人没有答应。杜鹃便骂起了奴婢,说奴婢该死,都是奴婢害得她不被信重了,她总有一日要把奴婢烧成灰。” “昨儿夜里,青提得知我没有回府,便担心起来,唯恐杜鹃放火烧瑶台月,所以赶过来提醒。没想到还真被她猜中了。” 海棠不是要为赵曼香遮掩,而是因为,反正不可能用这件事扳倒赵曼香,倒不如不在盛怀瑾跟前提,免得他生气之下,追问青提,把青提暴露在赵曼香面前,给青提招祸。 “你与青提感情很好?”盛怀瑾沉声问。 “是啊,她以前就很照顾奴婢。”海棠笑答。 其实,青提前世待她算是和气,也帮助过她,但她出事前一直是粗使丫鬟,没有多少机会和青提这样的大丫鬟亲近。 今生,也许一起在赵曼香跟前忍受她的坏脾气,一起吊唁了莲儿,两人物伤其类,同病相怜,关系倒亲密了起来。 海棠躺在床上歇了多半天,终究闲不住,还是穿了鞋袜,下床拄着拐杖活动起来。 她突然想到了康管事。 该去找找康管事了。 海棠正打算出去溜达一圈,几个内管事一起来到了青山院。 康管事也在其中。 海棠忙将人请进了院子。 一位姓吕的管事笑着说:“我们都有事向少夫人请示,可少夫人不在。要不……海棠姑娘帮忙拿个主意?” 第86章 不要小题大做 这个吕嬷嬷,管着跟旁府女眷们的人情往来。 她拿捏不准的事情,不好自作主张,万一回头有了什么纰漏,她怕担不起责任。 “这些我平素没有留心过,还不如嬷嬷你办老了事有经验,嬷嬷不如自己拿主意。若实在纠结,或许可以去问问夫人。”海棠为难地说。 几个内管事互相看了看。 “原也不是特别大的事,找夫人只怕有些冒失。海棠姑娘帮着少夫人管家理事已经有些时日了,不如就给我们一道参详参详好了。”另外一个管事出声。 海棠正要拒绝,国公夫人带着梅嬷嬷出现在了青山院门口。 “海棠,你就暂时管着。”国公夫人说。 “是。”海棠行礼之后应下。 有国公夫人发话,她管这些就名正言顺了,赵曼香出来以后也不能指责她越俎代庖。 “海棠,你的伤怎么样了?我听着昨夜实在惊险。”国公夫人来到海棠身边,打量着她问。 “回夫人的话,奴婢不打紧,脚上有处烧伤,府医已经处理过了。”海棠回道,声音依旧沙哑。 “没有大碍就好。以往我竟没看出杜鹃这么狠毒疯狂。”国公夫人抚了抚心口。 “是啊。”海棠说。杜鹃以前还不敢在夫人面前轻狂,夫人不了解她也正常。 “素月,去搬两把椅子。”夫人叮嘱。 素月搬了两把椅子,放在廊下,夫人坐了一把,示意海棠在另一把椅子上坐着。 “奴婢不用……”海棠推脱。 “可怜见的,脚受伤了,还得劳你管事,你就坐着。”国公夫人温和地说。 海棠只好坐下,将拐杖竖在了一旁。 吕婆子先回了话。 “太常寺卿府上的三少奶奶得了个小公子,明日洗三,奴婢带着贺礼走一趟还是哪位主子奶奶亲自去?” 海棠顿时懵了,她哪儿知道太常寺卿府上的三少奶奶是谁? 见国公夫人没有说话的意思,海棠只得硬着头皮问:“按着旧例,应该怎么办?” “这三少奶奶是我们府上老姑奶奶的孙女,我们府上跟老姑奶奶一向亲近,按说应该主子奶奶亲自去。只是,少夫人不得空……怕是只能请二房的三少奶奶辛苦一趟了。”吕嬷嬷说。 海棠被这一番话里的几个“奶奶”绕得头晕。 她迟疑了片刻,见国公夫人依旧没有开口,便说:“那你去问问二房三少奶奶得不得空。” “咳咳。”国公夫人咳嗽了两声。 海棠看向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缓缓道:“老姑奶奶孙女的孩子洗三,不用二房走动了。怀臣成亲的时候,嫁到太常寺卿府上的这个表小姐打发人送了贺礼,而上回二房的老三成亲,她连贺礼都没有送。所以,这回吕嬷嬷你带着贺礼去一趟就行。” “是。”吕嬷嬷回道。 海棠也称是,心说,她哪里会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看来,管家并没有想象中容易,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老夫人过世整三年办礼,该知会亲戚们了。表老舅爷那边,奴婢派个人带着礼过去说一声?”吕嬷嬷又问。 海棠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似乎在神游天外,丝毫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海棠只能自己斟酌。 老夫人自然是盛怀瑾的祖母。大梁习俗,去世整三周年的时候,亲朋们要一起上坟祭奠。 表舅老爷想来应该是老夫人娘家的表兄弟。 既然是表了一层的舅爷,派人去知会应该就可以了。 “好,吕嬷嬷安排人去一趟。”海棠说。 吕嬷嬷还没来得及答应,国公夫人就像是突然睡醒了一般说:“不妥。” 众人看向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这才说:“吕嬷嬷,你也不是头一回办事了,咱们这位表舅老爷多喜欢挑理拿错你不知道吗?婆母整周年祭奠前,恰好表舅母过府叙话,我就顺便说了周年祭的事,还让婆子跟着她回府,把礼带了过去。谁知周年祭那日,表舅指着鼻子骂国公爷,责怪我们不肯亲自登门知会他。” “那……那请世子爷亲自去一趟?”吕嬷嬷迟疑着问。 “好,让怀瑾去他家一趟。几个亲舅都好说话,不挑理,独独表舅难缠,几次三番挑错,偏偏他辈分在那里,比几个亲舅爷年纪都大,真掰扯起来我们也实在不好看。”国公夫人摇头叹息。 “好,那奴婢一会儿跟简管事说说。”吕嬷嬷道。 海棠有些窘迫,面上却不显出来,虚心地听着。 “好了,我去跟怀瑾说说话。阿梅,你在这里提点着海棠一些。”国公夫人站了起来。 “是。”梅嬷嬷应声。 接下来吕嬷嬷再回事情,梅嬷嬷会告诉海棠涉及到的人都是谁、跟国公府亲疏远近、脾气秉性如何……海棠知道了不少事情,也明白了一些人情来往的弯弯绕。 其他管事也都回了事情,有梅嬷嬷帮衬着,海棠都一一妥善处置了。 等这些管事们走了,海棠松了一口气,起身笑着对梅嬷嬷说:“今日多亏了您。” “不用客气。你已经处理得很好了,慢慢来就是。”梅嬷嬷笑眯眯地说。 “若不是夫人和您提点,我恐怕要惹出纰漏。”海棠有些羞惭地低下了头。头两桩人情往来的事都没处理对,不知道夫人会不会失望。 “咳,你千万别这么想,夫人肯指点,还留下我协助,说明夫人看重你。你好好历练,将来也好协助少夫人。”梅嬷嬷语重心长地说。 “是。”海棠笑着应声。 屋子里,国公夫人正和盛怀瑾说话。 “正妻给侍妾避子汤,实属正常,你不要小题大做……” “母亲当初就没有给柳姨娘用避子汤,也没有给周姨娘用。” 周姨娘生了一个女儿,她和女儿终日待在自己院子里,很少出来。 “那是因为我已经有了你和淑窈。曼香她还没有孩子,给通房用避子汤也不算过分。再则,我说过她之后,她不是就停了吗?”国公夫人耐着性子劝道。 “那不是普通的避子汤,极其伤身,她哪里是想让海棠晚些生子?她根本就是想人不知鬼不觉让海棠绝育。”盛怀瑾紧紧抿着嘴唇,压抑着愤怒。 第87章 不要赶我出去 国公夫人沉默了片刻说:“若曼香愿意和离,你们一别两宽,好聚好散,母亲不会拦着。你仕途就算晋升得慢一些,我们好歹还有爵位撑着。何况你年纪轻轻,已经是正四品的官员了。” “多谢母亲。”盛怀瑾面色晴朗了一些。 “可是,如果曼香不肯和离,我们绝对不能休妻,否则,便是跟尚书府结了死仇。那可不止吏部尚书加内阁次辅,赵家门生故旧很多。如果他们都给你穿小鞋,使绊子,那就不光是往上升不升的问题了。”国公夫人耐着性子劝解。 盛怀瑾不悦,低着头不说话。 “你公务忙,需要操心的事情多,母亲会替你看顾着海棠,也会栽培提点她。说实话,曼香管家,我不太放心。我教导过她几次,说轻了,她阳奉阴违,说重了,她不大耐烦。” “如今,母亲看让海棠协助曼香管家还不错,她往上劝着哄着曼香,往下安抚奴婢们,居中调和以后,整体看起来就是宽严相济了。”国公夫人温和地说。 过了一会儿,盛怀瑾声音低沉地说:“好,儿子不孝,辛苦母亲了。” “你我是母子,说这些做什么?你歇着,母亲走了。”国公夫人起身。 盛怀瑾送国公夫人出了院子。 他回来时,发觉海棠正在抱厦跟洪生说话。 他收拾好心情,走了进去。 “在说什么呢?”盛怀瑾问。 海棠笑得很开心:“世子爷,这次族学里同级的孩子比武,洪生得了第一。” 盛怀瑾似乎并不惊讶, 却还是夸奖道:“很厉害啊,想要什么奖赏?” “我不要奖赏,我学武不是为了得奖赏。”洪生看着盛怀瑾说。 “哦?那是为了什么?”盛怀瑾饶有兴致地问。 “是为了成为像国公爷那样的大将军。”洪生眼睛亮闪闪的。 海棠为自己的弟弟骄傲:“世子爷您瞧瞧,他人不大,志气倒不小。” “好小子,有野心。”盛怀瑾难得地向洪生竖起了大拇指。 “还有……还有就是,我要保护姐姐。娘说我是男子汉,长大以后要保护姐姐。”洪生说着,目光落到海棠脚伤处,眼睛里似乎有泪光。 盛怀瑾有些动容,抿了抿嘴唇说:“你姐姐不用你保护,有我呢。” “可是,世子爷也有顾不上姐姐的时候。昨天的大火……我听说以后吓坏了。”洪生眼里泪水越蓄越多。 盛怀瑾面色阴沉了几分,低头不语。 海棠唯恐盛怀瑾因为这话不悦,忙笑着圆场:“外面传起什么来都爱夸大,其实没有那么吓人,世子爷及时赶到,还带了许多火兵,瞧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说着,海棠摸了摸洪生的脑袋。 盛怀瑾抬头,突然说:“对了,洪生,你们路教头可找我告状了。” 海棠顿时紧张起来。 洪生歪着脑袋想了想:“世子爷,我没有淘气捣蛋。” “那你是不是每日比旁人早起半个时辰练功?”盛怀瑾虎着一张脸问洪生。 洪生心虚,眼珠转了几下,低头小声说:“世子爷,我以后起来的时候手脚再轻一些,不惊动师兄弟们。” “倒不是因为这个。你正是长个子的年纪,睡觉睡不够,身体怎么能好?你不能只顾着眼下练功,不顾长远的身体健康。”盛怀瑾一本正经地教训洪生。 洪生不高兴,他年纪原本就不小了,要是再不多用些功,怎么能拔尖? 盛怀瑾好像看出了他不服气,严厉地说:“如果你再早起,不好好睡觉,我就让路教头把你赶出盛家武学。” “不要!不要赶我出去!”洪生害怕地跪了下来。 盛家武学不要他的束修,管吃管住,而且伙食特别好,顿顿有肉有蛋。最重要的是,教头和夫子都教得好,也不随意打骂他们。 他不想被赶出去! “那你应该怎么做?”盛怀瑾依旧严肃。 “跟大家伙同睡同起。”洪生急忙回答。 “那好,只要你能做到,我就不赶你走。”盛怀瑾面色恢复如常。 海棠听得暗笑,盛怀瑾拿捏小孩子还真有一套。 他生起气来的模样挺吓人,换成她是洪生,只怕也要被唬住。 “你功夫练得不错,读书写字学得怎么样了?”盛怀瑾没有放过洪生的意思。 “都认真学了。”洪生眨巴着眼睛回答。 “过来,我考考你。”盛怀瑾招呼洪生去了书房。 海棠望着他们的背影,乐滋滋地笑了。盛怀瑾这么关心洪生,她对盛怀瑾的感激又多了几分。 几个内管事一起走到园子处,吕嬷嬷压低声音问:“你们说,少夫人为什么被关进了祠堂?” “不知道,听说昨夜瑶台月失火,世子爷半夜带人出了府。瑶台月死了一个,伤了六七个。今天一早,少夫人就被关进了祠堂。”另外一个内管事压低声音说着,与其他内管事交换着目光。 “放火的人是杜鹃,昨儿夜里就死了。” “杜鹃昨日是不是进了府?” “是,我还遇见她了,她如今憔悴得很,再也没有以前的精气神了。我还想跟她打招呼来着,她装作不认识我走了。” “莫非瑶台月走水跟少夫人有关系?” “不会?海棠不是少夫人给世子爷的吗?少夫人干嘛要弄死她?” “也是,海棠人挺随和,还好没出事。” 康管事目光扫视过众人:“大家伙儿别议论主子们了,要是让人听见,我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几个内管事听了,赶紧散了。 康管事低着头,心事重重地往前走,到了在府里临时居住的地方以后,她拿了一罐枇杷膏,又折返回了青山院。 海棠送走洪生,正在歇息,听素月说康管事来了,忙让素月将她请了进来。 “今天回话的时候,我听见姑娘时不时咳嗽几声,猜想你可能昨日吸进了烟。这是我亲手做的枇杷膏,在冰窖里放着,刚拿出来,最是滋阴润肺,还请姑娘不要嫌弃。”康管事十分客气。 第88章 有什么好怕的? “多谢婶婶记挂着我。”海棠笑着接了过来。 康管事没料到海棠会叫她婶婶,微微愣了愣,想起了海棠去吊唁莲儿那日,不觉红了眼眶。 海棠将枇杷膏在一旁放好,见四下里无人,小声说:“婶婶,有件事我想提前告诉你,你有个心理准备,别到时候措手不及。” “什么事?”康管事稳了稳心神,问道。 海棠露出极其为难的表情,同情地看了看康管事,又低头咬着嘴唇迟疑了片刻,才在康管事的追问之下低声说:“少夫人想将你调去管浆洗衣裳。” “什么?!”康管事的脸顿时变得惨白。 赵曼香害死了她的女儿还不够,还要报复她? 也是,赵曼香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她当初因为女儿的事,去齐芳院门口闹腾,赵曼香怎么可能不恨她? “婶婶别急。我和青提当时都劝少夫人,少夫人最终答应,晚些时日,等风头过了,再调你去管浆洗衣裳。”海棠温和地说。 “谢谢姑娘,也帮我谢谢青提。”康管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当时,少夫人说让我过段时间知会你,我会假装忘了这件事,尽量拖延。但是,如果哪天少夫人想了起来,我也不敢违抗她的命令,到时候还请婶婶不要怪我。”海棠说话的声音轻柔。 “姑娘肯担着风险为我拖延时日,我已经很感激姑娘了。还请姑娘以自己为重,拖不下去的时候不要勉强,反正我早晚都得去,少夫人不会放过我的。”康管事苦笑。 “至少这几日无碍,少夫人要独自在祠堂静思三日。这三日,除了吃饭等必要的事,她接触不到旁人。怎么也得等她出来再说了。我只是提醒婶婶早做打算。”海棠叹口气。 “多谢姑娘。那您养着,我改日再来看您。”康管事看起来忧心忡忡。 “那我就不送你了。婶婶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能做到,我一定尽力。”海棠诚挚地说。 康管事又谢了海棠,才起身离开。 看着康管事离去的背影,海棠垂下了鸦羽一般的长睫毛。 康管事能在府里当上内管事,还能管着油水最多的灶房采买, 必然不是笨人。 她不信康管事能咽得下这口气。 康管事如果想报复,这三天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果然,第二日早晨,青提给赵曼香送饭回来以后,便来寻海棠:“少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似乎吓坏了,非说祠堂闹鬼。” “什么?闹鬼?怎么可能?”海棠装作吃惊的模样。 是康管事动手了吗? “少夫人说,昨天一入夜,祠堂的黑漆门就有奇怪的声响,响声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来回推门。她壮着胆子到门口处,从门缝往外看了看,见到了许许多多蝙蝠,蝙蝠一起在撞门。怎么会有那么多蝙蝠呢?”青提皱着眉头,疑惑不解。 “我也不知道,这个季节,应该很少能看到蝙蝠了?”海棠问。 “是啊,所以才邪门。少夫人怪祠堂阴气太重,说先祖们必定有含冤而死的,或者是谁有未了的心事,怨气太重。她嚷嚷着要出来,不想在祠堂这个鬼气森森的地方待了。我还是头一回见她被吓破胆。”青提小声说。 海棠低头思量着。 “有旁人看到蝙蝠撞门吗?”海棠问。 “我问了负责看管的小厮,他说他那时去了茅厕。他回来的时候,听见少夫人叫嚷,上前查看,没有见到蝙蝠。”青提回答。 “那真是奇怪。”海棠低头说。 “要不要回禀世子爷或者夫人?”青提拿不定主意。 海棠抬眸:“还是不要了,世子爷把少夫人关起来,本来是为了让她静思。如今,她别说静心了,还说出这些不敬祖宗的胡话,世子爷和夫人知道之后,只怕会更生气。” 青提有些不解:“主子们动怒了岂不更好?” “方才那是表面的说辞,若以后有人问你为何不报,你就那样说。实际上,我担心世子爷或者夫人心软,万一他们把少夫人放出来怎么办?她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连在祠堂待三天的惩罚都受不了吗?”海棠目光中有恨意。 “那倒是。”青提十分赞同。 “傍晚你是不是还要给她送饭?”海棠问青提。 “是啊。” “到时候你唤上我,我跟你一起去,我帮你安抚安抚她。”海棠看着青提笑了笑。 “好。”青提心里放松了些,去忙其他事了。 海棠暗想,不管康管事是怎么做到的,但既然康管事走这个路子报复,那她可以顺势帮上一把。 傍晚的时候,海棠带着笔墨纸砚和几张抄经纸,还拿了一册地藏经,拄着拐杖,和青提一起走向祠堂。 负责看管的小厮到点儿了就来给开门。 门一开,海棠就看到了赵曼香惊慌的脸。 “闹鬼,祠堂闹鬼啊!“出去,放我出去!”赵曼香似乎失去了理智,慌乱中就要往外跑。 海棠拦住了她,假装关切地说道:“少夫人,您清醒一些,您要违抗世子爷的命令吗?” 赵曼香一怔,抬头看向海棠。 “这里是盛家祠堂,盛家祖上,男子多是忠臣良将,女子多是贤淑贵女,他们的魂魄,怎么会容许恶鬼在此停留?您别怕,更不要再说方才那些胡话,不然,被人知道了,您岂不落个不敬盛家祖宗的名声?”海棠温声劝着赵曼香。 赵曼香从惊恐失智的状态中恢复了一些,咽了咽口水,强撑着气势,喃喃道:“对,对啊,有什么好怕的?我不怕,不怕。” “这就对了。少夫人,奴婢给您带来了地藏经,您夜里抄抄经文,心里也能安静一些。再说,有经书镇着,即便真有什么邪祟,也不敢近您的身。”海棠把地藏经、抄经纸和文房四宝都给了赵曼香。 赵曼香把东西一一放到祠堂的桌子上,强作镇定地回头:“我是国公府堂堂的世子夫人,原也不是个胆怯懦弱的,不就是蝙蝠吗?我不怕!” “嗯,少夫人不怕。青提,快把饭菜给少夫人。” 青提把食篮给了赵曼香。 海棠望着赵曼香,心疼地说:“少夫人今日还没有净手?这怎么吃饭?我给您打水去。” 第89章 您眼花了吧? 赵曼香点了点头。 独自一人在这里待了一天半,又受了惊吓,此刻她看海棠都顺眼了一些。 看来,瑶台月失火之事,这贱婢没有对她起疑心,而且,贱婢待她还算有几分真心。 海棠请看门的小厮略等片刻,很快就端来了一盆水。 “奴婢在里面加了些玫瑰汁,少夫人快净净手,即便在祠堂里,您也要体体面面。”海棠心疼地看着赵曼香。 赵曼香走到门口,就着海棠端的盆子洗了洗手。 之后,海棠跟青提便告辞了,小厮重新锁上了门。 海棠找块泥土地,把水泼了,盆子涮了涮,还给了婆子。 此时,熔金一般的夕阳沉入了地平线之下,夜色四合。 祠堂里,灯火昏昏,声音寂寂。 重新回到独自一人的世界,赵曼香方才生出来的那点勇气荡然无存。 害怕,她还是害怕。 偷眼瞥了瞥林立的牌位,她紧张得手都有些僵硬。 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这时,赵曼香突然看到了地藏经。 对啊,先抄经,地藏经可以镇邪去祟。 赵曼香摊开那册地藏经,伸手取过一张抄经纸,铺在桌案上,用手抚了抚,好将它弄平整。 “啊!”赵曼香失声尖叫起来。 抄经纸上居然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手印。 血手印?! 赵曼香急忙看向自己的手,手没有异常,干干净净,上头没有血。 怎么回事?! 赵曼香又摊开一张抄经纸,深呼吸一下,将自己的手按了上去,默默祈祷了几句,才把手抬了起来。 血手印! 依旧是血手印! 怎么会这样?! 赵曼香一张一张试这些抄经纸,原本微黄的空白抄经纸,只要她的手放上去,就会出现一个血手印。 此时,地上摊着的十张抄经纸,每张上面都有一个血手印。 “啊——”赵曼香疯狂地在自己衣服上擦手。 怎么会有血手印?! 是因为她的手,沾了人命,所以上面有无形的血吗?! “你们活着不过是贱人,丝毫伤害不了我,此刻就用这种方式报复我吗?!出来,出来!你们藏在哪里?藏在哪里?!都滚出来!”赵曼香声音尖利地嚷嚷着,不停地祠堂里转着圈。 门外的小厮想忽略这声音都不行,走过来不耐烦地说:“少夫人,您安静些。” “有鬼!有鬼啊!抄经纸上有血手印!”赵曼香见有人来,如同得了救命的稻草,急忙冲到了门口。 她来回晃荡着门,却突然想起昨夜蝙蝠撞门的场景,心中更加害怕,抬手放开了门,捂着耳朵,失声尖叫。 小厮没有办法,只好打开门一探究竟。 门一开,赵曼香就拽住了小厮的衣袖,惊恐地说:“抄经纸上有血手印!血手印!好吓人啊!你看看!” 小厮只得看向地上的抄经纸。 十张空白抄经纸,凌乱地躺在地上。 “哪里有血手印?少夫人,您眼花了?”小厮迷惑不解地看着赵曼香。 没有血手印?! 赵曼香惊愕回头,看向抄经纸。 奇了怪了,抄经纸上的血手印居然不翼而飞。 “可是,方才明明有血手印……”赵曼香惊魂不定,“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好不好?我给你银子!” 小厮见状,叹息道:“少夫人,奴才也是奉命办事,您不要为难奴才。您骗奴才没有用,奴才纵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违抗世子爷的命令啊。” “那你去告诉他,祠堂闹鬼,有血手印,他会放我出去的。”赵曼香此时怎么都不敢一个人待在这里了。 “少夫人,没有血手印,您这把戏连奴才都骗不过,又怎么能骗过世子爷?您在这里安安生生再待一天多时间,不就能出去了吗?”说着,小厮扯回衣袖,哐啷一声关上了祠堂的门,上了大锁。 赵曼香绝望地晃着门,叫嚷了片刻,见没人理会她,她只得失魂落魄地退回到祠堂。 当瞥到地上的抄经纸时,她难以抑制地身体战栗,跟癫狂了一般,俯身捡起抄经纸,放到烛火之上,全都烧干净了。 灰像蝴蝶一样飞散开来。 一支蜡烛的火苗突然腾起很高,赵曼香的手被烫了一下,忍不住咒骂:“凭你一个破蜡烛,也要跟我过不去吗?!” 过了片刻,烛火莫名其妙又恢复了正常。 吓人,这盛家祠堂太吓人了。 赵曼香又哭又笑…… 夜里,她终于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看到窗口有一个白衣身影。 她害怕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却听到了幽幽的哭泣声。 “偿命……偿命……” 这魂魄居然让她偿命? “滚!都给我滚!”赵曼香使劲摇晃着脑袋,好把这骇人的声音撵走。 当小厮听到赵曼香的叫喊赶过来时,窗户外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小厮又说,这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赵曼香望着阴森可怖的祠堂,只觉得她要疯了。 翌日早饭后,青提告诉海棠,赵曼香病了,高烧不退,嘴里一直说胡话。 赵曼香一会儿念叨抄经纸上有血手印,一会儿说祠堂的窗口有白影飘过,一会儿又说看到了鬼火,还说灵位成精了,从桌案上跳下来掐她的脖子,她要上不来气了…… “怎么会这样?”海棠问。 她只知道血手印的缘故。 有一种通经止痛、破血行气的药材,名叫姜黄。海棠无意中发现,姜黄遇到碱,就会变成红色。 于是,她在抄经纸上撒了少量的姜黄粉末,涂抹均匀了。因为抄经纸本就是黄色,看起来并不明显,尤其是祠堂烛火昏暗,就更看不出来了。 她给赵曼香打的那盆洗手水里加了些碱。为了不让赵曼香看出来,她往里面加了玫瑰汁。 因此,当赵曼香沾了碱的手,放在有姜黄粉的抄经纸上的时候,手和纸接触的地方就会变成红色。 看起来正像是一个血手印。 尤其是在赵曼香心里有鬼的情况下。 过不了多久,血手印就会自行消失。 所以,即便赵曼香喊了人过来,来人看的时候,血手印已经消失了。来人只会以为赵曼香胡说,想借此出去,或者出现了幻觉。 第90章 怀疑我是吗? “少夫人不会是装病?”海棠压低声音问。 “我也不知道。听她说那些话,我都要吓死了,也没敢近她的身,只好借口回禀主子,赶紧回来了。”青提拍了拍心口。 “听起来是挺吓人,那抄经纸是我给她的,怎么可能会有血手印?你看见了抄经纸了吗?”海棠又问。 “咳,少夫人把抄经纸烧了。”青提叹了口气。 海棠心下放松,想了想说:“内管事们快来了,这样,等我处理完事情,我们一起去看看。” “好,我一个人实在害怕。”青提瘪了瘪嘴。 两人商定,青提刚走,梅嬷嬷就来了。 海棠忙给梅嬷嬷看座。如今,梅嬷嬷可是她的大救星,有梅嬷嬷坐镇,她才不怕自己应对内管事们出什么纰漏。 还是吕嬷嬷先回话:“过两日,就是汝南郡王的生辰了,这礼该怎么送,我有些拿不准。” 梅嬷嬷在海棠耳边小声说:“汝南郡王这两年尤其醉心修道,几乎不问世事,唯恐凡尘琐事影响他的修为,耽误他成仙。” 海棠突然想起,那些名贵的菊花,就是汝南郡王让人培育出来的。他有钱有闲,不理俗事,随心所欲,想来过得逍遥自在。 “既如此,就送他玉质的法器如何?既不显得小气,又投其所好。”海棠试探着问。 “可以。” 吕嬷嬷听见了,笑着说:“我记得库房有一柄白玉七星剑,就送汝南郡王这个。” 梅嬷嬷点了点头。 接下来,其他管事也都一一回了话。 待内管事们离开,海棠斟酌着告诉梅嬷嬷:“少夫人一直嚷嚷着说祠堂闹鬼,想要出来,这事儿该怎么处置?” 梅嬷嬷皱紧了眉头:“祠堂闹鬼?主子们听见这话,必然不痛快。” “那我去安抚安抚少夫人,求她好歹在祠堂待够三日,免得世子爷再动怒。”海棠提议。赵曼香病了,她不敢完全不回,可她还是想尽力拖延拖延。 “好。”梅嬷嬷说。 送走梅嬷嬷,海棠便去了齐芳院,与青提一起向祠堂走去。 小厮抱怨:“少夫人一直在嚷嚷着骂奴才,奴才有什么办法啊?奴才看她似乎真的病了,要不,奴才去回禀夫人?” “我进去看看再说。”海棠道。 小厮打开了祠堂的门。 赵曼香形容憔悴,蜷缩着身子,坐在供桌前。 即便是白日,她也燃了蜡烛,并且,所有的蜡烛都在她附近。 跳跃的烛焰将她的脸映照得越发蜡黄。 她似乎已经没有力气闹腾了,只疲惫地注视着海棠和青提,呼吸有些急促。 海棠的身子,一半在室外,上面洒满阳光,另一半在室内,被暗影笼罩着。 赵曼香直直看着海棠,心头突然生出异样的感觉,竟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一挪。 海棠走了进去,轻声问:“少夫人,您怎么样了?” “你是不是很高兴?幸灾乐祸对?”赵曼香沙哑着嗓子,看到海棠眼底。 海棠抬手去摸赵曼香的额头,赵曼香一把将她的手打到了一旁。 海棠神色没有变,跪坐在了少夫人身边的地上。 “少夫人怎么会这样想?事到如今,您想想也知道,奴婢以往从不曾向世子爷说过避子汤的事。只是,奴婢被瑶台月的火烧伤,世子爷非要请大夫,大夫诊脉诊了出来。” “说起来,该怪的,是瑶台月的那场火。可见世间的事,一环扣着一环,有因才有果,善恶终有报。”海棠抬眸,深深望了赵曼香一眼。 赵曼香移开目光,仰头道:“你什么意思?!怀疑我是吗?!我没有让杜鹃放火烧人!” “少夫人,您看看,您又想多了。您自然不会让人烧死奴婢,您好不容易才将奴婢抬举到世子爷身边,如今世子爷刚信任奴婢,奴婢正日日思量怎么让你们重归旧好呢,这种关头,您怎么会自断臂膀?”海棠轻声说。 思考了这两日,海棠觉得,或许因为她最近又是得铺子,又是协助管家,府里又要为她请名医,赵曼香心理失衡了。 赵曼香十有八九是想让杜鹃火烧瑶台月,重创成衣铺子,给她添堵。这样,盛怀瑾应该会对她失望,放弃让她帮着管家。 可杜鹃却恨透了她,想借机烧死她。 “你知道就好。你去求求世子爷,让我出去,这里真的闹鬼。”说着,赵曼香紧张兮兮地环顾四周,抱紧了臂膀。 “您是不是发烧了?让奴婢探一探。”海棠轻声说。 海棠又伸出手,这一回,赵曼香没有抗拒。 果然,赵曼香的额头烫得吓人。 海棠低头想了想,下定决心:“奴婢去请府医。” 赵曼香到底是主母,她生病了,拖延一时半晌还行,若置之不理,事后她们都吃罪不起。 “快去,快去!知道我生病了,世子爷一定会放我出去!”赵曼香催促。 海棠走出祠堂,让青提去请府医,她则去了附近的灶房。 这是国公府最大的灶房,府里没有小厨房的主子,只能吃公中的饭菜。 康管事正盯着婆子们卸采买来的肉食蔬菜,见海棠来了,也跟着进了灶房。 海棠对灶房的管事说:“少夫人有些不舒服,一会儿府医估计会开方子,能不能劳烦嬷嬷给少夫人留一个灶?我好在这里给少夫人煎药,省得来回奔波,药若凉了,效力肯定不足。” 灶房的管事自然忙不迭答应。 海棠出来以后,康管事凑近了问:“少夫人怎么样了?” “高烧惊悸,说胡话,嚷嚷祠堂闹鬼。这样下去,我们这些奴婢都得挨罚。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尚书府只怕要来问罪。唉,但愿少夫人服了药以后,能安生地睡上一觉,好歹在祠堂待够三日,我们都好交差。”海棠无奈道。 康管事点头,笑道:“是啊,甭管什么病,能好好睡一觉,也就好得差不离了。”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海棠离开。 她回到祠堂的时候,府医已经来了。 “此乃气郁化火、痰火扰心所致,此症会使人善惊、失眠,从而导致人身虚体乏,神智昏昏,各种病症便会乘虚而入了。”府医捋着胡须说。 第91章 就显着你能了! 海棠请他开了方子。 青提拿着方子,正准备去煎药,雨凝来了。 “你们怎么照应少夫人的?!不过两日,怎么让少夫人枯槁成这副模样?!”雨凝惊讶地质问。 “你躲了两日清闲,对少夫人不管不问,这个时候跑来指责起我了?谁给你的脸?!”青提瞪雨凝一眼,抢白道。 “倒不是我不肯上前伺候,只是怕青提你觉得我出风头。”雨凝撇嘴,瞪了青提一眼。 雨凝来得正是时候。 她若不来,海棠还得想法子把她哄来。 这一下倒省了好多事。 “雨凝,青提性子一向温和,不会那样想,只怕你心里压根就不记挂少夫人,只想着自己抚琴玩乐。”海棠帮腔。 “你胡说!我若不惦记少夫人,就不会到这里来了。”雨凝噘着嘴。 “那好,既然来了,也别净躲清闲。把这一包药拿到灶房熬了,然后给少夫人送过来,伺候少夫人喝了。”海棠吩咐。 “你凭什么支使我?”雨凝只是想来凑凑热闹。 海棠嗤笑:“我就说嘛,你关心少夫人都是假的,嘴上说说而已。我也不用你,我亲自去。少夫人就在里面听着呢,自然知道谁才是忠心的。” 说着,海棠就往灶房走。 雨凝眼珠转了转,急忙过来抢了海棠手里的药:“谁说不去了?就显着你能了!” 雨凝往灶房走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她端着一碗药回来了。 小厮打开门,让雨凝走了进去。 赵曼香此时头疼欲裂,强行睁开沉重的眼皮说:“你先尝尝药,我再喝。” 雨凝一愣,虽然不愿意,还是用勺子盛了两口,喝了下去。 赵曼香等了一刻钟,见雨凝没有妨碍,她才起身,用帕子擦了擦勺子,喝下了药。 雨凝拿了药碗,正准备出来,海棠来到了门口,递了一床被褥,满脸关切地说:“少夫人,您病着,最好加一床被褥,也能睡得舒服些。另外,就让雨凝陪着伺候您。” “好。”赵曼香正觉得浑身都冷。 雨凝忙说:“我……我不……” “贱婢,你不是说记挂我吗?不愿意留在这里伺候?!”赵曼香恼怒起来。 “愿意,奴婢愿意。”雨凝只得违心改口。 海棠这才让小厮锁上了祠堂的门。 之后,海棠去了萱和院,求见国公夫人:“少夫人病了,奴婢已经请府医给少夫人看过,并自作主张让雨凝进去伺候少夫人了。” 国公夫人询问赵曼香的病情,海棠转述了府医的话。 “她的性子,一向骄纵张扬,怎么会突然惊惧生病?”夫人皱眉。 “少夫人一直说祠堂闹鬼。”海棠迟疑道。 “祠堂?闹鬼?我看她是疑心生暗鬼!”国公夫人有些生气。 突然想到海棠在场,国公夫人缓和了语气:“你考虑得很周到,既然她服了汤药,又有丫鬟伺候着,应该很快就能好。 “是,奴婢怕世子爷越发生气,不敢自作主张让少夫人出来,却也不舍得让少夫人吃苦,能两全最好。”海棠垂首,显得有些惶恐。 国公夫人仔细看了海棠的神色,招手让她上前,低声问:“避子汤的事,你对少夫人可有怨言?” “奴婢听说过一句话,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其实不光君臣,主子和奴仆也是一样的道理。奴婢的一切都来自主子们,奴婢不怨。”海棠说得心平气和。 “你能这样想,可见你是个懂事识大体的孩子,我和怀瑾都没有白疼你。想来,你也盼着怀瑾处处顺遂?”国公夫人问。 “那是自然。”海棠毫不犹豫。 “那你要多劝解开导怀瑾,别让他钻牛角尖。”国公夫人拍了拍海棠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 “是,奴婢一定尽力。”海棠应下。 这是让她劝世子爷容下赵曼香,让他们和睦相处。 海棠早就知道,不可能那么容易撼动赵曼香,她有耐心慢慢图之。 这时,一个小丫鬟进来回禀:“一位姓秦的大夫拿着汝南郡王妃的贴子求见。” “姓秦的大夫?”国公夫人凝神思索。 “夫人,是上次赏菊宴上郡王妃推荐的那位大夫。”梅嬷嬷提醒。 “是了,想起来了。他来得正好,恰巧海棠在这儿。快把秦大夫请进来。”国公夫人说。 很快,一个提着药箱的清瘦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青衫,倒真真像一竿修竹。 见礼之后,秦大夫坐在海棠旁边的椅子上,屏气凝神把起脉来。 过了片刻,秦大夫起身,默默拿出纸笔开了方子。 海棠双手接过:“谢谢秦大夫。” “她的身子,于子息上有没有大碍?”国公夫人忍不住问。 “有碍。” 国公夫人眉头皱了起来,心中暗暗埋怨赵曼香用的避子汤太烈。 “但可调理。”秦大夫又说。 海棠忍不住多看了秦大夫两眼,这真真是个惜字如金的人。 不过,也只有这样寡言的人,出入官宦府邸看妇人之症,才能令人放心。 “大概得调理多久?”国公夫人问。 海棠有些紧张。 如果需要调理的时间太长,只怕国公夫人会等不及。 “少则月余,多则百天。这只是说身子无碍了,何时怀上孩儿,还要看缘分。”秦大夫回答。 “好,知道了。有需要注意的地方吗?”国公夫人又问。 “心情愉快,不急于求成即可。”秦大夫简洁地回道。 “好,好。秦大夫喝盏茶歇歇。”国公夫人笑着说。 “不了,我还有几处要忙,就不叨扰了。”秦大夫行了一礼。 “阿梅,去送送秦大夫。”国公夫人道。 梅嬷嬷不动声色地塞给秦大夫一个大大的荷包,将他送了出去。 海棠仔细看了方子,跟她如今用的方子相比,药材大体差不多,稍有不同,其中药材的比例也略微有些不同。 “你好好服药,放松心情,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国公夫人笑眯眯地对海棠说。 海棠行礼,含羞谢过国公夫人,之后离开。 晌午,海棠亲自提了食盒去了祠堂,还带上了煎好的药。 祠堂里,赵曼香和雨凝都睡着。 门开了以后,海棠走到赵曼香跟前,唤道:“少夫人,少夫人……” 她一连喊了好多声,赵曼香都没有醒。 第92章 你敢打我?! 海棠抬手一摸,赵曼香额头已经不烫了。 只是,她似乎睡得很不踏实,像是正在被噩梦缠身,却无法从噩梦中醒来。 海棠便抬手推雨凝。 她来回摇晃了十来下,雨凝才醒了过来。雨凝好像困极了,揉眼睛打着哈欠。 “少夫人这两日惊惧失眠,此刻难得睡着,我就不强行唤少夫人起身了。你好好照看着少夫人,一会儿她醒来,你让小厮帮忙,把这些送到公中灶房热热,服侍少夫人用了。”海棠耐心叮嘱。 “好,我记着了。”雨凝点头。 “你已经睡了半晌,别再躺着了,警醒些,照顾好少夫人。”海棠声音大了一些,又叮嘱了一遍。 “知道了,别叨叨了,烦不烦?”雨凝站起身,不耐烦地说,“你赶紧走!” 海棠这才离开祠堂,让小厮锁了门。 她感觉身子冷,应该也有些发烧,服了药便在青山院歇着了。 傍晚,青提腹痛,金蕊去祠堂送了晚饭和药。 第二日早饭后,素月过来,压低声音说:“少夫人似乎病得更重一些了。” “什么?怎么会?”海棠假装惊讶。 “少夫人可能昨晚又发起烧来了,雨凝睡得很沉,压根不管少夫人。今日早晨,世子爷去祠堂时,少夫人和雨凝都还睡着,少夫人烧得厉害。听说,少夫人这回怕是伤了元气。”素月回道。 雨凝眼高于顶,一心爬床当姨娘,哪里真的会伺候人?昨天赵曼香汤药有没有好好喝,饭有没有好好吃,都很难说。 海棠眯了眯眼睛:“雨凝太不用心了,昨天中午我还叮嘱了她,让她务必照顾好少夫人,谁料她根本没听进去。罢了,我去看看。”海棠站起身,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你说,世子爷怎么想起来去看少夫人了?”海棠问。 “不知道,或许世子爷知道少夫人该出来了,去问问少夫人有没有反省好。”素月猜测。 想必此时赵曼香已经回了齐芳院,海棠便径直去了那里。 齐芳院上上下下忙成了一团。 海棠进了赵曼香的卧房,府医正苦口婆心地对青提交代:“千万记得按时喂药,她喝不下去也得强行喂下。另外,少夫人这回伤了心神元气,她醒来以后,万万不可再操心劳神。” “是。”青提皱眉应了下来。 见到海棠,众人不自觉地把她当成了主心骨。 “少夫人一直说胡话,怎么办?” “要不要先给少夫人擦一擦身子?” “是不是要去回了夫人?” 几个丫鬟一起来让海棠拿主意。 海棠温声道:“我先看看少夫人。” 她走到床边,看向赵曼香。 赵曼香头发凌乱,形容憔悴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似乎还在做噩梦,嘴里嘟囔着什么。 海棠凑近了仔细听,听到赵曼香说的是“生是盛家人,死是盛家鬼。” 海棠不由得一怔,随即转头问:“雨凝呢?” 青提把雨凝叫了过来。 雨凝此时惶惶不安如丧家之犬。 “少夫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海棠沉声问。 雨凝低着头,脸上满是沮丧慌张:“我也不知道。世子爷问少夫人想好了吗,少夫人刚睡醒,懵懵懂懂回了一句‘生是盛家人,死是盛家鬼’。” 听了这话,海棠不由得沉吟了片刻。 “我不走!”赵曼香突然嚷嚷起来,迷迷糊糊中,手胡乱舞动。 海棠回过神,急忙问:“药好了吗?快端过来,喂少夫人喝下。” 青提去门口,接过小丫鬟手里的药,与金蕊配合着喂起了赵曼香。 海棠死死盯着雨凝:“昨天晌午,我是怎么叮嘱你的?” 雨凝心虚地躲闪着眼神:“我……我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困。” “哼,归根到底,还是你没把主子放在心上。你若真惦记着主子,就是用锥子扎腿,也不能让自己睡着。你先去院子里跪一个时辰。”海棠严厉地说。 “你凭什么管我啊?你不也是一个奴婢吗?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罢了。”雨凝十分不服气。 又不是正经主子,还真摆起谱来了。就算做错事要挨罚,她也不挨海棠的罚。 “啪!” 清脆的掌掴声响起。 雨凝被打得偏过去头,半张脸又疼又麻,耳朵里嗡嗡直响。 “你疏忽职守,将少夫人害成这样,还不肯认罚,着实可恶!你问我凭什么罚你,好,我告诉你,就凭我心疼少夫人,就凭我协助少夫人管家!”海棠显得极其生气,说话气势汹汹,掷地有声。 “你……你敢打我……”雨凝反应过来,朝海棠张牙舞爪扑了过来。 一旁几个小丫鬟忙拦住了雨凝。 “原本想轻些罚你,可你不知好歹。既然如此,来人,打雨凝三十手板,把她按在院子里跪着!”海棠高声吩咐。 蜜柚和一个婆子上前来,把雨凝拉出去行家法了。 不管忠于赵曼香的人,还是私心向着海棠的人,都不会违抗这个命令。 赵曼香身子受损,必然得有人担责,海棠要趁着主子们没有来,先把这个锅牢牢安在雨凝身上。 所以,她必须得大张旗鼓地罚雨凝,尽量撇清自己,也要帮着康管事遮掩。 毕竟,她还指望着以后再跟康管事合作呢。 报仇伤人不算太难,难的是善后。伤到人,不算成功,全身而退,才能告成。 赵曼香喝了药以后,到晌午,人已经好了一些,她出了许多汗,烧退了,人也醒了过来。 “少夫人,您总算醒来了,可吓死奴婢了。”海棠跪在床边,握着赵曼香的手,红着眼眶说。 赵曼香眼里没了往日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和惶恐。 她似乎不认识海棠一般,愣了一会儿,突然往床榻里侧躲去:“那……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妖怪?!” 顺着赵曼香的手指看去,海棠笑了:“少夫人,您别害怕,那是雁鱼灯,是宫里赏赐的,您平时不是最喜欢它吗?” “扔出去!扔出去!”赵曼香用帕子遮住了眼睛。 “把雁鱼灯拿出去。”海棠回头吩咐。 素月把雁鱼灯拿了出去。 海棠笑道:“少夫人,奴婢让人伺候您沐浴?” “我不走!”赵曼香坚决地说。 “不走,就是去沐浴。”海棠柔声哄着。 第93章 大哥糊涂 “沐浴?好。你先弄些符咒,贴在屋子里,快!”赵曼香还是有些害怕。 “好,奴婢这就让人去请镇邪符。”海棠道。 “快些!”赵曼香没好气地吩咐。 海棠走出卧房,安排两个婆子去道观请镇邪符,她则让青提找出来她之前求的护身符。 回到卧房,海棠把护身符拿给赵曼香看:“少夫人,这是奴婢之前在光华寺求的护身符,您先拿着,这也能护着您平安。” 赵曼香看了护身符一会儿,终于接了过去。 海棠趁赵曼香此时心绪好了一些,忙让人带她去沐浴更衣。 沐浴之后的赵曼香总算能见人了。 海棠这才亲自去回禀国公夫人。 听到赵曼香真病了,国公夫人面色凝重起来:“她说‘生是盛家人,死是盛家鬼?’” 海棠点头:“少夫人偶尔还嚷嚷她不走。眼下,少夫人已经好了些,只是依旧惊疑不定,神思昏昏。” “我去看看她。”国公夫人起身。想来赵曼香的病,是因盛怀瑾提出和离而来。 赵曼香太执拗偏激。 她不肯和离,岂不苦了怀瑾?只是,为了两府的和气,为了怀瑾的前程,她这个当婆母的,还不得不温言哄着赵曼香。 国公夫人带着梅嬷嬷来到了齐芳院。 经过海棠一番打理,此时,齐芳院已经秩序井然。 赵曼香刚刚吃了些东西,喝了药,手里握着海棠求来的护身符,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着。 国公夫人目光落在卧房墙上贴着的镇邪符上。 “为着让少夫人安心,奴婢让人求了镇邪符,贴在屋子里。虽说不雅,但想来对少夫人病体有益,还望夫人莫怪。”海棠回禀。 “你做得很好。”国公夫人颔首。 “还有,雨凝昨夜伺候少夫人不利,奴婢命人打了她三十手板,让她跪了一个时辰。”海棠又回禀。 “嗯,你处置得很好。”国公夫人看向海棠,“曼香病了,让她好好养养,不要拿琐事来打扰她。这段时间你辛苦一些,好好管家。” “是。”海棠垂首,答应一声。 终于,她能管家了。 她要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提升自己,笼络一些向着自己的人。 时不我待。 毕竟,只要赵曼香身子恢复,她就必须交出管家权,只能从旁协助了。 海棠知道,一开始掌家,难免有力不从心的地方,好在,她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可以去问梅嬷嬷。 夜里,盛怀瑾回来了。 海棠猜到盛怀瑾心情不佳,待他格外温柔体贴。 待屋子里没有旁人的时候,盛怀瑾突然把海棠揽进了怀里。 海棠柔柔地贴在盛怀瑾胸前,一声不吭。 过了片刻,盛怀瑾说:“委屈你了。” “奴婢知道世子爷的心,奴婢没什么委屈的。”海棠轻声细语道。 盛怀瑾笑了笑,拉着海棠在书桌前坐下,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红契。 “这次瑶台月失火,你折损了不少银两?这个庄子,算是爷补给你的。”盛怀瑾把红契递了过来。 地契上已经改了她的名字,且已经盖了官府的印章。 “这怎么使得?奴婢已经有两个铺子了。”海棠过意不去。 “给你你就收着。这个庄子收成还不错,得空了,我陪你过去小住几日。”盛怀瑾含笑拍了拍海棠的手。 “多谢世子爷。”海棠言笑盈盈行礼,一脸感动地坐到了盛怀瑾怀里。 盛怀瑾与海棠闲谈了一会儿,便开始忙起公务来。 前段时间,他一直忙于处理秋汛的各种事宜,刚如今总算可以喘口气了。他打算把这次预防治理秋汛的成败得失总结起来,呈给工部尚书审阅之后,发往各处,供他们参考研习。 海棠敬重盛怀瑾勤勉为民,就在一旁用心研墨伺候。得空的时候,她便自己看书习字。 第二日,大小姐盛淑窈回府,得知赵曼香病了,又问了问原委,她急得不得了。 “大哥糊涂!他这是要宠妾灭妻吗?!”盛淑窈愤愤不平地绞着帕子。 “糊涂!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大哥?!”国公夫人生气道。 “难道不是吗?嫂子她是正妻,她有权力管教侍妾。别说海棠没绝育,就算绝育了又如何?就算发卖了又如何?可见海棠不是个省油的灯,居然哄着大哥闹和离!”盛淑窈连珠炮一样说。 “住口!你大哥闹和离,那仅仅是为了海棠吗?!旁人不知道就算了,难道你也不知道?!”国公夫人瞪女儿一眼。 “谁知道当年是怎么回事?那女人说的话就可信了?嫂子为自己盘算,也没有错,她也是太喜欢大哥。”盛淑窈有些激动,头上的步摇随着她一晃一晃。 “哼!你别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男人如今还外放在洪都,你不就想巴结讨好你嫂子,让她在她父亲面前,为你男人出些力美言几句,你男人考评好一些,也好调回京城吗?”国公夫人看着盛淑窈。 突然被戳穿心事,盛淑窈眼眶红了红:“长卿他很少回来,我得侍奉公婆,也去不了。夫妻长期分居两地,再好的感情也被消磨得淡了。母亲也为我考虑考虑。” “你也不用说得那么可怜,男人外放几乎是升迁的必经之路,熬几年怎么了?你别净想着走后门,有那心思,不如劝着你男人勤政上进一些。”国公夫人语重心长道。 “母亲,长卿平日里已经很用心处理公事了。差事当得好只是一方面,有现成的人脉,咱们为什么不用?”盛淑窈委屈。 “这种事靠不得旁人,得自己立起来,旁人才能锦上添花。长卿若是个男子汉,就不该指着媳妇回娘家求人。”国公夫人脸色不佳。 盛淑窈低头不语。 国公夫人又说:“你大哥巡河,经常鞋上全是泥,衣裳都被挂烂了。越是下大雨,他越是往外跑,雨大起来,根本撑不住油纸伞,蓑衣都不管用,你大哥淋得跟落汤鸡一样。你大哥怕我担心,都在外面收拾好才回来。他可没有去求过亲家公提携关照。” “女儿知道了。”盛淑窈弱弱地说。 “你知道就好。你们姑嫂相处得好,你来我往,我乐见其成,但是,你别上赶着巴结讨好,让人轻视了去。还有,别为了旁人编排你大哥!他的人品,没那么不堪。”国公夫人告诫。 “知道了,女儿去看看嫂子。”盛淑窈说着就站起了身。 “去。”国公夫人挥了挥手。 丫鬟掀开帘子,盛淑窈出了正堂,阳光耀眼,她一时有些头晕。 母亲说的话,都是大道理,可回到现实,处处令人为难。 第94章 身份怎么了? 纪长卿在洪都,又纳了一个小妾。 她有心去洪都,夫妻团聚一段时间,可是,婆母不愿意,这段时间竟然装起病来。她要管家理事,要照顾孩子,还要给婆母侍疾。 明明那么多丫鬟婆子,婆母非说她侍奉得好,全然不管她累不累。 纪长卿送回来的家信越来越少。 这些不堪,她想说给母亲听,却觉得实在丢脸,更担心母亲难过,几次欲言又止。 要是纪长卿调任回京就好了。 无论如何,她得试试赵曼香这条路。 此时,突然传来孩子的笑声。 东厢房的屋檐下,海棠穿着紫色短衫、鹅黄色长裙,正抱着她的喜哥儿,笑着晃动拨浪鼓,逗弄着他。 喜哥儿笑得嘎嘎响,手舞足蹈,口水都流了出来,掉在地上一大串。 盛淑窈走上前,冷冷对奶娘说:“谁都能抱喜哥儿吗?你怎么当差的?” 奶娘原本在一旁陪着笑,小少爷乐呵,她自然开心。 听了这话,奶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惶恐行礼:“是,少夫人恕罪。” 海棠脸上的笑也撑不住了,她把喜哥儿送回奶娘怀里,朝盛淑窈行了一礼:“大姑奶奶,奴婢瞧着表少爷可爱……” “关你何事?记着你自己的身份!”盛淑窈说着,高傲地瞥海棠一眼,大步走了。 奶娘抱着喜哥儿,低着头,匆匆跟上。 “大姑奶奶这是怎么了?”素月为海棠不平。 “无妨,母亲对孩子,总是格外紧张。可能我没带过孩子,大姑奶奶怕我不知轻重,伤了表少爷。”海棠勾着唇角道。 身份怎么了?男人可以高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女人就得一日为奴,终身下贱吗?! 海棠心中,这样不甘的念头愈发强烈。 当海棠请教过梅嬷嬷,回到齐芳院的时候,盛淑窈正红着眼眶从正堂里出来。 “海棠,你过来!”盛淑窈招了招手。 海棠走了过去,行礼唤道:“大姑奶奶。” “嫂子屋里怎么空荡荡的?她才病了几日?你们就疏忽轻慢到了这步田地吗?!”盛淑窈怒气冲冲,压低声音责问。 “回大姑奶奶的话,少夫人有惊惧之症,不定看到什么就会害怕。为着少夫人安康,奴婢们暂时将一些物件挪了出去。”海棠轻声回道。 “巧言令色!”盛淑窈鄙夷地瞥了海棠一眼。 “大姑奶奶若不信,可以问问其他丫鬟。”海棠依旧客气地回道。 “都搬回来!屋子里跟雪洞一样,嫂子病中看了岂能舒服?”盛淑窈生气地吩咐。 “好。”海棠应下,反正赵曼香病好得慢一些,对她还有好处,这个锅大小姐愿意背,就让她背。 “去请些和尚道士之类的,让他们好好做做法事,驱驱邪魔。”盛淑窈又吩咐。 “是。”海棠应声。 “去寺庙里,多捐些香油钱,给嫂子请个长生牌位。” “是。” “变着花样多给嫂子做些好吃的,我看嫂子方才只吃了半碗饭,这怎么能行?” “是。” “哼,你最好别阳奉阴违。这些事情非得我提点你,你才肯做吗?!我看你管家管得很不称职!”盛淑窈越发气恼。 母亲和大哥也是,放着尚书府嫡女不抬举,倒抬举起粗使丫鬟出身的奴婢来。 “大姑奶奶若是觉得奴婢才疏学浅,不能协理家事,可以回禀了夫人,您来管这个家。”海棠说话绵里带针。 “你什么意思?!讥讽我是?我一个出嫁女,怎么可能回来管家?!”盛淑窈更生气了,脸微微泛红。 海棠抬手掩了掩嘴,像是后悔失言:“倒是奴婢不懂事了,竟然才知道出嫁女不能回娘家管事。” “你!你……”盛淑窈听出海棠故意拿话刺她,气得心口起伏,“你别仗着大哥宠你,就失了分寸。我是不能回娘家管事,可盛府还轮不到你管家!” “大姑奶奶误会了,奴婢只是在协助少夫人打理一些家事。”海棠不卑不亢。 “你给我仔细着些!”盛淑窈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海棠垂首暗想,赵曼香先进门,盛淑窈后出门,也不记得她们当初很亲近啊! 这里头一定有她不知道的缘故。 她得先弄清楚事情症结所在,才能更好应对。 海棠按着大小姐的吩咐,把各种摆件又搬回了赵曼香的卧房。 果然,赵曼香又时不时把那些物件的暗影看做妖魔鬼怪了。 她有时候会惊慌地大喊,让人把东西挪走,还问是谁非要把这些放在这里吓她。 海棠便如实把大小姐的话学了一遍。 “我的卧房,还轮不到她说三道四,指手画脚。搬出去!都搬出去!” 海棠暗自笑一笑,又吩咐人把东西都挪了出去。 既然大小姐让给少夫人立长生牌位、请人做法事,海棠请示过夫人,便出府去光华寺请得道高僧。 海棠带着素月,乘坐国公府的马车出了府。 在路过谢院判府上的时候,海棠让马车靠边停了下来。 难得出府,她想亲自送答谢礼。 她带着素月来到角门处,递了帖子,不一会儿,谢玉兰就雀跃着跑了过来。 “我正在府里无聊呢,你快进来陪我,我们喝茶、赏菊、吃螃蟹。”谢玉兰拉着海棠的手,把她往里面请。 谢玉兰性子活泼,海棠看到她,心情都不由得变轻松了。 “谢小姐,我得去光华寺办点差事,怕是不能陪你了。这谢礼,还请你笑纳。”海棠不好意思地说。 “谢礼?”谢玉兰问。 “方太医看眼睛的事。方太医只象征性地收了一点点汤药费,我心里过意不去,备了两份谢礼,这一份是谢你的,这一份则谢方太医。”海棠感激地说。 “咳,我们之间,这么客气做什么?”谢玉兰嗔海棠一眼。 海棠一再坚持,谢玉兰只得收下。 “对了,听说瑶台月失火那日你也在,有没有受伤?让我看看。”谢玉兰上下打量着海棠。 海棠转了个圈:“掌柜护着我,我就脚底受了些伤,当了几天瘸子,如今已经没有大碍了。” 第95章 有没有蹊跷 “那就好,听起来吓死人。你去光华寺对?你是该去求求签拜拜佛。”谢玉兰替海棠后怕。 海棠笑着,准备告辞,谢玉兰突然说:“要不我陪你去?我在家憋闷死了。” “好啊。”海棠欣喜。 谢玉兰打发丫鬟去准备些东西,便和海棠一起走出了门。 “二妹妹,你这是去哪里?”突然响起一句男声。 海棠回头,看见从角门出来了七个书生,为首的那人长得跟谢玉兰有些像。 听称呼,他应该是谢玉兰的哥哥。 其余几个书生拱手,告辞而去。 “我跟小姐妹去光华寺,干你什么事?”谢玉兰瞪她哥哥一眼。 “嘁,我问问都不行吗?”谢玉兰哥哥撇嘴。 “谁让你爱告状呢?今日,我可禀告过母亲了,你饶舌也没有用。”谢玉兰得意。 谢玉兰哥哥作了个揖,假装向妹妹讨饶:“愚兄不敢多言。只是,你们两个小娘子去,只怕不安全,我送你们去,好了?” “那就准你当一回镖师。”谢玉兰咯咯笑了起来。 一边往马车处走,谢玉兰一边问:“哥哥,你今日不是说要和友人雅集吗?” “咳,还不是百里策,他家境不好,偏偏不肯接受我们的帮衬。这回雅集轮到他做东,贵一些的地方,他负担不起,便宜的地方,其他几人不愿意去,就这么总也达不成一致。”谢玉兰的哥哥叹了口气。 “百里策?”海棠喃喃道。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 “你听说过百里策?”谢玉兰的哥哥看向海棠。 “他是不是极有文采?”海棠问。 “是啊!原来,你们内宅之人都听说了百里兄的才名。”谢玉兰哥哥惊讶道。 海棠知道百里策这个名字,是因为他后来成了状元。 小厮们议论说,谁能想到,草根出身的百里策,居然力压众人,一举夺魁。 “你们雅集需要什么样的地方?我倒是有一个茶楼。”海棠笑道。 谢玉兰轻轻摇头:“你不知道,七个人在你们玉壶春喝茶吃点心,百里策付不起那费用。” 谢玉兰的哥哥惊讶:“原来玉壶春竟然是小娘子的?失敬失敬。” 见海棠似乎有些不解,谢玉兰哥哥说:“我们七个好友,一个月一次雅集,轮流做东。我们里面,就百里策没钱。其实,我们可以帮他出了雅集的钱,可是,他不愿意,事儿就有点别扭了。玉壶春好是好,他真负担不起。” 海棠笑着问:“如果我只收五成的价格,百里策能负担起吗?” 谢玉兰和哥哥都愣了。 谢玉兰说:“那他负担得起倒是负担得起,可是,怎么也不能让你亏钱?再说,百里策那个性子,未必肯接受你的好意。” “不止给百里策,你们七个人,只要在玉壶春办雅集,我都只收你们五成。”海棠笑道。 “那你……不赔钱啊?”谢玉兰哥哥问。 海棠笑道:“我相信你们的才学,你们之中,必定有人金榜题名。退一万步,即便不能,你们这些饱学之士雅集,也能给我们玉壶春增加光彩,招来宾客。我挣他们的银子。” 谢玉兰哥哥愣了片刻,竖起大拇指:“还别说,玉兰,你姐妹真有眼光,我也觉得我能金榜题名,才名满天下。” 谢玉兰瞪她哥哥一眼:“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们当中真要有那样的人,也得是百里策,轮得到你吗?” 谢玉兰哥哥也不恼,笑嘻嘻地对海棠拱手:“在下不才,是玉兰的二哥,名叫谢玉轩。” “谢公子安好。”海棠行了一个福礼。 “多谢小娘子的好意,我跟兄弟几个商量商量。”谢玉轩笑道。 “好,你们商量定了,让谢小姐给我送个信儿就好。” 谢家准备了马车,可谢玉兰想和海棠说话,就钻进了海棠马车里。谢玉轩自己乘了一辆马车。 很快,马车到了光华寺。 海棠为赵曼香请了长生牌位,添了香油钱,又跟住持商定,后日高僧到国公府做法事,之后,两人在寺庙附近逛了一会儿,便回了城。 海棠一进齐芳院,便感觉到了一种不同的氛围,一个小丫鬟告诉她,赵夫人来了。 海棠进了赵曼香的卧房,果然看到赵夫人这尊大神正坐在床边。 “见过夫人。”海棠行礼。 赵夫人看了过来,眯着眼睛打量了海棠片刻,眼神变得越来越犀利:“你给我跪下!” 海棠乖顺地跪了下来。 “你怎么管事的?这才几天不见,你们少夫人怎么成了这样?!你是不是故意的?!”赵夫人威严十足地问。 “奴婢一直在好好照顾少夫人,今日,奴婢去光华寺,就是为少夫人请长生牌位,安排法事。”海棠回道。 “哼,好好的,祠堂怎么会闹鬼?!是不是你想害死曼香?!没了她,你好夺了管家权上位?!”赵夫人厉声问。 “夫人,奴婢不敢,也不会那么傻。”海棠垂首,叹口气说。 “什么意思?!”赵夫人盯着海棠的脸。 “奴婢的恩宠和体面,都是少夫人赏的。奴婢斗胆说一句,若是没了少夫人,世子爷必定要另娶。新主母有她的心腹丫鬟,必定用她的心腹丫鬟协助理事、帮忙伺候世子爷,到时候,哪里还有奴婢的立足之地?”海棠垂首,抹了抹眼泪。 赵夫人面色几度变换。 “奴婢最盼着少夫人赶紧痊愈,少夫人好了,奴婢就有了倚仗。”海棠垂泪道。 海棠表情真挚,话语诚恳,且合情合理,不似作伪。 “好了,你起来。”赵夫人叹了口气。 海棠站起身,赵夫人压低声音问:“祠堂闹鬼的事,有没有蹊跷?” 海棠犹豫了一下说:“奴婢最开始也怀疑过,带伤往祠堂跑了好几趟。可是,守门的小厮什么都没有看到,奴婢也没有查到什么。想来是少夫人心绪不佳,多思多虑了。” “雨凝那小贱蹄子……”赵夫人看着海棠问。 “雨凝偷奸耍滑,照顾少夫人不周,奴婢罚了她。少夫人好些以后,知道了雨凝的所作所为,很是生气,做主把她打发到了庄子上。”海棠脸上适时露出愤慨。 第96章 你也评一评吧 “合该处置了她。”赵夫人点头。 “那时候奴婢发烧了,脚上也有伤,才安排了雨凝去。如今想想,奴婢便是病中硬撑着去照顾少夫人,也比雨凝稳妥。”海棠又掉下了眼泪,很是悔不当初。 赵夫人看了都有些动容。 叹息一声,赵夫人招呼海棠上前,拉住她的手:“我会请国公夫人再查查那件事。你方才说的没错,只有你们少夫人好,才有你的荣华,你要好好照顾她。” 海棠应下。她和康管事都抹去了痕迹,又过了这么几日,还能查出什么? 海棠上前摸了摸赵曼香的额头:“不烧了。少夫人睡了多久?” “我来了以后,和她聊了一盏茶的功夫,她看起来困极了,竟直接睡了过去。算起来,她已经睡了多半个时辰。”赵夫人神色黯然。 “少夫人已经两日都没有发烧了,想来是病后体虚,神思困倦,休养几日就会大好了。夫人不要太过忧心。”海棠温言安慰。 赵夫人起身,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海棠一直将赵夫人送上马车。 赵夫人始终在不动声色地观察海棠。海棠她态度恭顺,一路上回禀起赵曼香用药、膳食等事,都一清二楚,头头是道,听起来她的确用心伺候了赵曼香,处处为她考虑。 不像是轻狂歹毒的。 赵夫人放下心来。 海棠回到齐芳院,与青提一起,将新请的平安符贴在屋子里。 青提小声说:“方才,赵夫人要接少夫人回娘家养病,少夫人不肯走,还口口声声说生是盛家人,死是盛家鬼。” 海棠叹了口气。 何必呢? 如果她是赵曼香,就顺着盛怀瑾的心意,和离回家了。 眼看盛怀瑾不会回心转意,堂堂尚书府嫡女,又何必活成这种卑微模样? 海棠轻轻摇了摇头。或许,她真的不懂情爱。 她只想能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 赵曼香的身子慢慢好了起来,惊惧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只是始终没有精神,白天要睡上两到三个时辰。有时候,她听管家婆子回话,听着听着,竟然能打起盹来。 海棠便帮着处理许多事务。 海棠逐渐积累了不少经验,处理起事情来,慢慢得心应手了。 谢玉兰递了帖子进来,他哥哥和朋友一致同意,今后就在玉壶春雅集。 海棠很是高兴,派人给穆管事送了消息,让穆管事务必配合谢玉轩,将雅集办好。 到了这个月雅集的时候,谢玉兰要来凑热闹,海棠便也亲自去了玉壶春。 七个少年才俊,各有特色,都算得上养眼。他们相中了一楼大堂的水池,便在它周围摆了桌案,请人帮忙出韵命题,七人各写一首诗。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茶楼的人将他们写的诗悬挂起来,七人互相点评。 前来饮茶的宾客见了,有喜欢诗词歌赋的,也凑了过来。 谢玉兰笑道:“哥哥,你们自己评来评去,有什么意思?不如让围观者也来评一评。” “行啊,谁怕谁。”谢玉轩仰头自信地说。 其他几个才子也表示赞同。 海棠便拿剪刀和布头,很快剪了一些花朵。围观的人若是觉得谁的诗最好,就把花朵放在相应的桌案上。 他们几个能聚在一起,自然水平不会相差太多,不一会儿,每个人的桌案上,都有了不少布花。 其中,百里策桌案上的花最多。 约定好的时辰到之前,谢玉兰轻轻推了推海棠:“你也去评一评。” “啊?”海棠微微一愣。 “去!”谢玉兰把花塞到了海棠手里。 海棠只得上前去,把七个人的诗都拜读了一遍。 以她的眼光,百里策的诗最好。 可是,她还是把花放在了谢玉轩桌案上。 谢玉轩高兴地鼓掌:“海棠姑娘好眼光,慧眼识英才啊。” “你看看,助长了我哥的气焰?”谢玉兰嗔海棠一眼,然后转头瞪谢玉轩,“哼,海棠是看我的面子才给你花。” “倒也不是,谢公子的诗没有匠气,天然脱俗,很有雅趣。”海棠微笑夸奖。 “看看,你小姐妹的眼光多好?你别灭自家志气,涨他人威风。”谢玉轩乐呵呵的,像骄傲的大公鸡。 谢玉兰白哥哥一眼。 海棠忍俊不禁。 她很喜欢看这兄妹俩斗嘴。 围观的一人上前,作揖道:“诸位的诗都很好,请问我能否抄录下来?” 百里策见他也是书生打扮,便说:“可以抄录,只要写清楚作诗的人是谁便可。” “那是自然。兄台的诗,足以传世。”书生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百里策。 围观的几个人都抄起喜欢的诗来。 海棠高兴地笑了,这些诗流传开来以后,相信下次雅集,会有书生慕名前来围观。 既然来了,总要喝喝茶,吃些点心,到时候,茶楼的生意会越来越好。 待百里策中了状元,许多书生即便是为了沾沾状元的才气,也会来这里喝茶。 赛诗以后,七个文人便作画评画,抚琴闲谈,不止引来了书生,几个姑娘都偷偷朝这边张望。 他们七个对玉壶春也极是满意。 转眼一个月过去,盛淑雁从塞北回来了。 海棠奉命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在角门迎接二小姐。 不一会儿,一辆马车停驻,盛淑雁跳了下来。 盛淑雁长得像柳姨娘,杏眼桃腮,很是好看。只是,柳姨娘妖娆妩媚,她则活泼灵动。 海棠上前行礼:“恭迎二小姐回府。” “为何让我走角门?!”盛淑雁不悦地瞪着海棠。 “女眷们回府,一般都走角门,一来角门离内宅近,方便一些,二来,也省得走正门遇到外男,被人看了去。”海棠笑着解释。 “狗屁规矩!就京城里爱讲究这些。”盛淑雁嘟囔着揉了揉腰。 “二小姐路途劳顿,快回府歇息一下。”海棠脸上挂着不变的微笑。 “你是谁?!为什么她们都不来接我?!母亲呢?嫂子呢?!”盛淑雁不悦地问。 海棠暗想,国公夫人是长辈,自然不用来接二小姐,就算少夫人是平辈,那也居长,没有必要来门口接庶妹。再则,她亲娘不也没到门口接她吗? 但话不能这样说。 第97章 我们都有错 “回二小姐,奴婢叫海棠,是少夫人的丫鬟。国公夫人一直惦念着您,这会儿正忙着让萱和院小厨房做好吃的,为您接风洗尘呢。少夫人近来身子不好,特意叮嘱奴婢来接您。”海棠得体地笑着。 “哼,早知道没人欢迎我,我就不回来了。”盛淑雁甩了甩袖子,进了府。 “夫人安排您住观水院,那里临湖,景致好,离柳姨娘的丹霞院也近……”海棠引路。 “观水院?已经入冬了,让我临着湖住是什么意思?我在北境挨冻也就罢了,回京还要挨冻不成?!”盛淑雁抢白。 海棠语塞。 她都为夫人抱不平。 稳了稳心绪,海棠赔笑:“二小姐可能有所不知,我们府里的屋子底下都铺了火龙,主子们都有炭盆可以用,即便临湖,也不会冻到人。” “用不着你教我!”盛淑雁快步往前走去。 海棠抿了抿嘴唇,低头跟上。 进了观水院的正堂,盛淑雁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这屋子……能住人?!”盛淑雁回头,瞪大眼睛看着海棠。 这怎么不能住人了? 这屋子,不比赵曼香的屋子差?国公夫人顾着名声,也不可能在这些地方苛待庶女。这是海棠带人收拾出来的,因为要给盛淑雁住,国公夫人特意从库房挑出来好几样摆件。 “二小姐看着缺什么吗?”海棠轻声问。 “这地毯不够软。” “这已经是府里最厚的地毯了。”海棠回道。 “那就铺两层!”盛淑雁怒瞪海棠。 海棠没有说话。 “还有,玉石摆件少了一些。这个宫灯式样太普通,换成……就长平宫灯那样的,宫里赏下来的都行,库房不会没有?那个博山炉撤了,换好的!这个拔步床,太朴素了?换了!”盛淑雁横挑鼻子竖挑眼。 挑了半天茬,她才意识到海棠没吭声,回首大声问:“听见没有?!你赶紧去找母亲要!” 海棠这才回道:“府里事情都有定例,二小姐闺房一应陈设都和大小姐比肩,若是再加,就超过了大小姐的规制,于理不合。现成还有三小姐的屋子比着呢,若您一回来就越过太多,显得不公平。” “大胆!父亲说京中富贵,生活更好,我才肯回来,如今不过提一点小小的要求,你居然敢推三阻四?!翻天了不成?!都说嫡母会管家,我看不过徒有虚名罢了,要不然,她也不能留着你这样张狂的奴婢!”盛淑雁指着海棠的鼻子骂道。 “那二小姐自己去跟夫人要东西。”海棠垂首。 盛淑雁怒极,吩咐跟着她回来的丫鬟:“满弓,去,给我扇她的脸。” 满弓应是,走了过来。 “你敢?!”海棠怒视着满弓。 素月挺身挡在了海棠前面,海棠身后的几个丫鬟婆子也露出了不满。 海棠主仆二人都毫无惧色,满弓一时竟真的不敢上前了。 海棠拨开素月,行礼说:“二小姐,奴婢是少夫人的丫鬟,您还管不到齐芳院的人,也没有资格让人打奴婢。您的要求,奴婢办不到,奴婢这就去回少夫人和夫人。” 说完,海棠转身往外走了。 “你……你造次!满弓,追上去打她!”盛淑雁气得跺脚。 满弓只得硬着头皮追海棠,谁料几个丫鬟婆子一起挡住了她的去路。 一个婆子说:“二小姐,上有夫人是您的嫡母,下有少夫人您的嫂子管家,海棠姑娘是奉她们的命令行事,您还真打不得她。” 满弓借坡下驴,回头为难地看着盛淑雁。 “罢了,待我回了母亲以后,母亲自会给她好看!我就不信了,盛府能容得一个奴婢猖狂。”盛淑雁放出狠话,便回头愤愤坐在了罗汉椅里。 海棠回到齐芳院,转述了二小姐的不满。 赵曼香都惊呆了。 “让我去门口迎她?她也配!她想要长平宫灯?那是太后赏给母亲的,阖府就那么一个,她配吗?!宫里赏下来的雁鱼灯在齐芳院库房,她敢来要要试试?我在赵府千娇百惯长大,也没轻狂成她这副模样!”赵曼香骂道。 “那奴婢就不理会二小姐这些要求了,左右没有真缺了她什么。”海棠回道。 “好。我们去萱和院吃饭,我倒想看看热闹。”赵曼香来了兴致。 海棠上前扶赵曼香起来,赵曼香的目光落在了海棠手腕上:“你戴着这镯子真好看。” “奴婢很是喜欢这个镯子,日夜都戴着。”海棠垂眸。 “喜欢就好。”赵曼香唇角浮现一丝笑意。 只要一直戴着这个镯子,海棠就难有身孕。 “对了,郡王妃上回说的秦大夫给你诊治了吗?”赵曼香突然问。 海棠暗想,这个怕是撒不得谎,毕竟赵曼香一查就能查出来。 “看了,奴婢瞧着他开的方子也挺寻常,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海棠看起来不甚在意。 “是啊,不知底细的大夫,还是谨慎些好。赶明儿我找个大夫给你调理调理。”赵曼香轻笑。 “左右子嗣的事全看缘分,急也急不来,还是不要请大夫了。秦大夫是在夫人那里给奴婢看的,若夫人知晓您又给奴婢寻了大夫,只怕夫人会以为咱们信不过郡王妃。”海棠劝道。 “我自然信不过郡王妃,平白无故推荐大夫,不一定安的什么心思呢。不过……罢了,那就晚些时候再找大夫给你看。”赵曼香拂开海棠的手,径直往前走去。 反正海棠一时半会也怀不上。 怕什么? 萱和院正堂内。 海棠对着夫人又回了一遍二小姐的事。 夫人越听面色越凝重。 正在这时,丫鬟通传,二小姐和柳姨娘来了。 海棠退到了赵曼香身后。 盛淑雁一进门,便看到了海棠,她瞪海棠一眼,然后笑着对国公夫人说:“我和娘说了会子话,来晚了……” “您的娘在上首坐着呢,二小姐。”梅嬷嬷严肃地提醒。 盛淑雁一怔:“唉,我说习惯了嘛。” “那您得用心些改过来。”梅嬷嬷道。 盛淑雁黑了脸:“母亲还没说什么呢,你不过一个奴婢而已,竟教训起我来了。” “阿梅说的话,正是我的意思。”国公夫人看起来很威严。 盛淑雁觉得被下了脸面,越发不痛快,见嫡母护着梅嬷嬷,她便将火力对准了海棠:“我一回来,这个贱婢就欺负我,我要什么她都不肯给我。” “是,我们都有错,慢待了你,没有把天上的月亮给你摘下来。”国公夫人缓缓道。 第98章 中意吗? 盛淑雁听到前面,露出得意的神色,听完整句话,人愣住了。 “母亲,我没要月亮。” “那你瞧瞧,我这个屋子你能看上吗?要不,我挪出去,把这个屋子让给你?”国公夫人笑着问。 盛淑雁闻言,居然真环顾了夫人的房间。 “中意吗?”国公夫人把茶盏重重地放在了桌案上。 “我……我不敢要母亲的屋子。”盛淑雁一愣,反应过来什么,不由得撇了撇嘴。 “夫人,淑雁娇养惯了,以往在塞北,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柳姨娘笑着找补。毕竟,盛淑雁的亲事,还要依仗嫡母。 “主子们说话,怕是没有你插嘴的份儿。”夫人看向柳姨娘。 柳姨娘忍气低头:“是。” “淑雁的名字是你该叫的吗?”夫人严厉地问。 “妾身……妾身一时失言了。”柳姨娘低头回道。 “姨娘在府里竟这般受气?!”盛淑雁震惊地看着国公夫人。 想当初,在塞北,姨娘在内宅可是说一不二!塞北部将以及当地官员家的夫人小姐,哪个不巴结着姨娘? 在京城,姨娘竟然卑微成这副模样? “看来,是我素日太宽厚了,不过教妾室一点规矩,我的女儿竟觉得我给姨娘气受了。”国公夫人叹了口气。 “夫人,二小姐年轻不晓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柳氏狂给盛淑雁使眼色,盛淑雁梗着脖子,跟没看见一般。 “罢了,我乏了,也没胃口,我回去歇着了,你们也都散了。”国公夫人起身,扶着梅嬷嬷的手进了卧房。 “这是……这是什么意思?!不是给我接风洗尘吗?”盛淑雁气恼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哼,一个庶女,处处顶撞嫡母,真是闻所未闻。”赵曼香站起身,扶着海棠的手往外走。 白跑一趟,饭都没吃成。 只见识了一个蠢货! “你说谁呢?!”盛淑雁气冲冲挡在赵曼香前头。 “说你呢,你听不出来?来人,把你们二小姐护送回观水院。”赵曼香吩咐。 丫鬟叫了两个婆子进来,婆子一边一个,拎着盛淑雁出了萱和院。 海棠就知道,二小姐这性子,必然要讨嫌,在观水院刻意没有给她留面子,故意不在她面前服软。 因为,海棠想抱的,是国公夫人的大腿。她只需要抱好、抱牢想抱的大腿就是,不必见腿就抱。 第二日,国公夫人就请了一个宫里放出来的嬷嬷,由她教盛淑雁规矩。 这个嬷嬷很严格,盛淑雁一开始总跟嬷嬷顶嘴,嬷嬷便让人按着盛淑雁打手板。 如此教了一个月左右,盛淑雁确实收敛了许多,至少见到国公夫人能规规矩矩行礼了,也不敢再在夫人面前口出狂言。 国公夫人收到了安国公的家信。 安国公在信里,殷殷叮嘱夫人要把二女儿的婚事放在心上。 夫人叹了口气。 其实,对于庶女,如果她孝顺明理,夫人愿意给她寻一门好亲事。毕竟,勋贵世家之间联姻,关系处好了,将来彼此可以守望相助,互为援手。 可是,盛淑雁虽收敛了些,这副德行还是上不得台面,嫁到谁家里去,只怕都会生出事端。那就不是拉近关系,而是跟人家结仇了。 刚好,汝南郡王妃生辰,府里举办宴会,夫人决定带盛淑雁去一趟,借机让她跟郡王府的公子相看相看。 人家必然相不中盛淑雁,那倒无妨,反正安排相看了,以后甭管谁说起来,都怪不到国公夫人头上。 国公夫人让海棠跟着一起去,海棠有些诧异。国公夫人笑道:“你以后少不了帮着办宴会,去好好观察观察,相信你能学到一些东西。你跟在我身边,我带你认一认人。” “多谢夫人。”海棠真的感谢夫人对她的用心栽培。她如今身份说起来还是个丫鬟,伺候夫人出门也不算越礼。 海棠和梅嬷嬷陪着国公夫人坐一辆马车,而盛淑雁带着满弓坐了第二辆。 郡王妃带着几位女眷在垂花门处等候国公夫人。 “我们王妃估摸着您要来了,非出来迎您。”旁边的一位侧妃笑道。 “迎我做什么?今日你是寿星,该好好坐着享清福。”国公夫人笑着拉住了郡王妃的手。 两人寒暄了几句,国公夫人回首,对郡王妃说:“这是我的二女儿淑雁。” “原来是二姑娘,都长这么大了?”郡王妃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盛淑雁。 “给郡王妃请安。”盛淑雁兴致不高,俯身行礼。 “快起来。来,这个玉佩,送给你当见面礼。”郡王妃递过来一个玉佩。 盛淑雁双手接了过来,瞥了一眼玉佩,神色淡淡地把它交给了一旁的满弓。 郡王妃脸上的笑容冷淡了几分,转而招呼众人往回走。 “沐白今日想来告了假?”国公夫人问。 “是,他在男宾那边。小翠,去把世子叫过来,让他给姨母请安。”郡王妃吩咐。 丫鬟答应着去了。 她们还没到正堂,郡王世子就大步走了过来。 “见过母亲,见过姨母。”他躬身行礼。 海棠微微惊讶,原来,她上回在园子里遇到的那位孤冷公子,正是郡王世子余沐白。 余沐白行过礼起身的时候,目光又落在了海棠身上一瞬。 不太友好。 海棠垂眸,腹诽起余沐白来,堂堂郡王世子,竟然也是只以身份取人的狭隘货色。 “沐白,这是国公府的二小姐,是你的表妹。”郡王妃介绍。 余沐白颔首:“表妹。” 可迟迟没能等到盛淑雁行礼搭话。 海棠好奇地偷眼看过去,只见盛淑雁盯着余沐白,目光灼灼,面色含春,竟像一只呆雁。 国公夫人觉得丢脸,轻轻咳嗽一声:“淑雁,快给你表哥见礼啊!” “哦……淑雁见过表哥。”盛淑雁回过神,娇羞地行了一个福礼。 怪不得父亲让她回京城相看说亲。 塞北怎么可能会有这样俊朗脱俗的男子?! 还是郡王府世子。 若嫁给他,自己就是郡王世子妃,以后会是郡王妃。 到时候,看嫡母还敢给她脸色不敢! 第99章 居然嫌弃我 “母亲,姨母,你们进正厅落座。”余沐白被看得不自然,朝众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是,我们进屋里坐着说话。”郡王妃与国公夫人牵着手,进了正堂,越过一众女眷,坐到了主桌上。 海棠站在国公夫人身后伺候着,女眷们聊了一会儿闲话,郡王妃突然看向海棠:“如今身子怎么样了?” 海棠没想到郡王妃会问候她这个丫鬟,听了微怔了怔,忙说:“回郡王妃的话,用了秦大夫的方子,奴婢身子好多了。” 国公夫人含笑在郡王妃耳边说了句话。 海棠隐隐听到“月事”两个字,不由得微微红了脸。 国公夫人如今关怀她的身子,上次竟亲自过问起她的月事。她当时回答说来月事时已经不腰膝酸软、小腹坠胀了,国公夫人很高兴,叮嘱她记得按时服药。 想来国公夫人悄悄说的便是此事。 郡王妃听了,笑着看了看海棠:“有用就好。” 一旁的萧侧妃打量了海棠片刻,笑道:“这丫头倒是难得的好容貌。过来。” 海棠不想出风头,却也只得走了过去。 侧妃拉着海棠的手,问了她不少闲话,又赏了她一个白玉簪子。 海棠得体地应对着,心里却不太自在,她的身份,还是低调些好。 终于,丫鬟们开始上菜了,海棠回到了国公夫人身后,暗自松了一口气。 盛淑雁跟旁的年轻姑娘坐在一起,恨恨地瞪了海棠一眼。 海棠垂首。 盛淑雁这是嫉妒了? 她觉得郡王妃和侧妃待她不够亲热? 有这功夫,还不如反省反省她方才的做派。 海棠殷勤给国公夫人布菜,到宴席快结束的时候,她觉得头疼胸闷,胃里又满又胀,几乎支撑不住。 梅嬷嬷在后面站着,见状上前来低声说:“你去,我伺候夫人。” 海棠感激地望了梅嬷嬷一眼,悄声退了出去。 凉风拂面,海棠舒服了一些。她抬眸,见湖边长廊那里没什么人,便走了过去,想在那里略坐一坐。 她刚绕过一处梅林,就听见了盛淑雁的声音:“沐白哥哥,我的脚崴了,走不了路,不知表哥能不能搀扶着我回正厅?” 海棠一怔,急忙转身走了另一条路,免得一会儿替人尴尬。 “呵,那不是你们国公府的奴婢吗?难道她搀扶你不得?”余沐白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那不是我们府上的……”盛淑雁暗恨。 “海棠姑娘——”余沐白扬声喊了起来。 海棠不加理会,假装没听见,她可不想坏了盛淑雁的好事被记恨。 谁料余沐白嗓门又大了一些。 不远处的几个小姐夫人已经看了过来。 海棠只得驻足,往回走了走,捂住小腹,作出痛苦的表情,行礼道:“奴婢身子不适,恕不能伺候小姐。” “呵,你们国公府的奴婢都柔弱不能自理吗?”沐白讥讽地笑了笑。 “奴婢真不舒服,告辞了,请恕罪。”海棠转身又要离开。 余沐白俯身在盛淑雁耳边低声说:“看看,你连个丫鬟都支使不动。” “海棠,过来扶我一下。”盛淑雁被余沐白的话刺激到了,咬碎银牙,假笑着吩咐。 众目睽睽,海棠只得上前去,扶住了盛淑雁。 余沐白见状,便大步走了。 盛淑雁又气又恼,都是海棠突然出现,坏了她的好事。 “你故意跟着我,见不得我好是?你是不是故意拆散我和沐白表哥?是嫡母让你过来的吗?!她只是做做样子,其实很怕我高嫁,对不对?!”盛淑雁连珠炮一样说。 海棠的不适感越来越重,苍白着脸说:“二小姐误会了,我只是身子难受,出来散步吹吹风……” “你撒谎!”盛淑雁猛推了海棠一把。 盛淑雁身上的脂粉味儿很浓,海棠突然觉得反胃至极,便转身扶着湖边的柳树呕吐起来。 “你……你居然……你这是觉得我恶心吗?!”盛淑雁气得手都抖了,快步上前,趁着海棠不备,使出浑身力气撞了上去。 海棠脚下踉跄,向湖里跌去。 盛淑雁得意极了,快步凑过来看海棠的狼狈模样。 海棠心中恼恨,便拼命抓住盛淑雁的裙摆,把她一起拽进了湖水里。 “救命啊!”入冬后的湖水冰冷,盛淑雁不会水,大声嚷嚷着求救。 海棠会一些水。她小时候,瞒着爹娘,跟大孩子一起,在离村子不远的河沟里玩水,不知不觉学会了狗刨,还会像蛤蟆一样游泳,甚至还会翻过来,面朝上像蛤蟆一样游。 虽然都是野路子,但是,此刻猝然掉在水里,她好歹不会被淹死。 湖水的寒冷,倒使得海棠感觉不到胃里难受了。她假装去救盛淑雁却不得法,借机把盛淑雁往湖里面拽,盛淑雁被压着喝了不少水。 远处两个婆子跑了过来,扑腾扑腾跳进水里,先后把盛淑雁和海棠救了上去。 不远处的夫人小姐围了过来。 郡王府的下人们急忙拿披风把她们两个裹住。 “快,将她们送到水榭里,多拿拿几个炭盆放在里面,再赶紧熬一些姜糖水端过来。”一个内管事急声吩咐。 人们将海棠扶进了水榭,而盛淑雁喝了太多水,此刻完全动弹不得,婆子们按压她的胸腹,好让她把水尽量吐出来。 之后,婆子们才用担架将盛淑雁抬进了水榭里。 郡王府的内管事找来了两身干净的衣裳,让丫鬟伺候她们两个换了。 海棠裹着毯子,捧着手炉,坐在炭盆边,上下牙齿还在不停地打颤。 这时,郡王妃和国公夫人闻讯赶了过来。 “可怜见的,这是怎么回事?”郡王妃看看瑟瑟发抖的海棠,又看看躺在地上虚弱无比的盛淑雁,关切地问。 “奴婢……奴婢想……想救二小姐,可……可奴婢水性……不好。”海棠回道。 她听说,会水的人,未必会在水中救人。 因为落水的人出于本能,会使劲抱或者抓靠近他的人。 若是施救者水性不好,反而可能被耗尽体力,溺水而亡。 她这个二把刀,说方才是救小姐没救成,倒也可信。 “怎么会掉到水里?”国公夫人问。 海棠委屈地看盛淑雁一眼,低头不吭声。 “我让她……扶我,她……她居然……呕吐嫌……嫌弃我!”盛淑雁冻得也说不连贯话。 “奴婢……奴婢是胃里不舒服……”海棠裹紧了毯子。 郡王妃和国公夫人对视了一眼。 第100章 不是冷,是害怕 “快叫秦大夫过来!”郡王妃急声吩咐。 海棠喝了姜糖水,身子总算暖和一些了。 郡王妃和国公夫人都来到了海棠身边,问她具体怎么不舒服。 海棠一一回了。 “到底谁是……小姐,谁是丫鬟啊?!母亲,您……怎么不关心关心我?”盛淑雁委屈地问。 “你消停些!你一个小姐,跟海棠置什么气?!没得让人笑话!”国公夫人低声训斥。 盛淑雁嘟着嘴,眼里沁出了泪。 国公夫人没有再理会盛淑雁,而是期待地看着海棠。 电光火石间,海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忙红着脸对国公夫人说:“夫人,您别抱太大希望,奴婢怕您失望。” “傻丫头,别想太多,先好好养养精神。”夫人温和地说。 海棠的紧张缓解了一些。 很快,秦大夫到了。 “先给她把脉。”郡王妃指着海棠,叮嘱秦大夫。 盛淑雁:“……” 秦大夫来到海棠旁边,将手指放在她腕上,片刻功夫以后,他站起身行礼:“回郡王妃,回国公夫人,是喜脉。” “哎呀,这可是大喜!”郡王妃高兴起来。 “她刚刚落了水,湖水又冷,于胎儿可有什么妨碍?”国公夫人急忙问。 “有些妨碍,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幸亏她有孕时,身子已经调理好了。”秦大夫回答。 国公夫人欣喜得眼睛放光。 这可是她第一个孙辈! “那劳烦秦大夫开个保胎的方子。”国公夫人笑道。 “好。”秦大夫去一旁写方子了。 这边都忙活完,秦大夫才腾出手,给盛淑雁把脉看诊。 只是,国公夫人的心思都在海棠身上,只浮于表面关心了盛淑雁两句。 郡王府安排两个软轿,分别将海棠和盛淑雁抬到了角门,命人搀扶着她们上了马车。 回到府里,国公夫人命婆子们把盛淑雁送到观水院,把海棠送到了青山院的暖阁。 她亲自吩咐小厨房,做了一些暖身又精致的吃食,亲自盯着海棠吃了。 之后,她让海棠躺到床上去,和煦地问:“这会儿觉得怎么样了?” “已经好多了。”海棠害羞地回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国公夫人正色问。 在郡王府不说,是为了国公府的脸面,此刻,海棠没有了顾忌,就把盛淑雁推她入水的原因全讲了。 “哼,你觉得郡王世子对她是否有意?”国公夫人面色阴沉。 “奴婢愚笨,依着奴婢看,恐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奴婢假装没听见走了,郡王世子若有心搀扶二小姐,就不会锲而不舍大声喊奴婢了。”海棠弱弱说道。 “是啊,你都知道,可惜她竟然看不明白。而且,堂堂公府小姐,求外男搀扶她,着实掉架子!”国公夫人很是生气。 海棠没有说话。郡王世子不仅对二小姐无意,似乎还故意挑拨,想借二小姐的手整治她。 不知道余沐白为何会对她这么刻薄。 海棠不敢对国公夫人说这话。 国公夫人收敛了怒容,站起身道:“菩萨保佑,还好胎儿无事。这件事,我不能轻纵了淑雁。你别管了,好好养身子。” “多谢夫人。”海棠起身要行礼,国公夫人忙按住了她,“别多礼,胎儿重要。” 海棠只好让素月送国公夫人出门。 齐芳院里,赵曼香得知了这个消息,震惊到无以复加。 “消息属实?!海棠有了身孕?!这怎么可能?!”她支撑不住身子,无力地滑到了罗汉椅里。 如今,贴身伺候她的人,是青提和青梅。 青提低着头不敢说话。 “少夫人,奴婢亲眼看见海棠坐着软轿回了青山院,夫人跟了去,叮嘱青山院上上下下好好照顾海棠姑娘。”青梅压低声音说。 赵曼香抬手按了按眉心。 难道那金镯子失效了? 不应该啊! “奴婢还听观水院的人说,在郡王府,好像二小姐把海棠姑娘推下了水。海棠姑娘刚刚有孕,又落了水,受了冻,不知道胎象是否稳固。”青梅轻轻摇了摇头。 赵曼香眼前一亮。 是了,最适合动手脚的时候,就是现在。 如果海棠此时落了胎,有现成的替罪羊。 夫人和盛怀瑾只会恼恨盛淑雁,不会往旁的事情上查。 喝了那么多避子汤,戴着有麝香的镯子,又经过今日一番折腾,想必海棠的胎儿不难被打下来。 赵曼香的目光落在了青提和青梅身上。 “可怜见的,这么冷的天儿,海棠真遭罪了。让小厨房给海棠做一个暖身的瘦肉粥送过去。”赵曼香幽幽地说。 “是。”青梅退出去吩咐小厨房。 赵曼香端起茶盏,竭力镇定下来,强挤出一丝笑容:“青提,你跟海棠相熟,一会儿,你把瘦肉粥给海棠送过去,看着她喝下。” 依着对赵曼香的了解,青提隐隐感觉到了什么,手开始颤抖。 “怎么?你冷是吗?”赵曼香抬头,眸色变得凌厉。 青提尽力稳住自己:“是,奴婢今日穿得少了一些。” “那去加件衣裳。赵家来的这些丫鬟里头,我最看重的人就是你了。听话,好好干,我自然不会亏待你。”赵曼香笑着说。 “是,那奴婢回去换衣裳了。”青提退出了正堂,回到了她居住的庑房。 她不是冷,是害怕。 不仅仅害怕事发以后被推出来顶罪,更害怕看到自己的好姐妹失了胎儿。 她不想让自己手上沾血! 可若是不去,她又过不了赵曼香这一关。 赵曼香知道她跟海棠熟稔,大概觉得,她去的话,海棠不会有很重的戒心。 思量来,思量去,她正心乱如麻,青梅在外面唤她:“青提,快一点,少夫人让你去送瘦肉粥呢!” 青提无奈站起身,感觉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艰难地挪出了屋子。 “给,提着去。”青梅把食盒递给了青提。 青提接过,她感觉手没有一点力气,食盒猛地往下坠去…… 青梅眼疾手快扶住了食盒。 “你怎么回事?失魂落魄的。这是少夫人赏海棠姑娘的。你要是弄洒弄翻,当心少夫人责罚你。”青梅告诫了青提一番,起身离开。 青提勉强打起精神,向青山院走去。 第101章 你太厉害了 海棠在暖阁里睡了一觉,醒来时,全身舒服了不少,原本不透气的鼻子,此刻也能畅快呼吸了。 素月上前来摸了摸海棠的额头:“没发烧,真好。” “想来是喝了姜汤,汤药也用得及时。”海棠轻轻笑道。 “海棠姑娘,青提奉少夫人之命,来给您送吃食。”青提在门外大声说。 一种怪异的感觉,在海棠心头生起。 青提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这么郑重其事过。 而且,青提方才好像格外强调了“奉少夫人之命”这几个字。 海棠与素月对视了一眼。 果然,连素月都觉得不太对劲。 “快请进来。”海棠笑着说完,掀开被子下了床,坐到了椅子里。 素月忙给海棠加了一个披风。 青提拎着食盒走了进来,面色苍白,强笑道:“恭贺海棠姑娘遇喜。” “谢谢青提。”海棠笑着说。 “少夫人得知你有了身孕,很是高兴。”青提深深地望了海棠一眼,把食盒放在桌案上,接着说,“她特意叮嘱小厨房给姑娘做了这些饭食,让我盯着姑娘用了。”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 “我没胃口,待会儿吩咐人热热再吃好了。你回去替我谢谢少夫人。”海棠道。 “海棠姑娘还是用了,就当是为了小主子的身体。”青提坚持道。 “我都说了这会儿没胃口!我等会儿吃怎么了?难道少夫人还能怪你不成?!”海棠突然提高了嗓门,训斥青提。 “少夫人让奴婢盯着您用了饭,是为您肚子里的小主子考虑。奴婢劝您不要辜负了少夫人的好心。”青提声音也大了一些。 “哼,青提,你对我说话,该用这种态度吗?!”海棠瞪着青提。 “奴婢已经很敬着您了。您如今还没抬姨娘呢,就这么看不起昔日的伙伴了吗?!”青提不悦地质问。 海棠气鼓鼓,像赌气一样,掀开了食盒的盖子。 里面有一个带盖子的碗,海棠掀开盖子,里面的瘦肉粥还冒着热气。 海棠端起了粥碗。 青提显得有些紧张,抢着上前一步:“我来喂您………” 海棠手一抖,粥碗掉了下去,粥洒在了青提手上,青提呼了一声痛。 碗掉在地上,啪嗒碎了。 “怎么回事?会不会伺候人?瞧瞧,这粥都溅到我裙摆上了。”海棠不痛快地嚷嚷。 “姑娘自己没端稳,怎么怪到我身上了?!我的手都烫红了。”青提不满地说。 “说你两句,你还委屈上了?幸亏烫到的人是你!如今我怀着身孕,要是烫到我,你吃罪得起吗?!”海棠怒视着青提。 青提委屈地呼了呼手:“我只是想喂你喝粥而已,又不是故意的……” “出去!看见你我就生气!”海棠侧过脸,不看青提。 青提用帕子抹着眼泪往外走了。 海棠心中暗叹一声。 不知道青山院还有没有赵曼香的眼线。 如今,表面上跟青提闹翻了,又让青提挨了一回烫,至少能让赵曼香知道青提尽力了,是她疑心深重不肯喝。 青提事儿没办成,但是表现出了忠心,赵曼香就算责罚青提,应该也不会对青提下死手。 赵曼香要恼,就恼她好了。反正她怀了身孕,赵曼香无论如何都会与她为敌。 “收拾收拾。”海棠疲惫地对素月说了一句,就换了衣裳,又躺回床上。 青提回到齐芳院,红着眼睛朝赵曼香行礼。 “怎么回事?她不肯喝?”赵曼香拧眉问。 “碗摔了,饭都洒了。”青提说着,不安地捏了捏手指。 赵曼香看到青提手背上有一片通红。 “哼,她是故意的?!她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赏她饭食,她倒疑心起我了不成?!”赵曼香恼怒地拍了拍桌子。 青提低垂着脑袋。 “她怎么说的?”过了片刻,赵曼香问。 “她说没有胃口,要等会儿再喝,奴婢催促她,她有些生气。奴婢一再劝说,她才端起了碗。奴婢上前服侍,碗……碗就掉了。”青提低声回道。 “故意的,她就是故意的!”赵曼香按了按眉心。 “少夫人,夫人请您过去。”青梅在门外回禀。 赵曼香瞥青提一眼:“废物,这点事都干不好,还杵在这儿苦着脸干什么?滚出去!” 青提急忙退了出去。 她打了一盆井水,将手放进去浸泡着。虽说受了一些皮肉之苦,这件事总算应付了过去。 没多久,盛怀瑾像一阵旋风卷进了青山院的正堂。 海棠正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在抚摸她的小腹,她急忙睁开眼。 正是盛怀瑾。 “世子爷,如今还摸不出来什么。”海棠俏脸微红。 盛怀瑾嘿嘿笑着:“那倒也是。” 手却不肯挪开。 “你太厉害了,这么快就怀上了我们的孩子。”盛怀瑾在海棠耳畔低声说。 “是世子爷厉害。”海棠说了,突然觉得像是在夸旁的,脸更红了一些,偏偏盛怀瑾促狭地看着她。 她越发害羞,干脆将脸埋到盛怀瑾胸前了事。 两人低低地说了会儿话,国公夫人带着赵曼香来了。 海棠要起身,国公夫人忙说:“躺着别动。” 盛怀瑾也按着海棠,不准她下来。 海棠只得在床上草草行了个礼。 “这会儿身子怎么样了?”国公夫人在床边坐下,摸了摸海棠的手。 “这会儿好多了。”海棠轻声回道。 “淑雁发起烧来,喝了药也退不下去,我听了心慌,就赶紧来看你。阿弥陀佛,看来你佛经没白抄,神佛都在保佑你和孩子。”国公夫人后怕。 盛淑雁呛水多,自然重些。 “怎么回事?”盛怀瑾眉头紧锁问道。 国公夫人大致说了。 盛怀瑾面色越来越凝重,待听完,他也十分后怕。 他看向海棠:“你放心,这件事不算完,我自有计较。” “二小姐病了,也算受到了惩罚,世子爷就别放在心上了。”海棠求情。 “你不要管了。”盛怀瑾浑身散发着寒意。 国公夫人转了话题:“海棠,你既然有了身孕,住在青山院就不合适了,也该有个单独的院子。我准备把春华院拨给你,你觉得如何?” 春华院比齐芳院略小一些,但也很不错。 “一切全凭夫人安排。”海棠乖巧回道。 “儿媳会让人把春华院布置好。”赵曼香强颜欢笑插话。 “少夫人身子要紧……”海棠不想让赵曼香做主给她收拾院子。 “无妨,我休养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能再躲懒了,反正总归都是底下的人干活,我不过出个嘴拿主意罢了。”赵曼香看着海棠,眼底发青,红血丝很明显。 第102章 双喜临门岂不更好? “那奴婢就多谢少夫人了。”海棠感激地说道。 国公夫人含笑说:“海棠,等你平安诞下孩儿,我会做主给你正式开脸,抬成妾室。” “海棠此时就可以抬房了?”盛怀瑾突然问。 国公夫人微微一怔,赵曼香脸色越发不好看。 “到时候孩儿诞生,海棠抬房,双喜临门岂不更好?”国公夫人笑着看向海棠。 海棠知道,夫人这是让她表态呢。 两个女主子商量好的事,她敢不识趣吗? 于是,她笑着说:“只要能侍奉世子爷和少夫人,不拘是什么名分,奴婢都很高兴。” 盛怀瑾似乎有些生气,想说什么,海棠微笑着深深望了他一眼。 盛怀瑾不明所以,但最终没有再坚持。 又闲聊了片刻,国公夫人带着赵曼香离开了。 “你傻不傻?我正为你争取身份,你怎么就先妥协了?”盛怀瑾用力握了握海棠的手。 “奴婢才不傻。对奴婢来说,实惠比名分重要。”海棠温温柔柔地说。 “此话何意?”盛怀瑾眯了眯眼睛问。 “若成了妾室,听起来,身份比通房高,也能体面上一分半分。可是,妾室得守内宅的规矩,奴婢就不好再来外院书房陪世子爷,对奴婢来说,太不划算了。奴婢宁可不抬妾,也想多些时间陪陪世子爷。”海棠说着,温柔地依偎在了盛怀瑾肩头。 盛怀瑾看起来有些动容。 过了片刻,他说:“你还是傻。你抬了身份不好来外院,我多去春华院陪你不就好了?” “那不一样。抬了妾,奴婢就只能在春华院望穿秋水等您来。不抬妾,若世子爷忘了奴婢,奴婢就杀到青山院寻您。”海棠看起来有些狡猾,还有些凶狠,落在盛怀瑾眼里,就像一只可爱的小狐狸。 “好,你算得明白,就都依着你。”盛怀瑾揉了揉海棠的脑袋,把海棠的头发都揉乱了。 海棠娇嗔盛怀瑾一眼。这些理由只是其中之一。 盛怀瑾毕竟不能常在内宅,她这一胎,要仰仗国公夫人护佑。国公夫人决定的事,她不仅不能违逆,还得帮着国公夫人说服盛怀瑾。 盛怀瑾柔声对海棠说:“饭还没好,你再睡会儿。” “奴婢实在睡不着了,干点什么打发时间呢?”海棠环顾四周。 “你等着。”盛怀瑾说着,去了书房。 很快,他就回来了,拿着算盘和一大张纸。 “一炷香的时间,把纸上所有式子都算出结果。”盛怀瑾郑重其事燃了一根香。 海棠:“……” 眼看香烧了起来,她也没时间反对了,拿起算盘,看着纸上的式子,快速拨动起珠子来。 她算出一个结果,就报一个,盛怀瑾一直在旁边盯着,若对了,他就会点头示意。 一炷香燃尽的时候,海棠堪堪算完。 “错了一个。速度还需要再练练。”盛怀瑾严肃得像学堂的夫子。 “奴婢已经有很大进步了不是?”海棠撒娇。 “是。但是,你要知道,各个铺子、庄子向你报账,打算盘要又快又准,才能处理得快,才能让各个掌柜、庄头服气。”盛怀瑾说。 海棠微微一愣,盛怀瑾有心让她以后处理这些事情? 那她是得再加把劲儿练习了。 赵曼香似乎被海棠有孕的消息激发了斗志,宣称身子已经大好,开始打起精神掌家。 海棠这几日被免了请安,没有去齐芳院。素月去齐芳院回了几次事情,她告诉海棠,少夫人身边总放着一盏浓茶。 快过年了,府里事情多,赵曼香这样每日用浓茶提神,强撑着管事,想来对身体无益。 海棠只管着园子的事,旁的都交了出去。园子她管熟了,并不怎么费心。她专注养胎,并不着急。 五日后,春华院收拾好了,海棠搬了进去。 四四方方的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正堂窗前长着几树红梅,此时开得正好。 正堂内,屏风、地毯、香炉、宫灯、盆栽、玉石摆件、名人字画……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 对于她这个通房来说,奢华了一些。 最重要的是,东西多了,容易被动手脚的地方也多,防不胜防。 “素月,撤掉一些东西,不好僭越。”海棠吩咐。 “可是,这是少夫人布置的……”素月担心赵曼香不高兴。 “少夫人疼我,是她宽厚,我却不能不懂分寸,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撤掉一些。”海棠说话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素月带着人,将过于贵重奢华的东西收了,送回了齐芳院。 “她也太小心了!”听了素月回话,赵曼香脸上露出讥讽的笑。 “海棠姑娘自知身份,不愿意越礼。”素月又强调。 “好了!送回来就送回来。对了,听说母亲又送了个丫鬟到春华院,我自然也要赏人给她。桃夭、樱草,你们两个去伺候海棠,记得一定要用心。”赵曼香看了看两个丫鬟。 两个丫鬟齐齐称是。 “少夫人,海棠姑娘还是通房,四个丫鬟伺候,实在超了规制。海棠姑娘事情少,春华院有奴婢和素琴在,已经够用了。”素月低头回道。 “你懂什么?若只是海棠,哪里用得着这么多丫鬟?单有一个你,就够给她脸面了。如今,母亲和我,不都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子吗?”赵曼香瞪素月一眼。 素月只好噤声。 “对了,素月,我之前让海棠将康管事调走,她怎么还没有做?让她赶紧的!”赵曼香不悦地吩咐。 “是,奴婢一定转告。”素月行礼告辞,带着桃夭和樱草来到了春华院。 春华院里。 “委屈你们两个伺候我了。素月跟着我的时间长,我的一应喜好,她都比较了解,又是夫人赏的人,你们两个以后要听素月吩咐。”海棠笑着说。 桃夭和樱草行礼称是。 这两个人,海棠不曾见过,想必是赵曼香新寻来的。 桃夭容貌姣好,意态风流,而樱草看起来比较干练。 海棠让素月把她们带了出去。 晚些时候,海棠叮嘱素月:“我身边的事,以后还全赖你和素琴照应,不要让桃夭和樱草进屋子伺候。” “是。”素月应下,她也觉得,少夫人赏的人,用着不太安心。 第103章 有件事想求您 海棠端起燕窝粥喝了起来。 “对了,姑娘,少夫人让您赶紧把康管事调走。”素月想起了此事。 海棠暗哂,赵曼香还真是不做人。 眼看就要过年了,把康管事调去管浆洗衣裳,存心让人家连年都过不好是吗? 或许,赵曼香就是故意让她去给康管事添堵。 “知道了。你帮忙把康管事找来。”海棠几口喝完了燕窝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康管事就来了。 “还没恭喜海棠姑娘遇喜呢。”康管事笑盈盈行礼。 “快免礼,您是府里的老人儿了,我哪里受得住您的礼?坐下。”海棠眼神里有一丝愁苦。 康管事坐了下来。 海棠低头迟疑,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是不是少夫人催促您了?您不用为难,您拖延了这么些时日,我已经很感激您了。”康管事了然地笑着。 “这都年下了,要不是少夫人催,我实在不好意思跟您开口。”海棠叹了口气。 “不就是去管浆洗衣裳吗?没什么,去就去,姑娘不必为我忧心。”康管事说道。 “我还是那句话,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婶婶尽管开口。”海棠歉疚地说。 “多谢姑娘。” 康管事告辞走了,背影看起来很是落寞。 齐芳院里,赵曼香刚刚睡醒午觉,就又觉得困倦了,上下眼皮子都在打架。 她只得又命青提沏了一杯浓茶。她得撑着。她没有夫君的信重疼爱,没有子嗣,若是管家权再被架空,那她在这府里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回少夫人,大姑奶奶来了。”丫鬟在廊下说。 “请进来。”赵曼香强打起了精神。 “嫂子,这些时身子怎么样了?”盛淑窈进来,行了礼,关切地问。 “好多了,多谢你上回送来的百年人参。”赵曼香笑道。 “东西值什么?自然是嫂子的身子要紧。”盛淑窈赔笑,看了看一旁的丫鬟。 丫鬟拿出了一个白玉菩萨。 “嫂子,这个白玉菩萨,我请光华寺的住持开了光。您把它摆在屋里,它会保佑您芳龄永继,平安健康。”盛淑窈笑道。 “好,青提,去接过来,放在桌案上。”赵曼香吩咐。她以往不信神佛,自从在祠堂遇鬼之后,她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见气氛差不多了,盛淑窈赔着笑小心翼翼地说:“嫂子,我有件事想求您。” “什么事?你说来听听。”赵曼香喝了一口茶。 “吏部这会儿正忙着官员年终考评定级的事情?我那夫君纪长卿,外放到洪都已经三年了,家里如今给他使了使劲,想让他补户部员外郎的缺,那他的考评就必须得是优等。” 为夫君这么求人,盛淑窈面上有一些难为情。 “大妹妹的意思是?”赵曼香看向盛淑窈。 “您的父亲是吏部尚书,能不能求他帮帮忙,给纪长卿的考评定成优等?”盛淑窈期待地望着赵曼香。 “官场上的事情,我也不懂。不过,既然大妹妹求到我这里了,我少不得回娘家问问父亲。”赵曼香又喝了一口浓茶。 “多谢嫂子。”盛淑窈起身,朝着赵曼香深深行了一礼。赵曼香没有推脱,直接就答应了,她怎能不感激? “快起来,咱们姑嫂向来亲近,能帮忙,我自然要帮。”赵曼香搀扶了盛淑窈一把,问道:“喜哥儿呢?没跟着你来吗?” “来了,他这会儿在母亲那里玩耍呢。”盛淑窈重新落座。 “我一向喜欢喜哥儿,你若舍得,让他在我院子里小住几日如何?”赵曼香勾着嘴唇笑问。 盛淑窈一愣。 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 听说大哥如今不进齐芳院,回府以后不是在青山院,就是去春华院。 想来嫂子是想用喜哥儿,吸引大哥多往齐芳院跑几趟。 要说起来,她乐于促使大哥和嫂子和好。 只是,喜哥儿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婆母管她甚严,她肯定不能陪喜哥儿在娘家小住。只喜哥儿一人留在这里,她实在有些不舍得。 而且,婆母知道后,会不会怨她? 赵曼香笑道:“一来呢,我喜欢喜哥儿,二来,我也快当母亲了,养喜哥儿几日,也好学学怎么教养孩子。” 赵曼香的笑里有一丝苦涩。 盛淑窈心中立时生出了几分同情。 嫂子说要当母亲了,可孩子却不是她肚子里的,而是在海棠肚子里。 嫂子一心爱慕着大哥,心里岂能真的好受?不过强撑罢了。 “再说,喜哥儿的奶娘和丫鬟肯定要留下来照顾他,你不用担心。”赵曼香眼巴巴地看着盛淑窈。 盛淑窈想想,若能让夫君调回来,把儿子留娘家几天算什么? “好啊,我犹豫只是因为嫂子身体不好,怕喜哥儿夜里哭闹打扰嫂子休息。”盛淑窈解释。 “无妨,几日而已,再说,还有丫鬟婆子们呢。”赵曼香微笑着说。 盛淑窈吩咐人去萱和院回了夫人,把喜哥儿抱来,又叮嘱了喜哥儿的奶娘和丫鬟半天,才狠下心走了。 她低头,忍着眼泪往角门走,恰好经过了春华院。 盛淑窈心里生起一股厌恶之情。 都怪海棠。 若不是海棠魅惑大哥,得了大哥的独宠,嫂子何必如此患得患失?她这个当妹妹的,因为兄嫂不和睦,求嫂子办事都心虚。 她改了主意,转身进了春华院。 海棠正在给肚子里的孩子做小衣裳。 算算日子,孩子大概在明年九月出生,到时候,天气该转凉了。 她用柔软的棉布,给孩子做起了夹棉的肚兜。 素月回禀:“大姑奶奶来了。” 海棠忙起身迎了出去。 “给大姑奶奶请安。”海棠行礼。 盛淑窈径直越过她,进了屋子。 海棠也不为难自己,自顾自起了身,跟着进了正堂。 “呵,这么早就给孩子做起了衣裳啊?”盛淑窈阴阳怪气地说。 “是啊,奴婢手脚慢,这几日闲着没事,就想给小主子做件衣裳备着。”她是通房丫鬟,腹中的孩子,按着礼法来说,是她的小主子。 “离他出生且早着呢。你既然得闲,就给我们家喜哥儿做两身棉衣裳,年前要全部做好。”盛淑窈在主位坐下,抬眸瞥向海棠。 第104章 哪里不舒服? 海棠垂首道:“奴婢做针线慢,表少爷的衣裳又马虎不得,只怕年前做不出来。” “年后就暖和了,你做出来还有什么用?!”盛淑窈斥责。 “奴婢不知道表少爷的尺寸……” “那你就去量啊!喜哥儿这几日都会在齐芳院,你赶紧量,赶紧做!若是耽误了喜哥儿穿,害得他被冻出来个好歹,我定不饶你!”盛淑窈站起,嫌弃地瞪了海棠两眼,起身离开。 海棠快步跟上,将盛淑窈送出春华院,只是,盛淑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她看着盛淑窈的背影,眉头紧锁。纪府缺针线上的人,还是盛府缺针线上的人? 盛淑窈不过是故意找不痛快罢了。 不过,盛淑窈到底是嫡长女,若是她在国公夫人和盛怀瑾面前诋毁她,告她黑状,的确会不好应付。 更主要的是,盛淑窈居然把喜哥儿留在了齐芳院? 赵曼香没照顾过孩子,若是喜哥儿真有点不舒服,他们姑嫂联合起来,怪她躲懒不给喜哥儿做衣裳怎么办? 海棠决定把棉衣裳做了。 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做,要夜以继日地做。 当天,海棠就去齐芳院量了喜哥儿的尺寸。 赵曼香得知盛淑窈支派海棠做针线活儿,心中暗自畅快。 对海棠,她还是了解的。 海棠并不擅长针线活儿,只能算会做罢了。 两套棉衣裳,够她忙活了。 之后,海棠打发人,去衣料庄上买了最好的棉布和棉花,买了上好的绸缎。 海棠开始裁制衣裳了。 傍晚,盛怀瑾回到青山院,用饭的时候,发觉海棠不在,便看向了简极。 简极忙躬身回道:“海棠姑娘打发人来告诉周嬷嬷,说她今日不得空,不过来陪您用饭了。” “那她吃什么?”盛怀瑾皱眉问。 春华院没有开小厨房,平时海棠都来青山院陪着他一起用晚饭。 “海棠姑娘说,她用公中的饭菜就好。”简极回禀。 “她在忙什么?”盛怀瑾不解。 有什么事,能让海棠连陪自己用饭都没时间? “要不……奴才去问问?”简极揣度着主子的心思。 “快去。”盛怀瑾挥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简极就回来了:“海棠姑娘忙着给表少爷做衣裳呢,据说年前就得做完,她正在赶工。” “表少爷?哪个表少爷?”盛怀瑾不解,皱眉问。 “大姑奶奶家的表少爷。”简极回道。 “奇了怪了,喜哥儿的衣裳,为什么让海棠做?”盛怀瑾越发困惑。 “海棠姑娘说她闲来无事,做着玩。”简极声音有些弱弱的。 盛怀瑾面色凝重起来,可待会儿有同僚上门商议事情,他就让人送了几道菜到春华院,自己则匆匆吃了,起身处理公务。 夜里,盛怀瑾回到春华院的时候,海棠正在灯下缝衣裳。 因为衣裳里面夹了棉花,须得平铺在桌案上,她坐着缝不太方便,就站着躬身在缝制。 “夜里不要缝了,对眼睛不好。何况,你弓着身子,肚子里的孩子只怕不舒服。”盛怀瑾将海棠拉到了一旁。 “两身衣裳呢,奴婢手又笨,若是不连夜缝,只怕年前做不完。”海棠温柔地笑着。 “什么两身衣裳?还得年前缝完?让绣娘们做呗。”盛怀瑾不悦。 素月前来斟茶,行礼说:“世子爷,大姑奶奶命海棠姑娘亲手给表少爷做两身衣裳,还让年前做完。今日,姑娘一直都在做衣裳,一会儿没有歇。” “素月!”海棠回头瞪了她一眼。 “奴婢……奴婢心疼姑娘,更心疼小主子。”素月委屈地咬了咬嘴唇,垂下了脑袋。 盛怀瑾面色冷了下来,怒极反笑:“真好。素月,你拿银子,买四个绣娘给纪府送去,问问你们大姑奶奶够不够,不够我再给她买。” “世子爷别生气,奴婢很喜欢表少爷,也愿意给他做衣裳。寻常绣娘,年前做两身时间足够了,主要还是奴婢手笨,才不得不赶工。”海棠摇晃着盛怀瑾的手臂哄他。 “哼,原是她无礼,你又不是绣娘,且还怀着身子,她怎么想的?”盛怀瑾摇头,“素月,记着我叮嘱你的事,明日务必把绣娘送到纪府。” “是。”素月低头应承。 盛怀瑾出面处置了这件事,海棠就不再赶着做衣裳,她可不想因为给喜哥儿赶做衣裳亏了自己的身子。 做还是要做的,她决定慢慢做只当练手,反正都裁好了,她还不想把盛淑窈得罪狠了。 见盛怀瑾还在生气,她就拉着盛怀瑾的手,笑着说:“表少爷这会儿在齐芳院,奴婢今日去给表少爷量身,见他越发茁壮喜人了。您看在表少爷的面子上,就不要生气了。” “好,不生气。”嘴上这样说着,他面色上的冷色更重了几分。 大妹妹把孩子留在齐芳院做什么? 难怪大妹妹如今左了性情。 她就不该跟赵曼香走太近! 两人洗漱之后就睡下了。 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在外面敲春华院的门。 有人应门,低声说着什么,又快步走到了正堂廊下。 “世子爷,表少爷一直哭闹,府医看过了也无济于事,少夫人请您过去看看。”樱草说。 盛怀瑾坐了起来,暗恼,大妹妹脑子真是进水了,自己的儿子都可以拿来做人情。 “世子爷,要不奴婢过去看看?”海棠起身,去一旁换了出门的衣裳。 海棠独自去,他更不放心。 “我们一起去。”盛怀瑾下了床,也换了衣裳。 素月在旁边隔间值夜,此刻提了灯笼,为两人照路。 远远就听见了孩子哇哇的哭声。 盛怀瑾和海棠不由得快走了几步。 齐芳院内,灯火通明。 赵曼香正在西厢房内束手无策,奶娘搂着喜哥儿晃来晃去,可喜哥儿哭得越发起劲。 看到盛怀瑾,赵曼香赶紧迎了上来,施了一礼。 “喜哥儿到底是哪里不舒服?”盛怀瑾皱眉问一旁的府医。 “奴才瞧着表少爷身体无碍,想来可能是骤然换了一个新地方,表少爷有些认生,惊慌不安,所以才会哭闹。”府医躬身回道。 “这么一直哭也不只是办法,我让府医给喜哥儿开些安神的药,府医又推脱不肯开。”赵曼香看起来确实十分疲累。 第105章 出面当恶人 她如今本来就容易困倦,白天喝浓茶强撑着,夜里又被这么闹得不能睡,她实在撑不住了。 府医为难地看了看盛怀瑾,没有说话。 “小孩子还是少喝药为妙。”盛怀瑾冷冷瞥赵曼香一眼,抬步进了西厢房。 奶娘带着表少爷暂时住在这里。 纪府跟来的丫鬟,加上齐芳院的丫鬟,不大的屋子里站了好几个人。 “除了奶娘,其他人先出去,生人太多,表少爷难免不安。”海棠柔声道。 “都出去。”盛怀瑾吩咐。 丫鬟们退了出去。 赵曼香上前,弹舌逗弄喜哥儿,可喜哥儿只管挤着眼睛嗷嗷哭,像是没听见一样。 奶娘急出了一头汗。 “来,让奴婢抱抱他。”海棠上前说。 “不行,喜哥儿乱踢踏,别让他伤到你腹中的孩子。”盛怀瑾阻止,他亲自走上前来,从奶娘怀里接过了喜哥儿。 突然换了一个人,喜哥儿一惊,止住了哭声,睁大眼睛警惕地望着盛怀瑾。 海棠灵机一动,躲到盛怀瑾身后,往左边探头:“我在这里。” 喜哥儿用肉乎乎的小手抹了抹脸,也歪着脑袋观察海棠。 海棠躲回盛怀瑾身后。 喜哥儿又是一愣。 过了片刻,他正要瘪嘴,海棠从右边探出头来:“呀,我在这里呢!” 喜哥儿用力地挥舞着胳膊弹腾了几下,跟着歪头打量海棠。 就这样,海棠一会儿从左边冒出来,一会儿从右边冒出来。 慢慢的,喜哥儿琢磨出了规律。 当海棠再一次消失在盛怀瑾身后的时候,喜哥儿很有先见之明地向左歪头等着海棠。 很快,海棠的笑脸真的出现在了他眼前。 喜哥儿得意,仰头咯咯笑了起来。 海棠又逗着喜哥儿玩了一会儿,喜哥儿乐得手舞足蹈。 盛怀瑾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时光,面色温和,唇角带着笑。 赵曼香在一旁看着,心里苦涩无比。 他们看起来多像一家三口啊! 自己这个少夫人倒像是多余的。 “少夫人,您来逗逗表少爷,他太有趣了。”海棠微笑着招呼。 赵曼香回过神来,也来到盛怀瑾身后,学着海棠的样子藏猫猫哄喜哥儿。 喜哥儿却怔住了。 他茫然看了赵曼香片刻,便四处张望寻找海棠。 终于,他捕捉到了海棠的位置,又笑了起来,伸出双臂,身子使劲儿往那边歪着,想让海棠抱他。 海棠唯恐表少爷再哭起来,便走上前抱住了喜哥儿。 赵曼香难掩失落。 盛怀瑾站在海棠旁边,机警地看着喜哥儿,唯恐他乱动踢到海棠。 谁料,喜哥儿在海棠怀里很乖巧,他用胖嘟嘟的手摸起了海棠的脸,甚至把手伸到了海棠嘴里。 海棠无奈又宠溺地笑着轻轻咬了咬小胖孩儿的手指头。 小胖孩儿缩了缩脖子,笑着把手收了回来。 “天太晚了,表少爷睡觉,好不好?”海棠温柔地说着,让喜哥儿趴在她肩膀上。 她一边轻轻拍着喜哥儿的背,一边哼唱,“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 海棠轻轻晃动身子。 过了片刻,喜哥儿当真在海棠肩头睡着了。 盛怀瑾看着海棠,发觉她温柔平和,的确有一种能让人静心、安心的气质。 奶娘轻手轻脚地上前来接喜哥儿。 海棠轻轻嘘了一声,慢慢走到床榻边,又停了片刻,见喜哥儿睡着了,才把他轻轻放到了床上,给他盖好了被子。 海棠压低声音叮嘱奶娘:“这个床高一些,你千万小心,别让表少爷从床上掉下来。” “是,奴婢会用东西挡一下,姑娘放心。”奶娘回道。 海棠这才走到赵曼香身边,关切地说:“时候不早了,少夫人赶紧去歇着。” 赵曼香心里难受,却强撑着笑意:“好。” 然后,赵曼香转头对盛怀瑾说:“世子爷,我送您出去。” 盛怀瑾径直走出了西厢房。 待走到齐芳院门口,盛怀瑾回头:“你若不会带孩子,就赶紧把喜哥儿送回纪府。” 说完,盛怀瑾带着海棠走了。 赵曼香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手用力攥住了门框。 第二日,盛怀瑾特意去向母亲请安,告诉了她昨夜喜哥儿哭闹的事,并告诉她,自己准备往纪府送四个绣娘。 国公夫人听了,按了按心口:“外面的事你都操不完心,还要为这些家事烦扰不成?你别管了,我让阿梅带着绣娘去纪府。” 她出面当这个恶人,总比让海棠的丫鬟去有分量。 盛怀瑾谢过母亲,就赶紧去上朝了。 “咳咳咳,淑窈真是不让人省心。就算看在海棠腹中孩儿的份儿上,她也不该这个时候为难海棠。”国公夫人对着梅嬷嬷抱怨。 “我们要不要强行把表少爷送回去?”梅嬷嬷问。 “罢了,送绣娘还能打着关心女儿的名头,可喜哥儿来外婆家串门,刚住了一日就被送了回去,让淑窈的婆母怎么想?好像咱们不待见喜哥儿似的。”国公夫人叹了口气。 “那奴婢到了纪府,私下跟大姑奶奶说一说,大姑奶奶心疼表少爷,说不定就亲自来接他了。母亲想念孩子,接他回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会让人非议。”梅嬷嬷道。 “去。”国公夫人挥了挥手。 盛淑窈看着自己面前的四个绣娘,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海棠找母亲告状了?”她气鼓鼓地问。 “没有。夫人去探望海棠姑娘,见海棠姑娘忘寝废食地赶做衣裳,夫人心疼海棠姑娘腹中的孙辈,就命令她不许再做。夫人也心疼您和表少爷,唯恐表少爷衣裳不够穿,特让奴婢送四个绣娘过来。”梅嬷嬷垂首回道。 盛淑窈掐了掐指尖,纪府虽比不上国公府累世的富贵,可也不缺绣娘,喜哥儿更不至于缺衣裳穿。 可此时,她若解释,更显得是故意为难海棠了。 “替我谢过母亲。”盛淑窈忍气说。 “是。夫人还让奴婢捎话,您缺什么短什么,私下问她要也就是了。” “知道了。”盛淑窈脸上滚烫。 “表少爷怕生惊惧,昨夜哭闹了许久,还是海棠姑娘去哄好的。夫人怜惜表少爷,让奴婢问问您是否要把他接回来。”梅嬷嬷说。 第106章 也该算算账了 盛淑窈想到喜哥儿哭泣的模样,心疼不已。 可是,她答应了赵曼香。 如今正是纪长卿调动的关键时候。 怎么能得罪赵曼香? 想到这里,她极力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喜哥儿是男子汉,不能养得娇气了。他哭闹便让他哭闹两日,你告诉母亲,让母亲不要忧心。” 梅嬷嬷暗自不满,刚一岁出头的男子汉? 但是,人家亲生母亲不着急,她这个嬷嬷着急上火又有什么用?只能多看顾表少爷一些罢了。 梅嬷嬷告辞回了府。 国公夫人听完,只说了四个字:“她就作。” 赵曼香当真回了娘家,见了她的父亲。 听完赵曼香的话,赵尚书沉吟了片刻:“这户部员外郎的缺,可有好几家都在盯着。” “那自然是要留给女儿说的人了。何况,他们纪家已经寻了门路,您就给那纪长卿弄个优等的考评即可。”赵曼香撒娇。 “可是,若纪长卿补了这个缺,别人怎么办?旁的不说,你表舅可是给他大儿媳的堂叔的二儿子盯着这个职位呢。为此,你表舅送来了良田五百亩。”赵尚书捋了捋胡须。 这么一比,那个白玉菩萨,确实不值什么了。 京城的官职,本就僧多粥少,又是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眼馋这个位子的人太多了! “可是,女儿答应了小姑子。若办不成这件事,女儿在夫家岂不失了面子?”赵曼香犯愁,扯着父亲的胳膊来回摇晃。 沉吟了片刻,赵尚书说:“也不难办,我让在洪都的学生寻纪长卿一个错处,参到御前,直达圣听。这样,我就不能顶着风头给纪长卿优等的考评,你那小姑子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好,那女儿回去就说已经求过父亲了,父亲也答应尽力帮忙。到时候,纪长卿的错处被闹了出来,他只能自认倒霉。”犹豫了片刻,赵曼香拿定了主意。 赵曼香本也不在乎纪长卿能不能调回来,只是觉得盛淑窈还可以利用几分罢了。如今既然不用得罪盛淑窈,她自然不会让父亲跟钱财过不去。 五百亩良田呢! 赵曼香派人这般告诉了盛淑窈,盛淑窈越发感激赵曼香。 只是可怜了喜哥儿,连着哭闹了四夜,嗓子都哑了,国公夫人亲自来了都没有用,只有海棠能哄住喜哥儿。 盛怀瑾跟着海棠,半夜往齐芳院跑了四趟,觉都没有睡好。 他实在恼了,就安排了马车,让简极护送纪府的丫鬟婆子带着喜哥儿回去了。 看着盛怀瑾阴沉如水的面色,赵曼香不敢说不。 没过几日,盛怀瑾回到府里,面色不佳。 海棠小心翼翼地陪着吃饭,不敢多问。 吃过饭,海棠帮盛怀瑾磨墨,盛怀瑾突然说:“我那大妹夫被参了一本。” “为何被参?”海棠小声问。 “御史说他收受贿赂,在判一个案子时,徇私舞弊。”盛怀瑾嘴唇轻抿。 “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或许大姑爷是被冤枉的?”海棠问。 “皇上已经派人去查了。御史说,纪长卿的妾室收下了那笔银子,并在纪长卿耳边吹了枕头风。”盛怀瑾轻轻敲了敲桌子。 “大姑奶奶心里该不痛快了,只怕这个年都过不好。”海棠皱眉。 “罢了,不说他们了。我去打听打听,若收受贿赂属实,让纪长卿长些教训也好。”盛怀瑾开始忙他的事情。 翌日,盛怀瑾休沐在家,与海棠一起去向国公夫人请安。赵曼香得了消息,也赶了过去。 闲聊中,国公夫人说到盛淑雁病刚刚好,竟然打起了她院子里的一个奴婢,那奴婢气得险些抹了脖子。 “来人,去把二妹妹请来。”盛怀瑾扬声说。 “怀瑾,你叫她来干什么?我已经处置过了。”国公夫人道。 “母亲别担心,我就跟她聊聊。”盛怀瑾笑着说。 两刻钟之后,盛淑雁出现在了萱和院正堂。 她迟疑一下,向嫡母和兄嫂行了礼。 “你身子好了?”盛怀瑾看着她问。 “好……好了。”盛淑雁看着大哥冰冷的目光,有些害怕,说话都结巴了。 “你既然好了,我们也该算算账了。”盛怀瑾慢慢悠悠说。 “算……算账?”盛淑雁心慌之下,语速突然快了起来,“大哥,我不是故意推海棠的。她落水,可我也落水了啊!而且,她说是救我,按着我喝了不少水,要不我怎么会病这么久?” “不是故意推的?你再说一遍?”盛怀瑾一字一顿,带着讥讽的笑看向盛淑雁。 盛淑雁心虚,低着头没敢吭声。 “海棠怀着身孕,身子不适,还尽力去救你,在你口中,倒成了害你?可怜海棠,还不如自己游上岸来,还能少受会儿冻。”盛怀瑾又说。 “可是……”盛淑雁不服气。 “什么可是?!你若不推她下水,就什么事都没有,可见你是自作自受!”盛怀瑾语气重了起来。 盛淑雁不服气地侧过脑袋。 “另外,你是不是命奴婢去给余沐白送了荷包?”盛怀瑾冷声问。 “你……你怎么会知道?!”盛淑雁惊讶。 盛怀瑾从袖子里掏出两个荷包,摔到了盛淑雁面前:“余沐白让我还给你。他还说,既然你容易崴脚,以后出门的时候,最好多带两个奴婢。” “不可能!”盛淑雁涨红了脸,眼里沁出水光。 “余表弟拒绝得这么明显,你好歹有些志气,今后不要再往前凑了。”盛怀瑾嫌弃地皱了皱眉头。 “你就是存心报复!一定是你在表哥面前说了我的坏话!你们一个一个都害怕我高嫁是?!怕我越过了姐姐,怕我不好掌控,是不是?!你们全是假惺惺的坏人!”盛淑雁恼羞成怒,大声嚷嚷起来! “看来,跟你讲不通道理。来人,把她关到塔顶阁楼里,撤掉梯子!”盛怀瑾冷声吩咐。 盛家园子里有一个宝塔,最上面一层阁楼没有砌楼梯,偶尔有人上去,便从梯子爬上去。 “我不去!盛怀瑾,我要写信告诉父亲,你虐待我!”盛淑雁气得浑身哆嗦。 “你可以写,我会给你纸笔。正好,我也要给父亲写信。”盛怀瑾笑了起来。 婆子们强行将盛淑雁拖了出去。 第107章 高烛照红妆 “我竟不知道她还惦记着沐白。那日,一开始,沐白应该就没相中她。何况后来,她蛮横到推海棠坠湖,沐白怎么还可能看上她?”国公夫人摇头。 “是,不能让她坏了国公府的脸面,要不然,大妹妹只怕在婆家妯娌面前抬不起头,三妹妹今后说亲也会受影响。”赵曼香赔笑。 “她若不认错,谁都不许放她出来。”盛怀瑾沉了脸说。 就这样,盛淑雁被关在了阁楼上,一日三餐都有人系在绳子上,由满弓吊上去。 可盛淑雁恼怒之下,竟然开始绝食。 婆子过来回禀夫人,夫人淡淡道:“她要绝食便绝食。” 盛淑雁这信马由缰的性子,不刹一刹真的不行,否则,只怕她冲撞得罪了贵人,给国公府招祸。 柳姨娘得知消息,十分心疼,冲到萱和院哭闹起来:“你这样虐待庶女,不怕世人指责你吗?国公爷一向疼爱二小姐,你这么待她,对得起国公爷吗?!” “教养子女,是我的分内之事,我怕什么?就是国公爷此刻就在这里,我也要这样管教淑雁。我还想着问问你呢,你在塞北多年,伺候二小姐,眼见她半点规矩没有,蛮横骄纵,你竟不知道规劝?!”国公夫人威严地看着柳氏。 “我不管,你就是嫉妒我比你得宠,嫉妒二小姐比大小姐得宠,你是在故意报复我们!”柳氏眼里几乎冒着火。 “我与国公爷是结发夫妻,本是一体,我岂会自降身份,跟你论什么宠爱不宠爱?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你说国公爷宠爱二小姐多过大小姐?是国公爷告诉你的吗?我会修书问问国公爷心里是否真的这样想。”国公夫人慢悠悠地说。 “你……你……我不跟你废话,你赶紧让人把二小姐放出来。”柳姨娘片刻都等不得了。 盛淑雁肺里呛进了水,大病一场,刚刚痊愈,此刻闹绝食,身子怎么受得了? “那你修书给国公爷,若他回信说,淑雁做得对,不需要我管,那我今后就再也不管她了。只有一点,今后她也不必再叫我母亲,她做错事别连累我就好。”夫人说着,吩咐一旁的丫鬟婆子,“送柳氏出去。” 柳姨娘还要撒泼,婆子们上前,将她架了出去。 盛淑雁到底是被娇养着长大的,不过绝食了一天,就受不住了,第二日乖乖吃起饭来,只是,仍旧不肯吐口认错。 很快,年就到了,朝廷给官员们都放了假。 海棠饶有兴致地剪了大红的福字,亲手写了桃符,命人贴在春华院的各处。 她又亲手剪了红色的绒花,让丫鬟们将绒花系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春华院顿时更喜庆了几分。 “真好看。”素月笑得开心。 “诶,这时候园子里萧瑟,要是枝条上都绑了绒花,是不是会好看许多?”海棠福至心灵,兴致勃勃地问素月。 “肯定好看!对了,我们可以把花剪成不同的模样,石榴树上绑石榴花,玫瑰枝上绑玫瑰花,海棠树上绑海棠花……”素月突然意识到什么,扑腾一声跪了下来,“奴婢失言,请姑娘责罚……” “这有什么?”海棠笑着起身,把素月搀扶了起来,“海棠本就是花的名字,有什么说不得的?诗集里有许多吟诵海棠的诗呢,比如什么‘唯恐夜深花睡去,故燃高烛照红妆’,写的就是海棠。” “好一句‘唯恐夜深花睡去,故燃高烛照红妆’,今日我也效仿东坡居士,好好赏一赏海棠。”门帘一动,盛怀瑾信步走了进来,含笑看着海棠。 海棠红了脸,嗔怪地看了看盛怀瑾:“世子爷!您别打趣人了。” 盛怀瑾笑了起来。 素月识趣地默默往后退。 “诶,素月,你别走啊!跟我一起剪布花。”海棠忙叫住了她。 “好,奴婢看看园子里谁得闲,喊几个手巧的,一起来剪布花?”素月问。 “去。”海棠笑道。 多半天的时间,她们剪出了不少好看的布花,海棠命人将布花一一系在光枝之上,冬日的园子,远远看去竟然繁花似锦,姹紫千红。 第二日,除夕当天,国公夫人听说了,披着狐狸毛大氅,捧着手炉,在丫鬟婆子们的簇拥下,兴致盎然地游园之后,赞不绝口,当即让人拿几样首饰赏海棠。 海棠得了赏赐,不敢独自揽功,拿出银子,让素月去赏了昨日干活的众人。 府里更添了几分喜庆。 除夕夜,国公夫人在萱和院设了家宴,大房聚在一起吃饺子守岁。 主子们一桌,姨娘丫鬟婆子们一共有两桌。 连柳姨娘都来了。 国公夫人不用她立规矩,她便和周姨娘、海棠一起,坐在了第二桌。 主桌上,坐着国公夫人、盛怀瑾、赵曼香和三小姐。 三小姐看起来是个没脾气的,一举一动都不错规矩,沉默寡言。 外面爆竹声此起彼伏,众人碰杯说着吉祥话,其乐融融。 柳姨娘瞅准一个空档,红着眼眶叹口气说:“可怜二小姐还在阁楼里。” “我已经让人送了饺子去,饿不着她。她若肯认错悔改,就能下来和我们一起守岁了,谁让她不肯呢?”国公夫人收敛了笑容,不疾不徐地说。 柳姨娘目光中闪过恨意,拿起酒盏,猛灌了一口进去。 海棠如今妊娠反应大,素月站在一旁,用公筷挑了一些海棠素日爱吃的东西,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虽然没有胃口,可是,为了腹中的孩子,海棠还是尽力往嘴里塞。 突然,她眼前碟子里出现了两颗羊眼。 海棠吓了一跳,当即侧过了脑袋。 她一向不爱吃这个,看到都觉得害怕。 此刻胃里翻江倒海,她再也忍不住了,便急忙起身,捂着嘴出了正厅,找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扶着树呕吐了起来。 素月忧心,跟了出来,轻轻地给海棠拍着背。 等海棠终于呕吐完,素月送上了一杯清水,让海棠漱口。 “谢谢你……”海棠虚弱地笑着,正要再说什么,只见柳姨娘跟了出来。 “海棠,对不住,我不知道你不爱吃羊眼。原想着,你怀着孩子,吃了羊眼,日后孩子眼睛一定又大又明亮。”柳姨娘笑着说。 第108章 速战速决 “无妨,姨娘不必解释,回去。”海棠用帕子沾了沾唇角。 “海棠,你能不能原谅了二小姐?只要你在世子跟前撒撒娇,再求求夫人,他们一定会把二小姐放回来。”柳姨娘挡住了海棠的去路。 “姨娘或许误会了,夫人和世子爷是在教二小姐规矩,这里面哪儿有我一个丫鬟说话的份儿?”海棠正色道。 “你别用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打发我,要不是你撺掇世子,他怎么可能对亲妹妹这般不讲情面?”柳姨娘上前了一步。 “你真的误会了……”海棠警惕起来。 “海棠啊,我奉劝你几句。别看你眼下得宠,可是,花无百日红,世子身边早晚会有旁人。即便得宠如我,此刻也是落草的凤凰不如鸡。” “可二小姐是主子,是国公府的娇客,将来至少能嫁得门当户对。你得罪二小姐,就不怕吗?如果我是你,就赶紧劝着主子们把二小姐放出来,对二小姐赔礼道歉,求她原谅。”柳姨娘看似苦口婆心。 “姨娘,请恕我无能为力,我不过是一个丫鬟而已……” 海棠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柳姨娘粗暴打断:“你不帮是?!” 柳姨娘抬手就来推海棠。 海棠本就有准备,闪身躲开。 素月也早有防备,见柳姨娘出手,就本能地挡在海棠前面,使劲推了柳姨娘一把。 素月这一推用的力道大,柳姨娘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个贱婢,竟然敢推我!”柳姨娘爬起来,就要挖素月的脸。 素月也不肯示弱,与柳姨娘扭打在了一处。 “住手!”一个男声和海棠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柳姨娘身子一颤,松了手。 只见她的发髻已经被素月撕扯零散,簪子掉在了地上,鬓发皆乱,气喘吁吁。 素月则站在那里揉耳朵。柳氏这个泼妇,居然使劲揪她的耳朵。 不过,她用指甲挖柳姨娘的手来着,柳姨娘总归是没有占到便宜。 盛怀瑾快步走了过来。 “世子爷,柳姨娘推姑娘,奴婢护着姑娘,柳姨娘就打起了奴婢。”素月深知先告状的重要性。 盛怀瑾担忧地望了海棠一眼,海棠泫然欲泣,捂着心口柔弱地说:“幸亏素月机灵,要不然只怕腹中的孩子……” 海棠低头不忍再说。 盛怀瑾愤怒的目光落在了柳姨娘身上。 柳姨娘害怕起来,讪讪道:“我是你的庶母……” “来人,柳姨娘醉了,送她回丹霞院。”盛怀瑾吩咐。 既然出来就惹事,柳氏就不要再出丹霞院了。 两个婆子闻声过来,拉着柳姨娘就往外走。 “你居然这样对你的庶母,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柳姨娘想起新仇旧恨,愤愤地朝盛怀瑾嚷嚷。 “还不赶紧堵了她的嘴?除夕夜,别扰了主子们。”素月急声说。 一个婆子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揉哒揉哒塞到了柳姨娘嘴里,拖着她走了。 “素月,来,让我看看耳朵。旁的地方还有伤吗?”海棠急切上前。 柳姨娘怎么说也算半个主子,素月和她打在一起到底不好。海棠唯恐盛怀瑾顺手罚素月,就故意表现得很关心素月,还特别强调素月受了伤。 “简极,去请府医给素月看看。”盛怀瑾吩咐。 “多谢世子爷,但是,不用了,奴婢耳朵不妨事,大过年的,别让府医奔波了。”素月忙行礼。 “也好,那你回去歇着。”盛怀瑾说。 “不用,奴婢回去也会惦记姑娘,还不如在这里守着。”素月低头回道。 盛怀瑾赞许地看了素月一眼,扶着海棠回到席面上。 那盘羊眼已经不见了,海棠面前放了新的碟子。 “我让人把腥膻吓人的菜肴都撤了,你别怕,坐下来再吃些。”周姨娘笑着说。 海棠谢了周姨娘,坐了下来。 柳姨娘不在,席间的氛围就更融洽欢乐了一些。 用过饭以后,众人都在正堂坐着守岁。 国公夫人跟赵曼香、周姨娘在一起打叶子牌。 海棠不会,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 盛怀瑾便命人拿了一副围棋,唤海棠过去跟他战上几局。 海棠在盛怀瑾对面坐下,手刚碰到棋子,盛怀瑾就极其严肃地说:“先说好,不许悔棋。” “好。”海棠心虚地笑了笑。 她刚学,还不熟练,偏偏盛怀瑾不准她多思考,每回催着她落子,她有时候便想悔棋。 不许就不许,她也知道悔棋不是好习惯。 她执白子,跟盛怀瑾对弈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她输给了盛怀瑾。 “还需多练。”盛怀瑾睨她一眼。 “奴婢也算有长进了。”海棠腆着脸自卖自夸,起码她能跟盛怀瑾下这么长时间了。 “怀瑾,你跟曼香手谈一局试试。”国公夫人笑着提议。 赵曼香惊喜起身,朝国公夫人笑道:“那儿媳去了。” 国公夫人颔首,让三小姐替赵曼香。 三小姐赔笑:“母亲,女儿看了这么会子,有些困了。” “困了就回去睡,孩子家家的,正在长身子呢。”国公夫人慈爱地笑着,叮嘱丫鬟照顾好三小姐。 三小姐行礼去了。梅嬷嬷顶了赵曼香,坐在那里陪着打起了叶子牌。 海棠偷眼看去,见盛怀瑾有些不悦,似乎并不想与赵曼香下棋。 海棠唯恐盛怀瑾大过年惹夫人不痛快,便走到赵曼香身边坐下,笑道:“听说看高手对弈是一种享受,今日奴婢也能长长见识了。” 盛怀瑾抬眸瞥了海棠一眼,抿了抿嘴唇说:“我执黑子。” “那我执白子。”赵曼香心中欢喜。 这还是她第一次跟盛怀瑾对弈。 她下棋学得还不错。 能在除夕夜,与盛怀瑾相对手谈,于她,也是一种难得的安慰。 两人开始对弈。 盛怀瑾落子的速度极快,几乎没有任何思索的时间,杀气凌厉。 海棠看得发蒙。 盛怀瑾跟她下棋的时候,速度比这慢多了。 就那她都应付不过来。 赵曼香不甘示弱,落子的速度也不慢。 不过两刻钟的时间,赵曼香已经全盘尽输。 赵曼香面色惨白。 盛怀瑾真是半点情面不留,半点都不想应付她,只求速战速决。 第109章 岁岁平安 “原来跟少夫人下棋的时候,世子爷才肯认真下。世子爷看不上奴婢那三脚猫的功夫,跟奴婢下棋时,竟像是糊弄孩童。”海棠羡慕地说。 这话是说,少夫人才配被世子爷当作下棋的正经对手,才会被认真对待。 赵曼香面色缓和了一些。 “你们两个输给怀瑾都不丢人。成日下棋的那些男子,与怀瑾下棋,也极少能赢他。”国公夫人笑着说。 “那是,世子爷的棋艺,在大梁也是数得着的。”赵曼香得了台阶,强颜欢笑。 “曼香,过来,帮我看看牌,我这是不是要输了?”国公夫人招手唤赵曼香,赵曼香走了过去,坐在了夫人身旁。 海棠看向盛怀瑾,正和盛怀瑾的目光对上。 这一回,她算明白了,盛怀瑾平时和她下棋,估计只用了不到两成功夫。 “再来一局?”盛怀瑾似笑非笑看向海棠。 “好。”海棠深呼吸,坐了下来。这一刻,她总感觉盛怀瑾是学堂里严肃又严格的夫子。 看来,她得更用心练棋才是。 快到子夜时,外面的炮竹一阵比一阵响,国公府也准备了焰火,单等子时一到,就要燃放。 国公夫人带着一众人,走到了园子里,在事先搭好的暖棚里落座,等着看新春的焰火。 盛怀瑾则偷偷扯了扯海棠的袖子,带着她,沿着假山的台阶,一直走到山顶。 此处地势高,往下可以俯瞰湖面,抬头则可以看到满天繁星。 盛怀瑾轻轻帮海棠裹紧了披风。 随着管事倒计时,焰火从湖面栈道上腾空而起,五颜六色,璀璨夺目,映照得湖水都鲜亮了起来。 “岁岁平安。”盛怀瑾望着海棠,温柔地说。 “岁岁平安,万事顺遂。”海棠深情回望盛怀瑾。 盛怀瑾将海棠揽进了自己怀里,用大氅把她裹了进来。 旁的都不重要,至少,此时此刻,这份实实在在的温暖属于她,属于她腹中的孩子。 相比前世,她的处境已经好了太多,不是吗? 海棠看着满天的火树银花,默默祈祷,但愿新春更胜往昔。 烟花散尽,盛怀瑾牵着海棠的手回了春华院,洗漱后睡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们就起身了。 新年第一天,盛家所有主子要先去祠堂祭拜祖宗。 “早晨寒气重,你歇着,不用跟着伺候。”盛怀瑾道。 “多谢世子爷。奴婢恭贺世子爷新春吉祥。”海棠依着规矩跪下,要给主子磕头。 “快免了。”盛怀瑾一把将海棠拉了起来,“不许磕头。” “奴婢想着讨世子爷的赏钱呢。”海棠娇憨而淘气地笑着。 “喏,这是你的。”盛怀瑾走到一旁,从壁橱里拿出一个小匣子,放在了桌案上,示意海棠打开。 海棠好奇地打开小匣子,金光闪闪,晃得人眼晕,里面竟然全是金锭子。 “这赏钱满意吗?”盛怀瑾笑着问。 “太多了。”海棠觉得过意不去。 “你留着慢慢花。”盛怀瑾说完,便朝门口走去。 海棠忙将匣子收到了床的暗格里。 门口,四个丫鬟整整齐齐,跪在地上磕头:“恭祝世子爷、海棠姑娘新春吉祥,万事如意。” “起来。”盛怀瑾说。 海棠回屋,拿了铜板,赏了每人一吊钱。 她目光扫过四个丫鬟,发觉就桃夭打扮得最俏丽。 桃夭还偷看盛怀瑾远去的身影。 海棠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盛家祠堂内,众人按照昭穆分班排列好,进行祭奠祝祷。 赵曼香悄悄看向陪祭的盛怀瑾。 这便是正妻的好处了。 宗族礼法上认可的永远是她。 而海棠即便再受宠,即便腹中怀着孩子,也没有资格参与。 正得意时,她突然发觉面前的蜡烛青焰荧荧,缩光如豆,顿时想起了被关在祠堂里的那几日——昏光之下发疯撞门的蝙蝠、黄色抄经纸上瘆人的血手印、夜里似有似无的哭声…… 这祠堂,顷刻间变得森然,令人心悸肉跳。 几乎是出于本能,赵曼香上前一步,抓住了国公夫人的衣裳,躲在了她的身后。 女眷们都惊愕地望了过来。 “怎么回事?注意规矩。”国公夫人用警告的目光看了看赵曼香。 “大嫂不舒服吗?”三少奶奶问。 赵曼香微微晃晃脑袋,强自稳住心神,强撑着笑道:“方才突然有些头晕,这会儿已经没事了。” 众人这才不再看她。 待到祭告仪式结束,赵曼香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淋淋,凉嗖嗖,虚脱了似的。 “曼香,你不舒服就回去歇着,到底身子更要紧。”国公夫人走过来,关切地说。 “大年初一来请安的人多,事情也多,儿媳怎能躲懒?”赵曼香强自笑道。 “咳,别这么要强,不行让海棠帮你处理一些事情。”国公夫人道。 “不用,儿媳应付得来。”赵曼香脊背挺直了几分。 回到齐芳院,赵曼香喝了一气浓茶,才觉得精神好了一些。这时,旁支的一些小辈过来请安,她快速补了补妆容,让气色显得好看一些。 盛怀瑾休沐在家的时间,除了访亲会友等必要的事项,几乎都用来陪海棠了。他们一起谈论诗词歌赋,一起对弈抚琴,几日下来,海棠感觉自己明显进益了。 到了破五这一日,被关在阁楼里的盛淑雁终于熬不住了,冲着送饭的婆子喊:“你去告诉母亲,我知道错了,我今后再也不敢了。” 她本以为柳姨娘一定有法子救她出来,谁料柳姨娘只在她被关伊始来看过她,之后就再不露面了。 她猜想到柳姨娘或许也被禁足了。 她日日在阁楼里,看着底下的人走来走去,连丫鬟婆子都穿着新衣裳,喜气洋洋地过年,可她这个小姐,却连阁楼都下不了。 她以为,大过年的,亲朋好友来往频繁,嫡母和大哥为了盛家的面子,也会放了她。 谁料,他们竟然真的像忘了她一般。 她头发油乎乎,身上脏兮兮,人都有味儿了。 若再不出去,她就要疯了。 第110章 好一对神仙眷侣 认错就认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等她将来嫁入了汝南郡王府,她会把国公府欠她的一切全都讨要回来!她会让这些人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地道歉! 国公夫人听说盛淑雁肯认错,便让人将她放了下来。 虽然想立刻飞奔回观水院沐浴更衣,盛淑雁还是先去了萱和院求见嫡母。 谁料,国公夫人见了她,淡淡教诲了几句,让她继续跟着宫里出来的嬷嬷学规矩,什么时候学好了,什么时候再带她去相看。 盛淑雁眼泪汪汪地问:“女儿是不是得去给海棠道歉?” “罚你是因为你不懂规矩,跋扈蛮横,跟海棠没有关系,你自然也不用跟海棠道歉。”国公夫人道。 国公夫人不想让盛淑雁以为是海棠害得她被罚,免得她又去找海棠的麻烦。 这正中盛淑雁的下怀,她保证以后痛改前非,便回了观水院。 接下来几日,盛淑雁羞于见人,都龟缩在观水院不出来。 上元节的夜晚,极其绮丽浪漫,盛怀瑾带着海棠出来逛花灯。 海棠梳了简单的单螺髻,秀发间插了一支清爽的碧玉簪,上身穿鹅黄色短袄,底下搭配着槿紫色的长裙。 长街之上,花千树,星如雨,玉壶光转,鱼龙欢舞,好一派富贵风流、锦绣繁华的景象。 今夜长街上,美貌的女子和俊俏的郎君格外多。 即便如此,盛怀瑾和海棠也是其中最惹眼的两个。 “那个灯笼格外可爱。”海棠伸手指着。 那是一个兔子灯笼,惟妙惟肖,确实好看。 盛怀瑾回头看了简极一眼。 简极立刻上前,将小兔子灯笼买了下来,恭敬递给海棠。 “谢谢简管事。”海棠笑着谢过简极,回头见盛怀瑾似乎不太痛快,忙堆笑:“谢谢世子爷。” 盛怀瑾拿过海棠手里的兔子灯笼,将它放在了海棠脑袋上。 后面的简极和素月都偷笑了起来。 海棠抬头看兔子灯笼,灯笼小巧,又有后面的发髻挡着,竟然没有掉下来。 看到海棠新奇又懵懂的模样,盛怀瑾也笑了,凑近海棠耳语:“想来嫦娥仙子刚到广寒宫时,也是这般容色姿态。” 海棠愣了愣,一片红霞飞上脸颊,嗔盛怀瑾一眼,低声说:“世子爷别浑说,奴婢才不要当嫦娥呢。奴婢要天天守在世子爷身边,哪里都不去。” 盛怀瑾收敛了笑意,看了海棠片刻,认真地说:“是我失言了,你哪里都不去,就守着我。” “嗯!”海棠重重点了点头。 两人正含情对望,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好一对神仙眷侣。” 海棠抬眸看向说话之人,发觉他是余沐白。 余沐白脸上有讥讽之意。 “表弟。”盛怀瑾唤了一声,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 “见过郡王世子。”海棠福身请安。 余沐白没有理会海棠,只对盛怀瑾说:“表兄不愧是多情才子。” “不敢当。表弟,姨母近来一直为你张罗,你竟未相中一人?”盛怀瑾挑眉问。 “没有。想来是桃花运不及表兄。我就不在这里碍眼了,告辞。”余沐白抱拳,瞥海棠一眼,起身离开。 盛怀瑾看了看余沐白的背影,转过头来,没有任何异样,揽着海棠继续往前看花灯了。 海棠总觉得郡王世子像是一只刺猬。他冷,棱角突出且尖锐,让人不舒服。 过了上元节,海棠给喜哥儿做好了两身夹棉衣裳,拿着它们去给国公夫人请安。 “不是跟你说不用做了吗?你怀着身子,何必辛苦?喜哥儿他又不缺衣裳。”国公夫人拿着衣裳,上下看着。 虽说针线功夫一般,但一看就是认真做的,针脚都没有露在外面,很适合孩童娇嫩的肌肤。 “表少爷有,是表少爷的;奴婢做的,是奴婢的心意。天暖和了,奴婢在衣裳里只夹了薄薄一层棉花。表少爷哪怕穿上它一日,就是奴婢的福气,也是这衣裳的福气。”海棠说得恭敬柔顺。 国公夫人笑道:“既然是你的心意,那你就送到纪府去。对了,我让人给喜哥儿打了一个金项圈,你一起捎过去。记得带上素月和素琴,早去早回。” 海棠行礼谢过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考虑得挺周到。这样一来,海棠便是奉国公夫人的命令去送东西,带的素月和素琴又曾经是夫人身边的丫鬟,盛淑窈碍着母亲的面子也不好为难海棠。 三人乘马车到了纪府,递了国公府的名帖,不一会儿,丫鬟就出来引着海棠到了一处正堂。 海棠走进去,只见正首坐着一位四十左右的贵夫人,而盛淑窈则陪坐在侧面。 海棠恭敬行礼:“见过纪夫人,见过大姑奶奶。” “起来。”纪夫人不咸不淡地说。 海棠起身,说明了来意。 “辛苦你跑一趟了,翠微,去接了。”盛淑窈笑意不达眼底。 “国公夫人还好吗?”纪夫人把茶盏放下,慢悠悠问。 “承蒙纪夫人惦记,我们夫人一切都好。”海棠微笑回话。 “她倒是好,我这整日吃不下,睡不着。”纪夫人叹了口气。 海棠微微诧异。这种时候,不是一般都你好我好,说一些场面话吗? 哪儿有对亲家丫鬟抱怨的道理? “母亲!”盛淑窈含羞忍耻唤了纪夫人一声。 “你拦我也得说。国公夫人得闲的时候,也好好教教女儿。家有贤妻,男人做事才能一切顺利。可自打淑窈进门,长卿事事倒霉。” “这回,长卿要调回京城,去户部任职,几乎就差临门一脚了,偏偏坏了事。淑窈,你是不是没诚心求你嫂子?还是国公府根本不认你这个姑奶奶?” 纪夫人看向盛淑窈的目光带着嫌弃。 盛淑窈站起身,嗫嚅:“母亲,嫂子去求了她父亲赵尚书,赵尚书也答应了。可夫君出了受贿一事,并且御史直接捅到了皇上跟前,赵尚书再向着长卿,也不敢违背圣意顶风给夫君优等啊。” “啪!”纪夫人重重拍了拍桌子,“你还敢犟嘴了?说来说去,这都怪你!妻贤夫祸少,你平日有没有好好规劝长卿?!” 第111章 谁这样害他们?! “儿媳规劝了……”盛淑窈的语气越发弱了。 “你规劝出了个什么结果?!户部再出缺,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别说户部了,旁的部里也没有缺啊!”纪夫人脸色铁青。 盛淑窈红着脸,低着头,讪讪站着。 她有无数委屈,可是,孝道大过天,她能说什么? “纪夫人,这事儿着实怪不到我们大姑奶奶头上。她在京城,大姑爷在洪都,偶尔书信上寥寥数语,所能起的作用实在有限。”海棠笑着说。 “哪个外放的年轻爷们,正头娘子不是在京中侍奉老人?为什么人家的正头娘子能劝住夫君,偏偏你们家大姑奶奶不行?还是她废物!她倒是想去洪都,心太野了!”纪夫人生气地说。 “纪夫人,远的不提,就我们府上的二少爷,成亲以后便带着二少夫人去了塞北。我们夫人说,年轻夫妻,正是要好的时候,只要儿媳妇愿意跟去外任,她这个做婆母的,断然没有让人家小夫妻做牛郎织女的道理。”海棠垂首,不疾不徐地说道。 纪夫人语塞了片刻,没想到国公府的丫鬟敢顶撞她。 “那是因为你们二少夫人是庶子媳妇,你们夫人不好强留罢了!”纪夫人横海棠一眼。 “就奴婢所知,薛侍郎府上的大郎、王尚书府上的三郎、长公主府上的七郎外任都带了正头娘子。想来纪夫人身边不缺使唤的人,但大姑爷身边,却需要一个贤妻襄助。况且,就算为了子嗣,也该让大姑奶奶去洪都小住。”海棠说道。 管家理事一段时间,她对京中各府的事情或多或少有了一些了解。 纪夫人神情一滞,顿了顿才说:“我们纪府的事,还轮不到你们国公府的丫鬟指手画脚。” “是啊,纪府的事,轮不到国公府说话。那么,贵府郎君没补成户部的缺,也断没有指责我们国公夫人和少夫人的道理,不是吗?”海棠笑着,话却丝毫不客气。 国公夫人被人指责不会教女,少夫人被点出来要为纪长卿不能调回京负责,海棠身为国公府的人,若不怼回去,岂不让他们认为国公府软弱可欺?! 纪夫人面色越发不佳:“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鬟!国公夫人就是这样管教丫鬟的?!” “纪夫人威势重,想必能管好自己府上的丫鬟侍妾,不让她们眼皮子浅,收受贿赂,坏了爷们儿的大事。”海棠垂首不卑不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纪夫人瞳仁微缩。 “难道纪夫人不知?”海棠惊讶地问。 “你说清楚。”纪夫人迫切想知道是谁坏了她儿子的前程。 “那……请恕奴婢失言。”海棠说完,转身朝盛书窈行了一礼:“既然东西已经送到,奴婢告退。” 说完,海棠就往后退。 “且慢!你把话说清楚再走!”纪夫人站起身,大声说。 海棠这才站定,开口道:“纪夫人,收受贿赂的人,是大姑爷身边的一名侍妾,之后,她吹枕边风,让大姑爷徇私。事情是否属实,纪夫人让府里的男子在外面一打听便知。纪夫人不清理了这等侍妾,反而责怪远在京城的大姑奶奶,奴婢着实不懂其中的道理。” 纪夫人和盛淑窈都不知道这件事,闻言都愣在了当场。 看来,大姑爷根本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府里,是有心袒护那位侍妾了。 “你怎么会知道?”纪夫人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开口问道。 “我们世子爷曾过问过此事,唯恐大姑爷受了不白之冤,谁料受贿之事竟然是真的。奴婢伺候我们世子爷,在旁边听了几耳朵。”海棠垂首回答。 “竟然是这样。我这就给长卿写信,让他把那小贱人给我送回来!”纪夫人生气地拍了拍桌子。 这就是人家纪府的家事了。 海棠行礼:“纪夫人,大姑奶奶,你们多保重,奴婢告退。” 出了正堂,海棠观察了一下,找到来时的路,往府外走去。 “海棠!海棠!” 大姑奶奶在唤她。 海棠回头,只见盛淑窈小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问:“大哥……大哥真的过问我家夫君的事了?” “世子爷一向疼爱大姑奶奶,自然也会关心大姑爷的事。”海棠回道,转而又说,“只是,纪府内宅的事,他不好插手。” “我知道。”盛淑窈讪讪的,“你今日为何要说那些话?不怕惹恼了夫人,使得我处境更加艰难?” “大姑奶奶在纪夫人面前谨小慎微,殷勤伺候,可纪夫人当着我们国公府几个奴婢的面,都敢不给您体面,想来,私底下,更难听的话您都听过。”海棠有些同情地看着盛淑窈。 “还轮不到你同情我!别以为我会感激你!”盛淑窈感觉自尊心被刺伤了。 “奴婢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奢望能入得了大姑奶奶的眼。可是,国公夫人待奴婢恩重如山,她的爱护和栽培之恩,奴婢不能不报。奴婢想维护的,是国公府的颜面。”海棠长长的睫毛低垂,神色动容。 盛淑窈一时语塞。 “大姑奶奶,奴婢再多几句嘴。大姑爷收那笔贿赂,数额不大,且是去年春天的事了,怎么恰恰在年终考评的时候被翻了出来?而且,地方官不严重的贿赂事件,怎么就被御史揪出来,直闹到御前了?”海棠轻声说。 “你的意思是?”盛淑窈警惕起来,问道。 “奴婢猜想,或许有人故意为之。想来大姑爷应该也会查这件事。奴婢愚钝,今日没有外人,奴婢不过浑说一嘴罢了。”海棠垂首道。 “我……我会想办法搞清楚。”盛淑窈掐了掐指尖。 或许,是某个竞争对手,也盯着户部员外郎的缺,故意搞纪长卿? 不是不可能。 这次皇上只罚纪长卿上交双倍贿金、罚俸一年,便将他留职续用了,实在算圣恩浩荡。 只是,纪长卿再想调回京城,只怕难上加难了。 谁这样害他们?! “奴婢告退。”海棠行礼,后退两步,才转身往角门走去。 盛淑窈回过神来的时候,海棠已经走远了。 她从发间拔下来一个金簪子,递给翠微:“快,追上去,把这个簪子赏给海棠。” “这也太贵重了?”翠微皱眉问。 “赏给她!我才不要欠她人情!”盛淑窈说完,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第112章 真不是好东西 海棠拿到翠微送来的金簪子,接过谢了恩。 待回到萱和院,见到国公夫人,她第一时间跪下来请罪。 “这是怎么了?你还怀着孩子呢,快起来!”国公夫人诧异。 “奴婢今日在纪府行事有些僭越,不敢欺瞒夫人,还请夫人责罚。”海棠不肯起身,低头回道。 “什么事?说来听听。”国公夫人严肃起来。 海棠把纪夫人指责夫人、指责少夫人、指责大姑奶奶的话全都学了一遍,又把自己说的一些话回了。 “奴婢当时只想着,不能让人欺负了国公府和大姑奶奶。回来的路上,奴婢仔细想想,又后怕了,不知道纪夫人会不会因此怪罪大姑奶奶。”海棠泫然欲泣。 “傻孩子,起来。”国公夫人起身,亲自将海棠扶了起来,“责罚什么?我还要赏你呢!她既说出那样的糊涂话,你不驳她,难道还由着她折辱咱们国公府不成?!” 缓了缓,国公夫人又说:“她怨这个,怨那个,怎么不怨她自己儿子不争气?难道她儿子收受贿赂、徇私舞弊的事情有假不成?!” 梅嬷嬷赶紧帮国公夫人抚背。 斟酌了一下,海棠道:“大姑奶奶在国公府何尝受过气?如今,被纪夫人怼脸说这样的话,大姑奶奶也只是在一旁赔笑罢了。想来大姑奶奶怕您担心,平日里多是报喜不报忧。”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过了片刻才说:“淑窈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她是太在意纪长卿了,唯恐她婆母和男人挑出来她一点错。她要是自己立不起来,我们怎么帮她?” “奴婢有个蠢念头,此事单看大姑爷怎么想了。若大姑爷愿意护着大姑奶奶,大姑奶奶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海棠小心翼翼说。 “他们是相看认识的,成亲前彼此倒是有情。只是,纪长卿成了亲,在家待了七日便又回了洪都。距离远了,再好的感情也经不住。”国公夫人说着,目光中有了忧伤。 她想到了她与安国公。 “若是让淑窈去洪都住一些时日……”国公夫人沉吟起来。 “其实可以,反正喜哥儿还小,不需要读书进学,就跟着一起去洪都呗。夫妻、父子相处一段时日,感情自然会深厚起来。”梅嬷嬷在一旁劝道。 “估计纪夫人不会同意……”海棠担忧。 “我去找她谈!我们淑窈本就算下嫁,岂能容他们这么拿捏?!”国公夫人动怒了。 梅嬷嬷又赶紧给国公夫人抚背。 “奴婢想,若是让大姑爷写信给纪夫人,就说想念妻儿了,请妻儿过去小住,怎么样?”海棠提议。 “那……让怀瑾给纪长卿写信说说这事儿?”国公夫人犹豫。 “海棠这个法子好,就得让大姑爷邀请妻儿过去,给足我们大姑奶奶面子。到时候,纪夫人就算在外面说咱们大姑奶奶不孝顺,她也不占理。如今但凡开明些的婆母,哪个会拦着小夫妻亲近?”梅嬷嬷笑道。 “是了,就这么办。”国公夫人心绪好了一些。 她看向海棠:“多亏你去了一趟,要不然,我们还瞒在鼓里,全然不知人家已经怨上了咱,我也不知道我的淑窈这么被人为难。” “过日子,勺子总有碰锅沿的时候,大姑奶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海棠宽慰。 国公夫人点了点头。 “对了,奴婢还见到了表少爷,明显见长了。”海棠说起了喜哥儿。 围着喜哥儿问来答去,国公夫人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又待了片刻,海棠出了萱和院。 天空开始飘落雪花。 海棠抬手接过一朵,又看着它消融在自己的掌心。 她想,情爱,真不是好东西,会让人左了性情。 盛淑窈身为国公府嫡长女,出嫁前,活得纵情恣意,张扬明媚。 因为深爱纪长卿,她在纪府竟然变成了如今忍气吞声、唯唯诺诺的模样。 而赵曼香,母家权势滔天,自己生得也算美貌,因为深爱着盛怀瑾,变得越发心狠手辣,性情扭曲,面目可憎。 高门贵女尚且如此,她这样身份的人,就更不敢沉溺于情爱了。 毕竟,她没有家族依傍,没有父兄相护。 她必须时时清醒,因为走错一步棋,她就可能万劫不复。 她没有悔棋的机会。 海棠裹紧斗篷,踩着地面的薄雪,坚定地往前走去。 当天夜里,盛怀瑾便给纪长卿写了一封书信。 信看起来是在闲聊。 在信里,盛怀瑾说到自纪长卿年后匆匆离京,盛淑窈便一直思念他,每每提到他,总是红着眼眶。他还写到,若父子分别久了,只怕纪长卿再次回京时,喜哥儿又该不认识他了。 算是点到为止。 大舅哥在信里这样说,纪长卿若是有心,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若纪长卿有心,自然皆大欢喜。 若纪长卿不接这话茬,那国公府就该做旁的打算了。 而此时,盛淑雁手里也握着一封信。 这是安国公的回信。 刚被嫡母和大哥关在阁楼里的时候,她就给安国公写了信告状。 国公夫人允许她写,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此时,她总算收到了回信。 她满心期待地打开,想着一会儿拿着这封信去见嫡母,好让嫡母忌惮收敛几分,再乖乖地给她和余沐白牵线搭桥。 安国公熟悉的字迹出现在面前。 居然字字都是在指责她! 居然指责她! 父亲说不该推海棠入水,险些害了大哥的第一个孩子,还说她该自尊自重,既然余家后生没有相中她,她就不该再凑上去,惹人耻笑。 父亲还在信里责备她不敬嫡母,不敬兄长。 盛淑雁羞得脸通红,气得胸脯直起伏,将信唰唰唰撕得粉碎,全都抛向了空中。 雪花一样的纸片落下,盛淑雁趴在桌案上嚎啕大哭。 父亲变了,父亲不再疼爱她了。 天气越发暖和,这一日,盛怀瑾休沐,说要去送给海棠的那个庄子上巡视,便带着海棠一起乘马车出了城。 庄子距离国公府有七八十里,他们到达庄子上的时候,正是晌午,太阳照得暖洋洋的。 第113章 你想多了 庄头姓李,四十岁左右,人看起来很精明,笑嘻嘻地迎了上来:“见过世子爷,见过海棠姑娘。” “你把这庄子照料得不错啊!”盛怀瑾背着手,望着远处的麦苗夸奖道。 “世子爷信重奴才,奴才岂敢不尽犬马之劳?”李庄头忙将盛怀瑾往院子里请。 庄子上的院子是两进的,外面是灶房、马厩等,里院不大,是住人的地方。 海棠跟着一起进了内院。 “世子爷,昨日知道您要来,奴才把正堂重新收拾了一下。您和姑娘看看,要是哪里不妥当,奴才再改就是。”李庄头微微弓着身子。 “好。对了,我们过来小住的事,就院子里这几个人知道就好,不要兴师动众。”盛怀瑾叮嘱。 “是。”李庄头笑容更深了几分。 李庄头亲自去盯着人做午饭了,盛怀瑾笑着对海棠说:“你略歇一歇,我出去逛逛。” “世子爷早些回来。”海棠的确累了,便窝在了椅子里。 盛怀瑾出了门。 海棠总觉得盛怀瑾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正琢磨着,门帘一动,有人走了进来。 “素月……”海棠说了这么两个字,突然顿住。 进来的人不是素月,而是她的爹娘和洪生。 “你们怎么来了?”海棠匆忙起身,迎了上去。 “世子爷把我们接了过来,说是让我们在这里跟你团聚团聚。”许俊明赔笑。 海棠轻声道:“世子爷可曾问过什么?” “没有,只说我们分离许久,如今好不容易相认了,合该多相处相处。”宋氏上前来,拉住了海棠的手。 “爹,娘,洪生,你们赶紧坐下来歇歇。”海棠搀扶着宋氏落座。 “我的岁岁当真好看。”宋氏眼睛直直看着海棠。 “娘能看见我了?”海棠惊讶地问。 “是啊,如今,我能看见你的眉眼了,这是鼻子,这是嘴巴……”宋氏一边说,一边指着相应的位置。 “对,都对,看来,方太医医术当真神奇。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娘就能全看清楚了。”海棠高兴地说。 “是,到时候,我也能去铺子里头干活了。”宋氏笑了起来。 “岁岁,爹又开了三家卤味店。”许俊明乐呵呵地说。 “又开了三家?”海棠惊讶。 “对,爹做的卤味好吃,口碑做出来了,生意越来越红火。我想着反正都是现成的方子,大锅提前卤好了就是,干脆再开三家。”许俊明兴奋得脸红扑扑的。 “爹能忙得过来就行。”海棠道。 “能,我又买了好几个人。”许俊明凑近了说,“爹再攒攒银子,就可以买一个小宅子了。” 如今,他们不在大杂院住了,而是另外租了一个单独的院子,这样方便一些。 “爹真能干。”海棠夸奖道,她知道许俊明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当然。”许俊明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深了几分。 “要不我给你们些银子,你们先买了宅子……”海棠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们不用你的银子。爹自己会挣!你留着银子,置办些产业傍身。”许俊明笑呵呵道。 宋氏也说:“对,娘身子好起来了,如今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你顾着自己就行。” 她看看四周没有旁人,又压低声音说:“你没家世没身份,再不多使点儿银子,府里谁会听你的?你如今怀着孕,人比银子重要,对底下的人得大方。” “娘,您还懂这些?”海棠忍不住笑了。 “咳,你也忒小看你娘了。”宋氏作势拍了海棠一下,“你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就跟娘说,娘说不定能给你出出主意呢!你们少夫人对你腹中的孩子是怎么想的?” “她……”海棠下意识看了看腕上的镯子,笑道,“她也盼着这个孩子啊!世子爷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少夫人也高兴,反正孩子要喊她母亲。” 宋氏知道海棠报喜不报忧,斜睨她一眼:“你还是要多留心。” “我知道。”海棠笑道。 一家人在一起,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哭一阵,笑一阵,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 灶房送来了丰盛的饭菜。 “世子爷去哪里了?不一起用饭吗?”洪生问海棠。 海棠起身:“我去找找他。” “那我和你一起去。”宋氏站起身,挽着海棠的胳膊,慈爱地朝她笑了笑。 海棠知道宋氏不想和她分开,便相携一同出了门。 两人去看了正堂东侧的两间屋子,发觉盛怀瑾不在,便走了出来,去看西边的耳房。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湖水蓝布衣的姑娘,浑身湿哒哒地走了出来。 她手在抹眼泪。 看到海棠和宋氏,她尴尬地顿了顿,一扭身快步朝外院跑了去。 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颇有几分姿色。 耳房里传出水声。 是盛怀瑾在沐浴吗? 那方才的姑娘…… 海棠看向宋氏,宋氏果然满脸忧虑。 “孩子,你有孕在身,世子爷是不是……是不是……”宋氏不忍接着说下去。 “娘,你想多了,世子爷暂时没有纳新人的想法。”海棠搀扶着宋氏往回走。 “世子爷便是不想,也经不住人总是往上扑。”宋氏叹了口气,心疼地拍了拍海棠的手。 刚回到正堂西侧,简极便来了,笑着回道:“海棠姑娘,世子爷有些事耽搁了,您不必等他用饭。” “我知道了。辛苦简管事好好照顾世子爷。”海棠客气地笑着。 简管事离开以后,宋氏依旧心事重重。 海棠尽力开解,说起盛怀瑾待她的种种好处,宋氏才宽慰了许多。 夜里,海棠独自去寻了盛怀瑾,行礼之后讨好地笑道:“奴婢想求世子爷一件事。” “说。”盛怀瑾从一堆账簿中抬起了头。 “奴婢……奴婢今夜想和娘亲一起睡。”海棠眼巴巴地看着盛怀瑾。 “这点小事,还说什么求不求?去。”盛怀瑾笑着挥手。 “世子爷别太辛苦,夜里早些睡觉。” 海棠明明乐滋滋的,巴不得赶紧去陪宋氏,却故意装出不舍的模样。盛怀瑾看在眼里,斜睨她一眼:“赶紧去。” 海棠这才脚步轻快地离开。 夜深人静,海棠跟宋氏头抵着头,睡在正堂西侧里间的卧房,说着悄悄话。 第114章 懒得告诉你 “娘,我记得四五岁的时候,你们给我做了一个小床。但是,我不愿意睡小床,经常半夜偷偷溜到你们屋里,把爹撵去睡小床,我占了他的位子。”海棠轻笑。 她还记得爹半夜被撵走时无奈的模样。 “你撵走他也好,你不知道,他那呼噜打的……”宋氏笑着摇头。 “是,爹的呼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家里来了老虎。” 母女哈哈大笑。 “还好爹疼您,总是等您睡着了,他再睡。”海棠回忆。 “那倒是。不过,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听着他的呼噜就再也睡不着了。我忍啊忍,直到忍不住了,就把他踹醒。他知道缘由,也不恼,回回硬是等我再睡着了,他才接着睡。”宋氏显得很温柔。 “爹待娘当真极好。”海棠笑着说。 小时候,家里有了好吃的,都是紧着她吃,然后紧着娘吃,爹蹲在角落里,一边咽口水一边嚷嚷“我不爱吃那玩意儿”。 “是,他待我好。他一开始在县城饭堂里帮工,我说想回乡下,他就辞了工陪我回老家。我生病以后就更不用说了,他挣的银钱,转手就全给了大夫。他照顾我,也没多少时间做活,还欠下了债……”宋氏回忆着,有些心酸,也有些甜蜜。 海棠听得眼睛泛酸。 “孩子,你这么好,原该能寻个一心一意的人……”宋氏又伤心起来。 “世子爷待女儿就很好啊!茶楼的生意会越来越好,我心里有数。成衣铺子如今修整一新,重新开业了,能挣不少银子。过段时间,我想在别处租赁一个铺面,开瑶台月的分号,派几个得力的人过去管着。世子爷还给了我这个庄子。” “过年的时候,世子爷给了我不少金子,我打算再置办一些田产,买一些人来种地,再养些鸡鸭,盖几间屋子。女儿如今也成个小财主了,以前哪儿敢想?我不太懂种地,到时候,爹娘帮我参详参详,好不好?”海棠越想越高兴。 “好,好。”宋氏轻轻拍着海棠,好像还把她当成孩子一般。 海棠不知不觉睡着了。 宋氏看着海棠熟睡的模样,心想,这孩子尽捡着好听的说。 盛怀瑾这样的贵公子,难道还能旷上十个月不成? 肯定要有新人。 内宅里,女人一多就容易勾心斗角,得宠了被人嫉恨,失宠了被人欺负。 她得想办法帮帮孩子。 世上的生身母亲,怎么可能不爱自己的孩子? 何况是这样美丽懂事、聪明伶俐的孩子? 若是有能力帮孩子,护孩子,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宋氏叹口气,琢磨着心事。 第二日早起,海棠的家人准备离开了。 盛怀瑾也来送他们。 海棠与爹娘、弟弟一起向盛怀瑾行礼。 “都免了。”盛怀瑾笑着说。 许俊明平时不算木讷,此刻却有些手足无措,只憨厚地又朝盛怀瑾抱了抱拳:“还请世子爷好好照顾我们家岁岁。” “会的。”盛怀瑾侧了侧身,算是躲过去了这一礼。 “岁岁,你怀着孩子,胃里总难受,吃些干馍片或许会好一点。这是娘早起在灶房烤的,撒了些椒盐上去。若是管用,你吃完就让人再烤一些。”宋氏递了一个纸袋子过来。 海棠忙接了过来:“谢谢娘。” 宋氏红了眼眶,由洪生搀扶着上了马车。 许俊明亲自驾着马车,出了庄子。 待马车消失在视线里,盛怀瑾才看向海棠:“我对外只说想做酒楼生意,找他们过来问问方子。” “嗯,多谢世子爷惦记着奴婢的事情。”海棠点头。如今,大概只有简极和素月知道她找到了爹娘和弟弟,其他人都不清楚。 “我们一起去散散步。”盛怀瑾邀请海棠。 海棠欣然应下。 在庄子上,不需要讲究那么多规矩。 在这个庄子附近,两人闲适地游玩,不知不觉又过了两日。 临行前,海棠好奇地问盛怀瑾:“李庄头呢?怎么没有看见他?” “我打发他一家去旁的庄子上劳作了。”盛怀瑾淡淡道。 “为何?”海棠问。 “他克扣庄子上农户的工钱,农户们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黎管事发现了一些端倪,我特地过来看看,帮你料理了这件事。”盛怀瑾说。 “那当真可恶,是该处置了他。”海棠义愤填膺,随即又不好意思,“这庄子,您给了奴婢,奴婢没管好。” “你有身孕,自然是孩子更重要。待生产以后,你再好好管庄子。”盛怀瑾道。 “是。”海棠温顺回道。 “李庄头跟着父亲上过战场,后来,他受了剑伤,身子一直不好,父亲就让他来管庄子。父亲一向看重老兵,我也格外高看他一眼。” “他以往还好,人很正直,我对他很放心。后来,他开始报个歉收,捞些油水,我都没有与他计较。可这次他苛待佃农,弄得怨声载道,我就不能不管了。”盛怀瑾背着手说道。 “看来,人心易变,欲壑难平。主子待他宽仁,他不思感恩,反而欺上瞒下,真辜负了主子的恩德。”海棠认真地说。 “你能悟出来这些道理很好。我让简极好好挑选,给你挑了一个男管事和一个小厮,你可以让他们帮忙打理外头的事。眼下,他们看起来都是好的,但你不要因为是我派去的人,就全然不防。”盛怀瑾语重心长。 “多谢世子爷,我会好好琢磨用人的技巧。”海棠笑了起来,她是需要有人帮忙在外面管事。 “好。”盛怀瑾笑着揽住海棠,突然小声道,“你怎么不问问那日从耳房出去的姑娘是谁?” “是谁?”海棠似笑非笑,看向盛怀瑾。 “嘁,这么几日都不问,可见你并不关心我。那我也懒得告诉你了。”盛怀瑾松开海棠,大步往前走去。 “世子爷,等等奴婢。”海棠追不上盛怀瑾,只得娇喘吁吁地喊他。 她明显累着了。 盛怀瑾这才停下脚步,转头等着海棠。 海棠终于跟了上来,委屈地说:“奴婢若是问起来,显得跟信不过世子爷一样。世子爷把奴婢的家人都接来和奴婢团聚了,即便真要宠幸什么人,也不会故意在奴婢家人眼皮子底下。” 第115章 她不想死 也是这么个道理。 盛怀瑾点了点海棠的额头:“她是李庄头的女儿,晓得我在沐浴,便偷偷溜了进去。我泼了她一瓢水,把她赶走了。” “奴婢知道了。”海棠看向盛怀瑾,故意舒了一口气,笑着主动挽住了盛怀瑾的胳膊。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盛怀瑾唇边不由浮起了一抹笑。 回到国公府,海棠去向赵曼香请安。 赵曼香见海棠不仅没有因为怀孕而变得憔悴,反而肌肤胜雪,越发吹弹得破。 “身子还好吗?”赵曼香的目光阴冷,落在海棠的腹部,尽管那里还看不出来什么。 “奴婢身子倒还好。只是,听说胎儿越强壮,母体的妊娠反应越大。奴婢担心小主子有些孱弱。若奴婢不能给您生一个健壮的孩子,那实在是辜负了您的抬举之恩。”海棠皱眉。 赵曼香一怔,海棠说是给她生一个孩子? 一瞬间,她有一点点动摇。 可是,想到孩子终究要从海棠肚子里爬出来,她便又控制不住嫉恨的心了。 赵曼香起身,缓步来到海棠面前,抬手覆到了海棠的小腹之上。 海棠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处。 感觉到赵曼香的手越来越用力地压下,海棠忍不住后退一步,侧过头,用帕子掩口干哕了一声。 “你……”赵曼香恼怒起来。 “这是又害喜了?要不,你喝口茶?”青提上前,端着一盏清茶,不动声色挡在了海棠面前。 海棠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谢谢。” 随后,海棠将茶盏放回去,垂首道:“少夫人,奴婢这会子胃里难受得厉害。” “娇气得很!滚!”赵曼香愤然回到座位上。 海棠行了个礼,退了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虽说赵曼香应该不会这么直接地害她腹中的孩子,可那一刻,看着赵曼香的神情,海棠实在害怕。 屋子里,赵曼香目光幽幽看着青提:“你还挺向着海棠啊?” “少夫人误会了。”青提急忙跪下。 “我误会什么了?”赵曼香往后靠了靠,问道。 “海棠呕吐,是害喜的反应,不是对少夫人不敬,奴婢唯恐少夫人误会,责罚起海棠来。海棠被罚不值什么,只是夫人和世子爷心疼小主子,恐怕会怪罪少夫人,那就不妙了。”青提低头,语速很快地说。 “哼,还是一块肉呢,就比我金贵了?!”赵曼香瞪着青提。 青提道:“自然不是,庶出的子女怎么都越不过您去。” 赵曼香看了青提一会儿,突然笑着问:“你如今跟海棠关系如何?” “自从上回奴婢去送饭,跟海棠起了争执以后,她就不理会奴婢了。”青提垂首。 “那怎么行?她是你们世子爷心尖尖上的人,你得想办法讨好她。”赵曼香笑着,仔细观察青提。 “奴婢有少夫人做倚仗,才不会费心思讨好一个通房呢。”青提面上露出一丝不屑。 “好,看来你很忠心。忠心好啊。起来。”咔哒一声,赵曼香打开首饰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翡翠手镯,起身亲自套在青提腕上。 青提顿时感觉不妙。 她假作毫无察觉。 “原以为,海棠腹中的孩子必定保不住,没想到,一转眼,胎儿已经快三个月了。”赵曼香幽幽道,“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你去下点药,让他早日重进轮回。” “少夫人!”青提惊愕。 “怎么了?你不愿意做这件事?”赵曼香笑着问。 “若是被人发现,奴婢死不足惜,可是,少夫人您会被连累啊!”青提眼睛微红。 “不会被人发现。再说,我会护着你。”赵曼香轻笑着,起身去一旁抽屉里,拿出一包红色的粉末,递给青提。 “这是……”青提害怕得身子微微颤栗。 “红花粉。”赵曼香轻飘飘地说。 红花可以用来堕胎,这一点,青提听说过。 赵曼香又说:“春华院没有小厨房,一会儿,素月会去灶房给海棠端安胎药。你在半路拦住素月,找机会把红花粉下在汤药里。” “春华院的人一向警惕,奴婢怕是找不到机会。少夫人,您不如让海棠生下孩子,到时候,您把孩子抱过来抚养……”青提心怦怦直跳,大着胆子劝赵曼香。 “我会安排人帮你吸引素月的注意力。”赵曼香目光阴狠,“你办成此事,我以后会更加疼你,你若办不好……我从不养废物!” 赵曼香说到最后,陡然加重了语气。 青提吓得一抖,眼泪随之落下。 “去。”赵曼香用眼神警告青提,又让金蕊去盯着青提。 青提把红花粉揣在袖子里,站起身,神思恍惚地往外走。 她不想害人! 也不想死! 蜜柚端着一盆水走了过来。 青提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径直迎上前,撞到了蜜柚手中的水盆。 蜜柚没有提防,手一松,水便洒了青提一裙子。 一旁的金蕊见青提的袖子没有湿,想着红花粉应该无碍,心才放回了肚子里。 “青提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蜜柚关心地问。 “对不住,我在想事,走神了。”青提赔笑走开。 待走远些,青提小声说:“金蕊,我去换身衣裳,你稍微等等我。” “快些,你别想整什么幺蛾子。少夫人可不好糊弄。”金蕊轻哼一声。 “我哪儿敢?只是换身衣裳而已。”青提赔笑,转身进了她住的屋子。 她这样的大丫鬟,独自一人睡一间庑房。 她关上窗子,拉好窗帘,飞快地换了一身衣裳,然后,把旧衣裳里的红花粉拿了出来。 这红花粉,倒是有些像甜菜根粉。她前几日做糕点,剩了些甜菜根粉,如今还在屋子里。 她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她把纸包里的红花粉倒进痰盂,颤抖着手,拿出一袋甜菜根粉,倒进了纸包里。 虽不一样,但离远了应该看不出来。 到时候,她就把甜菜根粉倒进海棠的安胎药里。 至少能把眼下这关糊弄过去。 然后,她再找机会悄悄告诉海棠。想来海棠会愿意配合她演一场戏,假装腹痛。 第116章 当心小主子 若筹划得好,说不定还能震慑震慑少夫人。 青提尽力让自己镇定,抬手去掉了门栓,打开了门。 门口赫然站着两个人。 是赵曼香和金蕊。 赵曼香面上挂着阴森的笑,眼里像是冒着火,整个人显得诡异恐怖,像是传说中来索人性命的恶魔。 “红花粉呢?”赵曼香的声音,也像是从地府飘出来的。 青提脑子里嗡嗡作响,腿发软。 她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回道:“奴婢收好了。” “给我看看。”赵曼香勾唇,像笑,又不像。 “被人看到不好。少夫人,时辰不早了,奴婢赶紧去,要是错过时间,安胎药就进了春华院了。”青提尽量让声线平稳。 赵曼香瞥了金蕊一眼。 金蕊一把将青提推进了屋子里,赵曼香也抬脚走了进来,反手插上了门栓。 金蕊使劲撕扯青提,终于从她袖子里掏出了小纸包。 两人争抢之中,小纸包被撕扯碎裂,撒了一地甜菜根粉。 “这是……这是甜菜根粉?!”赵曼香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她就觉着这贱婢心向海棠。 果然如此! 居然偷偷换成了甜菜根粉!笑话!她是去堕胎的,不是去给海棠加餐的! “少夫人,痰盂里头有红花粉!”金蕊拨弄痰盂里的东西,找到了红花粉。 赵曼香的眼神越发阴狠,她从发间拔下银簪子,命金蕊按住青提,使劲朝青提身上扎了起来…… 春华院里。 海棠右眼跳得厉害。 她原本不信这些,可此时,她越来越不安了。 素月端着汤药走了进来:“姑娘,您趁热喝了。” “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海棠抬眼问。 “没有,奴婢取药的路上,一向都远着人,省得谁动什么手脚。”素月回答。 “没事儿就好。”海棠将安胎药喝了,心里却还是莫名发慌,就吩咐素月,“你出去打听打听,看后院有没有出什么事,尤其是……齐芳院。” 素月见海棠面色深沉,就赶紧去了。 大约两刻钟之后,素月匆匆走了进来,俯身在海棠耳边小声说:“姑娘,不好了,青提出事了。” 海棠腾的一声站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奴婢听蜜柚说,青提不知道怎么惹恼了少夫人,少夫人把青提关在屋子里,打了她一会儿,然后,就让人将她带了出去。蜜柚说,青提的叫声特别凄惨,少夫人可能下了死手。只是不知道……此刻她被带到了哪里。”素月眼里全是焦急的神色。 海棠心急如焚,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了片刻,猛地转身吩咐:“你带着素琴,分头出去打听青提的下落。这是白天,肯定有人看到。” 素月喊上素琴赶紧去了。 海棠实在坐不住,出了正堂,找到樱草:“你去外院,把贺管事和谭古叫来。” 这两个人是盛怀瑾新给她的,好帮她管外面的事。贺管事有五十岁左右,谭古还小,也就十四岁的样子。 樱草去了。 樱草虽然是赵曼香给她的人,但是,还算能做事。 贺管事和谭古到了的时候,素月和素琴也回来了。 素月在海棠耳边轻声说:“姑娘,园子里的刘嬷嬷看到青提被带往了园子西南角。奴婢顺着那个方向去打听,一个婆子说,看到青提出了西南角门。” 西南角门? 出了西南角门,并不算出府。穿过一条长夹道,那里有几个小院子,里面住着的,都是来国公府打秋风的穷亲戚们。大部分院子里都住着好几家亲戚。 突然,海棠想到了什么,浑身战栗起来。 杜鹃已经死了,没有杜鹃出主意,赵曼香还会那样做吗? “素月、贺管事、谭古,陪我去园子里溜达溜达。素琴,你带着樱草和桃夭看好院子。” 素琴明白,海棠主要是让她看好樱草和桃夭。 众人都应下,海棠快步往外走去。 她脸色惨白,走路的速度却极其快。 “姑娘,您小心腹中的孩子……”素月忍不住劝道。 “快!”海棠急声催促。 素月立刻噤声,她知道事态估计比她想象中更严重。 又走了百十步,海棠把贺管事和谭古叫到跟前:“你们两个先去!出了西南角门,夹道的尽头转过弯,左手边第二个院子里,西边有两间堆放杂物的屋子。去看看青提在不在那里。” 见海棠着急得额头出了汗,面上毫无血色,贺管事急忙带着谭古小跑而去。 海棠也不敢耽搁,紧随其后。 一盏茶的功夫后,海棠终于到了那间屋子门口。 里面的人正在争吵。 “滚!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我!”一个肥硕的男人嚷嚷道。 “对啊,主子赏下来的女人,我们享用天经地义!你他娘算哪根葱?!”说话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男人。 “你是不是眼红,老子爽完以后,也让你爽一爽就是了。”肥硕男人又开口了。 “这小哥儿还没开过荤?”山羊胡子老男人笑得淫荡。 海棠抬脚进了阴暗的屋子,一眼便看到青提被用绳子拴在了床上! 青提身上到处都是血! 好在她衣衫还是完整的。 应该还没有被糟蹋! 这个房间,还是这个房间。 只是,被拴在这里的人,变成了青提! 两世的屈辱与仇恨一起袭来,海棠环顾四周,找到一个捅火棍,狠狠打向山羊胡子的老男人。 山羊胡老男人不防备,突然被铁棍子打了几下,他恼怒地喊了起来:“海棠,你疯了吗?!你凭什么打我?!” “打的就是你,我要打死你!”海棠眼睛猩红一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要杀了这两个畜生! 山羊胡男人疼得着恼,便要还手。 贺管事上前来,帮着海棠,一脚就把山羊胡男人踹倒了。 海棠使劲挥舞着捅火棍子,一下一下发疯般打着山羊胡男人,山羊胡男人的衣裳被打破,冒出了血来。 肥硕男人先是被惊呆了,此刻见势不妙,就偷偷往外溜。 素月和谭谷岂能放他走? 他们学着海棠的样子,在屋子里寻摸趁手的工具,围攻起肥硕男人来。 肥硕男人很快也被打得发出声声惨叫。 “海棠……当心小主子……”破床上的青提虚弱地喊了一声。 第117章 你别管我了 海棠抡起捅火棍子,朝山羊胡男人头上猛砸了几下,山羊胡男人晕了过去。 海棠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拿着捅火棍子,又使劲敲了山羊胡男人几下,才扔了捅火棍子,快步走到青提身边。 “别怕,青提,我来了,你别怕。”海棠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破床上。 她颤抖着手,帮青提解开束缚着她手脚的绳子。 青提浑身是伤,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强撑着意志对海棠说:“没有用,你快走,少夫人不会饶了我。” “我送你出府。”海棠神情坚定而决绝。 “没有用,我身契在她手里,出去了就是逃奴,她可以告到官府,让官差抓我。”青提绝望,几滴清泪滑落到鬓边。 “事在人为,会有办法的。你先出府,其他的事,有我在,你不要担心。”海棠收了眼泪,表现得镇定自若。 “你会被连累。你别管我了,想办法顾住自己,少夫人想往你汤药里下红花粉。”青提侧过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海棠并不吃惊,赵曼香不想让她生下孩子。 她腕上的金手镯,帮她迷惑了赵曼香一段时间。可是,胎儿马上三个月了,要稳固了,赵曼香这是狗急跳墙了。 她回过神,见青提似乎晕了过去,急忙掐她的人中,把她晃醒:“你撑着些,先不要睡过去。” 海棠转头,吩咐贺管事去借一个平板车。 贺管事赶紧去了,附近都是国公府的穷亲戚,家里倒的确有平板车,很快,他就借到了一辆。 青提趁这个时间,强打着精神,断断续续把今日发生的事说了。 海棠恨极,又十分心疼青提。 她让人把青提抬到平板车上,上面搭了一层油纸。 贺管事将平板车推到另一个能出府的角门。 看门的婆子问:“海棠姑娘,这推的是什么啊?” 另一个婆子上前来,掀开油纸一看,顿时吓了一大跳,却不敢说话。 “她的伤治不好了,少夫人让我把她送出去。总不能让她……府里嫌晦气。”海棠说着,给两个婆子一人塞了一块碎银子。 以前,也有这样的事。况且,两个婆子都知道如今海棠帮着少夫人管家,也不疑心旁的,只默默在心里念叨了一句造孽,就将贺管事放了出去。 海棠也出了角门,叮嘱贺管事把青提送到瑶台月。 “这银锭子你拿着,务必找好大夫,好好医治青提。”海棠叮嘱贺管事。 “奴才知道了。”贺管事担忧地看了海棠一眼,便推着平板车走了。 瑶台月的绣娘和店丫头们向来团结,而且,她们也不傻,知道杜鹃的主子是谁,都暗暗记恨着赵曼香。 她们应该会好好照顾青提。 瑶台月前不久才出了失火的事,赵曼香自己也惹了嫌疑,想来她眼下不敢再对瑶台月动手。 青提在瑶台月,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回到角门里,海棠回到那个堆满杂物的屋子,见肥硕男子和山羊胡男子都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就叮嘱谭古把他们捆起来,带回春华院。 海棠一路上并不避人,明晃晃地让人拎着两个血肉模糊的男人回了春华院。 她让人把两个畜生关进庑房,锁了起来。 “姑娘,您就这么放了青提出去,只怕少夫人不会善罢甘休。”素月担心地说。 “但愿夫人看在腹中孩儿的份儿上,会愿意多看顾我几分。”海棠说着,看了看素月。 素月似乎明白了。 “我肚子疼……疼得厉害……”海棠说着,身子软软地歪向一旁。 素月急忙上前一步,把海棠揽在怀里。 海棠晕倒了。 素月着急地喊了起来:“姑娘,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您怎么了?!快来人啊,快去唤府医!” 素琴净了手回来,见这副场景,忙让谭古去请府医。 素月让素琴照顾海棠,她则直奔萱和院去请夫人了。 国公夫人听说海棠腹痛晕倒,顿时心惊:“怎么回事?” “奴婢……奴婢不敢说。还请夫人亲自去看一看。”素月神色焦急,眼里还有泪光。 见状,国公夫人心越发沉重,莫非海棠情况非常糟糕?! 海棠腹中的,可是怀瑾的第一个孩子。 不容有失! 国公夫人急忙起身:“快,去春华院!”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国公夫人已经赶到了春华院。 府医几乎和国公夫人前后脚。 “赶紧给她看看!”国公夫人见海棠面色苍白,急声吩咐。 府医听素月说了海棠的症状,上前把脉之后,斟酌着回道:“夫人,姑娘许是受了惊吓,气急攻心,才会导致腹痛昏厥。” “胎儿有无妨碍?”国公夫人着急地问。 “母体情绪大起大伏,必然会影响胎儿。好在,姑娘怀胎将近三月,胎象已比较稳固。姑娘用了方子以后,估摸没有大碍。”府医垂首回道。 “那赶紧开方子!”国公夫人急声吩咐。 府医开了方子,素琴取了药,去公中灶房煎药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海棠怎么会受到惊吓,急怒攻心?!”国公夫人问素月。 素月想了想,回道:“姑娘去园子里散步晒太阳,听闻青提一身伤被人带出了西南角门,十分忧心,便带着奴婢们过去探看。谁知道……谁知道在西南角门夹道的一间屋子里,青提被捆在一张破床上,两个男人正要糟蹋她……” 素月说着,想起当时的情形,不由自主眼底发红,身子微颤。 “咱们府里竟然会有这种污糟事?!”国公夫人震惊。 “千真万确。别说海棠姑娘有孕在身了,就是奴婢,都是又惊又怒。少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伤痕累累,大白天在府内差点被人奸污,这种事,若非亲眼所见,奴婢怎么都不敢信。”素月垂首回道。 国公夫人脸上愠怒越来越盛。 这时,海棠醒了过来。 “肚子疼……水……”海棠沙哑着嗓子,虚弱地低吟。 一旁的梅嬷嬷忙倒了温水,送到床榻边,要喂海棠喝下,海棠惶然坐了起来:“我自己喝。” 梅嬷嬷把水递到了海棠手里。 海棠喝完水,似乎才发现国公夫人,含泪道:“夫人,求您救救奴婢腹中的孩儿。少夫人逼着青提给奴婢安胎药里放红花粉,青提偷偷将红花粉换成了甜菜根粉,被少夫人发现。少夫人责打青提以后,还把她送给两个丑男人糟蹋!” 国公夫人又一次受到冲击。 “海棠,你是不是病糊涂了?你们少夫人也是名门闺秀,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来?”国公夫人难以置信地问。 第118章 能把我怎么样? 即便下人真的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或打一顿送庄子上做苦力,或远远地发卖了,哪里有用这种龌龊手段羞辱人的?伤的是自己的福气和体面。 “是真的,那两个畜生如今就在庑房里锁着,奴婢特意留了他们的性命,夫人若是不信,问问便知。”海棠哽咽道。 国公夫人脸色铁青,吩咐道:“阿梅,去把少夫人请来。” 梅嬷嬷应了一声,走出门去。 齐芳院里,赵曼香刚刚得知青提被送出府的事,雷霆大怒。 “崔四和王志两个蠢东西,连一个受了伤的女人都弄不住!让他们赶紧糟蹋了青提,然后弄死她,带出府去扔到乱葬岗上,这是什么很难的事吗?!”赵曼香使劲把茶盏摔到了地上。 “少夫人,蹊跷之处在于,海棠怎么会去得那么快?即便她得到消息,可国公府这么大,她找也得找个一晌半晌,怎么可能这么快?!”金蕊诧异地问。 “是不是有人看到,告诉了她?!”赵曼香越发生气。 看来,真不该让海棠协助管家,自她管家以来,不知道收买了多少人心! “夫人往春华院去了,少夫人,您得赶紧想个法子撇清自己啊!”金蕊劝道。 赵曼香幽幽看了金蕊一眼:“怕什么?几个贱婢的话,岂能当真?一个通房丫鬟而已,能把我怎么样?” 赵曼香的目光,使得金蕊打了个寒颤。她心中连连叫苦。 这时,梅嬷嬷来请赵曼香了。 赵曼香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金蕊,跟着梅嬷嬷去了春华院。 还没进门,赵曼香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海棠,你怎么样了?听说消息,我这心都悬到嗓子眼了。” “奴婢的胎儿无碍,让少夫人失望了。”海棠没有下床,更没有行礼的意思,冷冷说道。 “海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如今天天祈祷,祈求老天爷保佑你腹中的孩子平平安安。待他出生,我也能有个指望。你……你不能空口白牙地污蔑我啊!”赵曼香显得极其震惊,又十分伤心。 “那你为何逼着青提给我的汤药中投红花粉?!”海棠目光犀利,眼底通红,看向赵曼香。 “天地良心,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是青提说的吗?!你被她骗了!她偷拿了我的一个赤金璎珞,被我抓住了,我罚了她。她梗着脖子不肯认错,我便让金蕊把她带去空房间里反省思过。她……她怎么不思悔改,反而污蔑起我来了?!” 赵曼香显得很难过,拿出帕子沾了沾眼角。 “奴婢竟不知道少夫人的戏唱得这般好。”海棠冷笑一声。 “母亲,您得信我啊!”赵曼香转而看向国公夫人,“儿媳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了,愿意和青提当场对质,还请母亲把青提寻来。” “青提被打得伤成了那样,又险些被两个臭男人玷污,如今奄奄一息,像惊弓之鸟,怎么来和你对质?!她只要还待在国公府,便浑身颤抖,惊惧不已,我不忍见她那样,已经将她送到了瑶台月暂时安顿。”海棠的泪珠滴滴落下。 “即便青提真的有什么错,也断然没有寻男人糟践她的道理!我们国公府还要不要脸面了?!”国公夫人语气中满是愠怒,看向赵曼香。 赵曼香红了脸,急忙辩解:“母亲,儿媳断然没有那样做过。许是那两个男人发觉青提独自一人被关在那里,起了歹心,想要糟蹋青提。” “可那两个男人不是这样说的。他们说,是金蕊寻了他们去,让他们糟蹋了青提,再将她杀害,扔出府去!”海棠扬声说。 “那两个没心肝的王八犊子,竟污蔑我!”赵曼香看起来气急了。 “夫人,奴婢求您好好审一审金蕊。”海棠挣扎着起身下床,国公夫人忙按住了她。 “来人,把金蕊带下去,好生审问。”国公夫人朗声吩咐。 “少夫人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啊!”金蕊慌张地看向赵曼香。 “糊涂东西!我们没有做过,你怕什么?!如实交代就是,难道夫人还会冤枉了你?!”赵曼香用威胁的眼神盯着金蕊。 金蕊害怕,死死咬住了嘴唇。 梅嬷嬷唤素琴帮她将金蕊带了下去。 赵曼香回头,笑着对海棠说:“青提到底是咱们府上的人,还是让她回府来。” “哼,她若回来,只怕立刻就会丢了小命。饶是她在瑶台月,奴婢还担心呢,不知道瑶台月会不会再起一场大火,会不会有人告官抓逃奴,或者,会不会有人威逼青提自尽?” “你……我岂是那等人?!我只是关心青提罢了。虽然她一时糊涂偷了东西,但好歹曾伺候我多年,主仆情分还是有的。”赵曼香假模假样地说。 “您难道不是心虚想杀人灭口?!”海棠质问。 “你……你怎么把人想得那么坏?!我……”赵曼香解释到一半,被打断了。 “好了!别再争吵了!”国公夫人不悦地喊了一声。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就让青提在瑶台月安安生生养伤。事情我会想办法查清楚。”国公夫人深呼吸了几下才说。 “是。”赵曼香垂首,掩饰下心中的不甘。 海棠,一个贱婢而已,如今居然能劫走她的 人,她还不能发作! “海棠,你少胡思乱想,也不要管旁的事,一心把胎儿保住、生下来才是正经。”国公夫人神色严肃,不容置疑。 “是。”海棠也低下了头。 “曼香,从今日起,我把海棠这一胎交给你,只要这一胎有任何闪失,我只管问你的罪过!”国公夫人目光中充满了威慑力,语气颇重。 赵曼香身子微微一震,低声回道:“是。” “另外,海棠受到了惊吓,胎儿只怕在腹中也不安宁。曼香,明日起,你每日起床就去萱和院小佛堂烧香祈祷,为这一胎祈福,到睡觉前再回齐芳院。”国公夫人不容置疑地说道。 “儿媳……儿媳不是不愿意,只是……只是儿媳还得管家理事……”赵曼香嗫嚅。 “让管事们去萱和院回禀事情就好。”国公夫人淡淡地说。 赵曼香惊愕抬头。 国公夫人这是要软禁日日盯着她,还要“垂帘听政”? 第119章 一丝丝可能 “怎么?你不愿意?”夫人声音放缓了问。 “愿……愿意。”赵曼香忍住不痛快,低头应下。 “好了,曼香,这会儿就跟我去小佛堂祈福。”国公夫人起身,带着赵曼香离开了春华院,带走了金蕊和那两个丑男人。 “姑娘,这件事就这么了了吗?少夫人受这惩罚太轻了?”素琴不平地问。 海棠苦笑:“今日这一场,不是为了让少夫人受惩罚,而是为了保住青提。” 素琴不太明白,素月却能想清楚。 今日种种事情,都在国公夫人面前过了明路,赵曼香便不好对青提赶尽杀绝,否则便明晃晃是心中有鬼。 眼下,只要青提不出瑶台月便是安全的。 赵曼香一时半会应该也不敢再对海棠腹中的孩子下手。 再则,国公夫人重新参与到管家里面来,赵曼香行事也就没有那么方便了。 海棠心安定了些,服了汤药以后,一直睡到天黑。 国公夫人从公中灶房拨了几个人来,在春华院开了小厨房。 以往,海棠早晨和傍晚都在青山院用饭煎药。晌午这顿,因为世子爷一般都不在,她便吃公中灶房的饭菜,在公中灶房煎药。 如今,她也有小厨房了。 对于一个通房来说,这确实是破例的恩典。 趁她睡着的时间,国公夫人把素月和素琴叫过去叮嘱了一番。她一醒,梅嬷嬷就亲自把素月和素琴的身契送了过来。 “夫人已经问过她们二人了,她们二人都选择一直留下来伺候你,待你都很忠心。夫人干脆让我把她们的身契都给你,你今后用着也更趁手。”梅嬷嬷笑道。 “辛苦嬷嬷跑一趟,请替我谢过夫人。夫人是好意,只是委屈了素月和素琴。”海棠显得有些惶恐。 “原是她们愿意的,姑娘不必担忧什么。好好将孩子生下来,将来有你享不完的福气。”梅嬷嬷笑得慈祥。 “是,我一定护好小主子。”海棠神情坚定。 梅嬷嬷这才放心走了。 夜里,盛怀瑾回来,听说了这件事,当即要去找赵曼香。 海棠拽住了他:“世子爷,夫人已经处置过了,您若是再去责问,岂不是下夫人的面子?况且,奴婢有事请您帮忙。” “什么事?”盛怀瑾忍着气,坐下来拉着海棠的手问。 “奴婢不太敢用少夫人送来的人了。对素月和素琴,奴婢一向信任,何况,夫人还把她们的身契给了奴婢,奴婢再没有不放心的。贺管事和谭古的身契,您也给了奴婢。” “唯独樱草和桃夭,是少夫人给的人,身契还在少夫人手里。平时也就罢了,怀着孩子的关键时候,奴婢不敢用她们。能不能麻烦您明日帮奴婢把她们退回去?”海棠怯怯地问。 “好啊,这需要求我吗?举手之劳而已。”盛怀瑾拍了拍海棠的手。 海棠语气变得更弱了一些:“还有,青提的身契……您能不能顺便要一下试试?” 她的身契,赵曼香死也不会放手。 青提的身契,若是盛怀瑾讨要,说不定还有一丝丝可能。 就算希望渺茫,海棠也想试一试。 不然,青提这辈子都难以得到真正的自由。 盛怀瑾应了下来。 第二日下了朝,盛怀瑾特意回了府一趟,带着樱草和桃夭去萱和院给国公夫人请安。 国公夫人坐在上首,正在教诲赵曼香,见状疑惑地问:“这两个丫鬟怎么了?” “儿子想整肃一下春华院,这两个丫鬟,身契都不在海棠手里,儿子觉得不放心,还是让她们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盛怀瑾认真说道。 “这两个丫鬟原本是……齐芳院的?”夫人看着赵曼香问。 “是。”赵曼香讪讪的,知道这是把她给架起来了。若是就这样把樱草和桃夭收回齐芳院,显着她当初送人的时候就别有用心一般。 不过两个丫鬟罢了。 “咳,原是我事情多,竟把这件事忘了。一会儿我就让青梅把樱草和桃夭的身契送给海棠。”赵曼香勉强笑道。 “樱草,桃夭,你们愿意伺候海棠吗?”国公夫人发问。 两人齐声说愿意。 “那好,那你们就留在春华院,以后要好好照顾海棠。”国公夫人拍板。 “是!”樱草和桃夭齐声回道。 盛怀瑾咳嗽一声:“听闻青提的遭遇,我心里头一直过意不去。曼香,青提遭了不少罪,到底有你管家不善的过错,不如放了她的身契,让她永不得进府伺候。”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赵曼香尴尬地赔笑:“世子爷这个想法好,只是,青提是陪嫁丫鬟,她的身契在赵府。待我得空回娘家的时候,找父亲和母亲讨要过来。” 这明显就是不想给的托词。 盛怀瑾脸色阴沉,目光冰冷,赵曼香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盛怀瑾难得唤了她的名字。 可是,若这样把青提的身契交出去,她不甘心。 “儿子还有事,先去忙了,晚上再来给母亲请安。”盛怀瑾起身,朝国公夫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盛怀瑾回到春华院,阴郁地将事情告诉了海棠。 他气恼,赵曼香竟然拿赵尚书来压他。 海棠知道事情不会那么顺利,便牵着盛怀瑾的手,温柔地说:“她一向执拗,奴婢料到会这样了。” 盛怀瑾面色更阴冷了几分。 海棠沮丧地叹了口气:“奴婢记得,以前闲谈时,青提曾经说过,她四五岁的时候,被拐子拐了,转手卖给了人牙子。原以为,被卖进尚书府,当了大丫鬟,足够体面了,谁知道竟然会落到这么艰难的境地。” “青提是被拐卖的?”盛怀瑾突然问。 海棠点了点头。 “我记得,像这种拐卖来的奴婢,若是能找到家人苦主,按照律法,可以让她们解除身契,回归本家。”盛怀瑾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真的吗?”海棠惊喜。 “好像……可以。我再翻一翻相关的律例。”盛怀瑾认真说道。 “好,多谢世子爷。奴婢得空了,问一问青提是否还记得什么。不管怎样,若是能找到她的家人,对她来说,应该也是好事一桩。只是,已经十来年了,她被拐的时候又小,只怕不太好找。”海棠蛾眉轻蹙。 第120章 人生还有奔头 “跟我客气什么?我找找试试。”盛怀瑾心情好了一些,捏了捏海棠的脸颊,叮嘱她好好休息,之后便出府忙公务了。 樱草和桃夭知道身契到了海棠手里,倒是对海棠恭敬了许多。 海棠把她们叫进来,敲打了敲打,又抚慰了几句,赏了她们一人一吊钱,依旧不让她们进屋伺候。 既然假装动了胎气,总要装得像一些,海棠踏踏实实在床上躺了七日。 这期间,国公夫人送了不少好东西到春华院,赵曼香也不得不装装样子,送了一些白玉送子观音、玉如意之类不容易被动手脚陷害的东西。 汝南郡王妃过府做客,听闻海棠卧床养胎,也派人送了几匹绸缎来抚慰。 身子“恢复”以后,海棠便出府去了瑶台月。 青提过来养伤,林掌柜很是重视,让她住在了海棠曾住过的那个房间。林掌柜管账会客,则挪去了汪绣娘以前的屋子。 海棠打开门走进去时,青提正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蟹壳青色床帐的顶子。 “青提。”海棠走到床边,轻轻唤道。 青提如梦初醒,着急地坐了起来:“她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我假装动了胎气,夫人心疼小主子,让少夫人日日去小佛堂为小主子祈福呢。”海棠笑着,说话的语气轻柔。 “那就好,难为你了。我本来以为,她会立刻让人追到瑶台月来。”青提眼里浮现出泪光。 “不会,你就安安心心在这里养伤,不必害怕。我既然接了你出来,就能护得住你。”海棠拍了拍青提的手。 “嗯。”青提想说感谢的话,又觉得她们之间如今不需要这些虚礼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海棠假装无意问道:“关于家乡,你还记得什么?” 青提一愣,随即意识到海棠要帮她找家人,就说:“我被拐的时候太小,只有些很模糊的记忆。我记得,我们那边把‘蹲’说成‘骨堆’,把‘昨日’说成‘夜个’,‘骂人’叫‘撅人’,还有……” “哦,还有,膝盖叫‘不老盖儿’,‘好’说成‘中’……”青提一边歪着脑袋回忆一边说。 “听起来像是豫州一带的方言。”海棠插话。 “嗯,我找人打听过,他们都说是豫州方言,可是,豫州也很大。而且,我连爹娘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家里有青砖瓦房,好像也有小丫鬟,人们都叫我妞妞。”青提有些沮丧。 “妞妞?是你的小名吗?”海棠问。 “好像不是,好像我们那边都这样称呼小姑娘。”青提皱着眉头,不太肯定。 “好,我托人去那边打听打听,大约十二三年前,谁家被拐走了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你家人当时很有可能报了官,衙门里面说不定有旧档。”海棠道。 “你待我真好。”青提拉着海棠的手,又想哭了。 海棠笑着把青提揽在怀里,拍拍她的后背:“你赶紧养好身体,跟着林掌柜学着打理成衣铺子。我想开分号,正缺信得过的人手。” “我……我能行吗?我没做过买卖。”青提有些惶恐。 “所以让你学啊!你如今吃住在铺子里,学起来一定很快。你这么能干,怎么不行?难道你不想和我一起挣银子?”海棠笑吟吟道。 “我学!”青提很快就坚定地点了点头。 海棠拿出两个银锭子,给了青提:“你的积蓄肯定都没有来得及带出来,这点银子你先花着,需要什么,就让铺子里的人帮你买。” “我……”青提有些过意不去。 “先花着,等分号开了,我从你的分红银子里面扣就是了。”海棠笑道。 “好!”青提点了点头,将眼泪忍了回去。 消沉了这么多天,青提总算觉得人生还有奔头了。 海棠又跟青提聊了几句,就走了出来。 她一抬眼,看见庆儿独自一人坐在台阶上,背对着她。 小小的身影,竟然有落寞之感。 她本就给庆儿带了好吃的,忙吩咐素月取了过来,她轻轻走过去,坐在了庆儿旁边。 “姐姐。”庆儿转头,喊了海棠一声。 海棠惊讶。因为林掌柜告诉她,自从汪绣娘去了以后,庆儿几乎都不说话。 “叫姨母。”海棠温柔地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板栗饼。 “姨母。”庆儿乖巧地唤道。 海棠掏出帕子,擦了擦庆儿的小手,把板栗饼给了他。 庆儿很快吃完了一块。 “还吃吗?”海棠微笑问。 庆儿摇了摇头,看向远处。小小的孩童,目光中竟然满是郁郁之色。 “你能帮姨母一个忙吗?”海棠突然开口。 庆儿惊讶地看向海棠。 “这个屋子里住着姨母的好朋友,你也可以叫她姨母。她受伤了,心情不好,姨母又不能总陪着她。你得空了,能不能去帮姨母哄哄她?”海棠显得很为难,用希冀的目光看向庆儿。 庆儿似懂非懂,想了片刻,点了点头:“受伤,疼。” “对,里面的这个姨母受伤了,疼。她喜欢小孩子,你得空了去陪陪她,她一定很开心。”海棠笑道。 “好。”庆儿小大人一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糕点上,“给姨母……一个?” 他说着,指了指青提住的屋子。 “好啊,去。这些都是你的,你想和谁分享都可以。”海棠很欣慰。 庆儿抱起油纸包,摇摇晃晃,跑进了青提的房间。 听着屋子里两个人低低地说着什么,海棠突然有些想哭,这两个受伤的人,就在一起互相取暖。 海棠去问候了林掌柜,仔细看了账簿,又一一探望了当初救火受伤的人,才带着素月离开了成衣铺子。 海棠回府以后,把青提所有的线索告诉了盛怀瑾,盛怀瑾安排人手帮青提寻找家人了。 赵曼香一起床就去萱和院给夫人请安,在夫人眼皮子底下礼佛、管家,一直到夜深人静才能回齐芳院,倒真没有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海棠去萱和院给夫人和赵曼香请安,夫人笑道:“怀着孩子,就别总来请安了。你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下来,就是最大的孝顺。” 夫人金口玉言,赵曼香只有附和的份儿。 这样一来,海棠可以一连好多天都不见赵曼香。除了管管园子里的事情以外,她读读诗书,学学古筝,理一理账,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齐芳院的青梅却有些苦恼。 第121章 是个嘴硬的人 金蕊被夫人打发了,据说被人牙子远远地卖了。 少夫人让她再选一个丫鬟贴身伺候。 正常来说,贴身伺候主子是肥差,只要放出信儿来,底下的人指定争着抢着来讨好她,只为了被选中。 可是,这一次,居然没有人往前凑。 她不得已,私下去问了几个人。 她们要么说自己太愚笨,要么说自己资历浅……反正找各种理由,非说自己不配当贴身丫鬟,都给婉拒了。 青梅其实明白她们的想法。 少夫人脾气越来越坏,动辄打人骂人暂且不说,尤其是这一年来,少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几乎都没有善终。 有像杜鹃这样死了的,有被打发到庄子上的,有被发卖了的。 人来了又走,像流水一样。 青提算是其中伺候时间长的,平时待众丫鬟挺和善,结果却落了个那样的结局。若不是海棠大着胆子及时救了人,一条小命就屈辱而无声无息地交代了。 丫鬟们也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青梅叹了口气。 可总不能让少夫人缺了贴身丫鬟。 她正准备强行提一个人上来,平时不吭不响的蜜柚来寻了她。 “少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那个……你看我行吗?”蜜柚有些怯怯的。 “你想当?”青梅惊讶地问。 这个蜜柚,平时不爱出风头,寡言少语,看起来像木头桩子一样。 “是,求求青梅姐姐了。”蜜柚说着,把一个小银锭子塞到了青梅手里。 “你为什么想当贴身丫鬟?”青梅好奇地问。 旁人都往后缩,怎么偏偏她这个蔫巴巴的人往前凑? “当了少夫人的贴身丫鬟,旁人就不敢欺负我了。”蜜柚耷拉着脑袋小声说。 这倒也是。 “那好,我回禀给少夫人。”青梅说完,将小银锭子塞到袖子里,转身进了正堂。 蜜柚忐忑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青梅出来唤蜜柚,蜜柚深深呼吸几次,进了正堂给赵曼香行礼。 赵曼香问了她几句话,见她老实巴交的,虽不十分喜欢,还是点头道:“好,就你。” 老实些也好。 省得跟青提一样,惯会哄她骗她。青提与海棠关系都那般亲厚了,居然还骗她说,跟海棠闹矛盾翻脸了。 海棠听说蜜柚当了赵曼香的贴身丫鬟,不由得愣住了。 怎么会?她想干什么? 海棠心里不踏实,特意寻了一个机会,在园子的一个偏僻处堵住了蜜柚。 “你傻了吗?没看到青提的前车之鉴?都说伴君如伴虎,跟在少夫人身边,只怕比伴虎还不如。”海棠焦急,像连珠炮一样质问。 “我也想帮帮你啊。”蜜柚看向海棠,一脸关切。 海棠被这话戳中,鼻子开始泛酸。 蜜柚还是蜜柚。 前世她沦落到那般境地,蜜柚都能偷偷跑到杂院,给她送东西。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海棠终于开口,声音暗哑:“你保重自个儿,不需要为我做什么,保住你自己就行。” “嗯,我知道,我们都保重。”蜜柚握了握海棠的手。 “快走。”海棠催促。 蜜柚环顾四周,见没有人,就赶紧走了。 十来日倏忽而过,海棠将钟夫子送出去,正在练习夫子刚教的曲子,盛淑窈走了进来。 海棠收手,起身上前行了一礼:“给大姑奶奶请安。” “起来。” 盛淑窈高昂着头,淡淡说了一句,便走到了古筝跟前。 “名筝凤栖梧桐,大哥居然给了初学的你。”盛淑窈轻笑,抬眸横了海棠一眼。 “这……竟是名筝?”海棠微愣。 “你竟不知?”盛淑窈更诧异了。 “世子爷没有说……哦,倒也不是,世子爷说要送奴婢一架好筝,奴婢想,世子爷送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却不曾想这是名筝。”海棠垂首。 想来钟夫子也知道,只是不曾明言。 “教你的夫子是谁?”盛淑窈拨了一下琴弦,随口问道。 “钟清逸钟夫子。”海棠回答。 “钟夫子?!”盛淑窈惊讶得破了音。 “有什么不妥吗?”海棠被盛淑窈的反应吓到了。 “没有不妥。我当初学古筝,夫子也是她。她居然来教你了?要知道,许多官家小姐都请不动她。”盛淑窈暗想,这个海棠,在大哥心中的分量真是不轻。 “奴婢竟然不知。那奴婢今后定然要更勤谨一些,对夫子更恭敬一些。”海棠有些惶恐。 这么好的夫子,她若是练不好,岂不令夫子面上无光?岂不令世子爷失望? “看在你算同门的份上,我指点你两句。摇指用的不是关节,而是手腕。手指是完全不动的。你看看,就这样……”盛淑窈示范了一遍。 “夫子也是这样说的,但我还是练不好。”海棠有些羞赧,上手试了试。 “手腕往下压,放松……转动……这样就好了。你再试试。”盛淑窈难得耐心。 海棠又试了几遍。 “最后这两遍好了一些,你再多练练。”盛淑窈起身,坐到了主位上。 素月端上了香茗。 海棠又行了一礼:“多谢大姑奶奶指点奴婢。” “无妨,我不过是闲来无事罢了。”盛淑窈仰着头,假装无意说,“过两日,我就要去洪都了。” “恭喜大姑奶奶就要和大姑爷团聚了。”海棠笑着坐在了下首。 “临走前,我来看看我的大侄子,给他送几件衣裳。”盛淑窈吩咐人送上来几身衣裳。 “也有可能是大侄女。”海棠垂首道。 “无妨,这衣裳,不管男女都能穿。你送我们家喜哥儿两身,我送你五身,我说过,我不会欠你人情。”盛淑窈端着国公府大小姐的架子。 “奴婢替小主子谢过他的姑母。”海棠笑道。 “好了,你歇着,我走了。”盛淑窈站起身,扶着丫鬟的手出去了。 海棠将盛淑窈送出春华院,望着她的背影暗笑,大姑奶奶还真是个嘴硬的人。 盛淑窈大概知道了她能去洪都,海棠在其中起了不少作用,才会在临行前特意来春华院。 她虽不曾说软和话,却教她弹古筝。 海棠自然知道好歹。 进入四月,海棠所有的妊娠反应似乎一下子消失了,胃口突然好了起来,吃完东西再也不会犯恶心了。 海棠一时之间很不适应,就让人请了府医前来。 府医诊脉之后,笑着说:“这是正常的,胎儿一切安好。” 海棠这才放下心来。她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肚皮,兴高采烈去了小厨房,指挥着众人做了许多好吃的。 盛怀瑾回来,看着满桌子的饭菜,很是惊讶:“今天……是什么日子?” 第122章 古老的咒语 “今日是古老的咒语解除的日子。”海棠笑着,给盛怀瑾盛了一勺红煨鹿筋。 “什么古老的咒语?”盛怀瑾剑眉微蹙。 “奴婢打个比方嘛。就是,奴婢害喜,像是被人施加了咒语,这两日突然能吃能喝了,就像咒语被解除了。”海棠调皮地笑了笑。 盛怀瑾想明白了,眼里全是笑意:“那挺好,你要趁这段时间好好补补身子。” 两人其乐融融地吃过饭,一起散步去了青山院。 盛怀瑾坐在书房的桌案前,对一旁的海棠说:“豫州有个叫朝歌的地方,那里说话口音与青提的描述比较接近。我让人查了当地县衙的旧档,十三年前,有一个小财主家的女儿被拐子拐走了。” “是吗?被拐走的孩子有什么记号吗?”海棠急忙问。 “据旧档上记载,当时报官的人说,女童耳朵上方有一小块,生来便不长头发。平日里旁处的头发遮挡着,看不出来。”盛怀瑾道。 “奴婢倒不曾听青提说起过,这样,奴婢让人去问问青提。”海棠有些兴奋。 第二日,海棠派人去问,很快得到了回话,青提右耳上方的确有一小块不生头发。 海棠忙告诉盛怀瑾,盛怀瑾立刻安排人手,从朝歌县衙抄录了旧档,又知会了青提的兄嫂。 “兄嫂?青提的爹娘呢?”海棠诧异地问。 按说,青提爹娘年纪应该都还不大。 盛怀瑾面露不忍:“青提被拐卖以后,他爹爹为了寻她,东奔西走,被山匪劫杀了。青提的娘接连失女、丧夫,承受不住,过了一年多,人就去了。” “青提的爹原本是个乡绅,家里还算富足,从那以后,只剩下了青提的两个哥哥相依为命。如今家里过得很普通,倒还有几亩田地。” “天杀的拐子,生生毁了一家人!”海棠气得眼睛通红。 “青提的大哥回忆说,自青提走失,他家的一个佃农就跑了。那佃农本是个光棍,逃荒到了朝歌,青提的爹好心收留了他,十有八九是收留了一个白眼狼。县衙当时没找到佃农,就作罢了,青提的两个哥哥这些年一直在私下找那佃农,只是始终没有消息。” 海棠听完叹了口气:“时间太久了,怕是不太好找。” “也不一定,我手头倒是有一些线索,已经托相熟的地方官协助查访了,你且再等等。”盛怀瑾握了握海棠的手。 “好。”海棠依偎在了盛怀瑾肩头。 没多久,海棠等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好消息。 春闱放榜了,百里策果真中了会元,高居榜首。 百里策本就有些才名,此时更是风头无限,许多人都想和他结交。 谢玉轩中了三甲的第一百六十八名,实在属于吊车尾,但好歹也算榜上有名。 还有一人在二甲的末尾。 海棠托谢玉兰送去了三份同样的贺礼。 七才子中了三人,算是收获颇丰,硕果累累了。 这七人——尤其是会元百里策——雅集之所的玉壶春茶楼,生意一下子好了许多。 谢玉兰回了帖子,说七才子商定,下次雅集还在玉壶春,请海棠安排人手提前准备。 海棠笑了,他们果然没有一发达就翻脸不认人。 据她所知,如今,别说收五成的价格,许多茶楼、酒楼、庄园主……愿意给七才子提供雅集的场所。 七才子都没有理会。 这个便宜,注定要属于玉壶春了。 对于这次雅集,海棠做了十足的准备,因为她知道,这次来的宾客,肯定要比以前多很多。 十日之后的雅集,玉壶春果然宾客盈门。 来晚的人,甚至没有机会进入玉壶春。 好在,海棠早有准备,在门口设了茶摊。前来的宾客,只要说些恭贺七才子的吉祥话,便能得一壶茶。 门口的空地上,搭了凉棚,设了椅子和小桌案。 那些得了茶的宾客,往往都会要些糕点搭配着用,玉壶春不仅不赔钱,反而赚了不少。 玉壶春里的宾客出来几个,等候的宾客便可以进去几个,一睹会元郎的风采。 故此,很多人不愿意离开,一直在门外等待。 过不了几日,就是殿试。殿试之后,会元郎十有八九会被皇上亲笔点成状元。谁不想提前看看状元郎,提前赏一赏他的诗作呢? 雅集结束,海棠和穆掌柜算了算账,今日一天,就赚了许多银子。 “哎呀,七才子要是天天在这里雅集该多好!”穆管事忍不住感慨。 宾客之多,出乎了海棠的预料。扩大玉壶春的店面,已经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 海棠葱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子:“我们要抓住这次机会,让玉壶春成为京城的名茶楼。穆管事,你关注一下后面的铺子,看看能不能买下来。” “后面的铺子?”穆管事问。 “对。旁边的铺子挨着咱们,临着主路,生意只会越来越好,必然不肯转手。可和咱们背靠背的这个两层的铺子,出入口在一条背街上,卖些面食,生意实在一般般。多出些银两,他未必不肯转手。”海棠盘算。 穆管事思量了片刻,惊喜道:“是啊,若能将那个铺子买下来,把中间的院墙一拆,就可以合成一个院子,且从两条街都可以进入咱们玉壶春。” “是啊,价格高些无妨。但若对方狮子大张口,那就罢了,我们再想旁的办法。”海棠道。 三日之后,穆管事来回话,说事情谈妥了,价格稍微高了一些,那个铺子主人欢天喜地。因为拿着这些银两,他可以买个位置更好、更大的铺子。 也算是互惠互利,皆大欢喜了。 修整之后的玉壶春,庭院宽敞,海棠特意聘了设计江南园林的人,将庭院布置得十分精致风雅,曲径通幽,移步换景。 院子中也设了不少雅座,以纱帐隔开。一来天气渐热,可以防些蚊蝇,二来,若隐若现的纱帐,可以让宾客拥有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这一日,焕然一新的后院和后楼开始迎客,海棠在茶楼里巡视。 突然,她看见庭院中的一处雅座里,坐着盛怀瑾,盛怀瑾对面是一个陌生的文官。 海棠转而走了稍微远一些的路,假装不认识盛怀瑾。 “竟不知道京中有这样风流雅致的茶楼。”那位文官环顾四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第123章 如花似玉的妹妹 “是啊,竟比我们以往去的临江阁还要好上几分。”盛怀瑾也喝了一口茶,掩住唇角的一抹笑意。 “到底会元郎有几分慧眼。他在这里雅集,流传出去不少诗呢。”文官笑道。 “是啊,我读过几首,从诗观人,他胸中有沟壑,是个有志气的。所以,皇上广开科举,从寒门取士,着实有道理,人的才干跟出身没有必然的关联。”盛怀瑾意味深长地说。 夜里,盛怀瑾拽住海棠,不满地质问:“我的银子,竟然也照收不误?” “世子爷太小气了,我们玉壶春那般美景美茶,不值得世子爷多打赏一些吗?”海棠娇嗔。 “越来越促狭了,你等着,看一会儿我怎么罚你。”盛怀瑾板着脸吓唬海棠。 海棠俏脸泛红,娇声道:“那奴婢亲手给世子爷沏一壶茶,当成添头,世子爷该满意了?” “快去,我正要考考你茶道学得如何了。”盛怀瑾催促。 海棠沏的茶,盛怀瑾还算满意。然而,到了榻上,他也没饶了海棠,劳累海棠伺候了他半晌,才偃旗息鼓。 殿试很快揭榜,百里策果然被钦点为状元。 玉壶春的生意随之更上一层楼,真真正正成了京城数一数二的茶楼。 这一日,盛怀瑾带来了消息,拐带走青提的那个佃户找到了。 佃户用卖掉青提的银子,在外乡改姓易名,买了个媳妇,如今也熬了一家子人出来。 他恩将仇报,丧尽天良,凭什么能过好日子?! 盛怀瑾派出去的人把他拿下,押送到了朝歌县衙,他被下了狱。 青提的哥嫂在官差的陪同下,带着公文来到了京兆府交洽。 京兆府核实之后,认定青提是自幼被拐卖的良家女子,所签的卖身契无效,放青提恢复良籍,回归本家。 青提得知消息的时候,愣了许久,才扑在海棠怀里哭了起来。 半晌,她擦干眼泪,依旧不敢相信:“你的意思是说,少夫人手里的身契,成了一张废纸?” 海棠眼里含着泪,却笑着说:“是的。” 青提拎起裙摆,朝着海棠跪了下来。 海棠被吓了一跳,忙俯身将青提扶了起来:“我没有姐妹,心里把你当成亲姐姐,我们之间,不用说谢字。你要记恩情,就记住世子爷的恩情,没有他,这件事肯定办不成。” “我……我这辈子都会念世子爷和你的好。”青提哽咽道。 “眼下,你是什么打算?跟哥嫂回家乡,还是留在京城?”海棠轻声问。 青提沉吟了片刻说:“我先见见哥嫂。” 于是,海棠安排青提的两个哥哥和嫂子来了瑶台月。 两个哥哥到底大一些,对妹妹的记忆深一些,见到妹妹,两人都哭了。 两个嫂子也在一旁抹眼泪。 青提听哥哥们说起爹娘寻找她的不容易,哭成了泪人。 待都冷静了一些,坐了下来,青提的大嫂王氏笑着说:“真是老天保佑,寻回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妹妹。瞧瞧妹妹,不愧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这做派,咱们里正家的闺女都比不上。” “是啊,说起来也是因祸得福,妹妹要是在咱乡下长大,不可能有这气度。妹妹这模样,配县太爷家的公子也能配得上。”青提的二嫂刘氏附和。 青提的心,一点一点凉了。 青提的二哥训斥道:“你说那是啥话?啥因祸得福?!宁可妹妹没有被拐,一家子在一块儿吃糠咽菜!” “是,二弟说的对。妹妹,你跟我们回家,回到家乡,你先去爹娘坟上磕磕头,让他们瞑目。然后,我跟二弟会给你说个好人家,把你嫁出去,绝对不让你再受一点委屈。”青提的大哥红着眼睛说。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妹妹这些年在国公府当丫鬟,也积攒了不少东西?赶紧收拾收拾,咱们明天就回家。”青提的二嫂催促。 屋子里的空气凝滞了。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我如今虽然恢复了良籍,但是国公府待我恩重如山。我答应了主子,要在国公府的铺子里干几年活,还了这个恩情以后再离开。”青提终于开口了。 “那怎么行?!你这会儿都快十八了,再干几年活儿,回去以后都成老姑娘了,还上哪儿说亲去?!”青提的二嫂嚷嚷道。 “是啊,妹妹,我们得为你考虑。你到时候回去,说不上好亲事了,恐怕只能给人当填房。”青提的大哥皱眉,粗声粗气地说。 “我的亲事,用不着你们操心,虽然身契解除了,国公府里还有我的主子,主子会帮我留意。”青提拿出国公府来压她的哥嫂。 青提的大嫂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你说的主子……是不是国公府的世子爷?这回就是他帮我们抓到了拐子。” 青提明白她的大嫂想左了,但她觉得跟她解释不清楚,便说:“对,反正你们不要管了。” 她的哥嫂们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说话。 以往,对他们来说,县太爷就是顶大顶大的官儿了,这国公府的世子爷,更是高得没边儿的身份,他们怎么都不敢得罪。 青提的大哥站了起来:“那行。你跟我们回去一趟,给爹娘烧了纸再回来。” “我先不回了,爹娘在天有灵,应该已经知道找到我了,他们会安息的。我在这边给他们烧纸也一样。”青提站起身,“我买些糕点,你们带回去,给侄子侄女吃。我还有事,明天就不送你们了。” 说完,青提转身出了屋子。 青提的哥嫂还想找青提说话,海棠拦住了他们,让人客客气气把他们送了出去。 没有旁人的时候,青提把哥嫂说的话都学给了海棠,海棠越听越生气。 “刚团圆一会儿,他们就想着把你嫁出去了,这家不回也罢,省得他们胡乱把你许配人家。”海棠愤愤道。 “尤其是我那两个嫂子,看我简直就像看肥羊,乐呵得就好像天上突然降下来横财一般。”青提颓丧地说。 “早些看清楚他们也好,你留下来,我们一起经营铺子,我给你发工钱,给你分银子。你遇到喜欢的人就嫁,不想嫁谁也不能逼你。”海棠揽住青提的胳膊安慰她。 青提瞧着海棠,微笑点了点头,跟着海棠,她十分安心。 衙门派人知会了赵曼香。 赵曼香震怒:“这是什么道理?!又不是我拐来的人,我真金白银买来的奴婢,凭什么契书就这样作废了?!” 第124章 突然长嘴了 “朝廷律例如此,我们老爷也只能按律处置。朝廷这也是为了狠狠刹住拐卖妇孺之风。”官差赔笑道。 “好,知道了。”赵曼香没好气地打发了官差。 青梅在一旁小声说:“少夫人,您想要收拾青提,原也不是必须靠着身契。” 赵曼香看了看青梅,转怒为笑:“是啊,她就是成了良籍又如何?还不是小屁民一个。我捏死她,就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一旁的蜜柚抬眸,忧心忡忡地看了看赵曼香,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小贱蹄子,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赵曼香怒问蜜柚。 蜜柚犹豫了一下,用蚊蝇一般的声音说:“奴婢觉得,您弄死青提得不偿失。” “这话怎么说?”赵曼香问。 “青提害得夫人和世子爷都对您起了疑,您留着她,显得您坦坦荡荡。要是青提丧了命,或者失了踪,那不就……不就更让人疑心了您吗?”蜜柚说完,胆怯地低下了头。 赵曼香沉吟。 青梅不满:“青提的命,蝼蚁一般,谁会在意?!” “是啊,青提的命,蝼蚁一般,何必在意?放了也就放了。何必让这不起眼的东西,妨碍了少夫人贤惠的名声?”蜜柚紧跟着反驳。 赵曼香看向蜜柚:“你多说些。” 蜜柚这才大着胆子说:“难道她还敢乱说什么不成?就算她乱说,谁肯信?少夫人要真像她说的那般恶毒,又岂会留得她的命在?” 蜜柚难得说了一大串话。 “你这贱蹄子,怎么今天突然长嘴了?”赵曼香诧异地看着蜜柚。 “奴婢是心疼少夫人,气不过那些人乱嚼舌头,憋着一口气想让少夫人证明她们都猜错了,好狠狠打她们的脸。”蜜柚语气很真挚。 赵曼香想了想,笑了起来:“好了,你说的话也有道理。我要让他们看看,我是那肚子里能撑船的宰相!” “本来就是。”蜜柚说着,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海棠教她的这些话当真有用。 青提算是被保下来了。 得空时,海棠算了算,手里已经有不少银子,就让贺管事帮她买了三百亩良田,买了些人种地。 她记得前世,京中宅子的价格越涨越高,一些年轻的京官都抱怨买不起宅子了,只能租赁房屋居住。 于是,她又请贺管事帮忙寻了几处出售的宅子,她亲自看了之后,定下来一处,在官府过了契书,让人简单收拾了出来。 这是一个三进的青砖宅子,离瑶台月不太远,附近住的都是小官吏。宅子中规中矩,并不显眼,将来若是需要银两,转手卖了,至少会是如今四五倍的价格。 她让人做了“许宅”的匾额,悬挂在了宅子门口,然后派人将她的爹娘和弟弟接了来。 “这是你买的宅子?”许俊明惊讶地问。 “是,我平时没多少时间出来住,你们就帮我看着宅子。”海棠笑道。 “你这是……”宋氏过意不去,不由得又开始垂泪。 “娘,你眼睛才好,就不要哭了。你们住在这里,总比租旁人的宅子好。”海棠温声说。 许俊明露出愧疚的神情。 海棠转移话题道:“洪生,快去看看灶上做了什么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就让她们做。” “姐姐想吃什么?”洪生抬头问。 “你姐姐向来最爱吃鸡蛋,各种吃法都吃不腻。”宋氏慈爱地笑着。 “是啊,女儿一直到现在都喜欢吃鸡蛋。记得小时候,家里大黄下了蛋,几乎全便宜了我。”海棠失笑。 “大黄是什么?”洪生好奇地问。 “是你姐养的一只母鸡。”许俊明回答。 “旁人家都攒着鸡蛋卖钱换粮食,咱们家的鸡蛋,几乎全进了我的肚子。”海棠说着,眼睛又开始有些热。 “我是想卖鸡蛋来着,可你看着鸡蛋直流口水。我问你是不是想吃,你说‘不’,口水就滴啦出来了。”宋氏想到当时的场景,笑了起来。 海棠不好意思地挠头,嘿嘿笑着。 这么回忆起以前的事,气氛就轻松了许多。 一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饭。 饭后,海棠把洪生叫到了一旁。 “洪生,你们有没有学习马术?”海棠问。 “学了,我们将来大部分都要去盛家军,自然要学马上功夫。”洪生回答。 “如果马惊了,你能控住吗?”海棠又问。 “差不多能,我没试过。”洪生有些惊讶,“姐,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好好学学怎么控住惊马,过段时间,姐可能有事请你帮忙。”海棠郑重其事地说。 “知道了,我多请教请教路教头。”洪生认真说道。 海棠莞尔一笑,带着洪生去了杂院。 杂院的马厩前,拴了几匹不同的马。 “想来你们在武学,不能随心所欲地骑马。姐不太懂,托人买了这么几匹,你趁武学休沐的时候,多熟悉熟悉马。”海棠笑着说。 洪生激动得眼睛放光。 “这是河西马,这是大宛马,这是蒙古马……姐姐买的这几匹马身形健壮,皮毛油光锃亮,都是好马!”洪生看起来兴奋极了。 海棠严肃地说:“你要好好练习马术,也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我在武学骑过马,都是高头大马,我会!”洪生拍了拍胸脯。 洪生牵着一匹马,出门找空旷的地方练习了,海棠派护院跟着相护,才更放心了些。 夜里,海棠依旧和宋氏一起去睡。 “孩子,你夜里不回国公府,会不会有人责怪你?”宋氏问。 “不会,我禀告过世子爷,他今日有事,也不回府,他会说我在外面伺候他。”海棠轻声回答。 “他待你不错。你买这个宅子,他知道?”宋氏又问。 “他知道。我想怎么花钱,他向来随我。”海棠道。 “那就好。只是你们那个少夫人,听说脾气不太好。”宋氏担忧地说。 “娘,您别听旁人瞎嚼舌头。少夫人是大小姐,脾气是大了些,待我还好。”海棠笑道。 宋氏不再说话。 她前几日去国公府附近闲逛,几个丫鬟出来买东西,悄悄说少夫人想害海棠腹中的孩子。 她望着海棠微微隆起的腹部,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她得去试试。 亲娘哪儿能不帮自己的孩子? 第125章 这么锋芒毕露吗 第二日,海棠便回了国公府。 盛怀瑾傍晚回来,笑着对海棠说:“过几天,是药王娘娘的生辰,你要不要去药王娘娘庙烧香,顺便踏青游玩?” “世子爷去吗?您若是去,奴婢就去。”海棠笑道。 “那日刚好休沐,母亲应该会去,我们也一起去。”盛怀瑾道。 海棠点头应下。 药王娘娘,是前朝的一个女医,据说医术十分高明,并且怜贫惜弱,悬壶济世,人们对她感恩戴德,十分拥护。 她去世后,人们在她的坟墓边修了药王娘娘庙。百年来,一直香火鼎盛。每年,她生辰时,就有许多人到那里烧香祷告,祈求健康。 附近刚好就是桃花江,这个季节,正适合踏青游玩。人们在药王娘娘庙烧过香以后,便会逛逛附近的集市,然后在江边歇歇脚,赏赏风景。 到了那一日,夫人、少夫人都要去,夫人和少夫人同乘一辆马车,海棠则伺候盛怀瑾,坐了第二辆马车。 药王娘娘庙附近真的热闹,几乎人挤着人。 好不容易到了庙门口,住持出来迎接了国公夫人。她们进了大殿,烧了香,添了香油钱,之后,便离开了药王娘娘庙,沿着台阶走了下来。 “母亲要不要逛逛集市?”盛怀瑾问。 “我上了年纪,身子疲乏,就不去了,你们年轻人逛去。”国公夫人慈祥地笑道。 “那儿媳陪着您。”赵曼香赔笑。她精力不济,自然不愿意到处逛。而且,盛怀瑾怎么可能会愿意带上她? “那母亲到江边去歇着,儿子已经命人在景致好的地方搭了凉棚,准备了瓜果茶点,一会儿儿子过去寻您。”盛怀瑾笑着对国公夫人说。 “好。你要带海棠去是?我告诉你,今日人多拥挤,你护好她。略逛逛就回来,别累着她,孩子要紧。”国公夫人严肃地叮嘱。 盛怀瑾爽快应下,带着海棠离开了。 赵曼香跟在国公夫人身后,心中苦涩难耐。 如今,国公夫人对海棠的疼爱几乎毫不掩饰了。 都是为了海棠肚子里的那块肉! 赵曼香使劲用指甲抵着掌心,才能控制住不在人群中发疯尖叫。 若那孩子,托生在她腹中该多好! 蜜柚上前来,搀扶住了赵曼香:“少夫人,您哪里不舒服吗?” “有些头晕,不妨事,歇歇就好了。”赵曼香按了按太阳穴,强忍住内心的不痛快,说了这么一句。 好在,很快到了桃花江边。 国公府的凉棚,自然在风景最好处。 一路上过来,她们遇到了好几家相熟的女眷,赵曼香强撑着笑脸,跟在国公夫人身后跟她们寒暄。 终于到了盛家的凉棚,国公夫人坐定,吃着茶点,欣赏着江景。 而赵曼香许是方才内心情绪太过汹涌,此刻头疼欲裂,便歪在躺椅里,昏昏沉沉睡了。 海棠跟着盛怀瑾逛了一会儿集市,买了几样美食,分着吃了,便开始往江边走。 迎面走来两个浪荡公子,后头跟着几个小厮。 海棠瞳仁微缩,走在最前面的人,居然是京兆府尹的侄子薛炳南?当初在戏楼里欺负洪生的猥琐男人? 盛怀瑾也看到了薛炳南。 薛炳南身形一顿,像是耗子遇到了猫,扯着他的同伴,赶紧绕道走了。 海棠舒了一口气,她看见薛炳南心里便觉得膈应。 此处都是各府女眷赏景的地方,海棠特意落后盛怀瑾半步,低垂着头,规规矩矩地跟着。 又往前走了几十步,一个身着华贵服饰的夫人恰好从凉棚走了出来。 盛怀瑾看到对方,躬身行了个礼:“纪夫人。” 海棠默然行了一礼。 “原来是怀瑾啊,好久没见你了,你母亲身子可还好?”纪夫人一边笑着寒暄,一边斜着眼睛打量海棠的肚子。 “托您的福,母亲身子安康。”盛怀瑾笑答。 “你们府上的海棠姑娘,口齿真是伶俐,说起话来夹枪带炮,是个厉害的。”纪夫人脸上带着笑意,说出来的话可不像是夸人的。 这是记恨着海棠上次在纪府回怼她的事呢。 “是吗?她平时温柔娴雅,说话柔声细语,没什么气势。我担心她被人欺负,叮嘱她以后说话锐利些也无妨。看来她的确听进去了。我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赏她。”盛怀瑾赞赏地看了海棠一眼。 纪夫人呼吸一滞,如今的年轻人,都这么锋芒毕露吗? 她讪讪笑道:“看来海棠姑娘的确是你心尖尖上的人。” “主要是她懂礼节,知分寸,不会做让我为难、给我带来麻烦的事。”盛怀瑾笑得温和。 纪夫人又是一顿。 这是在点她儿子纪长卿呢!他那狂妄的小妾收人贿赂,毁了他调回京城的机会。 纪夫人只觉得心口疼,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见不远处有人说话:“怀瑾,海棠,快过来!” 海棠微微抬了一点头,发觉郡王妃正在向他们招手。 “那晚辈先行告退了。”盛怀瑾又向纪夫人行了一礼。 纪夫人收拾心情,强撑着笑道:“去。” 海棠跟在盛怀瑾身后,到了郡王府的凉棚旁边。 她行礼行了一半,便被郡王妃扶住了:“咳,身子都显形了,还多礼干什么?咱们又不是外人。” “多谢王妃关爱。”海棠略带羞涩地说。 “胎象如何了?”郡王妃问。 “已经稳固了。” “好。你年轻,我少不得叮嘱你几句,衣食住用都要仔细着些,别接触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若是拿不准,就请大夫给掌掌眼。这是怀瑾第一个孩子,怎么小心都不为过。”郡王妃慈爱地叮嘱。 “奴婢记住了。”海棠温顺回答。 郡王妃又跟盛怀瑾寒暄了几句之后,盛怀瑾带着海棠告辞,又往前走去。 海棠总感觉郡王妃向来对她过于关爱了些。 她的身份太低,郡王妃与她说话,实在是纡尊降贵了。 正琢磨着,她突然看到了娘亲宋氏。 宋氏穿着葱倩色带暗纹的上衣、配着花倩色的长裙,梳着圆髻,似乎稍微上了些淡妆,看起来比平日里精神了不少。 娘也来给药王娘娘上香了? 第126章 约了什么人 倒也并不奇怪,娘确实该来,该求药王娘娘保佑,最好以后身子都健健康康的。 宋氏朝海棠笑了笑,并没有和她说话的意思,沿着桃花江,往海棠来时的方向去了。 海棠想了想,马上就到国公府的凉棚了,为了避免被赵曼香发觉,她就没有追上去。 宋氏以往多灾多病,很少出门,今日阳光明媚,惠风和畅,她出来走动走动也好。 小丫鬟雪柳就跟在旁边,她伺候宋氏一向尽心。 不远处,护院董飞也跟着呢。 董飞二十出头,功夫还不错,对付一般的小蟊贼是足够了。 海棠低头,脸上浮现出笑意,想着得空了再悄悄回一趟许宅。 终于到了国公府的凉棚。 “回来了?海棠,累不累?”国公夫人关切地问。 “有一点。”海棠笑着回答。 “赶紧坐下来歇歇,吃点东西。”国公夫人把白瓷盘往这边推了推。 海棠不敢说自己刚塞了一肚子小吃,捏了一块糕点,慢慢吃了起来。 赵曼香此时醒了过来。 “干坐着也没有趣儿,要不我们打叶子牌?”国公夫人提议。 “海棠不会。”赵曼香道。 “我们教她就是了。”国公夫人让人拿了牌,三人围着桌子玩了起来。 “那你们玩,我出去走走。”盛怀瑾笑着说。 “去,早点回来。”国公夫人随口叮嘱了一句。 过了大半个时辰,盛怀瑾走进了凉棚,整个人都像是被笼罩在阴影里,眼神里尽是忧伤,担忧地看着海棠:“海棠,你过来一下。” 海棠正满脑子想着牌,听了这话,转头看向盛怀瑾,瞬间被吓了一跳。 出什么事了? “你过来一下。”盛怀瑾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海棠右眼突然狂跳,心十分不安。她强撑着站起身,跟着盛怀瑾来到了江边。 “你坐下。”盛怀瑾扶着海棠,强硬地让她坐在一块青石上。 海棠觉得气氛好诡异,便想努力打破:“奴婢身子还轻盈着呢,哪里就用走哪儿坐哪儿了?” 本想开个玩笑撒撒娇,谁料,话一出口,她发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怎么了? 都怪盛怀瑾的表情太吓人。 海棠坐定,忐忑地看着盛怀瑾。 “有一个不好的消息,你要有些心理准备。不管怎么样,你得多想想你腹中的孩子。”盛怀瑾艰难开口。 “不许吓人,你有话直接说就是了。”海棠尽力镇定。 “你娘宋氏……她掉进河里了。”盛怀瑾终于说出了口,他似乎很不忍心,低着头不敢看海棠。 “你说什么?救上来了吗?人此刻在哪儿呢?”海棠抓住盛怀瑾的胳膊,忙不迭地急声问。 “人已经打捞上来了。”盛怀瑾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接着说,“海棠,你要节哀。” 海棠眼睛睁得很大,直愣愣盯了盛怀瑾一会儿,像梦呓一般道:“你说什么?节哀?节哀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 她猛地推了盛怀瑾一把,站了起来,绕开盛怀瑾,跌跌撞撞往宋氏的方向走。 海棠走出去不过十来步,腿实在软得厉害,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幸亏盛怀瑾拉了她一把,她倒是没有伤着。 “海棠,你要是难过就哭……” “没有这么开玩笑的,世子爷。就算您再尊贵,也不能开这种玩笑。”海棠颤抖着声音责怪盛怀瑾,继续跌跌撞撞往前走。 盛怀瑾不再说话,低头扶着海棠,往出事的岸边走去。 那里离国公府搭凉棚的地方不算远,走路也就不到两刻钟。因为有一大片杨树林遮挡视线,从外面的路上看不到岸边,是个隐蔽的所在。 宋氏就躺在草地上,浑身湿漉漉的,紧紧闭着眼睛。 海棠依旧不敢相信,她想冲过去,搂住宋氏,探一探她的鼻息。 娘亲一定只是晕过去了而已! 盛怀瑾拉住了她:“仵作还在探查,你别过去,会破坏现场的痕迹。” 海棠愣了片刻,突然意识到什么:“仵作?!” “对,我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便让人知会了京兆府。那个人就是仵作。”盛怀瑾指给海棠看。 果然,一个仵作打扮的人正俯身探查地面,其余官差有的在盘问人,有的矗立着,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对啊,娘怎么会坠河? 方才,最后一眼看到娘的时候,雪柳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 雪柳知道宋氏眼神到底不好,不会放她一个人走动。 何况还有董飞跟着! 海棠环顾四周,先看到了董飞,他正垂头丧气地坐在官差面前,似乎在思考什么。 海棠快步走过去,急声问董飞:“我娘坠河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回姑奶奶,太太说约了人,有些悄悄话要说,让奴才在林子外头的路边等着。奴才就在那边站了有两刻钟。听见江面上有人喊叫,奴才赶紧过来看,才发觉太太和雪柳都不在岸边。”董飞懊恼地回答。 “雪柳呢?”海棠又问。 “不知道,按说她应该一直陪在太太身边,但凡她喊一嗓子,我就能听见,就能赶过来。要是那样,或许太太就不会……”董飞说着,掀起短衫的衣角胡乱擦了一把眼泪。 海棠四处寻找雪柳,就听见江上有人喊道:“这里还有一个人!” 两个官差正乘着小舟在河上巡查,听见游人呼喊,急忙将小舟划到发现人的地方。 他们将江中的人拽了上来,带到岸边。 海棠上前查看,发现她就是雪柳,也已经气绝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方才还冲着她笑的人,不过顷刻之间,居然与她阴阳两隔了。 海棠眼前发黑,强撑着不晕过去,尽量冷静。 京兆府尹薛大人走过来,对站在海棠身旁的盛怀瑾行了一礼。 方才,游人帮忙把宋氏打捞上来的时候,盛怀瑾恰好从此经过。他发现是宋氏,便派简极去报了官。因为他身份贵重,且自称与死者沾亲,京兆府尹薛大人就亲自来了。 “这是死者宋氏的女儿。”盛怀瑾介绍。 “姑娘请节哀,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薛大人说。 盛怀瑾把海棠扶到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薛大人问:“你知道你娘亲约了什么人吗?” 海棠摇摇头,会是谁? 第127章 萤火虫飞走了 “你娘亲有没有和什么人结过仇?”薛大人又问。 “娘性子很好,我没有见她跟谁红过脸吵过架。”海棠脑子晕晕乎乎,强撑着回答。 “仵作已经查验过了,你可以过去看看,看你娘亲身上有没有遗失什么。”薛大人见海棠状态极差,知道暂时问不出来什么。 海棠起身,来到宋氏身边跪下,眼泪不由自主地啪嗒啪嗒往下流。 宋氏的钱袋子还在,里面有几块碎银子,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个金戒指戴着手上。 那是海棠送给她的金戒指。 宋氏似乎不喜欢戴首饰,海棠送的首饰,她很少戴,只这个戒指,她觉得不显眼,会时时戴着。 “看来应该不是图财。”海棠说。 然后,她转过头,忍住悲恸,很是愧疚地说,“我不知道娘身上原本还有什么。” 薛大人点头,把海棠的话一一记下。 这时,许俊明与洪生赶了过来。 洪生跪在宋氏旁边,眼泪扑簌簌,大滴大滴砸在地上。许俊明则搂着宋氏,呜呜呜哭得肝肠寸断,令听者落泪。 待两人平静下来,薛大人又开始问话。 “宋氏今天约了谁在这里见面?” “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她就说要来给药王娘娘烧香。”许俊明眼底通红,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 “你们家有什么仇人吗?” “没有,我们都是老实巴交的人,宁可自己吃点亏,也不想招惹人。”许俊明回答。 “你们看看宋氏身上有没有遗失什么。”薛大人道。 许俊明检查了一番,说:“大人,我家娘子出门时,戴了一个木雕项链,这会儿不在她身上。” “木雕项链?什么样子的?”薛大人急忙问。 “就是桃花形状的木吊坠,她自己打了络子,这几日都贴身戴着。”许俊明回答。 “什么材质的?”薛大人追问。 “木头的。”许俊明说完,意识到什么,急忙补充,“桃木的,不值钱。” “这木雕项链有什么特别的渊源吗?”薛大人把方才的话记录下来,又问道。 “……这木雕项链,好多年了,自从我认识她,她就有,她没说过是哪里来的。她偶尔会拿出来看看,这几日才拿出来戴。”许俊明哽咽。 “有没有可能是死者坠河的时候被冲掉了?”一旁的师爷问。 “我家娘子很爱惜那个木吊坠,络子是她和丫鬟雪柳一起刚打的,很是结实,应该不容易被冲走。”许俊明回答。 “对,我见过娘拿出来那木吊坠,我想看看,娘都不肯给我,说我手上汗太多,怕我给弄脏了。”洪生搭腔。 海棠对木吊坠完全没有印象。 “你跟我们去一趟官府,我们有更多事情想要问你。”薛大人对许俊明说。 一来,问细节需要很多时间,二来,女子被杀害的案子,往往她男人的嫌疑比较大,必得好好审审。 薛大人让手下将许俊明请走了。 然后,薛大人对洪生说:“孩子,你过来,让他单独问你几句话。” 一位文书打扮的人,把洪生领走了。 “确定是凶杀的案子吗?”盛怀瑾低声问。 “丫鬟雪柳脑袋背后有被重物敲击的痕迹,她应该是被敲晕之后推入江水中的。现场还发现了一个男子的脚印。”薛大人回答。 “男子的脚印?”盛怀瑾问。 “是,看鞋印,应该是男子的脚印。”薛大人回道。 “那拜托薛大人了,务必查清真凶,以告慰死者的在天之灵。”盛怀瑾抱拳。 从官职上来说,京兆府尹与他平级,皆是正四品。只是,盛怀瑾是安国公世子,未来还会袭爵,是以,薛大人对盛怀瑾不敢轻忽怠慢。 薛大人急忙回礼:“我一定尽心。” 随后,他看向海棠,问:“姑娘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娘平时不跟人结仇,有没有可能,歹人害娘亲,是冲着我来的?”海棠的声音颤栗。 “姑娘与人有仇?”薛大人微微眯了眯眼睛问。 “我或说错话惹了人恨,或挡了谁的路,妨了谁的眼,都不好说。”海棠眼里恨意渐浓。 “姑娘有怀疑的人吗?”薛大人问。 海棠低下头理了理思绪。 怀疑的人,自然是有的。 比如赵曼香。 若赵曼香得知她找到了亲人,故意约娘在这里,以娘对她的关心,不可能不来。 如果真是赵曼香,赵曼香一定盼望着她得知消息后,伤心悲痛,茶饭不思,腹中的胎儿不保。 又或者,是其他人。 比如方才撞见的薛炳南。 薛炳南欺负洪生,被盛怀瑾收拾了,会不会怀恨在心,报复到她和洪生的娘身上? 又或者,是旁的什么人? 纪夫人? 她不过那日与纪夫人打了几句言语机锋,帮盛淑窈脱离孝道的桎梏去了洪都夫妻团聚,纪夫人即便恼她,应该也不至于杀人这般狠辣。 其他人吗?今日还遇到了谁? 郡王妃? 不会。 郡王妃行事是稍微有些怪异,但以她的身份,怎么会知道表外甥通房的娘是谁?更不至于做出这样杀害无辜的事。 怀疑的人,不好直接宣之于口。海棠想了想说:“待我理清思绪之后,琢磨琢磨谁有嫌疑。” “好,姑娘若是想到什么,可以随时差人告知本官。”薛大人客气地说。 “多谢大人,一切都仰赖大人了。”海棠起身,朝着薛大人深深行了一礼。 薛大人自然满口应承会好好查这个案子。 “这个……跟你说一下,你娘和丫鬟的尸身,需要带回义庄进一步查验。”薛大人为难地看着海棠。 有些家眷会接受不了,不肯配合。 “好。查验完毕以后,烦请大人知会我,我好给娘亲和雪柳办后事。”海棠神情疲倦至极,眼里没有了光亮。 “那是自然。”薛大人向盛怀瑾抱了抱拳,便去忙活了。 “海棠,我们先回国公府等消息。”盛怀瑾满眼怜惜地说。 海棠傻愣愣地站着,只能看到盛怀瑾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盛怀瑾似乎更着急了一些,又嘴巴一张一合地说起话来。 海棠依旧听不见。 盛怀瑾抬手,在海棠眼前晃了一晃,海棠只觉得眼前有无数萤火虫飞舞,头晕得厉害。 萤火虫突然都飞走了,眼前只余下一片漆黑。 第128章 你不用拘礼 好黑啊! 海棠身子一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海棠再醒来时,发觉自己在春华院的卧房。 屋里挤了不少人。 “醒了,姑娘醒了!”素月惊喜喊道。 国公夫人和赵曼香围了上来。 “可怜见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国公夫人心疼地看着海棠。 海棠眼泪倏地流了出来。 素月端了一碗燕窝粥过来:“姑娘喝一些。” 她哪里喝的下去? “要是喝不下去,就先缓缓。”赵曼香在一旁说。 “谁说我喝不下去?我喝。”海棠倔强的劲儿上来,硬撑着身子坐起,靠着软枕,借着素月的手将一碗燕窝粥喝了个干净。 “这就对了,想来你娘在天上看着你,也希望你好好保重身子。”国公夫人温声劝慰。 “嗯。”海棠忍住泪意,点了点头。 “你何时找到了家人?我竟然不知。”赵曼香绞了绞帕子问。 海棠抬眸,仔细盯着赵曼香的脸:“奴婢身份卑贱,自然不会拿家人的消息来扰主子们。” 赵曼香神色一顿:“我也是觉得你可怜而已,刚找到家人,亲娘还没沾光过两天好日子,竟然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说着,赵曼香拿帕子沾了沾眼角。 海棠移开目光,没有说话。 赵曼香越是拿“死”这样的字眼刺她,她越是生出了力气。 她要好好活着,找到杀人凶手,为娘亲报仇! 别管凶手是谁,只要让她证实了,哪怕官府包庇不肯为她做主,她也要让那人痛不欲生,血债血偿! “海棠,你好好歇着,为了腹中的孩子,也要想开些。”国公夫人拍了拍海棠的手。 “奴婢知道,谢谢夫人。”海棠要起身,被国公夫人按住了。 国公夫人叮嘱了素月和素琴几句,便带着赵曼香离开了春华院。 待与国公夫人分开,赵曼香悻悻跟蜜柚说:“到底是自幼被卖掉的,跟她娘不怎么亲。你瞧瞧,她娘没了,她该吃吃,该喝喝,倒不怎么伤心。” 真伤心的孝女,这个时候不应该呼天抢地,嚎啕大哭,夜不安寝,食不知味吗? “奴婢……奴婢瞧着她挺伤心。”蜜柚半晌说出一句。 赵曼香瞪蜜柚一眼,这个丫鬟,不太机灵,好在还算听话,人也勤快。 “那是你没见过真伤心的。” 蜜柚低头,不言语了。 待屋子里没有了旁人,海棠小声对素月说:“你找个合适的借口,把蜜柚叫到这里来,我有事想问她。” 今日,便是蜜柚一直跟在赵曼香身边。 海棠想知道赵曼香有没有做什么。 过了一个时辰,临睡前,蜜柚来了,进来回禀:“姑娘,少夫人让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海棠让素月在门口守着,她压低声音问蜜柚:“今天在府外,你有没有离开过少夫人?” “没有,我一直陪在她身边。”蜜柚小声回答。 “那她有没有和什么人传递过消息?”海棠又问。 蜜柚仔细回想了回想,然后说:“没有,从药王娘娘庙出来,她似乎有些不舒服,我一路扶着她回了我们国公府的凉棚。之后,她就窝在躺椅里睡了。再后来……再后来,你就回来了,你们就玩起了叶子牌。” 玩叶子牌期间,赵曼香没有出去过,也没有什么人进来回禀事情。 “那这两日她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说跟哪个仆妇管事嘀咕过什么?”海棠想了想,问道。 “跟内外管事似乎都说过话,但是,因为是在萱和院,她似乎没有格外避着人说过什么。至少我没看到过。”蜜柚凝思了一番之后回答。 海棠信得过蜜柚。 看来,要么赵曼香行事避开了蜜柚,要么,这件事不是她做的。 “要是我打探到什么,就悄悄告诉素月。”蜜柚心疼海棠,眼底泛红。 “保重你自己,以你自己为重,千万别再出青提那样的事了。”海棠叮嘱。 “我知道。”蜜柚点头。 “你回去以后,就说我在发愣。”海棠道。 “好,那我走了。”蜜柚起身,赶紧离开了。 海棠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盛怀瑾带着一身夜露回来了 。 “海棠,我陪洪生说了会儿话,把他送回了武学。你不用担心,我把你们家的事给路教头说了,路教头这些天会格外关照洪生。” “多谢世子爷。”海棠此刻感觉说句话都需要耗费很大力气。 “我让洪生画了这个。”盛怀瑾递过来一张纸。 海棠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画着一朵桃花,五个花瓣饱满匀称,每个花瓣的中间有几道凸起的纹路,应该是花蕊。 “明日,我会让人照着这个样子用桃木雕刻出来,也许会对破案有所帮助。”盛怀瑾说话的声音暗哑。 “嗯。”海棠点头。 “你爹被放回家了。案发的时候,他在卤味铺子里忙活,铺子里的人、买卤味的主顾都能证明。”盛怀瑾又说。 “嗯。”海棠又点了点头。 她从来也没怀疑过许俊明。他或许不是一个好爹,但算得上是个好丈夫。 娘病弱拖累他的时候,他都没想过甩掉娘这个累赘,如今娘身子越来越好,他怎么可能对娘痛下杀手? 不可能。 盛怀瑾去沐浴更衣之后,便躺到了床上,默默将海棠揽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不知何时,海棠终于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盛怀瑾上朝前,叮嘱海棠好好歇息。 “京兆府那边,我会派人盯着,有消息我们立刻就会知道。” “多谢世子爷。”海棠实在没有力气,浑身难受,就没有起身送盛怀瑾。 上午,海棠正反复琢磨昨日的事,素月进来回禀:“郡王妃和萧侧妃来看您了。” 海棠忙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正要下床,郡王妃和萧侧妃已经走了进来。 她们不让海棠行礼,海棠还是坚持下床福了礼:“见过郡王妃,萧侧妃。” 国公夫人也走了进来。 海棠又福了一礼。 郡王妃上前,拍了拍海棠的肩膀:“快躺回去,我们听说消息来探望探望你,若是反累了你的身子,倒是我们的罪过了。” “海棠,躺着,郡王妃和萧侧妃都是慈爱的人,且跟咱们亲近,你不用拘礼。”国公夫人道。 “对,此时你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萧侧妃说。 第129章 再怎么也该有嫁妆 “那奴婢就僭越了。”海棠回到床上,靠着床头,素月上前给海棠背后加了一个软枕。 “你娘的案子,有什么线索吗?”郡王妃关心地问。 “还没有。”海棠微微低头回道。 “当时江边人多,就没有谁目击吗?”郡王妃追问。 “那个地方相对偏僻,又有树林挡着……应该没人看见。” “真可惜,若有人看见歹人的模样,也会好找一些。”郡王妃叹了口气。 “你娘约了谁在那里见面,竟然一点都没有告诉你吗?”萧侧妃微微蹙着蛾眉。 “没有。”海棠虚弱地回道。 “对了,提到这个案子,我正有事相求。”国公夫人看向郡王妃。 “堂姐客气了,什么求不求的,有事尽管吩咐。”郡王妃道。 “沐白在大理寺任职,听说查案子是一把好手。不知道他能不能过问这个案子?”国公夫人软声说。 海棠心里一暖,难为国公夫人为了她求人。 “这个……既然是刑狱上的事,想来沐白能过问。公事我也不懂,堂姐,你待我回去问问沐白。”郡王妃回答。 “那就拜托你了。早点查出真凶,海棠也就安心了。”国公夫人心疼地看了看海棠。 “是啊。海棠,你要顾惜自己的身子。”郡王妃叮嘱。 “可怜见的,看看这孩子,真是多灾多难。夜里没睡好?”萧侧妃坐在床边,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过了片刻才哽咽道,“我看着都心疼。可是,人死不能复生,她定然盼着你以后平安顺遂,你别辜负了她待你的心,要好好珍重。” “多谢您怜爱劝慰,奴婢会保重自个儿。”海棠强撑着挤出一抹笑。 “好了,萧侧妃,我们别打扰海棠休息了。对了,海棠,我们带来了一些补品,你看看得用的话,就让小厨房做给你吃。”郡王妃站起了身。 “多谢郡王妃,多谢萧侧妃。”海棠又要起身,萧侧妃按住了她,“歇着。” 海棠抬眸,对上萧侧妃泛红的眼眸。 这份伤心,不似作伪。 海棠点了点头,没有坚持起身相送。 国公夫人陪着郡王妃和萧侧妃离开了。 萧侧妃出去的时候还在抹眼泪。 海棠疲惫地躺回被窝,思索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梅嬷嬷走了进来:“夫人落下了手帕,我过来拿。” 海棠忙坐起来:“梅嬷嬷,你得空吗?我想问你些事情。” “什么事?”梅嬷嬷说着,走到床边,坐在了绣凳上。 “我不过是个通房,是贵人们向来不屑的身份。郡王妃和萧侧妃怎么会屈尊降贵来看我?”海棠问。 梅嬷嬷迟疑了一下说:“郡王妃与咱们夫人在娘家时就交好,又都嫁到了京城,向来亲厚。郡王妃待世子爷和亲儿子差不多,如今世子爷有了第一个孩子,郡王妃自然会多关爱几分。” 这么说也有道理。 “之前郡王妃热心为我推荐大夫,也是这个原因吗?”海棠问。 “是啊。世子爷一直没有子嗣,夫人忧心,郡王妃自然知道,便帮着夫人排忧解难。”梅嬷嬷回答。 “可是……郡王妃为何待少夫人却不亲热?”海棠单刀直入地问。 梅嬷嬷神色一顿,让素月去门口守着。 见海棠一直注视着她,她只得轻咳一声说:“少夫人不投郡王妃的眼缘。” “梅嬷嬷,您能多给我讲讲郡王府的事吗?若再见到郡王妃和萧侧妃,我也知道该怎么说话行事。”海棠求道。 梅嬷嬷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郡王府子嗣不旺,郡王妃膝下有一女,远嫁外乡了。郡王世子其实是萧侧妃所出,因为郡王府就他一个独苗,所以,郡王爷就请封,让他做了世子。” “郡王妃膝下只有一个爱女,怎么舍得让她远嫁?”海棠问。 梅嬷嬷看了海棠一眼,不由得暗自叹气,这个丫头,总是一下子就能找出她话里不合理的地方。 不是个好糊弄的。 “这件事,向来没有人敢议论……” “求梅嬷嬷告诉我,我不会与人议论。”海棠求道。 “唉,皇命不可违啊。”梅嬷嬷叹息。 “是皇上赐婚?”海棠追问。 梅嬷嬷点了点头。 那确实没有办法。 “不过嫁得再远,两三年应该总能见上一面。”海棠垂首道。 “怕是这辈子也见不到了。”梅嬷嬷用帕子沾了沾眼角。 “怎么会?!”海棠诧异。 “她嫁去了北幽。”梅嬷嬷迟疑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北幽?!那是大梁西北的邻国,北幽胡人多以游牧为生。 “怎么会?那……那不叫嫁人,那不是和亲吗?”海棠惊诧不已。 “按说,应该叫和亲,皇上封了表小姐为长平郡主。但是,你可曾听说过长平郡主?”梅嬷嬷幽幽地问。 海棠摇了摇头。 封宗室女为郡主,和亲北幽,这是国之大事,按理她不该没听说过。 “在以前,都是咱们大梁压制着北幽,北幽要向咱们大梁示好进贡。可如今……如今咱们大梁哪里有银子跟北幽打仗?国公爷镇守着,能不让北幽打过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咱们还要送女人到北幽和亲,皇上觉得十分丢人,自然不愿意声张。” 梅嬷嬷神色黯然。 海棠明白了些。 说起来,当今皇上也有些倒霉。自从他登基以来,天灾不断,不是大旱就是大涝,什么蝗灾、冰雹、冻雨、地动,几乎是轮番上阵。 一有天灾便会歉收。 老百姓活不下去,皇上为了民生,为了政局不动荡,只能减少赋税徭役,还得让户部拨银子赈灾。 一来二去,国库空虚,国力衰退,四周的邻国开始蠢蠢欲动,尤其是北幽。 “那时候,郡王妃求到咱们国公爷头上,国公爷进宫请战来着,说有盛家军在,就不需要朝廷遣送女子和亲。国公爷跟户部、兵部的人在宫里吵了三天三夜,因为没钱支撑大战,最终皇上还是命表小姐嫁去北幽。”梅嬷嬷轻轻叹气。 “郡主和亲,再怎么也该有嫁妆和仪仗?”海棠问。 “嫁妆倒是有几车,其实就是给北幽的财物。仪仗几乎没有。趁着大半夜,百十人悄默声就将表小姐送出了城。连册封长平郡主都是密旨。要不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呢?” 第130章 有没有相好? “可怜表小姐,金尊玉贵,不过比你大两三岁,却嫁给了年近四十的北幽可汗。那北幽可汗已经有七八个妻子了。”梅嬷嬷无奈地摇头。 北幽与大梁不同,贵族男子可以有很多个妻子,还可以有许多侍妾。 海棠不由得唏嘘。 长平郡主以女子的柔弱之身,安定社稷,去国离乡,委身胡人,十有八九今生今世都不能再踏上故土,极有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再见到亲人,却被自己的母国视为耻辱。 她是象征着大梁由盛转衰的伤疤。 别说让臣民感念她的恩德了,母国连提都羞于提起她。 着实可悲,可怜,可叹。 换成谁,都会意难平。 “皇上也是,为何选中了表小姐这个独女?”海棠不解。 虽说每个孩子都不能被旁人代替,但是,若从女儿多的人家中选择,好歹父母还能有旁的女儿承欢膝下,就近照顾,也能聊作安慰。 “宫里头定的人选。郡王府得知消息的时候,表小姐已经被扣在了宫里,宫人们伺候着,连郡王和郡王妃都见不到她。皇上哪里会替臣民考虑那么多?”梅嬷嬷叹息。 那倒也是。 “我还有些事,就先走了。你好好养养精神。”梅嬷嬷隔着窗子看了看日头,拿了帕子,急忙走了。 强打精神了这么长时间,海棠头疼欲裂,无力多思考什么,躺下昏昏沉沉睡了。 傍晚,盛怀瑾回府时,带了余沐白一起。 “海棠,表弟查案子很厉害,他已经去京兆府调阅过卷宗了,有些疑惑之处想问你。”盛怀瑾对海棠说。 海棠急忙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去正堂见了余沐白。 盛怀瑾借口寻几坛好酒,便出去了,素月站在屋门口守着。 “从最开始说,你知道你娘的身世吗?”余沐白一脸肃穆疏离,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开门见山地问。 “听娘说,她是常山那边的人,跟着姥姥姥爷出来逃荒,到处打短工。后来,姥姥姥爷都过世了,娘遇见了爹,就嫁给爹过日子了。”海棠回忆道。 “你爹跟你娘是在哪儿遇见的,你知道吗?” “应该是在文成县城,爹那时候在一家饭堂帮工。”海棠回答。 余沐白问得非常详细,海棠把幼年时期对娘记忆深刻的事儿都讲了。 “娘认得一些字,也会写。她曾经用木棍在地上写字,教过我几个,只是,我那时候调皮贪玩,坐不住,学几个字,趁娘不注意就赶紧溜了。”海棠眯着眼睛回忆。 “她竟然认字?”余沐白诧异。 “娘说是在逃荒路上遇到过一个教书先生,跟他学了一点。”海棠回答。 “你娘有没有相好?”沉默了片刻,余沐白问出这样一句话。 海棠顿时感觉受到了冒犯,压着怒气回答:“娘和爹感情很好,娘不会有相好。” 余沐白似乎没太在意,只把海棠的回答挑重点记了下来。 “你爹娘为什么搬到京城来住了?” “爹觉得京城的大夫比较好。娘一开始嫌京城东西太贵,后来打听到我可能被卖进了京城,不知道卖到了谁家,就来京城想再见见我。”海棠回答。 余沐白冷着脸,又问了他们相认以来的种种事情,海棠把可能用得上的信息都说了。 “你可曾见人穿过这样的衣裳?”余沐白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块布料。 这是深褐色的丝绸料子,上面有着浅褐色的宝相花图案。 “从布料和颜色来看,像是府里管事会穿的衣裳。”海棠沉吟着说,“我觉得好像在哪里一晃看见过。” 她按着太阳穴,闭目想了半天,却始终想不起来什么时间在哪里见过。 余沐白似乎没了耐心,站起身,冷漠道:“就这样。” 说着,他便往外走。 海棠忙从架子上拿起一坛曼松古树普洱茶叶,追上去行礼对余沐白说:“多谢余大人肯帮忙,这一坛茶叶,聊表谢意,还望余大人笑纳。” 余沐白站定,回头瞥了一眼茶叶,唇角浮现一抹讥讽的笑:“这曼松古树普洱茶难得,海棠姑娘还是自己留着。” 说完,余沐白便离开了。 过了一刻钟左右,盛怀瑾回来。 “郡王世子似乎对奴婢有些偏见。”海棠沮丧地垂首。 “何以见得?”盛怀瑾问。 海棠把方才送茶叶被拒绝的事说了,又说唯恐他不肯上心。 盛怀瑾笑道:“你多虑了。表弟性子孤冷生硬了些,说话爱刺人,但他是个案痴,经他手的命案,没有不告破的,所以我特意去请了他。” 原来余沐白是盛怀瑾请来的?不过想想也是,余沐白还穿着官袍,应该一下值就来了国公府,还没有回郡王府,郡王妃自然来不及告诉他。 “本事奇高的人,大多有些古怪性子,只要他能帮着破了案,我把他供起来都无妨。”海棠释然,温柔说道。 盛怀瑾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桃木吊坠:“工匠赶制了出来。工匠说,这个样式很常见,且是十来年前的旧物了,从来源上,怕是不太好查。” “我打个络子戴着。心中有鬼的人若是见了,或许神情会有一些异样。”海棠思索着说道。 盛怀瑾点头表示赞同。 两天后,京兆府知会,可以将宋氏和雪柳的尸首带回家了。盛怀瑾安排人手,买了棺木,将她们的尸身迎到了许宅。 海棠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去向国公夫人和少夫人告假。 国公夫人在闭关礼佛,赵曼香看了海棠的模样,叹了口气道:“也就是国公府宽仁,让你们这种卖身进府的奴婢回去尽孝。罢了,你回去三日。记住,回来的时候不能穿孝衣、戴白花什么的,冲撞了主子你吃罪不起。” “奴婢知道了,多谢少夫人。”海棠行礼。 赵曼香瞥了瞥海棠隆起的肚子,一阵气闷。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回事,经历了这么多波折,硬是牢牢地巴在海棠肚子里,一点掉出来的意思都没有。 “你脖子里戴的那是什么?!”赵曼香没好气地问。 第131章 何苦讨那嫌? “桃木吊坠,少夫人看看。”海棠特意上前了两步,举给赵曼香看。 “什么金的银的没有,戴这干什么?!显得国公府亏待你了一样。”赵曼香翻了个白眼。 “桃木避邪。”海棠看着赵曼香回答。 “那也不必戴这么显眼。好了,你走。”赵曼香嫌弃地挥了挥手。 海棠行礼告退。 她垂眸思索,赵曼香看起来没有心虚。 难道真的不是她? 海棠坐着马车,回到了她的宅子。 进了她娘生前住的院子,便赫然看到了棺木,海棠情难自抑,趴在棺木前,嚎啕大哭起来。 “姐姐,姐姐。”洪生扯了扯海棠的衣袖。 海棠擦了擦眼泪,回头望着洪生。 洪生递过来一个帕子,小声说:“你顾着些小外甥,别再哭了。你的眼泪要是落在棺木上,娘肯定不舍得进入轮回。” 海棠接过帕子擦了擦,哽咽问:“府里为何不挂白灯笼挂挂白幡?” “爹不让,爹说这是你的宅子,在闺女家停灵是无可奈何,怎么能再挂白灯笼扯白幡?”洪生抽泣道。 “挂!让人挂上!别人有的,娘都得有!”海棠起身,去知会了来帮忙的贺管事和谭古,他们忙张罗去了。 海棠去寻她爹,却发现她爹躺在床上,醉得不省人事。 海棠想劝许俊明少喝些酒,却发现他迷迷糊糊中,搂着娘的一身衣裳。 海棠一时心中大恸,不忍把她爹拽起来,便转身离开了。 好在,有贺管事执事,有盛怀瑾派来的人手和卤肉铺子的伙计帮忙,丧事办得还算体面。 因为尸身已经在义庄存放了两三日,天渐渐热了,不能久放,海棠和爹商定,在家停灵两日之后就出殡。 一家人聚在一起,商量葬在哪里。 要么让洪生扶灵回家乡,让宋氏随许家老人葬在山岗上。要么在京城找块地方安葬。 “你娘最后的心结是你,放不下的是你。”许俊明幽幽看了海棠一眼。 “要不……让娘安息在我的庄子上?那里有一个小山头,景致还不错。”海棠提议。 经过洪灾,家乡的村庄里,人死的死,散的散,逃荒的逃荒,已经没有几户人家了,只怕祖坟都已经被冲得找不到痕迹了。 “行,反正你娘葬在哪里,我将来就葬在哪里。”许俊明眼底通红。 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 出殡前的夜晚,海棠让其他人歇息去了,她和洪生跪在棺木前守灵。 夜深人静的时候,海棠突然听见脚步声。 她先是看到了皂靴,再抬头,看到了素色的袍角,再往上,便看到了盛怀瑾的脸。 “世子爷。”海棠惊讶起身,“您怎么来了?若是让人看到,得引起多少非议?” “我担心你,悄悄过来看看。这个时候,人都睡了,不妨事。”盛怀瑾捏了捏海棠的脸,“瘦了一些。” “世子爷一定是看岔了,奴婢不敢亏了小主子,每顿都好好吃饭了。”海棠垂下了脑袋。 盛怀瑾怜惜地看了看海棠,走到棺木前,拿了三柱香点燃,鞠躬拜了拜,将香插到了桌案上的香炉里。 这不合礼数,以世子爷之尊,不该拜通房的娘。 但盛怀瑾神情笃定,又没有外人在场,海棠便没有拦,只感激地看着盛怀瑾。 “我是为了谢她生了个好女儿。”盛怀瑾见海棠有些不安,便轻声解释。 “奴婢替娘亲谢谢世子爷。”海棠温柔地说完,便催促盛怀瑾离开,免得惹出什么闲话是非。 “你要想在家多住几日,我去跟母亲说。”盛怀瑾俯视海棠。 “不必了,明日安葬了娘亲后,奴婢就回府。”海棠显出脆弱来,用依恋的目光看着盛怀瑾。 “洪生,照顾好你姐姐。”盛怀瑾转头道。 “世子爷放心,我知道。” 盛怀瑾又深深望了海棠一眼,才转身离开。 出殡当天,国公府派人送来了十两银子。 海棠管过家,知道姨娘的至亲去世,府里一般给二十两,她只是通房,府里给十两已经不少了。 丧事办完后,海棠脱了孝衣,换上素净的衣裳,只用一支白玉簪子将头发挽起,乘马车回了府。 她去萱和院,向国公夫人和赵曼香谢恩以后,回了春华院。 赵曼香见海棠虽然眼睛红肿,却并没有伤心得失去理智,也并没有憔悴太多,心里头不由得暗恨。 海棠这一胎可真稳当! 莫非那金镯子药性不够?! 还是说海棠当惯了粗使丫鬟,身体底子太好?! 无论如何,她决定再添一把火。 “母亲,海棠有孕也四五个月了,如今她有丧在身,怕也没心思服侍世子爷。不如您再挑一个知冷知热的人,赏给世子爷?”赵曼香笑着提议。 国公夫人瞟了赵曼香一眼。 其实,海棠刚刚有孕的时候,她就想给盛怀瑾再添个人。 可盛怀瑾拒绝了。 她就想着等盛怀瑾旷一段时间再塞人,到时候,他肯定就不排斥了。 谁料这会儿海棠家里出了事。 她看得出来,自家儿子这时候正紧张海棠腹中的孩子呢。 若此时塞人,盛怀瑾难免不高兴。 赵曼香一提这事儿,她更觉得塞人不妥当了。 海棠此时正脆弱,万一她想不开,心里更难受,胎儿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与其贪多,倒不如先好好保下眼前这个。 “怀瑾是大人,渴了知道喝水,饿了知道吃饭,他若想添人,自己就添了。他若没有心思,咱们何苦讨那嫌?随他去。”国公夫人看着赵曼香说。 赵曼香心塞。 婆母待海棠太好了! “曼香,等孩子生出来,你只要真心待那孩子,怀瑾看在眼里,一定会念你的好。一来二往,你们关系不就缓和了吗?”国公夫人笑道。 “一切都依着母亲。”赵曼香垂眸道。 见赵曼香应下,国公夫人松了口气。 赵曼香则想,还是得找机会,不显山不露水打掉那孩子。 海棠除了过问娘亲的案子、管理园子以外,便一心将养身体。 过了几日,她发觉桃夭开始不安分了。 桃夭会算着盛怀瑾回来的时辰,打扮得娇艳明媚,特意在院子里干活。 第132章 这怎么使得? 素月请示海棠怎么处置,海棠淡然一笑。依着她对盛怀瑾的了解,他不会在这个时候纳人,更不会喜欢桃夭这样不识眼色的人。 那就让桃夭自己碰壁好了。 这一日,盛怀瑾下值之后,一进春华院,便被泼了一捧凉水。 “世子爷,对不住,奴婢没瞧见您进来了,奴婢这就给给擦干……”桃夭拿出帕子,上前来擦盛怀瑾的衣裳。 盛怀瑾剑眉紧蹙,后退一步,不悦道:“你为何把院子弄得这么湿?” 桃夭一怔:“世子爷,奴婢是怕院子里有灰尘。” “地上湿滑,万一摔着你们主子怎么办?”盛怀瑾面上有些薄怒。 “这……”桃夭眼珠转了转,“奴婢以后不洒水了。奴婢先给您擦擦。” “一边儿去!”盛怀瑾往前走了一步,让桃夭扑了个空,恼怒地说,“以后你家主子晌午午睡的时候你再洒水。” 那样,待海棠睡醒,地上的水就全干了。 桃夭看着盛怀瑾的脸色,不敢再上前,讪讪地应了一声是。 “还有,没心肝的东西,你家主子母丧正不痛快,谁让你穿红着绿呢?!把衣裳换了!”盛怀瑾瞪桃夭一眼,就阔步进了正堂。 盛怀瑾沐浴更衣之后出来,依旧有些生气:“海棠,你院子里的那个桃夭,妖妖娆娆的,活儿也干不好,不如打发了。” 海棠上前,一边用干棉布给盛怀瑾擦拭头发,一边轻声说:“奴婢不过是一个通房,能有丫鬟使唤都是主子们额外开恩。桃夭是少夫人赏的,也没犯多大的错,奴婢打发了她倒容易,只是会显得不识好歹,轻狂骄纵。” 盛怀瑾回望海棠一眼:“你这性子,未免太柔了一些。” “那……那奴婢明日打发了桃夭?”海棠惶恐地问。 “罢了,你别管了。饭好了吗?让人摆膳。”盛怀瑾起身。 海棠便没有再提桃夭的事。 第二日晌午,梅嬷嬷带着一个包袱来了春华院。 海棠诧异:“嬷嬷这是拿的什么?” “是我的几身换洗衣裳。夫人让我来春华院暂住几个月,住到你平安生产之后再回去。”梅嬷嬷笑道。 “这……这怎么使得?”海棠又惊讶又感动,还透着惶恐不安。 “怎么,不欢迎我这个老婆子吗?”梅嬷嬷开玩笑。 “欢迎,欢迎得很。只是,夫人身边缺了您,岂能习惯?”海棠上前,亲手去接梅嬷嬷的包袱。 “不用你,你如今金贵。”梅嬷嬷把包袱挪到背后,微笑着说,“可见夫人疼你,疼小主子。你好好的,福气在后头呢。” 海棠动容,领着梅嬷嬷去了东厢房,让人赶紧收拾出来一间宽敞的屋子给梅嬷嬷住。 待四下无人时,梅嬷嬷悄悄告诉海棠,是世子爷去求了夫人,夫人也正有此意,母子两人一拍即合,就把她指了过来。 海棠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趁着盛怀瑾最怜惜她的时候,故意在盛怀瑾面前示弱,果然起了作用。 有梅嬷嬷在春华院坐镇,她能省多少心啊!那些魑魅魍魉,想生事的话,都得掂量掂量。 梅嬷嬷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桃夭给打发了。 打发到了海棠的庄子上。 然后,梅嬷嬷又从府里挑了一个家生子补上,是一个名叫芳草的小丫鬟。 樱草大约被吓到了,还特意到海棠面前表了表忠心。 海棠笑着对她说:“我不会无缘无故发落人,梅嬷嬷更不会。大家伙儿眼睛都看着呢,你只要好好当差,自然在这里待得下去,我也会尽全力护你们周全。” “奴婢一定好好侍奉主子。”樱草垂首道。 如今,她也看出来了,海棠受宠,且性子好,待手底下的人也好。 海棠说护她们周全,应该不是空话。 从海棠冒着惹怒少夫人的风险,硬是护下了青提就能看出来。 与其跟着赵曼香担惊受怕,倒不如踏踏实实跟着海棠。 樱草本就手脚利索,如今一心一意跟着海棠,梅嬷嬷也开始器重起她了。 紧接着,梅嬷嬷开始为海棠腹中的孩子挑选奶娘。 孩子的事轻慢疏忽不得,奶娘至关重要。 梅嬷嬷初步挑选了一些人,她们大多是府里管事的儿媳妇或者亲戚,得身家清白,身子健康,脾气性情要好,要会带孩子。 她们乃至家人的身契都得在国公府手里。 “这样,纵然有人想收买,奶娘也得顾忌着自己爹娘孩子的安危。”海棠十分尊重梅嬷嬷,经常说要向梅嬷嬷学,梅嬷嬷听了高兴,每每耐心地教海棠。 梅嬷嬷到底是一直跟在国公夫人身边的人,朝夕相处下来,海棠感觉受益匪浅。 梅嬷嬷严格筛选下来,奶娘的人选就只剩下了六个。 “容貌出众、风流妩媚的不要。她们来是奶孩子的,不能存了往爷们儿跟前凑的心思。端庄周正的长相最好。” 这样挑出来四个人。 这四个人都是快生产的孕妇,她们生产完,孩子百天,刚好可以到府里来喂养小主子。 府里每个月给奶娘二两月例银子,比给大丫鬟的银子还多。况且,主子们总会有赏赐下来,算算往往比月例还多。因此,她们愿意进府奶小主子。 不光如此,喂养小主子喂得好,一辈子在小主子跟前都有脸面。小主子跟前的丫鬟婆子都得敬着她几分。 奶娘的孩子长大后,也会被小主子格外关照。 “这样恩威并施,奶娘才能一门心思照看好小主子。就这还得再处处留意,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对的苗头,就赶紧撵走换人。”梅嬷嬷笑着对海棠说。 “要不是跟在嬷嬷身边,我哪里能学来这识人用人的本事?”海棠亲手给梅嬷嬷倒了一盏茶。 “咳,我这都是跟着夫人学的,学了她一成还不到。你脑子好,又肯学,若得空多跟在夫人身边,那长进一定很快。”梅嬷嬷笑道。 按着梅嬷嬷的吩咐,四个奶娘都先养着,不确定下来,到时候看看她们的奶水情况,再决定用谁。这样,别有用心的人就是收买了哪一个,也有可能落了空。 有梅嬷嬷坐镇,处处妥帖,从饮食从各种用品,海棠都不需要操心,身子也逐渐恢复了。 盛怀瑾如今除了会客以外,看书、处理公务都在春华院。 海棠进了书房,盛怀瑾让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说:“你娘的户籍是假冒她人的。” 第133章 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海棠一愣。 “表弟派人去常山和文成探查,常山原本是有个叫宋芷荷的姑娘,是个乡绅的女儿,后来遇到灾荒,家被劫匪抢光了。无奈,一家人开始跟着饥民逃荒,逃到文成之后,宋芷荷就得病死了。” “后来,宋芷荷的爹娘逃到江南,在那边打短工,做了小本生意,积攒够银子返回了常山。表弟的人这次见到了他们。他们说文成一个姑娘给他们送过吃的,跟那姑娘聊过,宋芷荷死的时候,那姑娘还帮忙给找席子裹着安葬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遇见的姑娘就是我娘?我娘冒用了他们女儿的身份,在文成落了户籍?”海棠诧异。 “应该就是这样。”盛怀瑾说。 “那……那我娘是谁?!”海棠脑子一片空白。 “据文成那乡绅说,你娘当时说话有京城口音,她说是来文成投亲,看起来一举一动挺有规矩,像是在大户人家当过丫鬟的。”盛怀瑾道。 “可是……我瞧着娘说话跟村里人没什么区别,年轻时候干农活也挺利索,不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娘性子绵软,不像见过世面、经过风浪的人。”海棠简直震惊。 过了片刻,海棠突然问:“我爹总该知道?” “你爹说,他认识你娘的时候,你娘就自称是宋芷荷。认识没多久了两人就成亲了,一直在文成附近打短工。你一岁多的时候,他们回了老家村里。”盛怀瑾说。 “文成县没有我爹娘的旧相识了吗?”海棠问。 “这些年年景不好,铺子开了关,关了开,伙计们也四处谋生计,人不太好找。余沐白派人在探访,同时,他也在查京城逃奴的旧档。”盛怀瑾握住了海棠的手。 “他怀疑我娘是哪个府上的逃奴?”海棠诧异。 “只是怀疑而已。你娘可能约见了旧时的相识,不知为何,却被人灭了口。”盛怀瑾按了按眉心。 “如果我娘真是逃奴……会不会像青提一样?只是,她没有青提幸运,只能逃出去冒用了旁人的身份。也许,她知道了府里的阴私,府里旧人此时突然在京城见到了她,怕她乱说,所以,将她灭口了?”海棠开始胡乱猜测。 “有这种可能。”盛怀瑾点头。 海棠垂首握住了胸前的桃花吊坠。 娘到底都经历过什么?她那样柔弱的人,怎么有勇气逃出京城,一路到了文成? 这么多年,她为什么只言片语都不肯透露? 海棠的眼泪不由自主滴落。 腮边有轻柔的帕子拂过:“会查清楚的,都会查清楚。表弟当真用心查了,他既然查,就一定能查出结果。” 海棠点了点头,依偎在了盛怀瑾肩头。 天渐渐热了起来,海棠换上了夏衣,腹部的隆起也越来越明显。 因为惦记着娘亲的事,府里举办宴会,她会去帮忙操持,哪怕是站在角落里,任凭女眷经过时看上一眼也好,她会暗暗观察,谁关注了她戴着的桃花木雕。 然而,一直都没有什么收获。 六月的一天,国公府办赏荷宴。 京城勋贵人家需要交际,便经常寻各种名头举办宴会。 今日国公府这宴会,可以说是为二小姐盛淑雁办的。 她年纪到了,这半年来几乎闭门不出,性子被刹下来不少,行为举止像一个闺秀了,国公夫人身为嫡母,不能不为她张罗。 国公府的湖很大,半湖都是荷花,湖面上有十来艘小舟,来赴宴的俊男淑女虽不在一处谈笑玩乐,但能看到彼此,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声音。 他们通过这种方式相看。 盛淑雁自然也在其中。 海棠的目光收了回来,接过素月和素琴递过来的几束荷花,小心翼翼地用丝带分别扎好。 国公夫人和一些相熟的贵夫人要击鼓传花,连诗成句,海棠便来采花搭配。 全都弄好之后,海棠带着几个人回到了国公夫人身边。 国公夫人接过荷花花束,兴致勃勃地和其他人交谈,海棠退到了一旁。 萧侧妃不擅长诗词,便没有参与,笑着招手喊海棠过去。 海棠走过去,行了一礼:“见过萧侧妃。”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再过两三个月,你就该生产了。”萧侧妃微笑感慨。 “是。”海棠乖巧道。 “待世子的长子生下来,夫人和世子一定很高兴。”萧侧妃高兴地说。 秦大夫把脉后,称这一胎十有七八是男胎,郡王府的人想必知道。 海棠长长的睫毛微微扇动:“大夫说,此时把脉得出的结果未必准确,先开花后结果也极好。” “傻丫头,那都是哄人的话,你如今自然是生男胎更好。” 海棠垂眸,没有说话。 “我上回送你珍珠璎珞,你为何不戴?”萧侧妃笑着问。 “这个桃花吊坠是奴婢娘亲的旧物,奴婢戴着,为的是不忘娘亲的生养之恩。”海棠低声说。 “你这般念着她,她待你很好?”萧侧妃温声问道。 “很好。”海棠眼睛微微湿润。 “来,给我讲讲你娘亲的事。”萧侧妃要让海棠坐下,海棠执意不肯,便站着跟萧侧妃说了一些小时候的事。 突然,海棠发觉,萧侧妃眼露惊恐,定定地看着某处。 海棠心中一惊,顺着萧侧妃的目光看了出去,地上有两三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其中一条毒蛇快速地朝着海棠奔袭而来。 躲已经来不及了。 海棠俯身从冰鉴里拿起一个大冰块,朝着那条毒蛇的腹部狠狠砸去。 蛇的腹部柔软,被坚硬的冰块砸中以后,在原地蠕动,一时之间不能再往前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萧侧妃也拿起一个冰块,用力砸向另一条蛇的腹部,那条蛇腹部被砸烂,也不再往前匍匐。 还有一条蛇眼看就要到海棠脚下,海棠拉着萧侧妃,低声而急促地说:“绕圈跑!” 蛇的转弯能力没有人强,人绕着圈跑,蛇很可能追不上。 两人在园子里绕着圈跑了几步。 女眷们发现了毒蛇,有人惊慌叫喊起来,可蛇却不往喊叫的人那边去,依旧紧紧跟着海棠。 不知从哪里又钻出来两条,一共三条毒蛇,对海棠穷追不舍。 第134章 便宜他了 素月用切水果的刀扎了一条蛇的七寸,一个婆子赶来,用铁锹铲断了一条蛇。 其他地方也出现了一些蛇,蛇虽是朝着海棠而来,可经过之处,女眷们都吓得要死,场面更加混乱起来,人们一时自顾不暇。 “蛇是冲我来的,侧妃快走!跟我分开!”海棠绝望地喊。 她肯定是被人害了。 要不然,蛇不可能只认准她。 萧侧妃闻言,本能地松开海棠的手,往旁边跑了几步。 一回头,她看见蛇马上就要追到海棠了。而国公府的仆人离她尚且还有几步距离,离海棠就更远了。 突然,她心中升腾出一股勇气,毅然决然地转身,追了过来。 此时,她在毒蛇的背后,毒蛇一心上前找海棠,不防备后面。她瞅准机会,捏住蛇尾巴,使劲儿一甩,将蛇甩出去很远。 毒蛇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居然不动了。 毒蛇就这样被摔死了?! 人终于得空追了过来,在海棠周围抛洒雄黄粉,素月和素琴急忙检查海棠有没有受伤。 萧侧妃吓得腿都软了:“好恶心啊,我居然摸了毒蛇?来人,端水来,我要洗手!” 郡王妃赶了过来,瞥萧侧妃一眼:“平时你芝麻绿豆大的胆儿,今日竟然敢徒手抓毒蛇了。来人,快扶萧侧妃下去压压惊。” 郡王府的丫鬟上前,把萧侧妃扶了下去。 待检查完周围,确认没有旁的毒蛇了,海棠气喘吁吁地坐在附近的一块大石头上。 此时,她才发现,她背已经被汗水浸得湿透了。 “你们园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蛇?”郡王妃问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脸色铁青,道:“平日里没听说谁在园子里遇到过蛇,更别说毒蛇了。这件事有些蹊跷。” “事情凡做过必有痕迹,堂姐是该好好查一查了。”郡王妃目光扫视过众人。 “那这些毒蛇……”一个婆子请示。 “带下去让人查!”国公夫人沉声吩咐。 然后,国公夫人转头对海棠说:“你受了惊吓,也疲惫了,回去好好歇着。对了,阿梅,海棠今日的衣物都不要洗,全都仔仔细细地查,看看有没有什么端倪。” 梅嬷嬷和海棠应是。 海棠在素月和素琴的搀扶下,回了春华院。她将衣物脱下来,给了梅嬷嬷,然后,取下玉簪,解开发髻。 “姑娘,你头发上好像有些黄色粉末。”素月惊讶地说。 “能取些下来吗?”海棠一动不动,唯恐将粉末抖掉。 素月小心翼翼地取下一点儿,给海棠看。 海棠不知道那是什么,干脆让素月放在纸上,一起交给梅嬷嬷来查。 第二日,便查出了结果。 海棠头发和衣服上,被人撒了招蛇粉。 蛇的嗅觉比人敏感,会追赶攻击有招蛇粉的味道的人。 所以,昨日,所有的毒蛇都追着海棠跑。 “是谁干的?”海棠后怕,抬眸问阿梅。 “夫人着灶房将昨日的毒蛇取掉毒囊,做成蛇羹,全部都赏给了丹霞院。”梅嬷嬷低声道。 “是柳姨娘。”海棠使劲攥了攥手。 “夫人找到了卖招蛇粉的术士,威逼利诱,术士供出了柳姨娘的弟弟。夫人报了官,柳姨娘的弟弟已经被抓了进去,少不得结结实实挨顿板子。”梅嬷嬷说。 “便宜他了。”想到昨日,海棠便恨意难消。 “让官府罚只是个过个明路,我们的人没受伤,官府不会罚太重。等那黑心的东西从官府出来了,他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梅嬷嬷拍了拍海棠的手。 海棠明白了。 夫人会出手整治柳姨娘的弟弟。柳姨娘家里仗着柳姨娘的贴补,在京中做些生意。 国公夫人占住了理,收拾个柳家毫不费力。纵是国公爷知道了,也说不出二话。 萱和院里,国公夫人端坐在上首,让人将柳氏架了来,按在长凳上,扒了裤子,结结实实打了四十板子。 柳氏被打得皮开肉绽,当场就晕了过去。 二小姐盛淑雁得知消息,赶过来为柳姨娘说情,却连萱和院的门都没能进。 “柳姨娘做的错事与二小姐不相干。您是主子小姐,不便掺和到这些污糟事里。二小姐请回。” 盛淑雁在门外听着板子啪啪的声音,嘴唇几乎被咬出了血。 她这时候才知道了规矩礼法是什么意思,才知道了妾室和正妻的区别。 她意识到了柳姨娘在塞北抖的那些威风,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命人将柳氏抬回丹霞院以后,国公夫人问赵曼香:“你知道柳氏为何要害这个孩子?” “海棠平素得罪了柳姨娘呗。”赵曼香故意说。 她说完,见婆母脸色不好看,忙又描补:“柳姨娘见不得世子好。”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如果怀瑾无子,又出了点什么意外,世子的位置就成怀臣的了。到时候,你就是世子的嫂子,再往下传承,你就是世子的伯母。” 赵曼香变了脸色,真要是那样,她不就成了边边角角坐冷板凳的人? “即便怀瑾安好,只要他一直无子,按大梁律法,兄终弟及,庶子也可以袭爵,爵位早晚还是怀臣的。”国公夫人又说。 “不能过继孩子继承爵位吗?”赵曼香问。 “按大梁律法,不行。若有爵位的人去了,没有儿子,没有亲兄弟,或者亲兄弟死了,也没有留下孩子,就会被除爵。”国公夫人道。 赵曼香还真没有留意过这个,有些不解。 “大梁立国大几十年,封过爵的人家太多了,世袭罔替的就有不少,若是只增不减,国库如何负担得起?是以,朝廷巴不得多去除一些爵位。如果过继的孩子都能袭爵,子子孙孙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国公夫人解释。 “那倒也是。”赵曼香讪讪道。 “不过,若真是怀瑾无子而终,有怀臣在也好。就算不为着爵位,咱们长房这么大的家业,难道要被族里逼着过继旁支的孩子,便宜了他的爹娘兄弟,让各房把咱们吃干抹净?”国公夫人神色严肃。 “怀臣再怎么说,也叫了我这么多年母亲,从礼法上,我能管教他,能用孝道压着他。若给了族老和旁支插手的机会,我们这些妇人,就只能看人家的脸色吃苦受穷了。”国公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赵曼香。 第135章 很合我的心意 赵曼香垂首思索。 海棠刚有孕的时候,国公夫人就跟她说过,海棠有孕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但那时候,她压根没听进去。 如今,柳姨娘这么下了死手,她才意识到,要是盛怀瑾真没有孩子,她怕是都没机会当上安国公夫人。 赵曼香自然知道婆母跟她说这些话的意思,就是让她心甘情愿不动海棠这一胎。 “等海棠的孩子生了,就养在你膝下。自小养的孩子,和你自己生的也没有区别。”国公夫人笑道。 “儿媳知道了。”赵曼香垂首回答。 这些道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梅嬷嬷把春华院护得密不透风,她很难找到机会下手。 那就容海棠生下这个孩子,孩子一生下来,她就抱到齐芳院养。有海棠的亲生孩子在手,海棠还不任由她拿捏吗? 柳姨娘做下这等恶事,府里的人难免议论纷纷,就连盛淑雁都觉得没脸。 她有些恨柳姨娘居然在她相亲的宴会上搞事情。 毒蛇的事情一出,好多夫人受到了惊吓,就起身离开国公府了。 与她们一同来的小郎君们自然也都离开了。 她耐着性子在观水院蛰伏了这么久,又在嫡母面前忍辱负重、做小伏低,嫡母才安排的宴会,居然就这样被搅和了。 这也就罢了,关键姨娘还没能干成事儿,海棠毫发无伤,倒是她自己被打得奄奄一息。 盛淑雁怎能不生气? 她不敢摔盘子砸碗,唯恐嫡母又让她学规矩,只敢使劲儿捶打被褥枕头出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冷静下来。 好在,宴会上,有几位贵公子似乎对她有意,频频看向她。 想来,他们回府之后,会央告家人过来提亲。 且再等一等。 只是可惜余沐白居然没有来,她还是最心仪余沐白。 海棠没想到,关键的时候,萧侧妃会回头来救她。 为了表示对萧侧妃的感谢,她精心准备了谢礼。听说萧侧妃喜欢收集各种茶盏餐具,她便选了一套十二月花神杯。 十二月花神落人间,一半风雅一半仙。这十二个杯子上分别绘了十二种花,旁边有赞美该花卉的诗词,很是精致美观。 想了想,海棠决定亲自送去,显得有诚意。 拜贴刚递进去没多久,萧侧妃的丫鬟黄鹂就来到角门,客气地将海棠引了进去。 海棠穿花拂柳,很快来到了萧侧妃居住的院子。 如今,郡王府的女主子除了郡王妃,便属萧侧妃最尊贵,何况,她是郡王世子的生母,因此,她住的地方富丽堂皇,华贵典雅。 海棠行礼,萧侧妃忙将她搀扶了起来:“你怀着孩子呢,快起来。” 海棠起身,笑着说明了来意,让素月将十二月花神杯送上。 萧侧妃打开看了,夸赞道:“你眼光极好,这些杯子很合我的心意。” “侧妃喜欢就好。礼物微薄,不足以表示对您的谢意。奴婢会铭记于心,时时刻刻为您祈福。”海棠感激地说。 “在我面前,不许自称奴婢。”萧侧妃嗔海棠一眼,转头看向黄鹂:“把荔枝拿来些。” 黄鹂去端了一个白瓷大碗过来,里面放着红艳艳的荔枝。 “这是岭南进贡的妃子笑,快尝尝。”萧侧妃招呼海棠。 海棠知道荔枝难得,便笑着婉拒了,谁料萧侧妃硬是亲手剥了一个,举到了她唇边。 再不吃就是不识抬举了,海棠盛情难却,吃了十来个,便推说有些凉,不敢再吃了。 这回,萧侧妃没有坚持,丫鬟端了水,让海棠净手。 之后,萧侧妃起身,拿过一个首饰匣子,笑道:“你青春年少,又生得貌美,正是该好好打扮的时候,一味素净,怎么能笼得住男人的心?” 说着,她打开首饰匣子,拿出首饰,在海棠身上比划,最后挑出四样:“你戴着好看,这些都赏你了。” 海棠很是惶恐:“萧侧妃,奴婢本是来谢您的,怎么好再收您的赏赐?” “给你你就拿着,难得我看你觉得亲切,旁人便是求,我也不肯给。”萧侧妃站起身,强势地将首饰都给海棠戴上了。 金镶玉蝶恋花的发簪、金镶绿松石的耳环、绿玛瑙珍珠璎珞、堆纱宫样头花。 “奴婢……”海棠要行礼婉拒,却被萧侧妃扶住了。 “我知道你惦记着宋氏,想着素净些为她守孝,就没有给你颜色过于鲜艳的首饰。这璎珞,跟你的桃花吊坠也能叠戴。你若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了。”萧侧妃说着,稍微离远了一些,上下打量着海棠,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样多好,这些才能配得上你的好样貌。” 海棠只得收下,行礼谢恩,她心中惶然,萧侧妃待她竟然这般好? 这时,一个丫鬟进来回禀,郡王妃请萧侧妃去园子里。 萧侧妃应下,笑道:“王妃今日请了几个贵女,要给世子相看。” 她说的世子,自然是指郡王世子余沐白。 海棠便识趣地说要告辞。 萧侧妃牵着海棠的手,一起往外走:“这都七月了,离你生产不远了,这时候要吃得少而精,不要让胎儿过大,不然容易难产。” “是,多谢侧妃教诲。” “稳婆也该备下了,经验老道的稳婆,能让你少受很多罪。生产时,你和孩子的命都在她手里,且得慎重。”萧侧妃又叮嘱。 “梅嬷嬷已经在挑选人了。”海棠回道。 “待你生产时,我求求王妃,看能不能把秦大夫指过去。”萧侧妃垂首。 “侧妃待奴婢这么好,奴婢不知道何以为报。”海棠感激地说。 “咳,别自称奴婢了。你合我眼缘,我自然愿意疼你几分……” “给萧侧妃请安。”两位小姐俯身请安。 “怎么不去宴会上,而到了这里?”这是出府的路。 一个瓜子脸的小姐笑道:“我们两个逛园子,因为路不熟,走到了这里,竟偶遇了萧侧妃,可见是缘分。” “原来是这样。知道回去的路吗?”萧侧妃慈爱地笑着问。 “不太知道。不过一路都有丫鬟,我们打听着回去也就是了。”另一个圆脸的姑娘说。 “黄鹂,你送这两个姑娘回园子。”萧侧妃吩咐。 “是。”黄鹂乖巧应声。 “不知这位是谁家的少夫人?”瓜子脸的姑娘打量着海棠问。 能让萧侧妃亲自送出府去的,想来是一位贵人。 “她是安国公世子身边的海棠姑娘。”萧侧妃笑道。 两位小姐都面露惊讶。 倒是听说过。 据说很得安国公世子宠爱。 只不过,让萧侧妃送她出府?太不知身份了。 第136章 当真可笑 “原来不过是一个通房啊。”瓜子脸的小姐拖长了声音,用帕子掩着口笑了几声。 “徐小姐,你笑什么?”萧侧妃眸色变冷。 “我以为是谁家的正头娘子呢,原来不过是一个通房,也敢满头珠翠,还挺着大肚子在人前招摇。”姓徐的小姐嘲讽地瞥着海棠。 海棠就知道,这个徐小姐完了。萧侧妃也不是正头娘子。 “放肆!”丫鬟黄鹂在一旁怒斥道。 徐小姐的笑顿时凝固在脸上,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之处,惶恐行礼:“我没有不敬侧妃的意思,只是看不惯无名无分的通房打扮得花枝招展,招摇过市……” “她戴的首饰都是我赏的,倒是我做错了?需要你一个毛头丫头来教?”萧侧妃声音缓缓,但她如今身份也算贵重,自然就显得不怒自威了。 “我……我不知道……”徐小姐额头的汗滴落了下来。 原以为这通房是仗着安国公世子的宠爱,在萧侧妃面前撒娇耍痴,缠着萧侧妃相送,她讥讽这通房几句,还能博萧侧妃的好感。 萧侧妃毕竟是余沐白的亲娘。 谁不想嫁给余沐白呢? 谁知道竟然看错形势,会错了意,拍到了马蹄子上。 “无故对萍水相逢的女子出言嘲讽,徐家女儿的教养可见一斑,当真令人失望。”萧侧妃慢慢说完,冷冷看了徐小姐一眼,又笑着携了海棠的手,往角门走去。 徐小姐心哇凉哇凉,她完了,再不可能嫁给余沐白。 而一旁的圆脸小姐懊悔不已,早知道,说什么都不跟徐家小姐同行。但愿不会被她牵累。 “你不用往心里去,这样的话,我当年也听过许多。如今,你瞧瞧,她们一个个高门贵女,不都得对我毕恭毕敬地行礼吗?好好生下孩子,他以后出息了,如今这些眼皮子浅的人,到时候还得争相讨好你呢。”萧侧妃压低声音,安慰海棠。 “奴婢明白,不会在意她们说的话。”海棠乖巧笑道。 萧侧妃见海棠执意自称奴婢,不由得轻轻叹气。 此时,一个月白色身影从另一条路闪了出来。 那人抬头,看见萧侧妃,神色一顿。 “姨娘。” 余沐白略微尴尬地行礼唤了一声。 “你这是去哪里?你母妃张罗着让你相看,你倒要溜出去?”萧侧妃无奈地看着余沐白。 “我……我有些事情,需要回大理寺一趟。”余沐白微微低着头回道。 “你是郡王府独苗,什么事能比你的亲事重要?”萧侧妃加重了语气问。 “公事。” 萧侧妃:“……” 母子对峙了片刻,萧侧妃叹息道:“罢了,你快去快回。对了,你去大理寺不是路过国公府吗?把海棠护送回去。” 余沐白面无表情,回道:“海棠姑娘请。” 萧侧妃拍了拍海棠的手,温声说:“以后出门多带些人,处处要多加小心。” 海棠谢过萧侧妃,出府上了马车。 余沐白骑着骏马,默默跟在国公府的马车后面。 海棠安安生生待在马车里,直到拐进国公府角门所在的胡同,她才掀开车帘,问余沐白:“大人,我娘亲的案子有进展了吗?” 余沐白淡然道:“没有。” “可曾查到我娘亲的身份?”海棠不死心,又问。 “不曾。” 失望的情绪蔓延开来。 京兆府那边,盛怀瑾一直盯着,也没有消息。 她也回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管事的衣裳闪过,更记不清那人的面貌。 案子就这样停滞了。 马车停驻在角门处,海棠由素月的搀扶着下了马车,向余沐白行了一个福礼:“多谢余大人相送。” 余沐白冷淡地颔首,调转马头。 “余公子!”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海棠抬眼看去,竟然是盛淑雁。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府喝盏茶?”盛淑雁的声音娇滴滴的。 “不必了,多谢。”余沐白打马离开。 盛淑雁的脸顿时窘得通红,回头看向海棠:“他……他怎么会跟你一起回来?!” “萧侧妃请世子顺路送我一趟罢了。”海棠行礼道。 “萧侧妃?”盛淑雁喃喃,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之后,她看向海棠,讥讽道,“不愧是奴婢,惯会讨好卖乖,竟然搭上了萧侧妃。她待你,竟然比待我这个公府小姐还好,当真可笑!” “二小姐请慎言。萧侧妃贵为郡王府侧妃,又有郡王世子这个亲子傍身,您怎能说她可笑呢?”海棠垂首正色说。 “你!你故意曲解!我是说你可笑!”盛淑雁不安地看了看四周。 她可不想得罪郡王侧妃。 “您骂奴婢倒无妨,别让萧侧妃误会了就好。奴婢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海棠又福了一礼,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盛淑雁如今不敢明着责难海棠,心里的气恼无处发泄。 “小姐,连海棠那样的货色,都能得了萧侧妃的好脸色,您若用些心思,自然更能得她欢心。”满弓在一旁小声劝道。 也是,她堂堂小姐,怎么不比海棠这个奴婢强? 只要萧侧妃喜欢她,余沐白就不可能待她这么冷淡了。 盛淑雁笑了起来。 海棠回到屋子里,便坐在铜镜前,把首饰都卸了下来。 “这些首饰很是不错,姑娘新得的吗?”梅嬷嬷笑着走了进来。 海棠回首,不好意思地说:“都是萧侧妃赏的。我这送谢礼,倒成了打秋风。萧侧妃坚持,我不收又显得不恭敬,这情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贵人赏赐,你收着便是。”梅嬷嬷说。 “梅嬷嬷,您能够给我讲讲萧侧妃的事情吗?”海棠问。 “萧侧妃原是郡王妃的陪嫁丫鬟。当年,郡王妃生表小姐的时候伤了身子,太医说郡王妃再也不能生育了,郡王妃就将她抬举成了侍妾。她也争气,过了两年多,生下了郡王府的独苗,便被封为了侧妃。” “后来,郡王迷上了修道,不怎么管事,郡王妃和萧侧妃一起支撑着郡王府,一起抚养子女,倒也和睦。郡王妃经常来咱们府上,萧侧妃有时候也跟着一起来,跟咱们府上是有交情的。” 原来如此。 见海棠垂眸凝思,梅嬷嬷问:“怎么了?” 海棠笑道:“萧侧妃待我这么好,不知怎的,我心里有些惶惶不安。” 第137章 他是不是听到了? 梅嬷嬷迟疑了片刻笑道:“贵人们便是这样,有合眼缘的人,就随手赏些什么,不合眼缘的人,便理也不理。都混成贵人了,难道还要隐藏喜好吗?自然随心所欲。” 见海棠依旧面有忧色,梅嬷嬷笑道:“我若是贵人,见到你这么好看又温柔的姑娘,也要由着性子把你打扮得跟仙子一样。” “嬷嬷说笑了。”海棠有些害羞,便撇下这件事,不再琢磨了。 梅嬷嬷又告诉她,那日宴会时,柳姨娘收买了一个小丫鬟,让那丫鬟趁着海棠不防备,将招蛇粉撒到了海棠发间。 柳姨娘想着,宴会上人多,即便发现了起因是海棠头上的招蛇粉,也不容易查出来是谁干的。 只是,柳姨娘没想到,她弟弟居然没有封好那术士的口。 梅嬷嬷告诉海棠,已经处置了那小丫鬟。梅嬷嬷做事,海棠自然放心。 见到国公夫人时,梅嬷嬷把萧侧妃送海棠首饰的事告诉了她。 国公夫人想了想,问梅嬷嬷:“你怎么看?” 梅嬷嬷迟疑片刻说:“原也不觉得,可这些时,奴婢瞧着海棠有些像表小姐的品格相貌。” “唉,你也看出来了?”国公夫人叹了口气。 “是啊,难怪郡王妃和萧侧妃都待海棠亲近。”梅嬷嬷垂首。 “本来可能有一两分像,这一年半,她跟在怀瑾身边,受到些熏陶,气度与以往不同了,倒有了三四分相像。”国公夫人轻声说。 “依着奴婢看,不是坏事。世子爷身边有这么个可心又懂事的人照顾着,您也放心不是?”梅嬷嬷道。 “只怕旁人更入不得怀瑾的眼了。也罢,好在海棠能生,就这样,你当我不心疼怀瑾?有个海棠也好。”国公夫人喝了口茶。 海棠的肚子越来越大,整个人都丰腴了一些,却丝毫不显憔悴,肌肤白皙,有着柔和的光泽。 盛怀瑾如今挂念海棠,一忙完公事就急忙往府里跑。 两人一起吃过晚饭后,盛怀瑾就拉着海棠的手,带着在园子里散步。 两人在湖心沧浪亭坐着吹凉风,盛怀瑾把大手覆在海棠的小腹上,突然感觉手被踢了一下。 “是我们的孩儿在踢我吗?”盛怀瑾惊讶地问。 “对,他以前不也踢过你吗?”海棠反问。 “怎么踢得如此用力了?”盛怀瑾惊讶问道。 “可能他近来更有力气了一些。”海棠笑答。 “你疼吗?”盛怀瑾依旧将手放在海棠腹部。 “疼倒是不疼,只是有时会被他踢醒。” “辛苦你了。”盛怀瑾说着,把海棠搂进了自己怀里。 “不辛苦,奴婢觉得很幸福。”海棠娇俏地笑着看向盛怀瑾。 夏日的凉风中,两人之间温情脉脉。 盛怀瑾突然问:“我们说话,他在里面能听见吗?” 盛怀瑾处处好奇的模样,把海棠逗笑了, “或许能。” “那……那我跟他说说话?”盛怀瑾跃跃欲试。 “说。”海棠忍笑,往后靠了一些。 盛怀瑾俯身,对着海棠的肚皮,想说什么,却又有些不好意思,一时之间,手足无措起来。 他轻轻咳嗽两声,终于艰涩开口:“孩儿,你要体恤你的娘亲,在她睡觉的时候,你不要踢,明白了吗?” 肚皮没有反应。 “这孩子,也不知道回个话。”盛怀瑾有些尴尬,抬眼看了看海棠。 海棠满眼笑意,把盛怀瑾看得越发不好意思。 “孩儿,你若是男子,要记住,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盛怀瑾这回十分严肃。 孩子依旧没有动静。 “他是不是听不懂?”盛怀瑾剑眉轻蹙,看向海棠。 “许是不懂,他才多大?”海棠憋笑。 盛怀瑾思索了片刻,一边拍着海棠的小腹,一边吟诵:“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 盛怀瑾的声音如清泉击石,很是好听,海棠眉眼舒展地笑了。 腹中的胎儿突然连着动了几下…… 盛怀瑾惊喜:“你说,他是不是听到了?” “他应该很喜欢他爹爹的声音。”海棠轻柔地说。 “是吗?”盛怀瑾含笑看向海棠。 “肯定是,奴婢喜欢您的声音,母子连心,他自然也喜欢。” 盛怀瑾似乎受到了鼓舞,继续吟诵起来。 月华如洗,湖光如镜,夏夜的风带着荷花的清香吹拂而来,盛怀瑾眉眼温柔,吟诵得抑扬顿挫,节奏轻快,声音清越。 这一刻,海棠难得地感觉到了岁月静好。 从此,盛怀瑾便经常对着海棠的肚皮说话吟诗,时间一长,他做起来自在了许多,不再端着着架子,有时候会絮絮叨叨讲许多闲话。 这番慈父模样,倒出乎了海棠的意料。 在梅嬷嬷的照应下,海棠没费什么心力,天气热,她身子也越发沉重,便不怎么出春华院。只是每日都去萱和院,向夫人和少夫人请安。 因为是在夫人眼皮子底下,赵曼香也没敢为难她什么。 海棠在深蓝抄经硬纸上,用泥金工工整整抄写了《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将它交给了国公夫人。 “你的字越发长进了。”国公夫人夸奖道。 “梅嬷嬷事事都替奴婢料理了,奴婢如今空闲的时间多,练字也勤快了一些。”海棠笑道。 “难得你抄了药师法门的经文,这个用来消灾去病最好。”国公夫人仔细看着经文。 “奴婢希望主子们都能健健康康。”海棠看了看腹中的孩子。 国公夫人看出海棠的心思,笑道:“各路神佛保佑,我的小孙孙定会平安健康。” “是,奴婢会多抄些经文,为小主子祈福。”海棠温顺地笑着说。 因为孕期饮食调理得好,海棠没有像寻常孕妇那样容易腿抽筋。梅嬷嬷打趣说,杂院里面的两头奶牛居功至伟。 平安到了九月。天气凉爽起来。 众人都开始有些紧张。 最终定下了两位奶娘,住进了府里来。她们身子健康,奶水充足,她们自己的孩子也都是胖乎乎的,看起来便很喜气。 两个经验老到的稳婆也进了府。她们的家人,府里都派人悄悄盯着,以防有什么异动。 郡王府交代了秦大夫,海棠生产之前,都不许秦大夫离京。只要海棠一发作,秦大夫就能赶到国公府。 第138章 难道是错觉? 万事俱备,谁料一直到九月底,过了预产期好几日,海棠都没有动静。 稳婆检查过之后,回禀国公夫人,胎头已经入盆了,胎儿不算太大,海棠骨盆状况很好,应该不难生,可以稍微再等等。 国公夫人实在坐不住,便让人将秦大夫请了来。 秦大夫告诉国公夫人,超过预产期十四日之内,都算正常,不用太过焦虑。同时,秦大夫让海棠多多爬一爬台阶。 因此,每日,素月就搀扶着海棠在假山处上上下下爬台阶。 这一天夜里,盛怀瑾下值回来,神色严肃地将丫鬟们遣了出去,走到海棠跟前,有些局促地说:“那个……我……或许能让孩子早些发动。” “你有什么法子?”海棠诧异地问。 “是……是秦大夫教的。”盛怀瑾抿了抿嘴唇。 “什么法子?你倒说说。”海棠很好奇。 盛怀瑾不知道怎么说,干脆抬手抚摸起海棠的胸前。 海棠的身子一阵战栗,肚皮不由自主地一阵一阵缩紧。 “秦大夫说,刺激一二,可促进胞宫收缩,胎儿便会容易发动了。”盛怀瑾正色道。 海棠见盛怀瑾一脸正经地做着不太正经的事,不由得俏脸微红,干脆把脑袋埋在了盛怀瑾胸前。 海棠原想着胎儿或许会和她赶在同一天生辰,谁料还是没有动静,她爬台阶爬得更起劲了一些。 九月二十九,海棠爬着台阶,感觉小腹隐隐作痛。 她欣喜,停下来仔细感受,却发觉又不疼了。 难道是错觉? 那就继续爬台阶好了。 海棠爬了几十级台阶,来到假山顶的亭子上稍事休息,又感觉到了隐隐的疼痛。 疼痛很快又消失了。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阵痛? 海棠起身,继续爬台阶,直到她感觉疼痛来得越来越密集,才回了春华院。 梅嬷嬷听了素月回话,心说,这傻丫头还真能沉得住气。 她赶紧让人去请秦大夫,又将两个稳婆寻来。 丫鬟们已经被梅嬷嬷教导过多日,此刻有条不紊,烧水的烧水,准备用品的准备用品。 国公夫人和赵曼香都赶了过来。 黎管事一直派人盯着春华院的动静,听说海棠破水了,赶紧打发人去工部请盛怀瑾。 不过两刻钟的时间,盛怀瑾就赶了回来。 梅嬷嬷从产房出来,向国公夫人回禀事情,盛怀瑾拦在前头问:“怎么没听见海棠喊疼?她还好吗?” “海棠一向坚韧,稳婆叮嘱她,尽量忍着些疼,不要呼喊,省着些力气,回头才好生产。海棠很是听劝,当真咬牙忍着,一声不吭。”梅嬷嬷笑着回道。 “好,没事就好。”盛怀瑾握着拳头,踱来踱去,仿佛这样可以帮海棠一起忍痛似的。 一直到三十日破晓,阵痛的间隙越来越短,且疼得越来越厉害,海棠终于忍不住了,春华院响起了女子呼痛的声音。 盛怀瑾喝浓茶陪着熬了一整夜,听到海棠的喊声,不由得一激灵。 能让坚强的海棠这样凄厉地喊疼,那痛该多难以承受啊?! 盛怀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赵曼香听着也觉得心惊。 但是,一转眼,她看到盛怀瑾满脸心疼,一副恨不得替海棠受罪的模样。 她的心又充满了怨恨。 喊什么喊?!就不能忍着些吗?!海棠一定是故意的,就是为了让世子多疼疼她! 真是可恶! “宫口开全了,用力,姑娘用力啊!”稳婆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海棠的惨叫,变成了隐忍的呜咽声。 盛怀瑾大步走到廊下,抬手掀开门帘要进去,被梅嬷嬷挡了下来。 他只得走到窗前,不忍听,却又忍不住听里面的动静。 过了一个时辰,海棠还没有生出来。 盛怀瑾急得额头出了汗。 国公夫人也坐不住了,起身也到廊下,焦虑地走来走去。 梅嬷嬷走出屋子,对夫人和世子行礼道:“胎儿比预想的要大一些,又是头胎,难免慢一些,奴婢瞧着海棠似乎没有力气了。” “去萱和院库房,把那棵老山参拿来,给海棠吊着力气。”国公夫人吩咐一旁的丫鬟。 “那棵千年人参吗?母亲,府里统共只有一根……”赵曼香诧异道。 “东西重要还是人重要?快点去拿!”国公夫人毫不犹豫。 丫鬟飞奔着去了,不一会儿便拿来了整根人参,交给了秦大夫。 秦大夫立刻切下几片,让梅嬷嬷拿进去。海棠含着人参片,精力果然恢复了一些。 之后,秦大夫又切下些人参,吩咐小厨房熬了红糖参汤,命人端进去喂海棠服下。 海棠的精力恢复了许多。 晌午,伴随着有力的啼哭声,一个婴儿呱呱坠地。 稳婆松了一口气,用事先准备好的棉布,将婴儿身上擦干净,然后给他裹上大红的包被,用称钩着襁褓称了以后,把他抱到海棠旁边,让海棠过目。 海棠听说,婴儿刚刚出生的时候,皮肤会像小老头儿一样皱皱巴巴的,没想到这孩子肌肤舒展,泛着红色,倒是个漂亮的孩子。 梅嬷嬷心疼地给海棠擦着额头的汗。 “今天是药师琉璃光如来的生辰,小主子生得饱满,应该是有些佛缘的。”海棠轻轻摸了摸婴儿的小脸,笑着说。 梅嬷嬷心里一动,点了点头:“去,抱给夫人和世子爷看看。” 稳婆将孩子抱到了门口。 “恭喜主子们,海棠姑娘生下了一位小少爷,七斤八两。”稳婆笑着行礼。 “海棠怎么样了?”盛怀瑾问。 “海棠姑娘还好,只是累坏了。”稳婆回道。 “七斤八两?这么重?哎呦,难怪,确实是个胖乎乎的孩子。”国公夫人见自己的大孙子长得齐整,开心得合不拢嘴。 “今日是琉璃药师光如来的生辰,这孩子贵人来迟,偏偏生在今日,又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想来是个有福气的,不枉海棠怀着他的时候经常抄写经文。”梅嬷嬷笑道。 听了这话,国公夫人又仔细打量了打量大孙子,越发觉得这孩子处处都好,欢喜极了。她小心翼翼从稳婆手里接过大孙子,笑道:“外头太凉,我们去隔壁屋子。” 国公夫人亲自抱着大孙子去了隔壁房间。 盛怀瑾觉得实在神奇,这就是自己日日对着说话的那个孩子?是在海棠肚子里踢踢打打的孩子?是他的大儿子? 第139章 先洗头,作王侯 他像是在做梦一般。 “母亲,我能抱抱他吗?”盛怀瑾跃跃欲试。 “去,一边儿去,你哪里会抱婴儿?”国公夫人横盛怀瑾一眼。 盛怀瑾:“……” 梅嬷嬷急忙笑道:“世子爷,刚出生的婴儿,脖子是软的,腰也是软的。抱他的时候,得小心托着,千万不能有闪失。” “是,我知道了。”盛怀瑾仔细观察起母亲怎么抱孩子。 国公夫人见盛怀瑾实在眼馋,又叮嘱了他一遍,才让他把孩子接了过去。 盛怀瑾动作虽有些别扭,却牢记要托好孩子的腰和脖子。好在他手够大,孩子在他怀里牢牢的。 赵曼香在一旁看得眼热。 这孩子,要是她生的该多好! “母亲,世子爷,我已经命人把齐芳院东厢房收拾出来了,让奶娘带着孩子住过去。”赵曼香强颜欢笑道。 “住到你哪里?”国公夫人抬眸,看了看大孙子,心中生出了不舍。 她碰了碰大孙子肉乎乎的手,谁料大孙子立刻抓住了她的手指。 抓得紧紧的。 这让她怎么舍得? “要不让他住到萱和院去。”国公夫人缓缓道。 原本她也看重这个孩子,但没想到,这孩子生出来以后,她比想象中还要喜欢,竟然不舍得让他跟着赵曼香。 赵曼香连一岁多的喜哥儿都照顾不了,又怎么能照顾得好刚出生的婴儿? 这孩子还是放在萱和院她眼皮子底下才好。 “儿子觉得甚好,母亲教养过的孩子多,他养在您膝下,儿子最是放心。”盛怀瑾道。 梅嬷嬷赶紧吩咐人去萱和院收拾了。 “母亲那边只怕一时收拾不好,还是先放到儿媳那里养着。”赵曼香说。以盛怀瑾对这个孩子的喜爱,若这个孩子去了齐芳院,盛怀瑾怎么可能不经常去看望? “孩子太小,天气凉,先在春华院两天,待洗三那日挪到萱和院刚好。”国公夫人说。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孙子。 赵曼香心底寒凉一片。 这个孩子,如果海棠恃宠而骄要养着,她这个嫡妻自然可以根据礼法夺了来。 可婆母要亲自养,她如何争? 竟然直接越过她去了。 “怀瑾,你给这孩子起个小名,大名自然要留着让你父亲起。”国公夫人笑道。 “宝哥儿怎么样?”盛怀瑾想了想,问道。 “好啊,我的大宝贝,乖孙孙,以后就叫宝哥儿啦。”国公夫人乐呵呵地将宝哥儿接了过去,搂在怀里,爱不释手。 “宝哥儿?听起来倒像饱嗝儿。”赵曼香笑着说。 盛怀瑾冷冷看了赵曼香一眼。 “宝哥儿?饱嗝儿?”国公夫人慢慢念了几遍,笑道,“宝哥儿就宝哥儿,能吃是福,我们宝哥儿这辈子是饿不着了。” 赵曼香讪讪地低下了头。 盛怀瑾去了隔壁屋子看海棠。 海棠虽然疲惫至极,但是,她此时完全睡不着。 “海棠,辛苦你了。”盛怀瑾看着海棠虚弱的模样,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亲。 “小主子还好吗?”海棠问。 “好,好的很,在母亲怀里呼呼大睡呢。对了,我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宝哥儿。”盛怀瑾笑道。 “宝哥儿?好,世子爷起的名字,自然好。”海棠笑了起来。 “母亲说,洗三之后,要把宝哥儿养在萱和院。”盛怀瑾温声告诉海棠。 海棠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看来,梅嬷嬷帮她说了药师琉璃光如来生辰的事。夫人一向信佛,想来会因为这点佛缘而更加疼爱她的大孙子。 她这个通房,不能亲自养孩子,那孩子自然是养在夫人膝下更让她放心。 而且,就算盛怀瑾以后再有了旁的儿子,养在夫人膝下的长子地位到底不同,会被看重几分。 得了这个消息,海棠顿时放松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盛怀瑾吩咐素月和素琴照顾海棠,他则亲自修书一封,向安国公报喜,顺便请安国公起名字。 海棠平安生子,国公府给秦大夫和稳婆都额外赏了银锭子,整个国公府的下人们都得到了赏赐,春华院诸人得到的赏赐自然更多。 海棠亲自给了梅嬷嬷一个金镯子。 梅嬷嬷推让,海棠动情地说:“这个镯子,不足以表达我对您的感激。若不是您处处操持护佑,我哪儿有福气为世子爷生下孩子?您务必收着。” 闻言,梅嬷嬷也有些动容,只得收了。国公夫人和盛怀瑾也分别赏赐了她。梅嬷嬷待海棠和小主子越发尽心。 宝哥儿是个乖巧的孩子,吃了睡,睡了吃,几乎从没有哭闹过。 梅嬷嬷对海棠说,这要归功于奶娘带得好。宝哥儿每次吃完奶,奶娘都会小心翼翼地让宝哥儿趴在她肩头,轻轻拍宝哥儿的后背,一定要宝哥儿打了奶嗝之后,才会把他放回摇篮里。 海棠便又打赏了奶娘,平日里用各种吃食给奶娘补身子。 奶娘也干得越发起劲。 海棠想,娘亲当初说得没有错,只有银子撒下去,人家才会卖力给你干活。 洗三这一日,宝哥儿被抱去了萱和院,府里来了不少宾朋。 宝哥儿肌肤的红已经退去,也没有像寻常婴儿那样得黄疸,三天的孩子看起来已经白白胖胖。 他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看这里,看看那里。 “这哪儿像出生三天的孩子?旁人家满月的孩子也不过如此。”宾客们都纳罕。 “许是他多在他姨娘肚子里待了七八日,吸收养分更足一些。”国公夫人笑着解释。 “那倒是。”有人点头。 “海棠看起来孕期没胖多少,没想到竟是个薄皮大馅的,生出来这么一个胖乎乎的孩子。”郡王妃笑道。 “是啊。亏得海棠身体底子好。”国公夫人附和。 为了不让小少爷受凉,正堂里点了炭盆,暖暖和和。槐条蒲艾水准备好以后,洗三礼就开始了。女眷们按着顺序,往洗三用的铜盆里添清水、钱币、枣、栗子、桂圆等。 收生姥姥嘴里说着相应的吉祥话:“长流水,聪明伶俐。” “桂圆桂圆,连中三元。” “先洗头,作王侯;后洗腰,一辈倒比一辈高……” 宝哥儿洗了澡,还得了许多金银首饰,连哇哇哭都被众人夸了。 “听听这哭声,孩子真壮实,有一把子力气。” 国公夫人很是得意,抱着洗好的宝哥儿不撒手,直到宝哥儿睡着,才把他给了奶娘。她带着众宾客入席,吃了洗三面,热热闹闹过了多半天。 赵曼香心里难受,却不得不强撑着,宾客们纷纷向她道喜,她哪里乐得起来? 第140章 亏你有脸说 洗三礼,对赵曼香来说,是乱哄哄、很难熬的一天。 宝哥儿自今日起,就要住在萱和院了。 国公夫人告诉她,她已经在萱和院祈福了这么多天,以后就不用再天天来了,让她好好松泛松泛。 松泛什么啊?不就是怕她伤了宝哥儿? 待送走所有女眷,赵曼香只觉得脑子昏昏,在萱和院的抱厦坐着,按压着太阳穴。 “嫂子,您这是欢喜得过了头?竟把戒指落在了洗手架旁边。”盛淑雁走过来,将一个赤金戒指放在了桌案上。 “哦,方才洗过手忘了。”赵曼香拿过戒指,重新戴上。 “大哥的头一个孩子,竟然不是从正妻肚子里出来的,也难怪女眷们笑话嫂子。我都替嫂子抱不平。”盛淑雁坐下,叹了口气。 “谁敢笑话我试试?看我不撕烂她的嘴!”赵曼香杏眼圆睁,柳眉倒竖。 “她们肯定不敢当着你的面笑话你,不过背地里嘀咕几句罢了。我想替你怼她们,但转念想想,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庶女,人微言轻,还是少惹事为妙,省得嫡母又不待见我。”盛淑雁说着,拿帕子沾了沾眼角。 赵曼香斜睨盛淑雁一眼,没有说话。她心里像结结实实压着一块大石头,上不来气,没有力气。 “海棠该被抬成妾室了?她也算熬出头了。唉,我只为嫂子不平。只是,我不平又有什么用?”盛淑雁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咳咳。”赵曼香咳嗽两声,感觉压在心口的石头更重了几分。 蜜柚忙上前来帮赵曼香抚背:“少夫人,您别上当,二小姐就是故意挑唆,她想让我们这边不和,想让我们闹腾起来。” “我知道。我如今还有什么?我得抓着管家权,要不然,更没人看得起我这个主母了。”赵曼香强撑着一口气站了起来,她要整顿一下后宅,好好立威。 傍晚,梅嬷嬷回了春华院,带了一些首饰和绸缎:“海棠姑娘,这是今日洗三宴上新得的,夫人让我给你送些。” “替我谢谢夫人。”海棠笑道。 梅嬷嬷答应了,将东西放下,便要去小厨房盯晚饭。 “嬷嬷,如今小主子已经平安诞生,我怎好还劳驾您照应?夫人要紧,您还是回去照顾夫人。”海棠温声说。 梅嬷嬷回头,笑道:“夫人说你是大功臣,让我照顾你坐月子,务必把你的身子调养好。待你出了月子,我就回萱和院。” 海棠有些感动。夫人待她,是有几分真心的。 坐月子有多重要,海棠是知道的。她由着梅嬷嬷安排,每日汤汤水水地进补,身子一点一点恢复。 梅嬷嬷照应夫人坐过两次月子,极有经验,又不顽固。 她让海棠用棉布缠紧小腹,说是可以促进胞宫收缩,海棠便照做了。 过了五日,在阳光明媚的晌午,她让人准备了炭盆,吩咐素月和素琴帮海棠洗了头发,擦洗了身子。 “穷苦人家,屋子四下透风,又没有炭盆,妇人坐月子只能不擦身不洗头,使劲儿捂着,咱们不一样。温水洗了头发,立刻烤干,不耽误什么。” “想当初,夫人月子里出汗多,头发都成绺了,实在难受。她瞒着老夫人,偷着让我给她洗了头,到如今不也好好的?”梅嬷嬷笑道。 洗过之后的海棠,顿时觉得浑身清爽,连睡觉都香甜了许多。 盛怀瑾如今除了见客,几乎都不去青山院。每日下值,就在春华院和萱和院两边跑。 国公夫人打趣盛怀瑾:“我把宝哥儿放在萱和院养,这一步还真是走对了。要不是沾他的光,你还不能天天赖在这里不走。” “母亲冤枉儿子了。以往,您总在礼佛,嫌儿子来得勤了打扰您。如今,沾宝哥儿的光,儿子在您跟前也不讨嫌了。”盛怀瑾笑道。 “哼,亏你还有脸说,以往,母亲不礼佛干什么?谁叫你这时候才让母亲抱上孙子?!”国公夫人瞪盛怀瑾一眼。 “咿咿呀呀!”宝哥儿躺在摇篮里,突然手脚并用踢腾起来,嘴里还乱喊了一声。 “瞧瞧,你都赞同祖母的话,是不是啊,宝哥儿?”国公夫人笑吟吟地逗起了大孙子。 盛怀瑾温和又无奈地笑着。 海棠很是舒心地过了整个月子。 她下了床,坐在铜镜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她肌肤柔嫩白皙,气色很好,褪去了些许青涩,似乎比以往更娇艳了几分。 她素面朝天,不施粉黛,依旧让素月给她梳了圆髻,只戴了一个白玉簪。 之后,她起身在衣橱里挑了一身樱花紫的衣裙穿上。 如今的她,身材越发凹凸有致,衣裳的前襟和臀部略微有些紧。 “看来姑娘要重新做衣裳了。”素月笑道。 “是啊,做好的冬装能改就改改好了,不要浪费。” 海棠打扮停当,去萱和院向夫人和少夫人请安。 国公夫人坐在上首,笑着说:“看来你恢复得不错。曼香,让人挑个喜庆日子,将海棠抬成怀瑾的妾室。” 赵曼香强撑着笑意回道:“好,儿媳看看黄历。” “我记得十一月初六是个诸事皆宜的日子。纳妾仪式简单,也不需要多长时间准备。”国公夫人道。 “那就定在十一月初六。”赵曼香苦涩地笑了笑。 海棠行礼:“多谢夫人,多谢少夫人。奴婢如今出了月子,还请梅嬷嬷回来照顾夫人。” “好,我们作伴惯了,我还真离不了她。”国公夫人笑道。 “夫人,少夫人,春华院设小厨房,原是为了小主子。如今,小主子住在萱和院,奴婢也出了月子,春华院的小厨房就撤了。”海棠垂首道。 有个小厨房自然方便,想吃什么吩咐下去就能做。 可是,就算是府里的小姐,也没有资格用小厨房,何况是她? 以往,她有孕,坐月子,特殊时期也就罢了。 若出了月子还用小厨房,就僭越了。 与其让主子们提出来,倒不如自己主动说,还显得懂事。 “好,撤了就撤了,你是个明白事理的。”国公夫人赞许地说道。 赵曼香胸膛里似乎有了一丝空隙,不再那么憋闷了。 这时,门帘一动,盛怀瑾走了进来。 第141章 王八一样的男人 “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国公夫人惊讶地问。 “皇上给了许多赏赐,儿子送了回来。”盛怀瑾行礼之后落座。 “皇上为何赏赐?”国公夫人高兴地问。 “儿子前些时写的《治水策》,皇上读了觉得不错,便赏了儿子。”盛怀瑾淡然说着,端起一旁的茶盏,喝了几口。 盛怀瑾说得轻描淡写,只有海棠知道,他写这本书耗费了多少心力。 皇上夸奖赏赐,都是他应得的。 “对了,儿子待会儿还要去一趟都察院。”盛怀瑾抬眸说。 “去都察院做什么?”国公夫人诧异地问。 “皇上命儿子兼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盛怀瑾回道。 “这是加官了啊!当真是喜事!”赵曼香笑道。 国公夫人看了眼自家儿子,这崽子,明明是回来报喜的,偏生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 “这可真是三喜临门。”国公夫人也笑了。 “还有一喜是?”盛怀瑾问。 “海棠抬房啊!”国公夫人道。 盛怀瑾含笑看了看海棠:“的确是三喜临门。” 赵曼香刚刚舒畅了片刻的胸膛又堵塞了。 入夜,她回到齐芳院的时候,一肚子怒气。 她摔摔打打了半天,才稍微平息了一些。 “少夫人早些安歇。”蜜柚带着两个丫鬟,分别端着水盆,拿着帕子,过来要伺候赵曼香洗漱。 “不睡,睡不着!”赵曼香没好气地瞪了蜜柚一眼。 想了想,她站了起来:“反正也是睡不着,蜜柚,你随我去巡视巡视。” 赵曼香抓了一件披风,随意披上,便出了正堂。 蜜柚和青梅急忙跟上。 十一月,空气寒凉,夜露浓重,赵曼香喜欢这样的清冷,仿佛只有这凉,才能冷却她浑身的烦闷燥热。 琉璃宫灯很亮,赵曼香揣着手往前走,突然看到地上躺着什么。 “那是什么?拿过来给我看看。”她停住脚步,吩咐蜜柚。 蜜柚上前,将东西捡起,走过来回禀:“是一个荷包。” “谁落下的?”赵曼香接过荷包,解开抽绳,打开一看,顿时涨红了脸。 “什么下流胚子的东西!”她唾骂一声,将东西扔了出去。 蜜柚不明所以,垂着头不说话。青梅问:“里头是什么?” 赵曼香脸上的红晕褪去了一些,她抚着心口说:“青梅,捡回来,不要声响,我倒要看看谁这么不要脸!” 青梅闻言,上前去捡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个玉做的柱状物件儿,旁边还塞着一个帕子,不用打开,便能看见帕子上交缠的身子。 “呸!”青梅唾了一口,嫌弃地只用两根手指拎着荷包。 “你先收着。”赵曼香说完,继续往前走。 不一会儿,主仆三人便看见一个小丫鬟,丫鬟提着气死风马灯,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地上,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大半夜不睡,干什么呢?!”赵曼香呵斥了一句。 那丫鬟抬眼,看见赵曼香,顿时吓得脸都白了,行礼嗫嚅道:“奴婢……奴婢丢了一个银镯子,正到处找呢。” “什么样的银镯子?”赵曼香笑眯眯地问。 “就是……就是普通的素圈镯子。”小丫鬟低垂着脑袋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差?”赵曼香问。 “奴婢叫柑橘,在二小姐房里伺候。” “哦,原来是这样。天太晚了,你略找找,真找不到就赶紧回去歇着。”赵曼香和煦地说。 “是,多谢少夫人。”柑橘明显松了一口气,提着马灯,朝赵曼香方才来的方向而去。 柑橘一走远,青梅就对赵曼香说:“少夫人,方才那恶心人的物件,是不是她的?” 赵曼香冷笑:“你悄悄跟着她,发觉她有什么异动就赶紧来回禀我,我且在这里坐着歇歇。” 青梅赶紧去了。 蜜柚俯身,擦了擦花丛中的青石,扶着赵曼香坐了下来。 赵曼香想起方才看到荷包里的东西,不由得面红耳热。 她摇了摇头,摒弃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靠在蜜柚身上,打起盹来。 不知过了多久,青梅走了过来,俯身行礼:“少夫人。” 赵曼香醒了过来,看向青梅。 “柑橘那小贱蹄子,到处找东西找不到,就去了咱们府上的西南院墙,那里有一个狗洞,一个男子钻了进来,两个人正躲在林子里头说甜言蜜语呢。”青梅小声道。 “竟然勾引外男进府。她在哪里?带我过去!”赵曼香扶着蜜柚站了起来,跟着青梅,快步向西南院墙走去。 刚进到院墙边的林子,她就听到了一阵令人害羞的、忘情的吟哦之声。 她又往前走了十来步,看见一对男女搂抱在一起,忘乎所以地颠鸾倒凤。 血一下子涌到了赵曼香的天灵盖。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恼怒,愤恨,甚至有一丝嫉妒。 她怎么会嫉妒这一对狗男女?!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她居然会嫉妒一个小丫鬟?!这念头,使得赵曼香越发羞恼。 她顺手从旁边捡起一根棍子,冲上前去,一下子抽在了男子的背上:“什么狗东西,居然敢到我们国公府撒野!你们是发了情的畜生吗?!滚!滚!都给我滚!” 意乱情迷中的男女被打得急忙分开,他们一边慌乱地穿衣裳,一边打量赵曼香。 “走,你快走,不要管我!”柑橘挡在前面,将男子往外推。 男子胡乱裹好身子,急忙往狗洞处跑。 “抓住他!”赵曼香吩咐。 青梅和蜜柚上前,一起抓住了男子。男子反手,猛推了蜜柚一下,又狠狠踹了青梅一脚,不顾自己的衣裳被撕烂,赶紧溜之大吉了。 赵曼香抡着棍子,狠狠打了柑橘几十下,直到精疲力尽,才把棍子扔了。 “小骚蹄子,说,他是谁?!”赵曼香坐在一个树桩子上,喘息着问。 “奴婢不会告诉你的。”柑橘遍体鳞伤,含恨瞪了赵曼香一眼。 “呵,王八一样的男人,丝毫不顾你,只管自己逃,也值得你护着?”赵曼香冷笑着问。 “他待我的好,你不会懂。”柑橘愤愤低下了头。 “你方才要找的,怕不是银镯子?你是不是要找玉做的肮脏物件?还有一个恶心人的帕子,对也不对?”赵曼香鄙夷地看着柑橘。 第142章 凭什么? “你既然知道了,也不必再问。”柑橘低头说。 “你还真是不怕死啊!居然这样对我说话!”赵曼香发起狠来。 “府里谁不知道你最狠辣?今日既然落在你的手里,你要杀便杀,要剐就剐,不必多言。只是,我就算是死了,好歹也被人爱过疼过,体会过当女人的妙处,这辈子没白活。不像有的人,日日守活寡!”柑橘用淬了毒一样的目光看向赵曼香。 她知道,主子们若是仔细审起来,自然有法子撬开她的口,让她供出情郎是谁。 可她情郎的身份不能暴露。 为了护住情郎,她宁可激怒赵曼香,只求赵曼香赶紧处置了她。 哪怕是死呢。 反正闹开以后,她也没脸再活。 “你……你大胆!”赵曼香脑袋一阵一阵嗡嗡,里面像是蜜蜂炸了锅。 “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而已,你就受不住了?你这辈子都不会被男人疼爱,你会孤独终老,到死都没男人要!”柑橘骂道。 “打她,打她!青梅,蜜柚,给我打她!”赵曼香如同疯了一般低吼。 青梅拿起棍子,使劲打起柑橘来。 蜜柚则哆哆嗦嗦不敢上前,她假装找棍子,来到赵曼香身边小声劝道:“少夫人,她想激怒您,让您打死她,这样她就护住了那个男人。您留着她的命,审出来那个男人才是最重要的。” “闭嘴,没用的东西,去,给我打死她!”赵曼香抬手将蜜柚推了个趔趄。 蜜柚没有办法,只好捡起一个树枝,上前也打起柑橘来。她看起来将树枝扬得很高,其实落下的时候收了力,并没有实实在在地打。 蜜柚偷眼看了看赵曼香,见她脸色惨白,便说:“青梅,少夫人似乎被气到了,脸色好差,你要不赶紧扶少夫人回去。我看柑橘快没气了,少夫人体弱,怕是经不住这样的场面,别让脏东西再缠上少夫人。” “好。”青梅发觉,柑橘的确已经奄奄一息了,这样阴森森的林子里,她也有些怕,便起身扶着赵曼香离开了。 赵曼香和青梅刚走到林子边缘,蜜柚便追了上来,慌张回道:“柑橘好像没气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找两个小厮,把她丢到乱葬岗,就说她暴病而亡了。”赵曼香回头吩咐。 “是。”蜜柚吓得声音发抖。 赵曼香回头望了望林子,林子萧瑟黑暗,风卷起树叶,扑到了赵曼香脸上,赵曼香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背后一直蔓延到头顶, 她打了个哆嗦,裹紧披风,赶紧走了。 蜜柚提着琉璃宫灯,快步走回到林子里,发觉柑橘正睁着眼睛望向她。 “小祖宗,你赶紧闭上眼睛,待会儿要是小厮探你的鼻息,你好歹屏住呼吸一会儿。待出了府到了乱葬岗,你就自由了。”蜜柚焦急地说。 “你为什么要救我?”柑橘愣了片刻,虚弱地问蜜柚。 “为这么点儿事儿,不值得送了一条命。我这就去叫小厮,拜托你千万装得像一些。”蜜柚小声叮嘱。 “你叫蜜柚是?我要是能活下来,一定报答你。”柑橘闭上眼睛,两行泪滑落下来。 蜜柚犹豫了一下说:“那男人当真……他居然不管你,独自走了。你何必为了他惹恼少夫人?” “你不懂,他不能被抓到。”柑橘轻声说。 蜜柚叹了口气,怪不得那男人一直挡着脸,只是,不管他是谁,有什么苦衷,未免都太薄情了一些。 蜜柚去寻了两个小厮。 小厮过来,踹了柑橘两脚,又探了探柑橘的鼻息,便用破麻袋将她装了进去。 蜜柚趁小厮不备,在麻袋上扣了几个小窟窿,确保柑橘不会被憋死。 两个小厮作伴,合力抬着柑橘,向角门走去。 蜜柚在角门处,向守门的婆子说了柑橘暴病身亡,将柑橘送了出去。 望着柑橘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蜜柚心想,她尽力了,但愿一切顺利,希望柑橘能活下来。 回去之后,赵曼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柑橘的话一遍一遍在她耳边响起。 永远不会有男人疼她爱她,是吗? 会吗? 凭什么? 她出身高贵,容貌姣好,就不配得到男人的疼爱吗? 这样的不甘,像灼人的岩浆,在她胸膛里翻滚。 直到四更时分,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在林子里和男人颠鸾倒凤的人居然成了她。 那样动情的吟哦声,竟然出自她的口中。 梦里,她在燃烧,在战栗…… 早上醒来时,她感觉被窝湿浸浸的,显然昨夜出了太多汗。 想起昨夜的梦,她的心被无限痛苦充斥着。 梦里,她怎么会让那种男人碰自己? 蜜柚打开帘子走了进来,看见赵曼香的气色,不由得大吃一惊。 她抬手摸了摸赵曼香的额头,焦急地喊道:“快请府医,少夫人额头好烫。” 青梅急忙去请府医,并派人告诉了国公夫人,国公夫人让青梅转告赵曼香好好休息,不必忧心府里的事。 恰好海棠去萱和院请安,国公夫人便将她留下了:“曼香病了,今日你帮着管家。” 海棠应下。 国公夫人留海棠在萱和院用饭,海棠刚刚吃完,盛淑雁就来了。 “禀母亲,女儿院子中的柑橘不知道为何一夜未归。”盛淑雁担忧地回禀。 “一夜未归?她出府了吗?有没有问看门的婆子们?”国公夫人诧异问道。 “女儿问了看门的婆子,她们说不曾见柑橘出府。但是,昨天半夜,嫂子房中的蜜柚带着两个小厮,来到角门,说是有丫鬟暴病身亡,需要将尸身送出府。”盛淑雁脸色苍白,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柑橘怎么会突然暴病身亡? “竟然有这等事?海棠,你去问问少夫人。”国公夫人吩咐。 海棠只得去了齐芳院,她先向赵曼香请安,然后,问起了柑橘的事。 赵曼香愤愤道:“盛淑雁还好意思问。她房中的人,自己不管教好,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情来,我们国公府成了淫窝吗?柑橘觉得丢人,撞树自尽了。” “那柑橘的尸身送到了何处?据奴婢所知,柑橘是有家人的,若她家人来闹……” 第143章 寻个消遣 “她的尸身,已经被扔到乱葬岗去了。她家人来闹?哼,我还想让她赔我银子呢!要不是她下作气到了我,我还不至于生病!”赵曼香用帕子掩口咳咳咳地咳嗽起来。 海棠只得退了出来,回到萱和院,把赵曼香的话学给夫人和二小姐。 “没想到嫂子竟然逼死了她,如今已经死无对证了,自然由着嫂子一张嘴随便指控。柑橘原与柳家沾亲,因为听说咱们国公府待下人宽厚,才卖身进府,没想到小小年纪居然横死了。女儿求母亲做主。” 沾亲带故只是一方面,嫂子居然敢不知会她,就弄死了她院子里的人,岂不是看不起她? 夫人叹了口气:“阿梅,派人去乱葬岗寻一寻柑橘的尸身,将她发送回本家。这件事,归根到底她也有错,曼香那里还留着她的荷包为证呢。府里也不再追究了,给她家里十两银子,权作抚慰。” “乱葬岗那里野狗成群,专等着新鲜的尸身,且有那专要女尸配阴婚的,尸首哪里还好找?嫂子可真够心狠。”盛淑雁越发觉得府里谁都轻慢她。 “若能寻到尸身也就罢了,若寻不到,就再多给她家五两银子。”国公夫人按了按眉心。 真是伤阴鸷。 丫鬟偷人偷到府里来了,打一顿赶出去也就是了,国公府原本占着理,任谁知道了,都不能说国公府一个不字。 如今,不知道淫贼是谁,也不知道他以往有没有来过。可柑橘死了,也不好再查,半夜悄悄把人扔乱葬岗,国公府有理都成了没理。 盛淑雁也不敢再坚持,起身行礼告辞。 最后,国公府派去的人没寻到柑橘的尸身,便赔了柑橘家十五两银子,了了这件事。 海棠感慨,难怪上位者有时不拿人命当回事。 十五两银子,也就是他们去上等酒楼吃一顿饭的钱,却可以买一条命。 柑橘这还是有家人来问的,像她前世那样,孤女一个,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来问一句半句,就像死了一只雀儿似的。 海棠带着粗壮婆子们,把府里的围墙全都检查了一遍,狗洞都填上了,加高了围墙,墙头竖着的碎瓷片脱落的地方俱给补上了。 国公府院墙两边都不许有高树,防着贼人爬树荡进来。 夜里又多派了人手巡视。 国公夫人对海棠的安排很满意。 过了几日,海棠刚在园子里处理了一桩婆子打架的事儿,便听闻赵夫人来了。 她急忙去齐芳院向赵夫人请安。 “听说你们府上还赔给柑橘银子了?!”赵夫人劈头盖脸地问。 “因为柑橘到底年少,尸身也没找到,夫人便做主赏了她家十五两银子。”海棠垂首回道。 “哼,你们夫人也太好性儿了!要我说,得让她家赔咱们银子!”赵夫人愤愤道。 “他们家穷苦,若豁出脸来闹,难免伤了国公府的名声,拿点银子打发了倒也省事。”海棠劝道。 “要不说你们夫人性子太绵软呢?这样的人家,胆敢上门闹,直接捆住打一顿,再让官府的人来吓唬吓唬,管保让他们灰溜溜走人。”赵夫人摇头。 海棠垂首不语。想来赵府做这样的事情已经做熟了? 要不然,赵曼香怎会这般不拿下人的命当命? 可笑的是,赵曼香如今一边怕因果报应,怕恶鬼寻仇,一边继续作恶害命。 “我请来的大夫说你家少夫人情志不舒,气机郁滞,所以才会心绪不宁,胸部满闷。你就不知道多劝慰你家少夫人吗?!”赵夫人瞪着海棠说。 “少夫人执掌中馈,管家理事,事情繁杂,劳心劳力。管松了下人惹是生非、偷奸耍滑,管严了,她们又心生怨怼,暗中记恨。也就是少夫人能干,奴婢不过协助了几日,就头晕脑胀,思绪不宁了。”海棠叹了口气。 海棠本是暗中转移了话题,将赵曼香的郁郁寡欢归结于管家的艰难和劳累。不料,这话真的引起了赵曼香的共鸣。 “谁说不是呢?就拿柑橘这事儿来说,我若不管,难道要纵得丫鬟们都在府里与外男行苟且之事?我管了,又显得我狠,还要被那贱蹄子骂。”赵曼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赵夫人心疼不已,看向海棠:“你们夫人夸你懂事知进退,是个贴心的,那你自然要当好你们少夫人的左膀右臂。” “奴婢知道。奴婢愚笨,处处需要人指点。但只要少夫人需要奴婢,奴婢不敢不尽心尽力。”海棠诚恳地说。 “这就好。以后,你多开解你们少夫人一些,陪她散散心,寻个消遣,知道吗?”赵夫人叮嘱。 “奴婢知道了。要不明日奴婢请两个说书的女先儿,让她们给少夫人解解闷可好?”海棠提议。 “好,寻两个好些的。”赵夫人笑道。 海棠又询问了赵曼香的病情,之后便去小厨房为她盯午膳去了。 赵曼香靠在她母亲的肩头,抱怨道:“母亲让她劝我,也是可笑。我不开心,起码一半的原因都是为了她。” “为何?”赵夫人问。 “她得宠,又生了孩子。”赵曼香噘着嘴小声嘟囔。 “我就说把你养得太娇气了。她算是乖巧了,生了长子,在你面前还毕恭毕敬。想当初,你父亲那几个小妾,仗着你父亲的宠爱,一个个烟视媚行,在我面前都是一副狐媚样子。”赵夫人叹气。 “那母亲是怎么收拾她们的?”赵曼香好奇地问。 “不是跟你说过吗?谁得宠太张扬了,我就抬新人,待你父亲宠爱新人,把旧人忘了的时候,我再连敲带打收拾了以前那个,再抬新人和如今得宠的妾室斗。”赵夫人得意地说。 赵曼香若有所思。 “你该拉拢拉拢,该利用利用。找准机会,要收拾就务必击中要害。咳,你慢慢琢磨。” 赵夫人教导赵曼香半晌,又决定再给赵曼香送两个丫鬟来帮助她,这才起身离开。 海棠送赵夫人回来时,在园子里恰好遇见蜜柚。 蜜柚趁机悄悄告诉海棠,那日柑橘被送出府的时候还没有断气。 第144章 别忘了奴婢 海棠倒松了一口气:“若真救了一条命,你也是积德行善了。” “只怕她重伤之下还是死了,要不然,二小姐和她家人也不会闹。”蜜柚神色黯然。 “未必,即便柑橘活了下来,她的家人也未必会告诉二小姐。退一步,就算二小姐知道,也是要来闹一闹的,要不,岂不惹人怀疑?”海棠轻声说。 蜜柚想了想,心里头轻松了几分。 两人分别后,海棠出神地回想着蜜柚描述的事情的全过程。 第二日,海棠请了两个说书的女先儿到齐芳院,女先儿讲的,大多是才子佳人的故事,赵曼香听得倒是入神。 听完之后,她躺在床上,回忆起自年少时每次见盛怀瑾的场景,一会儿笑,一会儿难受。 她又回想起出嫁前的日子,当初,她这个尚书府嫡长女,也曾于春风中打马驰骋在桃花江畔,回眸爽朗笑着招呼丫鬟跟上,惹无数郎君春心荡漾。 都过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海棠又自掏腰包,买了些京城时兴的话本子给赵曼香看。 赵曼香病中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倒真的看得如痴如醉。 转眼到了初六这一日。 一早,国公夫人遣梅嬷嬷送来了一匣子金银首饰和五匹绸缎,作为纳妾之资。 梅嬷嬷还带来了一个全福妇人来为海棠开脸。 所谓开脸,便是去除面部的汗毛,剪齐额发和鬓角,这样可以使皮肤看起来更加光滑、白嫩。 开脸之后,全福妇人说了一些吉祥的话,为海棠薄施脂粉,点了唇脂,梳了发髻。 之后,海棠赏了全福妇人,换上衣裳,便去向国公夫人和赵曼香行礼。 赵曼香面上依旧有病容,强打精神坐着,海棠给国公夫人行过礼以后,便向赵曼香行礼敬茶。 赵曼香强撑着笑意说:“你以后要好好伺候世子,争取再为世子开枝散叶。” 然后,她才接过了海棠手中的茶,赏了海棠一个赤金镶蓝宝石孔雀簪。 海棠谢恩之后站了起来。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旁的事都不用管,去春华院等着怀瑾回来便好。”国公夫人笑道。 海棠含羞行礼退下。 回到春华院,丫鬟们齐齐向海棠行礼:“给许姨娘请安。” “都快免礼。素月,赏每人一贯钱。”海棠笑着吩咐。 四个丫鬟自然都十分高兴。贺管事和谭古也得了赏。 纳妾没有定礼,海棠也不喜张扬,但国公夫人还是派人在春华院里挂了两盏红灯笼,另赏赐了几根红烛。 入夜,国公夫人赏了一些饭菜,还赏了一坛美酒。 海棠便坐在屋子里,练琴、看书、习字,等着盛怀瑾回来。 可直到亥时过了一半,盛怀瑾也没有回。 海棠随便吃了些糕点,就歪在床上睡着了。 不知道何时,她感觉到有人在抱她,便睁开了眼睛。 “世子爷,您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海棠起身,吩咐素月为盛怀瑾准备热水。 “从岭南来了几个官员,我被皇上召去,与他们一同探讨建立窦闸之事。若真能实现,基围、河涌、窦闸就可以形成一体,不仅可以灌溉,还可以同时兼顾防洪、排涝、挡潮、水运……当真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盛怀瑾的脸上隐隐有些兴奋。 “奴婢虽听不懂,但也明白,世子爷做的是为国为民的实事。”海棠微笑着给盛怀瑾脱去官服。 盛怀瑾一把揽住了海棠的腰:“对不住,今日我亏欠了你。” “那倒也是。奴婢想罚世子爷三杯酒,不知道世子爷服气不服气?”海棠调皮地问。 盛怀瑾笑道:“你不把我赶出去,已属贤惠,区区三杯酒而已,我岂能不服气?来,你斟我喝。” 海棠斟了三杯酒,盛怀瑾当真全喝了。盛怀瑾吩咐人把冷饭冷菜撤了,又让青山院小厨房简单做了几样热菜送来,陪着海棠吃饱喝足。 洗漱之后,盛怀瑾便揽着海棠上了床榻,放下了床幔。 “奴婢……奴婢想再休养几日。”虽说出了月子六天了,可海棠总觉得,应该多养一养。 盛怀瑾已经情动,听到海棠这样说,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用暗哑的声音回答:“好。” 但这不代表不能亲热。 多亏了薛妈妈的教导,海棠有许多办法。 夜深了,盛怀瑾心满意足地搂着海棠进入梦乡。 过了两日,盛怀瑾傍晚回到春华院,告诉海棠,他过几天要去一趟岭南。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海棠依依不舍地问。 她知道岭南极远。 “我尽量赶回来过年。”盛怀瑾对海棠笑了笑。 海棠走到盛怀瑾面前,依偎在了他的怀里。 “奴婢舍不得世子爷。”海棠手抚摸着盛怀瑾的胸膛,喃喃道。 “我这次赶路会很急,且在岭南督建窦闸等水利工事,会很是繁忙,就不带你一起去了。你在府里好好养身子,多陪陪宝哥儿,安心等我回来。”盛怀瑾温声说。 海棠点头应下。 待到盛怀瑾出发的前夜,两人早早便洗漱好,躺到了榻上,纵情恣意地欢好了一夜。 “你这小妖精,这是想勾着我的魂儿,不让我走了?”情浓时,盛怀瑾攥着海棠的腰身问。 “奴婢……奴婢不敢,只求世子爷……别……别忘了奴婢。”海棠娇艳妩媚,柔得像一泓春水。 许是素的时间长了些,盛怀瑾闹腾了半夜。 海棠娇喘着催促:“世子爷,您明日还要赶路,不如就此歇了?” “无妨,明日我在马车里打盹也就是了。”盛怀瑾坏笑。 到后面,海棠太累了,便半睡半醒,由着盛怀瑾随意折腾。 第二日,赵曼香也起身送盛怀瑾,海棠跟在后面。 赵曼香见盛怀瑾神采奕奕,显得餍足,而海棠似乎有些疲惫,眼角眉梢都有掩饰不住的慵懒媚意,怎会想不到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的心像是正在被一双大手抓、捏、撕扯…… 待盛怀瑾乘马车离开,赵曼香恨恨瞥了海棠一眼,便转头往齐芳院走去。 海棠快步跟上:“少夫人,奴婢请了戏班子进府,班主许诺今日会让林月楼来唱小生。林月楼如今可是京城人人追捧的名角了。” “好,知道了。”赵曼香淡淡说。她倒听说了这个林月楼,只是,如今,她对许多事都提不起兴趣了,只觉得烦躁。 第145章 大胆狂徒 早饭后,戏班子进了府,开始上妆。 海棠吩咐人在戏园子里搭暖棚,放了炭盆,准备茶点瓜果,然后便带着素月去请赵曼香。 她经过澜翠院门口时,见一个小生打扮的男子正在门内院中吊嗓子。 “温柔软款情,佳人忒艳色,春风美满身心快……宝髻偏斜溜凤钗,越显得多娇态……” 这唱腔甚是好听,小生长得也十分俊俏,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林月楼? 海棠好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小生这厢有礼了。”那小生见海棠多看了他两眼,便俯身拖着戏腔行礼。 “公子多礼了。”海棠忙还了一个福礼,便要离开。 “这位奶奶,您觉得林某今日扮相如何?”小生笑着问海棠。 海棠站定,轻笑道:“我哪里是什么奶奶,一个姨娘罢了,没听过几出戏,更没有什么见识。我这正去请我们少夫人,她是尚书府出身的闺秀,才真真会鉴赏呢。” “原来如此,那林某就不耽搁姨娘了。”林月楼又行了一礼。 海棠快步去了齐芳院,亲自搀扶着赵曼香到了戏园子,给她背后塞了一个软枕,让她舒舒服服地听戏。 “母亲呢?她怎么没来?”赵曼香问。 “世子爷出远门,夫人不放心,又在小佛堂礼佛呢。”海棠笑道。 夫人没来,便只有周姨娘陪着赵曼香听戏。 戏开场的锣鼓声响起。 今日这出戏,叫《墙头马上》,讲的是裴少俊与李家千金“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遥遥一见就互相倾心的故事。 李家千金竟然不顾身份,与裴少俊无媒苟合,私奔无名无分住在裴家花园七年,生下了一儿一女。 最后,裴少俊金榜题名,裴家知道李氏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以后,最终接纳了她,得以大团圆。 不得不说,林月楼当真有几把刷子,仪表堂堂,风流俊雅,扮演起裴少俊,竟然真有几分说服力。 他让人觉得,难怪李家千金会昏了头,名声也不要,家人也不要,竟跟他私奔了。 有些戏词,大胆露骨,令人脸红心跳。 “娇羞力不加,低垂颈怕抬,风流彻骨遗香在。相偎玉体轻轻按,粉汗溶溶湿杏腮。似这等偷香窃玉,几时得一发明白。” “裴少俊”的目光多情,时不时落在赵曼香身上。 赵曼香粉面羞红,已经多久没有男人用深情的目光望着她了? 她不知不觉沉醉了进去,仿佛裴少俊便是盛怀瑾。 原是有些像的。 翩翩少年,温文尔雅,骑在马上,笑着跟她打招呼:“赵家妹妹。” 两家夫人常来常往,她少女时,也曾多次来国公府做客。 有时,国公夫人还会命盛怀瑾骑马将她和母亲护送回赵府。 她也曾偷偷掀开车帘,打量着马上的盛怀瑾。 盛怀瑾,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冷脸待她…… 回忆起过去,赵曼香脸上多了几分怅惘和落寞。 而“裴少俊”似乎注意到了她敏感的情绪,唱戏时,望向她的目光越发温柔。 海棠与管事婆子们议完事情,又回到戏园子里,见赵曼香听得痴迷,便轻手轻脚上前,亲自给她添了茶水,然后叮嘱小丫鬟们,若是少夫人不唤她们,就不要上前打扰。 戏唱完以后,赵曼香依旧坐着不动,青梅提醒:“少夫人,是不是要打赏戏子们?” 赵曼香这才忙收拾思绪,清了清嗓子吩咐:“打赏。” “那林月楼当真名不虚传,唱得极好,扮相也好。”青梅笑着夸道。 “那就多赏他一吊钱。”赵曼香说着,站了起来,“我乏了,回去歇歇。” 周姨娘赞了几句,便起身走了。 赵曼香走出戏园子没多远,便听到后面有人唤道:“少夫人。” 这声音清冽悦耳,赵曼香回头,果不其然看到了林月楼。 “小生见过少夫人。这锦帕可是少夫人落下的?”林月楼行礼,含笑问道。 “不是,我的锦帕随身带着呢。”赵曼香掏出了她苏梅色的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枝桂花。 “那是小生弄错了。原来少夫人喜欢桂花。”林月楼生就一双桃花眼,说话时眉眼弯弯,平白看着人时,就有几分含情脉脉,更别说他此刻眸光故意带了几分深情与温柔。 “我喜欢桂花香。”赵曼香原本嫌弃戏子不入流,今日却没来由地多说了一句。 “桂花香芬芳馥郁,与少夫人很是相称。只是……”林月楼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赵曼香被吊起了兴致。 “只是,少夫人眉间有几分轻愁与幽怨。小生百思不得其解,少夫人这般神仙妃子一样的品貌,便是要天上月,也该有人双手奉上,您竟也有意难平之事吗?” 林月楼这话,若旁人说起,必定肉麻油滑,而从他嘴里说出,居然显得十分真挚。 赵曼香心头蓦然生出一番酸楚。 只是,这话竟然出自戏子之口。 他到底不是裴少俊。更不是盛怀瑾。 “孟浪!”赵曼香眼尾泛红,横了林月楼一眼,快步离开。 “怪不得林月楼能红,他竟然跟戏里面一样温柔。”青梅感慨。 “他温柔有什么用?还不是一个戏子?!”赵曼香低声训斥青梅一句,忍不住转身向后看去。 林月楼依旧站在那里,痴痴地望着她,深情脉脉。 “大胆狂徒。”赵曼香低声骂了一句,转过身,加快脚步回了齐芳院。 海棠远远看见林月楼跟赵曼香说话,便等到他们说完以后,才从澜翠院出来。 林月楼回身,看到海棠,便也笑着问:“这锦帕是你的吗?” 海棠微笑摇头:“不是。你今日唱得很好,我看得出来,我们少夫人喜欢你的戏。” “是吗?那小生下午一定要更卖力。”林月楼眼里透出喜色。 “我们少夫人最是大方,又很和善,爱憎分明。她若喜欢什么,定会牢牢护住,她是尚书府嫡女,也有这个本事护住。”海棠轻笑。 “那是自然。”林月楼垂首浅笑。 “那你吃些东西,好好歇息,准备下午的戏,告辞了。”海棠起身离开。 戏子是下九流,对于富贵人家来说,不过是玩意儿罢了。许多好男风的权贵,喜欢包养清俊的戏子,想必林月楼也遇到过类似的骚扰。 对于不好男风的戏子来说,这着实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与其忍辱负重委身于男人,不如选择有些权势的少妇。 倒可财色双收。 这林月楼,看起来是个有心的,只是,不知道他本事怎么样。 第146章 少夫人千万当心 要知道,赵曼香如今脑子里只有盛怀瑾。 想突破她的心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小憩之后,海棠起身,又来齐芳院请赵曼香。 赵曼香午睡没有睡踏实,可还是打着哈欠起床了。 她净了脸,坐在铜镜前,问海棠:“我气色是不是不好?” “您气色挺好的,若上些妆,能更添几分娇艳明媚。”海棠端详着说。 “那你帮我上些淡妆。”赵曼香吩咐。 海棠便仔细给赵曼香敷粉化妆,用了些胭脂,来使她显得有生气一些。 打扮好了的赵曼香,看起来的确比平日更好看。 “你手倒是巧。”赵曼香幽幽瞥了海棠一眼。 “主要是少夫人生得好,浓妆淡抹总相宜。”海棠笑着,扶赵曼香出了门。 “少夫人觉得上午的戏怎么样?”海棠轻声问。 “还行。只是那李家千金有些傻。若裴少俊没有良心,或裴家人死活不认,她要当一辈子外室不成?”赵曼香轻轻摇头。 “少夫人说的话有理。只是,奴婢觉得,人这一辈子,若是没有点情爱,终究缺了些什么。像李家千金那般热烈奔放地活一场,倒也不负青春了。”海棠垂首道。 赵曼香脸色阴沉下来,狠狠瞪了海棠一眼:“你倒不负青春了。” 像是意识到失言,海棠显得惶恐极了:“奴婢是下人,一切听主子差遣,玩意儿一样,哪里配奢望情爱?奴婢说的,自然是李千金那样的官家小姐。” 赵曼香愤愤推开海棠,往前走了。 是了,人人都知道,她这辈子,没有尝过男欢女爱的滋味。 是缺憾?怎么可能不遗憾?! 想起来这件事,赵曼香就十分恨当初那位贱人! 到了戏园子,赵曼香铁青着脸坐了下来。 下午的戏,是《西厢记》。 林月楼自然扮演张君瑞。 戏开始了。 林月楼上场,深情地唱着:“无限春愁横翠黛,一脉娇羞上粉腮。行一步似垂柳风前摆,说话声莺儿从花外来。似这等俏佳人世间难再……” 这“张君瑞”声情并茂,眉目灵动传神,目光扫视过台下时,似乎正含情脉脉看着底下的人。 赵曼香听得入了神。 她以往也听戏,却从不曾像今日这般投入,仿佛她就是崔莺莺。 “我这里软玉温香抱满怀……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采。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揾香腮。”林月楼唱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赵曼香。 赵曼香的脸,不由自主地发烫。 待戏终了,赵曼香竟觉得浑身酥软,似乎走不动道。 唱完这出戏,戏子们就要离府了,赵曼香打起精神,吩咐人赏了这些戏子,尤其多赏了林月楼一些。 班主带着几个戏子前来谢恩。 “不必多礼了,你们都回。”赵曼香尽力维持平静,淡淡道。 说完,赵曼香转身就走。 不料,她的裙摆被林月楼踩住了,她一个趔趄,身子向一旁歪去。 林月楼上前一步,抢先搀扶住了赵曼香,用带了几分魅惑的声音低低说道:“少夫人千万当心。” 林月楼的手指,捏在了赵曼香裸露出来的手腕上。她的心,蓦然砰砰砰快跳了几下,低声呵斥道:“放肆!” 林月楼急忙收回了手:“小生冒失了,原是怕少夫人摔倒伤着玉体,还望少夫人莫怪。” “罢了,赶紧滚!”赵曼香留下这么一句话,伸手拎着裙摆,快步走了。 林月楼能闻到指尖传来若有若无的女人香,他低着头,唇角却浮现出了一抹笑。 国公府不可能天天请戏班子进来,这件事就像插曲一般过去了。 只有赵曼香知道,她曾做过几次春梦,梦中温柔抚摸她的人,居然是林月楼。 她顿时惊醒,觉得自己大抵是疯魔了,林月楼一个下贱戏子,哪里配摸她一指头?! 赵曼香的身子依旧很虚,许多家事,便只能让海棠去处置。 海棠面上对赵曼香十分恭顺,得空了就在她跟前打帘子、端茶倒水地伺候着,有时候还在齐芳院亲自下厨,为她做些可口的饭菜。 国公夫人看在眼里,连连夸海棠踏实懂事。 只是赵曼香脾气越发古怪,动不动就找茬,拿底下的人撒气。 齐芳院的丫鬟们遇到事,大多悄悄求海棠帮她们遮掩几分,或者替她们求求情。 海棠婉转地哄着,捧着,劝着,能让赵曼香消消气,高兴一会儿。 只是,海棠也没少挨骂。但她能护便护着底下的人,里里外外的丫鬟婆子都对海棠很感激。 十一月底,天越来越冷,这一日,海棠给赵曼香请安以后赔笑说:“少夫人,奴婢想出府一趟,去催催娘的案子,再去看看瑶台月的买卖。” “你娘的案子还没有消息?”赵曼香惊讶地问。 “还没有。”海棠神色黯然。 “罢了,那你回去,早些回来。”赵曼香挥了挥手。 海棠带着素月和素琴出了府, 她们先去了京兆衙门。 在京兆府衙门口,海棠看到了她爹许俊明。她本就让人知会了她爹,今日一起来催她娘的案子。 许俊明比以前瘦了许多,头发也变得花白了,背都微微有些佝偻。 海棠心酸,唤了一声:“爹。” “诶”,许俊明应声,眼神躲闪,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钥匙,“这个,还给你。” “爹,你这是什么意思?”海棠惊讶问。 “如今,卤味铺子生意还不错,爹买了个小宅子,已经搬过去了。趁着你出来,我把钥匙还给你。”许俊明鼻音有些重。 海棠想着,京城宅子以后会涨价,爹买了也好,爹以后挣钱多了,转手卖掉,再买大一些的也就是了。 海棠问清楚新家的位置,便说:“爹,我们一起进去。我递国公府的拜帖,想必薛大人会给几分面子。” 许俊明点头,沉默地陪海棠进了京兆衙门。 薛大人在大堂的后室见了海棠。 “一来,你娘的身份难以确认,就不好从她的人际往来寻找线索。二来,能找到的证据实在太少。这是人命案子,我们尽了全力,实在没有办法。”薛大人一脸为难。 “那块布料呢?多问问那日在附近的人,找不到穿那件衣裳的人吗?”海棠问。 第147章 你还有我 “那无异于海底捞针。不是我们不作为,实在是没有头绪。大理寺少卿余大人也帮着查这个案子了,不也没有收获吗?”薛大人摊手。 海棠只得恳求了一番,说了些好话。 薛大人表示不会放弃,会一直追查。 海棠失望地出了京兆衙门。 她忍住泪意,对许俊明说:“爹,稍等等贺管事。一会儿,我送你回去,顺便看看新家,认认门。” 许俊明低头犹豫了片刻,艰难开口:“孩子,爹……爹又娶了一个。” “什么?!”海棠愣了片刻,才惊讶地问出口。 许俊明老脸通红:“爹续娶了一个。哦,你放心,她是一个很好的人,会待你和洪生很好。” “什么时候的事?”海棠心里凉得难受。 “你生产前。因为怕影响你生产和坐月子,就没有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许俊明低着头。 一瞬间,海棠更想哭了。 她一直以为,爹对娘是真心的。 没想到娘刚走不到半年,爹就续弦了。 男人当真都是薄情的? 可是,看着许俊明发白的头发和瘦削的脸,海棠又说不出难听的话来。 “洪生知道?”海棠尽量平静地问。 “他知道。”许俊明闷闷地回答。 海棠不知道洪生是什么心情,她此刻很想看到洪生。 “爹,我还有些旁的事,你自己回家。” 说完,海棠便上了国公府的马车。 许俊明似乎也有些伤感,红着眼眶低头走了。 海棠使劲忍着眼泪,心情复杂。 等了一小会儿,贺管事从衙门出来,对海棠行礼道:“许姨娘,红契办好了。” 这是海棠买下的庄子,今日,恰好贺管事在这里帮她办红契。 她本想告诉爹,跟他分享这份喜悦,如今却不想告诉他了。 想起娘亲曾经答应过,要帮她规划庄子,如今庄子契书在手,跟娘已经阴阳两隔。 爹也已经另娶。 海棠将契书收好,小声对贺管事说:“我爹续弦了,拜托你帮我查一查他新娶的那个人。” 贺管事应下。 海棠吩咐车夫去盛家武学。 马车里,海棠假装睡觉,俯身趴在小桌案上,却泪流不止。 这世上,念着娘的人又少了一个。 可是,她似乎也没有权利不让爹续弦。 素月和素琴不知道怎么安慰海棠,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 到了盛家武学,海棠让素月去唤洪生,她则擦干眼泪,简单用脂粉敷了敷脸。 洪生小跑着出了盛家武学,上了马车,素月和素琴在马车外守着。 “姐,你知道了?”洪生还是看了出来。 “嗯。”海棠点点头,眼睛不由得又湿润了。 “你还有我。”洪生像个小大人一样,严肃地说。 海棠一愣,看向洪生。 “娘说过,她对不起你,让我保护你。”洪生眼底泛红。 “以后我们姐弟俩相依为命,互相扶持。”海棠拍了拍洪生的肩膀。 两人沉默了片刻。 海棠忍着难受,问道:“她……是个怎样的人?” “她还好,很能干。爹前段时间意志消沉,卤肉铺子几乎都是她管着,生意越发好了。她还劝着爹不要酗酒。对了,她会给我送银子送吃的。”洪生闷闷回答。 “听起来她还不错。”海棠心里的石头没那么压得慌了。 “可是,她不是娘。”洪生突然哽咽道。 “对,她不是娘。”海棠深有同感。 此时此刻,这个世界上,最能理解她感受的人,应该就是洪生了。 “我会替娘报仇的。”海棠坚定地说。 “我会好好练功,博取功名。不管害娘的人多么厉害,早晚我都要让他们血债血偿。”洪生神情坚毅。 海棠掏出一个银锭子给洪生,洪生推脱不要:“爹跟她刚来看过我,给了我银子,足够花了。” 海棠便没有再坚持。 洪生在盛家武学,原也没有多少需要花银子的地方。 她让洪生向武学告了假,带洪生去附近的酒楼吃了一顿大餐。 难怪人们都说“半截缸,不少装”,洪生这个半大小子吃得实在不少。 海棠看着,心里生出一些欣慰,好在,她还有一个争气的弟弟。 吃,长得高一些,壮一些,才好面对未来的风风雨雨。 用过饭,目送洪生进了盛家武学,海棠便吩咐车夫去了瑶台月。不过,她去的,是瑶台月的分号,店名上挂了瑶台月的牌子,底下还有一个小匾额,写着“云霞阁”。 她从瑶台月调了几个人手过来,其余的人,则都是新买进来的。 原本瑶台月的副手丁掌柜成了云霞阁的掌柜,而青提则成了云霞阁的副手。 自生了孩子,海棠还是第一次见青提。 青提看起来开朗了许多。 “给姨娘请安。”青提微笑行礼。 海棠“啪”打了青提一下:“你这个促狭鬼,再乱行礼我就恼了。” “我这不是还没恭贺你嘛。小主子怎么样?听说很结实。”青提笑道。 “是挺壮实,能吃能睡不闹人,如今夫人养着。他看见夫人逗他,就直乐呵,夫人很喜欢他。”提到宝哥儿,海棠笑得很幸福。 “那真是老天保佑。”青提为海棠高兴。 “你如今习惯吗?”海棠问青提。 “习惯,大家伙儿为挣银子,劲儿往一处使,很好。如今我睡觉都香甜了许多,也不怎么做噩梦了。”青提笑道。 “这就好,你好好跟丁掌柜学,下一个成衣铺子,便由你来当掌柜。”海棠低声对青提说。 青提点头:“我一定尽力。” 海棠仔细巡视了铺子,见处处妥帖,自然赞不绝口。 之后,她和丁掌柜、青提一起,对了对云霞阁的账。 青提惊讶地说:“海棠,你打算盘竟这么熟练了?” “你知道的,世子爷跟老学究一样,得空了时不时突然考一考我,我不敢不好好练。”海棠苦笑。 “怪不得这么厉害,原来是世子爷亲自教的。”丁掌柜打趣。 海棠笑着,手指继续在算盘上轻盈地跳跃。 过了两日,贺管事向海棠回禀,续弦名叫洛琼英,娘家和婆家都在京郊,是个寡妇。 以前洛琼英两口子在京城开饭馆,男人死了以后,总有人上门找事,饭馆开不下去了。她生了一儿一女,都留在了夫家,独自改嫁了。 因为要改嫁,她跟夫家闹崩了,如今夫家根本不让她见那一双儿女。 第148章 你怎么会知道? 海棠暗自叹气,吩咐贺管事安排人多盯着些这个洛琼英。 翌日,去萱和院请安时,国公夫人对海棠说:“今日郡王妃生辰宴,你随我一同去。” “奴婢如今的身份,出去赴宴会不会……”海棠说着,垂下了脑袋。 以往,她是丫鬟,伺候主子出去还名正言顺。可如今她是小妾,妾室不能出去交际。 自抬妾以来,她很少出府。 “旁的府上也就罢了,郡王府与咱们相熟,且郡王妃和萧侧妃都喜欢你,你只管跟着我去,无妨。”国公夫人道。 其实,萧侧妃曾在她去郡王府做客时私下谈起过,说是许久不曾见海棠了。 “那好,奴婢遵命。”海棠温顺地说。 “好想带咱们宝哥儿去炫耀炫耀,只可惜如今天气冷,且宝哥儿还不满百天。”国公夫人惋惜地说,“只是,你们都瞧瞧,他这个头儿,这结实的肉肉,哪里像个不满百天的孩子?” 屋子里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国公夫人陪宝哥儿时间一长,肉不说肉,都说成“肉肉”了,与她平时威严的模样很是不同。 “唉,只能辛苦阿梅在家看着了,我带海棠和素婵去。”国公夫人依依不舍地起身。 进了郡王府,海棠不由得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去年她在郡王府做客,发觉自己有了身孕。 如今,已经一年了。 郡王妃在院子里迎接女眷,见国公夫人来了,忙迎了上来。 “堂姐可算来了。自从得了乖孙,想约你出一趟门都难。”郡王妃笑着打趣。 “前几个孙辈都生在塞北,长在塞北,我都没抱着,这个孙子可算让我抱到手了。小小的人儿,真会牵动我这个祖母的心。”国公夫人笑道。 国公夫人说的前几个孙辈,自然是盛怀臣的四个孩子。 在人多的场合,国公夫人说话向来滴水不漏。 就像她谈到盛淑雁的时候,从来不说“我的庶女”,而是说“我的二女儿”。 海棠感觉,跟着国公夫人能学到太多太多东西了。 她每回都仔细观察国公夫人,感觉受益匪浅。 国公夫人与几个贵妇寒暄了片刻,便一起往正厅走。 其中,有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夫人,神情严肃,不苟言笑,其他夫人都很是敬重她。 到了正堂,老夫人自然和郡王妃、国公夫人等一起坐在主桌上。 海棠站在国公夫人身后,听见国公夫人称呼老太太为江夫人。 姓江的夫人,能得郡王妃和国公夫人恭敬相待……莫非,她是帝师江祈年的夫人? 帝师江祈年,就是如今的内阁首辅,深得皇上敬重倚赖。 只是,如今江首辅身子不太好,只有遇到极其重大的事,他才会上朝议政。 只要江祈年在,赵曼香的父亲就不可能越过他成为首辅,也不可能一手遮天。 江祈年不出来则已,他但凡出来,便是定海神针。 许多人想和江祈年亲近,可是,江祈年性子耿介,为人板正清廉,也不喜欢认门生,连旧友都很少。 他属于孤臣。 正因为此,皇上才越发敬重信任他的这个太傅。 海棠偷偷观察,发觉江夫人应该也是不随和的人,虽然不错规矩,不失礼数,但待人都有几分疏离。 夫人们用完饭,海棠退下,换了素婵来伺候,她则去丫鬟们的席面吃饭去了。 吃完饭出来,她看见江夫人带着几个年轻姑娘正坐在亭子里。 “海棠,过来,让我看看。”萧侧妃在亭子边,招手唤海棠。 海棠快步走了过去。 萧侧妃上下打量了海棠片刻,含笑道:“气色不错,看来这个月子养得极好。” “是,夫人爱惜,派梅嬷嬷照顾了奴婢一个月,奴婢恢复得很好。”海棠笑道。 “江夫人煮了一种没见过的茶,你也来尝尝。”萧侧妃牵着海棠的手,进了亭子。 萧侧妃让她挨着自己坐下。 亭子中间有一个红泥小火炉,上面放着的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坐在一旁小板凳上的丫鬟沏了两盏茶,递了过来。 海棠接过,品了一口。 “这是什么茶?连我都没有喝过。”萧侧妃问。 “你旁边那丫头似乎知道。”江夫人看向海棠。 海棠心里一惊,看来江夫人的洞察力实在很强,她不过没表现出来那么多新奇,她就敏锐地捕捉到了。 众人都看向了海棠。 “如果奴婢没看错,这应该是雪茶?”海棠微笑着问。 “你没看错,这的确是雪茶。”江夫人点了点头,对众人说,“这其实并非茶类,而是西南高山积雪中天生的一种草芽。当地人采摘以后加以炒焙,因为它像茶,就唤它雪茶了。” 众人颔首,有人看向海棠,问:“你怎么会知道?” “雪茶可以入药。雪茶、太白茶、夏枯草、木贼,按分量开水煎服,可以治眼疾。我娘亲生前曾经用过这个方子。”海棠回答。 “的确,好几味药都能用到雪茶,最难得的是,这茶能暖胃。”江夫人道。 “是,我们世子爷冬季喜欢喝雪茶。他说,严寒冰冻之时,啜一盏雪茶,满腹温暖。世子爷酷爱这茶苦冽香美,滋味醇厚,奴婢也跟着享用了些。”海棠笑着说。 “好多人不喜欢雪茶的苦味,难得安国公世子喜欢,倒跟我们家老爷子爱好相同。”江夫人看向海棠的目光温和了一些。 “原来江大人也爱好雪茶,我们世子爷如果知道,一定会引以为荣。”海棠谦恭地笑着。 “我家老爷子胃寒,最忌喝茶,唯有这雪茶合适。”江夫人回之一笑。 “江大人是该好好将养身子,他身子好,便是我大梁的福气。”萧侧妃爽朗道。 其他人附和,话题很快转走了,但其他人见海棠既得了萧侧妃喜爱,又能跟江夫人搭上话,不由得都收起了小看她的念头。 喝过茶,海棠回到国公夫人身边伺候,一位夫人正在一旁笑着说话:“贵府二小姐今日怎么没来?” “二丫头在家做绣活儿呢。前几天她着了些凉,怕出来过了病气给旁人,便不愿出来。”国公夫人笑道。 “原来是这样,你们二小姐是个秀外慧中的孩子,我很是喜欢。”那位夫人笑道。 国公夫人感觉到了对方的意思。 第149章 会派上用场 果然,对方又说:“我的小儿子,如今也在工部,任员外郎。得空了,我让他去贵府拜会您。” “贵府小公子都已经入仕了?小小年纪,任了工部员外郎,当真是有本事的。”国公夫人夸道。 “咳,哪里比得上你们国公府的世子?差得远。” “你们小公子比怀瑾小了几岁,有这番作为已经极是难得了。”国公夫人含笑夸奖。 在回府的马车上,国公夫人说:“梁大人是六科给事中,虽是五品,但职权可不小。梁家小公子年少有为,是怀瑾的下属,若这门亲事真成了,想来梁家会善待淑雁。” 海棠点头,梁家小公子对上司的妹妹自然会宽容几分。 “且梁家幼子媳妇不需要当宗妇,不需要执掌中馈。淑雁那样的,原也撑不起,嫁给幼子更好。待怀瑾回来,我问问他梁家幼子品行如何。”国公夫人道。 海棠暗想,国公夫人这是相当为盛淑雁考虑了。 她若真嫁到这样的人家,有国公府撑腰,她应该能过得安稳。 过了几日,梁夫人当真带着儿子梁成甫上门做客。 国公夫人很有默契地让人将盛淑雁请出来见客。 梁成甫生得清俊,一表人才。国公夫人一见之下,便有些中意这门亲事。 盛淑雁出来,看到梁成甫,眼睛微微亮了亮,行礼道:“见过梁夫人,见过梁公子。” 梁夫人拉着盛淑雁的手,亲热地说了会儿话。 “我们园子里的红梅开得极好,我们一起去赏一赏。”国公夫人笑道。 梁夫人欣然起身,与国公夫人一起出了门。 国公夫人与梁夫人在前面走着,故意给年轻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梁成甫与盛淑雁稍微落后一些,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待到了梅林,国公夫人笑道:“我这二女儿,喜欢用梅雪煎茶,茶有一股子梅香,清雅得很。” “二小姐果然心思灵巧,是个有情致的姑娘。”梁夫人笑着,回头看盛淑雁,却发现盛淑雁冷了脸。 梁夫人纳闷,面上却没有显出来什么。 盛淑雁快步上前,朝国公夫人行了一礼:“母亲,我有些不舒服,要先行回去了。” 国公夫人神色微顿,随即关切地说:“那你回去,裹紧披风,不要受凉。” 盛淑雁起身离开。 梁夫人心不在焉地欣赏了一会儿梅林,便带着梁成甫起身告辞了。 国公夫人亲自去了观水院,坐在主位,问盛淑雁:“你觉得梁家公子怎么样?” 盛淑雁面露不快:“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工部员外郎罢了。” “你是嫌他官职低?”国公夫人严肃地问。 “是。他是工部员外郎,大哥是工部侍郎,差了一截。且他父亲远不及我父亲,他家里又没有爵位,纵是有爵位,也轮不到他这个幼子。女儿觉得不堪匹配。”盛淑雁微微嘟着嘴,显得似乎被看轻了一般。 国公夫人垂眸,片刻功夫后笑道:“你既然相不中他,那就作罢。” 说完,国公夫人站起身,往正堂外走去。 盛淑雁快步跟上,问道:“母亲,余家表哥那边……” 国公夫人回头:“你还惦记着余沐白?他不是已经拒绝过你了吗?” “女儿想着,中间或许有什么误会。若是能安排女儿和他如这般见一面,或许……或许能成就好事。女儿还望母亲成全。”盛淑雁听出了嫡母的话不客气,却还是坚持说了这番话,然后行了个礼。 “好,那我就安排你们见一面。”国公夫人微笑,然后转身离开。 待出了观水院,国公夫人对梅嬷嬷说:“她眼光倒是极高。” 梅嬷嬷小声说:“夫人本是真心为她寻好亲事,她却一心想着攀高枝。夫人不要阻拦,让她自己碰壁,省得她觉得您挡了她的前程。” “我知道。”国公夫人徐徐吐出一口闷气,往前走去。 回去的马车上,梁夫人问梁成甫,到底怎么惹得盛二小姐不高兴了。 “她问我家里人都在哪里当差,又问我在什么职位,我都回答了,她脸色顿时就了冷了下来,想来是嫌我们不门当户对。”梁成甫颓然道。 “哼,原来如此。人家既看不上咱们的门户,你也该死心了。满京城适婚的小郎君里,你也算年少有为,咱们再找就是。”梁夫人不悦地说。 梁成甫本是在宴会上相中了盛淑雁,今日却也被伤了心,便不再提此事,只是当差更勤勉了几分。 临近年关,这一日,海棠向赵曼香告了假,去许俊明新买的宅子里寻了洪生。 盛家武学过年休沐了。 新宅子比海棠想象的要大一些。 海棠第一次见到了洛琼英。 洛琼英稍微愣了愣,便上前来,笑着拉住海棠的手:“卿姝回来了?外面冷,快进屋子里坐着。小翠,快给小姐拿个手炉。” 海棠不动声色将手抽出,行了一礼:“不必了,我有些事,要带洪生出去一趟。” “好。”洛琼英笑着,回头吩咐人:“给少爷穿厚一些。” 洪生快步走了出来:“不用了,我火力大。” “来,带上这个银锭子,你们想吃什么,在外头随意买。”洛琼英将一个银锭子塞到了洪生怀里。 洪生拿好银锭子,装到了袖子里:“谢谢。” 海棠吩咐洪生带上护院丁三,跟洛琼英辞行,出了门。 马车停在了琴台街一个饭馆的门口。 海棠抬眼看了看日头,时间还早,便带着洪生进了饭馆,要了一桌子饭菜。 “今日都一起吃。”海棠笑道。 丁三憨厚地笑了笑:“不用,奴才一会儿吃点剩下的就好。” “诶,今日不分什么主仆,坐下来一起用。”海棠招呼素月也坐下来用饭。 于是,四个人一起,吃了一顿饭。 海棠又看了看日头,对洪生说:“我约了一个友人,你去路边迎一迎她。对了,注意点过路的马车,别让什么惊马之类的伤到你。” 洪生闻言,深深看了姐姐一眼。 他突然想起,姐姐曾经跟他说过,让他好好学学怎么控制惊马,说会派上用场。 第150章 希望老天保佑 莫非就是今日? 洪生郑重地点了点头,便带着丁三下了楼,站在了饭馆底下的街道边。 海棠表面镇静地喝着茶,心里却如擂鼓一般忐忑。 惊马若控制不好,便会伤人。 希望老天保佑,弟弟千万不要出事。 过了没多久,便有一辆马车从前面街角快速地转了过来。 马像疯了一般往前跑。 路人慌忙往一旁躲闪。 车夫显然吓坏了,使劲往后扯马缰绳,马被勒得疼了,更加烦躁地狂奔起来,将车夫甩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洪生快步上前,他飞奔上前,抓住马缰绳,踩着脚蹬,翻身上了马。 丁三见小主子上了马,也上前去,跳到马车上,帮忙安抚马车里的人。 只见洪生先揉了揉马脖颈后头一块突出的地方,又扯着马一边的缰绳,身子使劲儿往后仰,几乎躺在了马背上。 马的头被迫歪向一边。 它想快跑,却看不到前面的路,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洪生坐稳,又猛扯住另一边的马缰绳,马头快速歪到另一边,马这回更跑不快了。 这时,洪生一起拉两边的缰绳,做了让马停下来的指令,马当真停了下来。 洪生急忙将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树上,上前查看马车里面人的情况。 马车里坐着的,是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 经过了惊马这一番狂奔的颠簸,老人看起来脸色苍白,但神情依旧镇定。 他下了马车,惊讶地看着洪生,抱拳道:“老朽敢问少年英雄的姓名。” “老先生多礼了。我叫许洪生。” “你小小年纪,不仅勇气可嘉,而且竟然能控得住惊马,请问你出自哪个府上?”老者赞许地看向洪生。 “我……我爹是开卤肉铺子的。我出自盛家武学。”许洪生回答。 “盛家武学?那就难怪了,果然英雄出少年,今日若不是你大义搭救,我的老命怕是要交代了。”老者捋了捋胡子,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洪生。 “我是江祈年,这个玉佩赠与你,权作谢礼。改日老夫还会亲自登门道谢。”老者笑道。 “您是江首辅?”洪生十分惊讶。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帝师! “是老朽。老朽今日会友,不曾想回程时马受惊狂奔起来。”江祈年说。 “那我不能要您的谢礼。我十分敬佩您,能为您做些事,是我的荣幸。”洪生深深鞠躬。 江祈年看向洪生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欣赏。 这么小的孩子,居然不贪财?! “你收着,长者赐,不可辞。”江祈年硬把玉佩塞给了洪生。 此时,海棠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拉住洪生上下打量:“你没受伤?” 洪生摇了摇头。 海棠拿起洪生有意躲在身后的手,心疼地说:“手流血了。” 洪生的手,被缰绳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痕,皮肉翻着,淌了不少血。 “姐,我没事。”洪生又把手缩了回去。 “前面有医馆,我带他去看看。”江祈年过意不去。 “不用,我带他去便好。老先生,您受伤没有?”海棠关心地问。 “只有些头晕,没有大碍。”江祈年笑道。 正在这时,谢院判的马车停在了路边。 谢院判下了马车。 “首辅大人,您怎么样了?”谢院判听路人议论,已经知晓马受惊的事。 “谢院判来得刚好,快帮这位少年包扎包扎伤口。”江祈年说。 “还是先给首辅大人诊脉。”洪生谦让之后,便到马旁边仔细检查起来。 过了片刻,洪生拿了一块马掌铁过来,朝着江祈年行礼道:“首辅大人,马掌似乎被动过手脚。钉马掌的一根铁钉太长了一些,穿透了马掌的角质,钉到了马蹄的肉里面,马自然会疼痛狂躁。” 江祈年接过马蹄铁看了片刻,面色凝重,按说,江府的马夫都是经验老到的人,不至于犯这样的错。 “多谢洪生,我回去以后会查清楚此事。”江祈年道。 此时,江家的人闻讯赶了过来。 洪生便行礼告辞。 江祈年唤住了洪生,让谢院判帮他包扎了伤口,然后才放他离开。 待到了没人的地方,洪生悄悄问海棠:“姐,你怎么知道首辅大人的马这时候会惊?” 海棠压低声音:“只是听说有人可能会用这种手段害江首辅,我便想带你来试一试。要是真的,你救下江首辅,跟他结个善缘,总有些好处。” 其实,前世,江祈年也遇到了惊马事件,并且,过了挺久,惊马伤到好几个路人,才被五城兵马司的一个小首领制服。 江祈年被颠簸得受了伤,回到府里不过两三日就过世了。 皇上悲痛至极,亲自到江府吊唁,并命皇子替他扶棺。 年后,赵曼香的父亲便升任了首辅。 虽然前世江首辅过世了,但制服惊马的那个小首领还是受到了嘉奖,得到了提拔。 海棠一来不希望江祈年死,二来想让洪生搏一个机会,才出了这个险招。 洪生练了许久,已经比较了解马。而且,丁三原本就是马贩子,也是玩马训马的老手,洪生跟着丁三也学了不少。 还好,洪生最终制服了惊马,并且安然无恙。 海棠回到府里没有两日,江夫人便来了国公府,点名要见海棠。 国公夫人将海棠唤了过去。 “海棠,你弟弟救了我们家老爷子,据说当时很是惊险,亏得你弟弟有一身好本事。”江夫人抚着心口,十分后怕。 “都是盛家武学教得好,洪生才能有这本事。”海棠微笑道。 “那倒是,我得多谢谢安国公和国公夫人。”江夫人笑道。 “江夫人客气了。我听夫君说过,洪生这孩子筋骨适合学武,又能吃苦,肯下功夫,而且,这孩子品行也端正。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说到底,还是洪生这孩子自己争气。”国公夫人眉眼带笑。 “江大人身子还好吗?”海棠关心地问。 “老头子身子无恙,要不是洪生制服了马,只怕后果不堪设想。”江夫人又抚了抚心口。 “江大人安然无恙,是大梁社稷之福。”海棠认真地说。 “我已经去你们府上送过谢礼了,这谢礼,是给国公府的,这谢礼是给你的。”江夫人示意丫鬟将东西呈上。 海棠看着檀木匣子,忙行礼说:“微末小事,不值得夫人送谢礼给奴婢。” “快别推辞,你若不收,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江夫人语气诚恳。 国公夫人笑着说:“既然江老夫人赏你,你就收下。” 海棠行礼以后收了,让素月捧着。 “对了,我大儿子见了洪生很是喜欢,有心认洪生为义子,且跟你爹商量过,你爹答应了下来。”江老夫人笑道。 第151章 不要去招惹她 海棠喜出望外。 这么一来,洪生岂不是成了江首辅的义孙? 也不枉洪生放手一搏了。 “奴婢替弟弟多谢江老夫人。”海棠又行了一礼。 “我家老爷子说,后日在府上摆几桌酒席认干亲,到时候,还请国公夫人和少夫人赏脸过府小叙。”江夫人笑道。 “好,到时候我们一定去。”国公夫人微笑。江祈年很少与旁的官员亲近,如今,有机会多去江府走动走动是好事,对盛怀瑾的前途也大有益处。 “海棠也要来。那日,在郡王府,我听你识得雪茶,便很喜欢你,以后,我们更要多亲近。”江老夫人拉住了海棠的手。 “奴婢很是荣幸,定然会去。”海棠笑道。 江老夫人这才起身离开,海棠跟在国公夫人身后,把江老夫人送出了府。 江老夫人暗想,看海棠的气度、谈吐、学识,都还算出众,可惜出身太差,至今仍是奴婢之身,只能做盛怀瑾的妾室,实在是有些委屈。 但是,海棠是赵府的奴婢,她即便是首辅夫人,也不好干涉,更不便过多抬举。 好在许洪生是良籍,多抬举抬举许洪生,想来海棠在内宅也会好过一些。 赵曼香近日出府看了两场戏,倒是没有找海棠的麻烦。 听闻海棠的弟弟救了江首辅,赵曼香心里实在不痛快:“就你弟弟多事,显摆他能是吗?!” “刚好赶巧了。”海棠长长的睫毛低垂。 赵曼香当然不痛快了。 她巴不得江祈年赶紧死呢。 江祈年一死,她爹就是首辅了。 海棠偏不让她如愿! “来,给我拔拔火罐,我这背沉得很。”赵曼香不悦地趴在了榻上。 海棠将炭盆挪近一些,净了净手,又在炭盆上烤热了,才俯身给赵曼香拔火罐。 火罐拔了一半,青梅进来禀告:“少夫人,世子爷回来了!” 赵曼香惊喜:“总算在年前赶回来了。好了,不拔了,赶紧收起来,去见世子爷。” 海棠将火罐收了,却听见青梅上前小声说:“世子爷带了一个女人回来,已经安置在月霞院了。” “什么?!带了女人?!什么样的女人?!”赵曼香惊愕不已。 “看着有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像是岭南人。”青梅没有亲眼看见,但听内院里其他人描述了。 赵曼香看了海棠一眼,见海棠神色淡然,不由得纳闷,她竟然真的半点不吃醋?! 其实,海棠心里亦是波澜起伏。 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柳姨娘有句话说得对,花无百日红。 她也不可能一直得世子爷独宠。 好在,她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傍身。 赵曼香长长的指甲掐进掌心,死死咬着嘴唇片刻,才艰难起身:“给我梳妆。” 海棠上前去,帮赵曼香梳头,又帮她化了淡妆。赵曼香换了一身衣裳,扶着海棠的手出了齐芳院。 “你说说,什么样的人竟然入了盛怀瑾的眼?莫非那姑娘模样比你还俊?”赵曼香看向海棠。 “自然比奴婢好。”海棠心里想着事情,随口应付了赵曼香一句。 赵曼香越发不高兴。 到了萱和院,盛怀瑾正用拨浪鼓逗着宝哥儿翻身,宝哥儿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终于吭哧吭哧翻了过来,乐呵呵地去抓盛怀瑾手里的拨浪鼓。 “宝哥儿都会翻身了,真厉害。”赵曼香上前,握着宝哥儿的手摇晃起了拨浪鼓。 盛怀瑾起身离开了榻边,看向海棠。 海棠垂眸行礼:“见过世子爷。” “免礼。对了,父亲回信,给宝哥儿起了个大名,叫盛时安。”盛怀瑾笑道。 “盛时安?是个好名字。”赵曼香附和。 海棠垂眸,暗想,盛家这一辈男子是时字辈,国公爷将安国公府的“安”字给了宝哥儿。看来国公爷还是重视这个孩子的。 国公夫人从里间走了出来,将宝哥儿抱起,笑道:“时安,时安……你这孩子真沉,若再重一些,祖母该抱不动了。” 盛怀瑾看着母亲和儿子,笑得温柔。 “世子爷,听闻你从岭南带回来一个姑娘?”赵曼香终于忍不住了,问道。 “对,她是良籍,性子清冷,不喜欢与人来往,你们不要去招惹她。”盛怀瑾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赵曼香低头,忍不住深呼吸了一下。 海棠站在一旁充当泥塑。 “母亲挑两个丫鬟过去伺候她。”盛怀瑾看向国公夫人。 “好。”国公夫人应下。 “当初海棠有孕了以后,才有了两个人伺候,之前只有素月一人。这个姑娘一来就用两个人伺候,有些不妥?”赵曼香忍不住说。 “那就再加两个婆子,一共四个人伺候她。务必挑可靠的人。”盛怀瑾又说。 赵曼香闻言,几乎心梗。 国公夫人颔首道:“好。” “她刚来,没名……”赵曼香急吼吼地说话。 海棠扯了扯赵曼香,抢先道:“少夫人的意思是说,这位妹妹刚来,难免缺东少西。她需要什么,只管打发丫鬟跟少夫人讲就好。” 赵曼香瞪海棠一眼,见海棠给她使眼色,便忍气闭口不言了。 “好,我会告诉她的。”盛怀瑾说道。 之后,盛怀瑾对国公夫人行礼:“母亲,儿子还有事情处理,先行离开了。” “你一路辛苦,赶紧回去歇着。”国公夫人挥手。 盛怀瑾离开以后,国公夫人压低声音对赵曼香说:“怀瑾只有一个孩子,子嗣过于单薄了。如今,难得他肯纳新人,又正在兴头上,你不要去扫他的兴,平白讨嫌。” “知道了。”赵曼香强撑着挤出一丝笑。 但她到底没有心情,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海棠陪着宝哥儿玩了一会儿,也告辞回了春华院。 素月问:“姨娘,你方才为什么不让少夫人说完?” “少夫人肯定要说新来的那位无名无分。世子爷明显在跟少夫人别苗头,听了这话,说不定马上就把那位抬成姨娘了。”海棠缓缓道。 “那倒也是,少夫人若肯少说两句,世子爷也就不会再给那位两个婆子了。”素月叹了口气。 海棠沐浴之后,便早早熄灯睡下了。 新来的姑娘是良籍,并且一来就得了四个人伺候,看来,盛怀瑾极是重视她。 第152章 那个女人要杀我 海棠自知,她是妾,连妒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她只能继续当好温柔解语花,不争不抢。 看在她生了长子的份儿上,盛怀瑾还不至于把她全然抛到脑后。 海棠昏昏沉沉睡着了的时候,感觉有人来到了她床边。 那人身上有着淡淡的澡豆清香。 “海棠,海棠。”盛怀瑾轻声唤着。 海棠只假装没听见。 盛怀瑾坐在床边,俯身探头,伸手捏住了海棠的鼻子。 海棠呼吸不畅,只得假装刚刚醒过来,拂开盛怀瑾的手,带着慵懒的睡意嗔怪:“世子爷何故扰人好眠?” “怎么竟然不等我就睡了?”盛怀瑾轻声问。 海棠瞥盛怀瑾一眼,不悦地说:“世子爷居然还记得奴婢?奴婢以为世子爷今夜必然睡在月霞院呢。” “吃醋了?”盛怀瑾在海棠腰间捏了一把。 “奴婢岂敢?”海棠赌气,翻身面朝墙壁,不再理会盛怀瑾。 经过李庄头女儿那回事,她算是知道了,男人不喜欢女人悍妒,却也不喜欢女人完全不吃醋。 对男人来说,女人的小妒是情调。 “长脾气了?”盛怀瑾说着,抓住海棠的脚腕,把她拉到了床边,翻了个面,按在床沿上畅快地亲热了一番。 海棠自然不会一直使小性子,很快就柔成了一汪春水。 事毕,两人喘息着躺在床上,四目相对。 盛怀瑾慵懒地说道:“吴静萱是岭南六江堡一个乡绅的女儿,她爹举告当地官员,全家被人灭了门,她侥幸活了下来。” “那她真是身世堪怜。”海棠愣了片刻,说道。 “是啊。当地官员跟京官有勾结,这个案子我还在查,不宜打草惊蛇,也怕有人对吴静萱痛下杀手,所以,就暂时把她放在咱们府里。”盛怀瑾说着,搂紧了海棠。 “原来是这样。”海棠轻轻说。 “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你在后宅多照顾她一些。尤其不能让赵氏知道吴静萱的身份。”盛怀瑾叮嘱。 海棠颔首,问道:“她家人都不在了,事情了了以后,她又能去哪里呢?” “到时候再说。”盛怀瑾沉吟了一下才回答。 海棠暗想,事情了了以后,吴静萱会留下来吗? 希望不会。 盛怀瑾手又不安分起来,两人少不得又亲热了两回。 第二日早起,海棠对盛怀瑾说:“世子爷,奴婢今日要随国公夫人去江大人府上。” “江大人,哪个江大人?” “首辅大人。” 见盛怀瑾诧异,海棠便把洪生控住惊马的事情全都讲了。 “洪生这回可是立了大功。我跟你一起去。”盛怀瑾惊喜道。 江府出于礼节,也邀请了赵曼香。 赵曼香不爽洪生救了江大人,昨日跟国公夫人说今日有事,去不了江府,此时,她也不好意思反悔。 再说,她还想去外头听戏。今日唱完,戏班子就要封箱过年了。 海棠一行乘坐马车到了江府。 江首辅的大儿子江文斌如今任太原知府,特地为此事提前赶回了京城。洪生就是要认他为义父。 许俊明、洛琼英和洪生已经到了。 在众人的见证之下,洪生把准备好的礼物献给了江文斌夫妇,并向他们磕头请安,改口称呼他们为义父义母。 江文斌夫妇都给了洪生红封。 之后,洪生又向江首辅夫妇行了礼。 江文斌带着洪生,拜了江家祠堂,认了认江府其他的亲眷,表示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彼此要多亲近。 论序齿,洪生在江首辅的孙辈里排第五,于是,他们称呼洪生为五少爷,原本的五少爷成了六少爷,而最小的八少爷则顺延成了九少爷。 江府准备了宴席。 海棠本想站在国公夫人身后伺候,但国公夫人念着海棠的弟弟是江府的干亲,便让素婵伺候,叫海棠去歇息。 江府见状,就安排海棠和江府小辈的女眷一起入席。 若在平时,江府的女眷自然不愿意和别府的侍妾往来,可海棠是洪生的亲姐姐,江府女眷们承了洪生的恩,自然对海棠另眼相看,并不曾为难她。相反,江府的几个小姐待她都很是友善。 盛怀瑾平时没什么机会亲近江首辅,今日两人从雪茶聊起,江首辅关切地询问盛怀瑾岭南窦闸的事情,盛怀瑾头头有道地讲了,两人打开了话匣子,竟十分投契。 席间不便多谈,饭后,江老爷子把盛怀瑾请到书房,两人聊了许多。 海棠则在正厅,陪在国公夫人身边。国公夫人与江府女眷闲聊,海棠就静静听着,只有别人问到她时,她才笑着回上一句两句。 江老夫人看在眼里,暗自赞许。 若换成眼皮子浅的侍妾,只怕要仗着对江府有恩,争抢着出风头讨好处了。可洪生的姐姐不是个轻狂的,看起来沉稳淡然。 回府时,国公夫人和盛怀瑾的心情都极好。 盛怀瑾惦念着宝哥儿,便一道先去了萱和院。 他们刚一进去,赵曼香就来了。 她眼底猩红,气鼓鼓的,见过国公夫人便跪下哭诉:“母亲救我。世子爷带回来的那个女人要杀我!” 众人都愣了。 赵曼香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缠着的白色棉纱布。 “这是怎么回事?先起来说话。”国公夫人惊讶,也有些慌。 赵曼香这才起身,坐在椅子上,哭道:“母亲,我今天下午闲来无事,便去了月霞院。我想着那姑娘初来乍到,若有什么规矩不懂,我这个正妻也好教教她。谁知道丫鬟们竟然不让我进。” “月霞院是国公府后宅,我这个当家主母怎么进不得?我训斥了丫鬟婆子,进了正堂。我不过教了吴氏一点规矩,她就拿剪刀来捅我,我抬胳膊遮挡,被她划了一大道!她这是想要我的命啊!”赵曼香说着,眼泪不停地滚落。 “你这不是自作自受吗?”盛怀瑾冷声道。 赵曼香顿时愣在了当场。 过了片刻,她哭着看向国公夫人:“母亲,您得为儿媳做主啊!难道世子爷为了那女人,要宠妾灭妻吗?!”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她喜欢清静,不要去招惹她?”盛怀瑾眸色深沉。 “ 第153章 你说谁傻?! “我没有招惹她,我只是想看看她那里缺不缺什么。”赵曼香用帕子擦了擦眼泪。 “丫鬟既不让你进,你非进去做什么?你还敢怪她生气?”盛怀瑾冷声说。 “我……要是连侍妾都不能管,我这个主母当得还有什么意思!”赵曼香委屈地抽泣。 “我看是海棠平日太恭顺,你以为所有侍妾都是海棠的性子吗?”盛怀瑾眸色发冷,问道。 “我……”赵曼香抽噎道,“岂能怪我?!哪有侍妾当成这副模样?!幸亏她划得不深,否则,我今日就要死在她手里了。” 国公夫人叹息道:“曼香,新来的吴氏的确有些不懂规矩,我待会儿亲自去月霞院罚她,让她给你赔礼道歉。” “嗯。”赵曼香一边擦眼泪,一边点了点头。 “母亲不用去了,一会儿我去月霞院,给吴氏讲讲就是。”盛怀瑾说。 “好,必须罚她,不然我可不依你!”国公夫人瞪盛怀瑾一眼。 “是。”盛怀瑾垂首应下。 “曼香,吴氏既然是这样烈马一般的性子,你一时半会不要见她了。我让她好好学学规矩,等她学好了以后,再叫她去你跟前伺候。”国公夫人软言安抚。 “嗯。”赵曼香又点了点头。 “可怜见的,你既受了伤,就回去歇着。海棠,年下事情多,你替你们少夫人多分担些,让她好好休养。”国公夫人吩咐。 海棠应是,柔声对赵曼香说:“少夫人,奴婢扶您回去歇息。” 赵曼香点头,扶着海棠的手往外走去。 待出了萱和院,赵曼香忍不住嘟囔:“反了天了,一个侍妾,居然敢这么对我。看我回头怎么收拾她!” 海棠看了看四周,低声劝道:“少夫人,您千万不要收拾吴氏。” “为什么?!”赵曼香恼怒地看向海棠。 海棠瞅了瞅跟在身后的青梅。 赵曼香心领神会,瞟了青梅一眼,青梅立刻放慢了脚步。 待周围没了旁人,海棠小声说:“吴氏若想留在国公府伺候世子爷,应该不会这般刚烈难驯。想来她不愿意伺候世子爷。” “那盛怀瑾怎么会把她带回来?”赵曼香怔了片刻后发问。 海棠看着赵曼香欲言又止。 “你的意思是说,世子爷看上了吴氏,吴氏却不愿意伺候世子爷?!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看不上盛怀瑾?!就凭她?!她……我呸!”赵曼香顿悟,激动起来。 在她眼里,盛怀瑾是何等人物?哪个女人会看不上他?! “世上女子岂能都是一副肚肠?总有女人不愿意做小,或者心里牵挂着旁人,不愿委身世子爷。奴婢瞧着,吴氏像是这样的人,她没有依附世子爷的意思,自然也不会在您面前做小伏低。” 赵曼香沉默了。 也有道理。 “您若是收拾吴氏,不是给世子爷英雄救美的机会吗?一来二去,说不定吴氏被感动,就答应了世子爷。那对我们才极为不利呢。”海棠温声劝解着。 “是,你说得对。那他们会一直僵着吗?”赵曼香按了按太阳穴。 “想来不会。世子爷不是欺男霸女的人,待过段时间,他发觉吴氏确实不会顺从他,没了耐心,应该就会放吴氏出府了。”海棠小声说。 “那就等到吴氏出府以后,我再报今日之仇!”赵曼香眼里透出狠意。 “千万不要。”海棠头疼,急忙劝阻。 “为何?”赵曼香斜睨海棠。 “吴氏出府,若发觉她处境危险,说不定就回头找世子爷寻求庇护了。少夫人难道希望她卷土重来?”海棠一脸担忧。 “不想。”赵曼香咬了咬嘴唇。 难道就放了吴氏这个贱人?难道就白白被她刺伤?! 到时候再说。或许,可以做得隐蔽一些。只要让她死了,就不用担心她卷土重来了。 海棠暗想,只求少夫人不要犯蠢,不要激起盛怀瑾对吴氏的保护欲。少夫人若跟吴氏针尖对麦芒,万一盛怀瑾倔劲儿犯了,真把吴氏收了怎么办? 她只盼着案子赶紧了结,吴氏赶紧被送出去。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奴婢虽然蠢笨,也时时惦记着为您分忧。关于吴氏,您若想有什么动作,可以跟奴婢商量商量。”海棠低声道。 赵曼香点了点头。她相信,在对付吴氏这件事上,海棠跟她是一条心。 海棠心里依旧不踏实,赵曼香这性子,若是听旁人挑拨几句,只怕还会反复。 傍晚,盛怀瑾回到春华院。公中灶房给春华院加了好几道菜。 海棠温婉娴静,上前帮盛怀瑾脱去了斗篷。 盛怀瑾按了按眉心,对海棠说:“真是麻烦。我劝说吴氏意思意思,好歹向赵氏赔个礼,省得赵氏查她的底细,节外生枝。谁料吴氏一直哭,一直哭,哭得我头疼。” “要不奴婢去劝劝她?”海棠提议。 “也好。你能劝就劝,不能劝就出来。吴氏眼见家人被害,此时性子有些古怪。”盛怀瑾叮嘱。 “奴婢知道。”海棠用公筷给盛怀瑾夹了几样菜,然后才在对面坐下。 晚饭后,海棠要去月霞院,盛怀瑾不放心,便跟着海棠一起出了门。 丫鬟们见盛怀瑾与海棠来了,自然不会阻拦。盛怀瑾悄悄站在廊下的暗影中。 海棠则笑着唤道:“吴姑娘,我来看看你。” “不需要,你们都别来烦我!”吴静萱的声音有些沙哑,里面满是不耐烦。 一个丫鬟出来,小声对海棠说:“吴姑娘哭到现在,不肯吃饭。” 海棠叹息:“看来这是个傻的。” “你说谁傻?!”门帘一动,吴静萱走出来,红肿的眼睛看向海棠。 “你不吃饭,岂不是令亲者痛,仇者快?”海棠直视吴静萱的眼睛说道。 海棠的眼神里面,有了然,有同情,莫名地并不令人反感。 “你没有经历过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上下嘴皮子一碰,自然容易。”吴静萱摔了帘子,转身回了屋子。 海棠打开帘子走了进去,微微垂首道:“我的娘亲被人害了,我甚至不知道害她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该向谁寻仇。” 说着,海棠的声音不由得哽咽了。 吴静萱一愣,抬眼看向海棠,态度松缓了许多。 第154章 喜从何来?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怀着身孕,心痛得厉害。可是,我告诫自己,要好好吃饭,好好活着,要护住腹中的孩子……因为这是娘亲希望我做的事。只有挺过去,我才有机会找到真凶,替娘亲复仇。”海棠看向吴静萱。 屋子里静了片刻。 “你知道我的事?”吴静萱沙哑着嗓子问。 “知道,世子爷命我护着你。”海棠回答。 吴静萱闻言,上下打量了海棠一番。 盛怀瑾没有把她的事告诉正妻,而告诉了这位姨娘,想来她才是盛怀瑾宠信的人。 “你比我幸运多了,你知道仇家是谁,我们世子爷也在尽力帮你,想来很快你就能大仇得报。你要好好保重身子,等着那一日,更要看顾好自己,让亲人的魂魄放心安息。”海棠劝道。 吴静萱红了眼眶,别过脸用帕子擦了擦,对丫鬟说:“请帮我把素菜热热。” 丫鬟急忙去了。 海棠坐下,温声道:“那接下来几日,我都让她们给你送素菜。你要是哪天想换口味,就吩咐丫鬟去公中灶房说一声。” “谢谢。”吴静萱愤懑烦躁的内心,像是被春雨淋过,宁静了不少。 她见海棠穿得素净,戴着白玉簪,心有戚戚,问了问海棠娘亲的案子,海棠大略说了。 “你别着急,总会查出来的。”吴静萱安慰海棠。 海棠感激地朝吴静萱笑了笑。她的目光,落在一沓子抄经纸上。 “吴姑娘闲暇时抄了地藏经?”海棠问。 “对。”吴静萱眼睛又泛起了水光。 “我们夫人院子里有个小佛堂。你若愿意,我把经文拿到小佛堂?”海棠问。 “好,多谢你了。”吴静萱吸了吸鼻子。 “我想先把佛经拿到少夫人那里,说这是世子爷罚您抄的,算是给少夫人赔礼,可以吗?”海棠试探着问。 “她?她硬闯进来,在院子里就一口一个贱人地唤我,让我滚出去给她磕头。我不想出去,她便说我见不得人,指不定是从哪个青楼妓馆出来的……我清白女儿,岂容她这般侮辱?”吴静萱提起来这件事,觉得羞赧,擦了擦眼泪。 海棠有些尴尬地赔笑:“我们家少夫脾气大,误以为你是在恃宠而骄,我替她给你赔不是。但是,眼下关键时候,还是得安抚安抚少夫人,免得她记恨,找人查你的底细,反倒坏了大事。” 吴静萱冷着脸思索了片刻,终于点头道:“好。” 海棠完成使命,又跟吴静萱聊了片刻,便拿了抄经纸告辞。 盛怀瑾轻手轻脚从暗影里出来,陪着海棠走出了月霞院。 他牵着海棠的手,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海棠不是爱诉苦的人,她为了劝慰安抚吴静萱,揭了自己的伤疤。这令盛怀瑾有些心疼。 直到齐芳院大门口,他才压低声音说:“你娘亲的案子,我会再催催。” “多谢世子爷。”海棠笑了笑,将手抽出来,进了齐芳院。 正堂里,海棠向赵曼香行礼:“少夫人,世子爷责问了吴氏,罚她抄了这些经文赎罪。奴婢瞧着吴氏的眼睛都哭肿了。” “哼,世子爷怎么可能为了我责罚他心尖上的人?”赵曼香斜睨着海棠轻哂。 “世子爷即便看上了吴氏,也不会纵容她没分寸。想来用不了多久,世子爷就会厌弃她。到时候,世子爷自会打发她出去。您不用理会吴氏,由着她随便在世子爷面前作。”海棠压低声音道。 赵曼香挽回了一些面子,有了台阶下,又想着海棠的叮嘱,便强忍着没有去找吴静萱的麻烦。 大年二十八,纪长卿和盛淑窈从洪都回来了,两人一起来了国公府。 海棠那时候正在萱和院,听闻通报,为了不见外男,便进了里间,逗弄起宝哥儿来。 外面,国公夫人与纪长卿夫妇闲聊了一会儿。纪长卿笑道:“岳母大人,小婿要向您报喜。” “哦,喜从何来?”国公夫人打量着女婿女儿问。 “其实,是双喜临门。”盛淑窈羞红了脸。 国公夫人顿时猜到了什么:“淑窈,是不是你……” “确实,淑窈有喜了,已经两个月了。”纪长卿笑道。 国公夫人欢喜地拍了拍手:“好啊!喜哥儿要添个弟弟或者妹妹了。阿梅,快给淑窈加一个软枕。” 梅嬷嬷拿了软枕来,放在了盛淑窈身后。 盛淑窈面如桃花,笑道:“母亲,还有一喜。夫君今年考评得了优等,知府大人要将夫君从散州知州调任为直隶州知州。” “那的确是喜事。倒也不必只盯着京城的职位,在地方上升一升,也大有作为。年后要去哪个州赴任?”国公夫人笑问。 “去宁州。虽然品级没有提升,但一应待遇都和府级相同了,俸禄也能高一些。”纪长卿回答。 “好,好,看着你有进益,我就放心了。”国公夫人笑道。 此时,赵曼香走了进来。 “妹妹和妹夫来了啊。”赵曼香笑着打招呼。 盛淑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看了纪长卿一眼。 纪长卿起身,向国公夫人作揖,又向赵曼香行了一礼:“岳母,嫂嫂,我去拜会大哥,先行告辞了。” “去,你大哥在青山院呢。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忙,大过年的,在府里也不肯歇着。”国公夫人嘴里是在埋怨盛怀瑾,眼角眉梢却有几分自豪。 儿子勤奋上进,从没有让她这个母亲失望过。 纪长卿走出了正堂。 赵曼香在一旁椅子上坐下,喝了口茶,抬眸问盛淑窈:“大妹妹一切可好?” “回嫂子,一切都好。”盛淑窈神色淡淡的,转头看了看国公夫人,“母亲,宝哥儿呢?我这个当姑母的,还从不曾见过他呢。” “就在里间,你去看看。快满三个月的孩子,壮实得像人家半岁的孩子一样。”国公夫人骄傲极了。 盛淑窈起身,进了里间。 赵曼香微微皱了皱眉,怎么感觉今日盛淑窈待她这么疏离冷淡? 国公夫人似乎也觉察了,便笑道:“淑窈又有了身孕。” “是吗?那我得贺喜大妹妹。”赵曼香强颜欢笑。 第155章 简直荒唐! 赵曼香只当盛淑窈身子不适,便没有再琢磨这件事。 里间,盛淑窈一见宝哥儿,便喜欢极了:“这小子,比喜哥儿小时候还要胖些。” 说着,盛淑窈就抱起了宝哥儿,宝哥儿冲着盛淑窈笑了起来,盛淑窈越发喜欢宝哥儿。 她用布老虎逗宝哥儿,宝哥儿的注意力却全被她腕间的金镯子吸引了。 宝哥儿一把抓住盛淑窈的金镯子就不松手了。 “你们瞧瞧,这小子是个财迷。这镯子,莫非你能戴?”盛淑窈哭笑不得,将镯子取下,给了宝哥儿。 宝哥儿拿着金镯子晃来晃去,兴奋得咿咿呀呀叫个不停。 一不小心,他把金镯子甩到了海棠怀里。 海棠不由得一愣。 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 “这小子,真知道他是谁生的。既然宝哥儿把镯子赏了你,你就收着。”盛淑窈道。 “大姑奶奶,奴婢无功不受禄……”海棠推脱。 “赏你你就收着。”盛淑窈瞥海棠一眼,“原是赏你给盛家添了男丁。” 海棠便将镯子收了起来:“多谢大姑奶奶。” 盛淑窈与宝哥儿玩耍了一会儿,见海棠微微垂首,娴静地站在一旁,并没有得意轻狂,便放缓了语气,问起了国公府里的事。 海棠温声一一回禀,两人聊了好一会子。 盛淑窈又问海棠古筝练得如何了,少不得又指点了她一番。 青山院的书房内。 纪长卿坐在盛怀瑾的右侧,压低声音道:“我仔细查了,当初检举我受贿那人,是赵尚书的门生。而在朝堂之上弹劾我的御史,辗转算是赵尚书的姻亲。” 盛怀瑾微微眯着眼睛:“你的意思是说……” “更巧合的是,最终补了户部员外郎之缺的人,也是赵尚书府上的姻亲。莫非,赵尚书将户部员外郎的缺许给了他的姻亲,便找我的错处,不给我优等考评,既不让我抢了职位,又能堵住我的嘴?”纪长卿缓缓道。 “没有实据,你揣测这些,并没有什么益处。”盛怀瑾看了纪长卿一眼。 纪长卿讪讪笑了笑:“大哥所言极是,说到底,怪我不谨慎。旁人面前,我自然不敢多言,在大哥面前提这个,是因为我觉得赵尚书心机深沉,手段了得,须得小心应付啊。若是当初没托赵尚书,说不定还不会招祸。” “嗯,可见靠人不如靠己。”盛怀瑾点了点头,起身拿出舆图,铺在桌子上,指了指宁州,“这是你年后要赴任的地方?” 纪长卿忙说:“正是。” “宁州境内的宁河与狮吼河交汇处,若是建一道堤坝,将这个主干渠一分为二,一条向南,一条向北,那么,宁河跟狮吼河就不容易泛滥了。再沿着主干渠多挖一些灌溉渠首,沿渠田地就都能够得到灌溉。”盛怀瑾一边在舆图上指着,一边跟纪长卿讲解。 纪长卿琢磨了一会儿说:“确实很好,只是,这样一来,就需要不少银子,还需要发动劳役。这便有些难了。” “我会上折子,请皇上从户部治水款中拨一些银子下去,你务必好好使用,不能让人贪了去。不够的银子,便要你自己想办法了,或者劝说富商乡绅捐助,或者查一查境内的贪官,抄些银两出来。然后,你可以上折子,请求将赃款用来修坝治水。”盛怀瑾轻声道。 “好,我一定想办法。”纪长卿沉吟片刻,重重颔首。 “这件事做好, 便是你的政绩。到时候,你或在洪都升迁,或调回京城,都会容易一些。”盛怀瑾笑看着纪长卿。 纪长卿顿时感觉浑身干劲儿。 “年后,淑窈打算留在京城,还是陪你回洪都?”盛怀瑾喝了口茶,与妹夫闲聊。 “我想让淑窈陪我回洪都。她在洪都,可以与当地官员的夫人交际往来,于我大有助益。况且,她有身孕,还是陪在我身边,我更放心。”纪长卿笑道。 “这样也好。”盛怀瑾微笑,起身招呼纪长卿陪他小酌几杯。 除夕夜里,按着规矩要守岁。 国公夫人带着赵曼香等人打叶子牌,盛怀瑾跟二房三房的几个弟弟小酌聊天。 海棠陪着宝哥儿玩耍了一会儿,宝哥儿累了,在奶娘怀里喝了一气,便呼呼大睡。 海棠就坐在一旁,看国公夫人打叶子牌。 这时,梅嬷嬷进来回禀:“巡夜的王婆子说,看到了一个黑影闪过去,待她走到跟前,却发现是一只黑猫。只是,王婆子吓坏了,非说那黑猫是猫妖。” “不会真的有人趁过年捣鬼?”国公夫人沉声问。 海棠站了起来:“要不奴婢去巡视巡视?” “去,多带几个人跟着。”国公夫人道。 赵曼香正玩得投入,乐得有人替她,便也笑道:“去。” 海棠带着素月,另带了四个婆子,在内宅以及园子各处巡视。 她特意让人提了两筐零嘴,有糕点,有瓜子、焦花生、胡豆等等。 毕竟是除夕夜,上夜的丫鬟婆子们一边守夜,一边吃些零嘴,也好提神,这也算主子们的恩典。 其他各处都还安生,但是,巡视到西角门的时候,海棠发觉几个婆子正聚在一起推牌九。 婆子们聚精会神地玩着,两个小丫鬟也蹲在一旁观战,哪里还顾得上看门? 海棠回头,小声对严婆子说:“你试试,看能不能悄悄溜出府,再悄悄溜进来。” 严婆子点了点头,便挑着阴暗的地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居然真的出了府,没人发觉,没人拦着。 简直荒唐! 过了片刻,严婆子又悄悄傍着边儿溜了进来。 海棠气得面色阴沉。 她走到牌桌旁边,扬声唤道:“秦嬷嬷。” 这秦嬷嬷,算是管着西角门出入的管事嬷嬷。 秦嬷嬷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海棠,笑道:“呦,许姨娘怎么来了?你突然出声,吓得我这心里扑腾扑腾的。” 话里居然还有责怪的意思。 “秦嬷嬷,年下小偷小摸多,你们说是守角门,居然只顾推牌九,全然察觉不了有人进出,这不合适?”海棠严肃地说。 “哎呦,许姨娘,话不要乱说。我们推牌九是为了解困提神,玩儿归玩儿,我们也没耽误了干正事。我们几双眼睛都一直盯着门口呢,别说大活人,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秦嬷嬷仰着头,朝海棠嚷嚷。 第156章 打狗还得看主人 海棠冷笑:“严嬷嬷刚才出去了一趟,又大摇大摆进来,你们可有一个人看见?!” 推牌九的几个人愣了愣。 “你胡扯!不可能!只要有人进出,我们必然看得见。”秦嬷嬷站了起来,梗着脖子吵吵道。 “我让严嬷嬷出去了一趟,又重新进来,岂能有假?她们都是萱和院的人,还能冤枉你不成?”海棠的声音逐渐有了气势。 “那可说不准。姨娘看我老婆子不顺眼,直说就是,倒也不必这么胡乱安罪名。”秦婆子冷笑。 海棠看了严嬷嬷一眼,严嬷嬷也笑了起来:“我在府门外地上画了两个牌九,还顺便把你们谁挂在角门门钉上的络子拿了进来。” 说着,严嬷嬷拎起络子,给众人看。 一个小丫鬟惊讶道:“是我的络子,我刚打的。” 秦嬷嬷迈着短腿跑到府门口看了看,果然看到门口青砖地上,有人用一块炭画了两个牌九。 待秦嬷嬷哭丧着脸走进来,海棠沉声道:“秦嬷嬷,你是个管事的,不约束手底下的人,反而带头推牌九,玩忽职守。素月,你去回了夫人和少夫人,看看这件事如何处置。” “你是故意布的局!你看我是少夫人的陪房,故意挑毛病收拾我!说不定牌九是你早就画好的!”秦嬷嬷不服气地嚷嚷了起来。 “春月方才还说,她刚挂在门上的络子被严嬷嬷拿了,络子难道也是我事先准备好的?你自己做错事,还要倒打一耙?要不我带你去萱和院,你在主子面前分辩好了。”海棠直视秦嬷嬷。 秦嬷嬷垂着脑袋,不再说话。 海棠唯恐方才有人浑水摸鱼进了府,便多安排了几个人巡视园子。 不一会儿,素月便回来了:“夫人说,秦嬷嬷当差实在过于懒怠,要打她二十下手板,罚三个月月例银子。另外,今后让她到园子里侍弄花草,不准她再管事。” 海棠颔首,命人打秦嬷嬷手板:“你还是今夜挨了,省得拖到新年去,更加晦气。” 秦嬷嬷被两个婆子带下去打手板了。 海棠处置了其他人,又安排妥当的人来守角门。 这里面资历最老的董婆子悄悄对海棠赔笑:“许姨娘,秦婆子丢了的差事,有没有可能给我来做?” 这个董婆子,是国公府的老人儿了,以往给海棠行过方便,海棠就笑道:“我只怕做不得主。但是,我会尽量在夫人和少夫人面前替你美言。” “多谢许姨娘。我一定好好当差。”董婆子忙应承。 海棠笑了笑,便去旁的地方巡视了。 若能寻到赵曼香爪牙们的错处,把她们全换了,那才得劲。 巡视完,海棠回到萱和院,又将事情绘声绘色学了一遍,国公夫人想到巡夜婆子说的猫妖,心中后怕。 这要是真有歹人进来了,内宅这么多女眷,岂不危险?! “原是看在除夕的份儿上,罚她罚轻了。”国公夫人叹气,瞟了赵曼香一眼。 赵曼香暗恨她的陪房不给她长脸。 “奴婢瞧着守角门的董嬷嬷做事还算勤谨,便让她带人守着了。”海棠回道。 “你既觉得她好,以后就让她管着这宗差事。”国公夫人道。 眼看到了子夜,阖府的人都去湖边看焰火了。 海棠担心子夜爆竹声、焰火声太大,会将宝哥儿惊醒,便自告奋勇留下来陪宝哥儿。 子夜一到,果然,鞭炮声四起,焰火带着哨音冲向了墨色的夜空。 宝哥儿果然被惊醒了。 他用胖呼呼的小拳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好奇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窗子外面夜空中的焰火。 海棠把他抱了起来。 他圆滚滚的身子,使劲儿往门口的方向歪去。 “这小家伙也想出门看焰火。” 是盛怀瑾的声音。 “天气冷,还是不让他去了。”海棠笑道。 “不让他去?你瞧瞧他可愿意?”盛怀瑾接过宝哥儿,吩咐奶娘,“把他的斗篷拿来。” 奶娘将宝哥儿的大红棉斗篷拿了过来。 盛怀瑾给宝哥儿穿上,又拿了虎头帽,戴在宝哥儿脑袋上,便抱着宝哥儿向园子里走去。 海棠只好跟上。 宝哥儿看焰火看得十分欢喜,全然不知道什么叫害怕,高兴得嘴里咿咿呀呀,口水都滴到了围嘴上。 “瞧瞧,我们的孩子,不娇气,胆子大。”盛怀瑾俯身,在海棠耳边轻声说。 海棠眉眼带笑,温柔地看着这父子俩。 “咱们再生一个。”盛怀瑾又在海棠耳边说了一句。 海棠俏脸微红,嗔了盛怀瑾一眼:“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个。” “他肯定也是愿意的。想不想要弟弟妹妹啊?”盛怀瑾摸了摸宝哥儿肉嘟嘟的脸颊。 “咿呀呀……”宝哥儿仰着脸,挥舞着小胳膊,激动地盯着焰火。 “你瞧瞧,他说愿意。”盛怀瑾眼里全是笑意。 海棠含羞挪开了视线。 当夜,两个人酣畅淋漓地感受着彼此的温度,不知疲倦地探索着彼此,欢好情浓自不必说。 第二日,赵曼香从祠堂祭奠祖宗回来,又是心神不宁。此时,秦婆子来了齐芳院向她请安。 “少夫人,求您为奴婢做主!”秦婆子跪在地上,朝着赵曼香磕头。 “你还有脸来求我?!”赵曼香瞪她一眼。 “少夫人,奴婢是做错了事,可是,奴婢到底是您的人。许姨娘把奴婢换下去,您以后出入角门只怕就没有那么方便了。少夫人,董婆子对您哪里会有奴婢忠心?” 闻言,赵曼香眸光闪烁。 这话也有道理。 一个秦婆子,不值什么,可是,打狗还得看主人。海棠昨日直接将事情捅到了婆母面前,而不是悄悄告诉她,必然存了小心思。 “我知道了。你先老实待着,日后遇到机会,我自然会想办法提携你。”赵曼香缓声说。 “是。”秦婆子脸上露出了喜色。 “今后当差用些心,别再给我丢脸!”赵曼香瞟秦婆子一眼。 “奴婢以后再不敢了。”秦婆子磕了几个头,离开了齐芳院。 赵曼香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里透出一丝狠意。 她得想办法敲打敲打海棠。 第157章 真没有教养 大年初二,赵曼香要回门。 前一夜,她让人把海棠叫了过来。 “你到底是赵府出来的,好久没回去了,明日跟我一起回去看看。”赵曼香笑道。 海棠只好应下。 事出反常必有妖,海棠只怕赵曼香要借机收拾她,就悄悄去浆洗房找了康管事。 大年初二一早,康管事亲自将赵曼香今日要穿的衣裳送了来:“这是尚衣处为少夫人做的新衣,奴婢已经熏香熨烫过了,用的是少夫人喜欢的月麟香。” “放在那里。”赵曼香淡淡道。 海棠亲自伺候赵曼香装扮更衣以后,跟在她身后,出了角门,上了马车。 盛怀瑾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两辆马车,先后驶向赵府。 进了赵府,盛怀瑾去向赵尚书请安去了。之后,赵尚书以及他的几个儿子,陪着盛怀瑾等姑爷喝酒聊天。 赵曼香则带着海棠去拜见了赵夫人。 海棠恭敬地向赵夫人行礼之后就站在了一旁。 赵曼香扑在母亲怀里撒娇:“母亲,女儿想您了。” “多大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赵夫人笑吟吟地搂着赵曼香。 “别管多大,我都是您的掌上明珠。难道我大了,您就不疼我了?”赵曼香嘟嘴。 “自然不是。因为你今日回来,我特意让你大嫂初三再回娘家。我让她给你张罗着做美食呢。”赵夫人抚摸着赵曼香的秀发,慈爱地说道。 “母亲真好!要不说,有娘的孩子最幸福呢。”赵曼香说着,瞥了海棠一眼。 见赵曼香在亲娘怀里撒娇,海棠原本心中酸楚。此刻,海棠明白过来,赵曼香是在故意刺她的心。 她反而淡定了下来。 赵曼香故意跟母亲格外亲昵了一会儿,见海棠神色淡然,觉得没有意趣,就坐直身子,问赵夫人:“母亲,您还记得秦婆子吗?” “记得,不是让她陪嫁到国公府了吗?她怎么啦?”赵夫人问。 “她被海棠编排了错处,如今当不得小管事了,要到园子里做下力的活儿。”赵曼香瞪海棠一眼。 “怎么回事?”赵夫人面色沉了下来,问海棠。 海棠回道:“秦嬷嬷上夜的时候推牌九……”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你把我的人换了是什么意思?!你别忘了,你是从赵府出去的丫鬟!要不是赵府,你早就饿死了!”赵曼香突然凌厉起来。 “对啊,同是赵府出去的人,你不说帮秦婆子遮掩,怎么反倒胳膊肘往外拐了?”赵夫人目光严厉。 “少夫人待秦嬷嬷宽厚,可秦嬷嬷却越发不知收敛,奴婢是怕她闯出大祸,才想着要……”海棠跪下解释。 “闭嘴!我不想听你巧言令色。你今日在这里跪上两个时辰,好好反省反省。你是赵府出去的人,就只能向着赵府的人,只能向着我!”赵曼香瞪着海棠说道。 盛怀瑾今日会待在外院,与赵府的男子在一起,不会来岳母的院子。 正适合收拾海棠。 这是在赵府,海棠只能温顺地跪了下来,眼睛泛红:“奴婢一直记得赵府的恩德,从不敢忘。” 海棠乖巧又委屈的模样,使得赵夫人都觉得自家女儿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了。但是,自家女儿既然发话了,她自然得给女儿撑腰。 这时,赵曼香的大嫂郭氏进了屋子,给赵夫人行了礼,笑道:“我娘家送来了一筐松江四鳃鲈鱼,我让灶房做了,给大妹妹尝尝鲜。” “好,你瞧着安排。”赵夫人说道。 郭氏五岁的女儿跟着跑了进来,咯咯笑着扑到了赵夫人怀里:“祖母。” “馨儿,你手上脏乎乎的,怎么能往祖母怀里扑?!都弄到你祖母衣服上了,快出来。”赵曼香皱眉道。 赵宁馨噘着嘴,瞟了赵曼香一眼:“你管不着!祖母喜欢我,祖母不嫌我脏,关你什么事?” “馨儿,好好跟你姑母说话。来,祖母给你擦擦手。”赵夫人笑着,拿出帕子帮孙女擦手。 赵曼香不悦地看了郭氏一眼:“嫂子,不是我说你,你平日里怎么教导孩子的?!她不爱干净也就罢了,怎么还学会跟长辈顶嘴了?!真没有教养!” 郭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撑不住了。 “大妹妹,你没生养过孩子,自然不懂,这么大的孩子,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捉虫子抓蝴蝶,不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怎么叫不爱干净?另外,她平素并不和长辈顶嘴。” 郭氏声音轻柔,语气却并不客气。尤其是“没生养过孩子”这几个字,简直是在戳赵曼香的肺管子。 “母亲,你瞧瞧嫂子。她教不好孩子也就罢了,居然还不知错,反而振振有词地跟我争辩。”赵曼香拽着赵夫人的袖子不依。 “好了,都别闹了。碧柔,你是当嫂子的人,要多让着些妹妹,岂能尽说她的伤心事?罢了,你去盯着灶房,让她们多做些拿手好菜。”赵夫人不满地斜睨郭氏。 “是。”郭氏答应一声,看了看跪在屋子角落的海棠,走了出去。 “母亲,我早就跟你说过,嫂子娘家官职太低,她教养不行,配不上大哥,你偏不听我的。”赵曼香生气地说。 “谁说我娘配不上我爹?!你是坏人!”赵宁馨气鼓鼓地瞪着赵曼香。 “哼,小家伙,这话我当着你娘的面都说过。我是你姑母,你不能指责我。”赵曼香回瞪赵宁馨。 赵宁馨突然哇哇地哭了起来。 赵夫人心疼孙女,作势打了赵曼香一巴掌:“你少说两句。当着孩子的面,浑说什么?!” 赵曼香失望地看着赵夫人。母亲太偏心了! 赵夫人只觉得脑仁疼。 而郭氏此刻正在抹眼泪:“旁人都初二回娘家,偏偏我不能,得留在府里伺候她赵曼香。这也就罢了,我还不得她一句好话。馨儿那么小,平时多乖巧啊,怎么在她口中,就成了没教养的孩子?!” “少夫人,您别伤心了,大姑奶奶没有孩子,懂什么啊?我们小姐只是见到祖母高兴而已,她手哪里就脏得不能碰人了?大姑奶奶说话那么难听,小姐顶回去才是对的,难不成要将她养成忍气吞声的懦弱性子?”丫鬟愤愤不平,安慰郭氏。 “我生馨儿时,婆母给夫君塞了一个女人,我生福哥儿的时候,婆母又塞了一个,婆母说女人不能妒。这话,她怎么不对她女儿说?!我瞧着海棠挺本分,大年初二,赵曼香就罚人家跪在赵府,这不叫悍妒狠毒叫什么?!”郭氏气得绞手帕。 第158章 你别装好人了 “少夫人小声些。”丫鬟担忧地劝郭氏。 “赵曼香若是再在婆母或者在夫君面前挑唆,我非跟她撕破脸吵一架不可。”郭氏咬着嘴唇,往灶房走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灶房的菜做好了,郭氏张罗着,在正厅摆了宴席,招呼赵府已经出嫁的三位小姐入席,她则站着为赵夫人布菜。 另外两个小姐都是庶出的,待郭氏客客气气。她们自知不得赵夫人待见,便乖乖地吃饭,几乎不说话。 赵曼香因为方才的口角,不肯给郭氏好脸色。 “想当年,喜欢大哥的女子很多,都门当户对,可偏偏有人魅惑了大哥……”赵曼香瞥郭氏一眼。 “食不言,寝不语,都少说两句。”赵夫人绷紧了脸。 赵曼香这才讪讪地住了口。 饭罢,丫鬟们无声无息地鱼贯而入,端来了茶水、水盆等,供主子们漱口净手。 赵夫人突然瞥见赵曼香不停地抓挠身子,皱眉问:“你这是怎么了?” “身上痒……”赵曼香一边说一边继续抓挠,动作看起来很是不雅。 “有红点!” “是,长姐身上有红色斑点。” 两个庶女惊呼起来。 赵曼香低头仔细一看,她的手背、手腕处果真有红斑。 这些红点痒得钻心。 “香儿,你别挠。碧柔,快叫府医!”赵夫人急忙吩咐。 郭氏忙里忙慌去唤府医了。 赵夫人怕女儿抓破皮肤留疤,便让人强行按住她的手。 赵曼香痒得难受,不停地扭曲着身子在椅子上来回磨蹭。 赵夫人命丫鬟将赵曼香扶到了床上。 不一会儿,府医就来了,望闻问切之后,府医行礼回道:“大姑奶奶这好像是不服之症。” “不服之症?是对什么不服?”赵夫人急忙问。 “这个……可能是食物,也有可能是花粉草木、猫狗的毛等等。大姑奶奶可曾对什么食物或用品有敏症?”府医问道。 “不曾。”赵夫人回想以后说道。 “那今日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大姑奶奶第一次接触到的?”府医又问。 “没有。”赵夫人按了按太阳穴。 “鱼!那种奇奇怪怪的鱼!”赵曼香突然说。 “哦,对,那种……什么鱼来着,香儿确实是第一次吃。”赵夫人也想了起来。 “那应该就是了。鱼虾之类,最易引发敏症,导致红疹,尤其是体弱的人,更容易不服。大姑奶奶需要忌口。奴才先给大姑奶奶开药浴方子,再开内服的方子。”府医躬身说道。 “快点,痒死我了!”赵曼香难受极了,忍不住嚷嚷。 府医赶紧去了。 赵曼香被按着手,痒得蠕动来蠕动去:“母亲,那松江四鳃鲈鱼,当真害人不浅!嫂子一定是记恨我跟她拌了几句嘴,故意拿那奇怪的鱼来害我!” “她应该也不是故意的,我们吃了都没事。”赵夫人抿了抿嘴唇。 “母亲!她在席上,两次劝我吃鱼,今日就属我吃鱼吃得最多。她必然是故意的!”赵曼香泪汪汪看着赵夫人。 郭氏恰巧走了进来:“母亲,大妹妹怎么样了?” “你别装好人了,就是你故意用松江四鳃鲈鱼害我!”赵曼香愤愤看向郭氏。 郭氏石化一般愣在当场,手逐渐哆嗦了起来:“那是我父母送来的,他们能害我不成?!我想着你今日回门,巴巴拿出来招待你,忙前忙后,到现在都没吃上饭,倒惹了一身不是?!” “不是因为你的鱼,还能是因为什么?!席上还有旁的新鲜物件吗?其他东西,我都吃过,只有这鱼古怪。”赵曼香气恼地说。 “……那……剩下的鱼我都吃了,我倒要看看我身上会不会起红疹子!”郭氏一跺脚,转身便往正厅走去。 “府医说了,体弱的人吃了才会起红疹子,你知道我体弱,故意害我!”赵曼香依旧不依不饶。 郭氏回头,见赵夫人只顾心疼女儿,全然没有为她说一句话的意思,心凉无比,用帕子捂着脸,哭着走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郭氏的丫鬟在一旁小声说:“少夫人,大姑奶奶既病了,奴婢去前院告诉大姑爷?” 郭氏看向丫鬟,顿时想明白了什么。 “你务必要告诉大姑爷,他的爱妾此时在他岳母房中跪着呢。”郭氏叮嘱。 “奴婢晓得。” “也把大少爷请回来。他倒舒坦。”郭氏吩咐。 丫鬟急忙去了。 外院厅堂内,男子们正在喝酒闲侃,郭氏的丫鬟走了进来。 “见过大姑爷。大姑奶奶不知怎的,浑身起了许多红疹子,痒得钻心。” 盛怀瑾微微蹙眉。 赵尚书抢先问道:“怎么会这样?她今日可有什么异常?” “嗯……旁的倒也没有,只是大姑奶奶今日火气似乎特别大。她一回到府里,就罚许姨娘跪在了夫人房中。此刻,许姨娘还在跪着呢。”丫鬟低头回道。 盛怀瑾目光陡然变得冰冷。 “这……”赵尚书有些尴尬地看了看盛怀瑾。 在座的男子,都有妾室,就连赵尚书,也不觉得女婿有个把妾室是什么过错。 何况那妾还是从赵府过去的陪嫁。 “岳父,我去看看曼香。”盛怀瑾收敛了怒气,站起身,向赵尚书行了一礼。 “去。”赵尚书颔首。 盛怀瑾脚步匆匆地向赵夫人的院子走去。 这时,丫鬟才看向大少爷:“少夫人请您回去一趟。” 赵嘉树站起身:“父亲,我先去瞧瞧。” “去。”赵尚书挥了挥手。 他有些不悦,大女儿回娘家一趟,也不知道闹腾什么。他很看好盛怀瑾这个女婿,并不希望这个女婿跟他离心。 其他两个姑爷打圆场,赵尚书才又笑着跟他们对酌起来。 赵曼香躺在母亲的卧房,正难受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听见通传:“大姑爷来了。” 她顿时觉得身上的痒减轻了些。 盛怀瑾大步进了正堂,一眼就看见了跪在一旁的海棠,阴沉着脸说:“糊涂!你在这里躲懒吗?还不赶紧起来伺候你们少夫人!” 海棠闻言,扶着凳子站起身,膝盖处疼得厉害,她腿一软,便又跪了下去。 膝盖还没挨着地,她便被盛怀瑾拽了起来。 第159章 你这是撵我走吗? 屋子里都是丫鬟,海棠不动声色地将胳膊挪开:“是,奴婢这就去伺候少夫人。” 说着,她一瘸一拐地跟着盛怀瑾进了里间卧房。 “好些了吗?”盛怀瑾向赵夫人见礼以后,沉声问赵曼香。 “不曾……”赵曼香软声回答,眉眼含情看向盛怀瑾,盛怀瑾挪开了视线。 “药浴准备好了。”一个丫鬟回禀。 海棠上前,同赵府的丫鬟一起,搀扶着赵曼香去耳房。 海棠帮赵曼香褪去衣裳,另一个丫鬟扶着赵曼香进了浴桶。 旁边有一个装满了水的木盆,海棠将赵曼香的衣裳浸了进去,三下五除二,用皂角洗了,拿到院子里晾晒了起来。 之后,海棠又瘸着腿回了耳房伺候。 赵曼香见海棠毫无怨言,态度依旧恭顺,殷勤地伺候她,被秦婆子挑唆产生的那点不痛快已经烟消云散了。 若换成她撞见秦婆子推牌九,不好好当值,必然要一顿板子将她撵出去。 夫人只让秦婆子去园子里干出力的活儿,已经算仁慈了。 不过一个婆子而已,折了秦婆子,换一个就是。赵府什么时候也不缺下人。 赵曼香从浴桶里站起来,穿上阔大的浴袍,感觉痒没那么钻心了。 “海棠,过来,给我涂药。”赵曼香吩咐。 海棠垂首,来到床榻边,亲自给赵曼香身上的红疹处涂了药。 药膏清凉,赵曼香又感觉舒坦了一些,服了汤药以后,她竟睡着了。 “趁这个时间,还不赶紧吃些东西?否则,一会儿你们少夫人醒了,你哪里有力气伺候?”海棠出了卧房,便听见盛怀瑾这样对她说。 “奴婢遵命。” 见状,赵夫人笑道:“来人,上些热菜热饭。你们方才没吃饭的,都赶紧去吃。” 海棠由赵府的丫鬟领着去用饭了。 此时,郭氏正在对着赵大少爷哭诉:“你大妹妹,一来就骂咱们馨儿没教养,嫌弃馨儿脏。我娘家送来的松江四鳃鲈鱼,我不舍得吃,全拿出来待客,你大妹妹非说我故意用古怪的鱼害她出疹子。天地良心,我怎么知道她吃鱼会出疹子?!” “我们在前院也吃了那鱼,都没有什么事啊!”赵大少爷烦躁地挠了挠头,暗道,女人真麻烦。 “就是嘛!她口口声声说我害她,我真是白费力气,白搭东西!姐妹们都是今日回娘家,可怜我不能跟她们聚一聚。我不管了,我这会儿就要回去!”郭氏起身,坐在镜子前给自己涂脂粉,刚拿起粉扑,就委屈地又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这会儿都什么时辰了?再说,看看你的眼睛,肿成桃子了,这会儿回去,岂不让岳父岳母忧心?别闹了,明日我陪你回娘家。”赵嘉树耐着性子哄道。 郭氏将粉扑扔在桌子上:“先说好,明日我回娘家,也要带你的侍妾们回去。一到娘家,我就让她们通通跪在我母亲屋子里。” “你……这……岂不惹人笑话?”赵嘉树咋舌。 “你妹妹这样做,你怎么不怕惹人笑话?”郭氏横赵嘉树一眼。 “你别跟她学啊!她是被母亲惯坏了。”赵嘉树感觉头大。 “你妹妹还说,当初有许多门当户对的姑娘喜欢你,你是不是嫌弃我父亲官职低,才不肯护着我,也不肯护着馨儿?”郭氏又开始流泪。 “当然不是,你别听她瞎说……好了好了,我一会儿去教训教训大妹妹,替你出口气,这样总行了?”赵嘉树无奈地说。 “你舍得吗?”郭氏闻言,含嗔看向赵嘉树,抽泣着问。 “我更不舍得让你哭啊。”赵嘉树拉住了郭氏的手。 郭氏一顿,擦了擦眼泪,钻进了赵嘉树怀里。 不管怎么说,能得赵嘉树这么句话,她也不算完全嫁错了人。 这时,赵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来了,郭氏急忙从赵嘉树怀里出来,端坐在了椅子上。 “见过少夫人。夫人让您挑四个丫鬟、四个婆子,务必要能干又忠心的。”大丫鬟低头说。 “挑人做什么?”郭氏唇角带着一抹冷笑。 “夫人要让她们去国公府伺候大姑奶奶。”大丫鬟回答。 “好,我知道了。”郭氏说着,意味深长地瞟了赵嘉树一眼。 大丫鬟一走,郭氏就对赵嘉树抱怨:“不是我不舍得给她人,只是她脾气不好又刻薄,给她多少人都要折进去。过不了多久,她又回来要人。我们赵府能干又忠心的仆人,都要填了她这个无底洞吗?!” “你随便给她几个,打发了她就是。”赵嘉树也嫌自家妹妹事儿多。 郭氏眼珠一转,拿来奴仆的花名册,特意挑了又馋又懒、手脚蠢笨的几个,让她们待会儿跟着赵曼香回国公府。 下午,其他两对姑爷姑奶奶都离开了,赵夫人放心不下赵曼香:“香儿,你在府里住几天,好好养养再回去。” 赵嘉树和郭氏一起走了进来。 赵嘉树行礼说:“母亲,让大妹妹回去。她久不在咱们府上留宿,只怕住不惯。况且,她上有婆母,下有幼子,住在娘家算怎么回事?” “你这是撵我走吗?”赵曼香瞪赵嘉树。 “不是撵你,我们馨儿和福哥儿淘气,回头扰了你养病怎么办?”赵嘉树正色道。 “回去就回去!我本就没打算住在这里!”赵曼香起身,换了身衣裳,气鼓冲冲地往外走。 海棠帮着收了东西,快步跟上赵曼香。 她低头看了看包袱,暗想,她与康管事选择这时候在衣裳上动手脚,原想让赵曼香吃些苦头,顾不上折腾她,没想到却有了意外的收获——激化了赵曼香跟娘家哥嫂的矛盾。 赵曼香的大嫂如今是当家主母,赵夫人基本上全放手了。 以后,赵曼香想从娘家得到全力支持,怕是并不容易了。 赵曼香回府之后,身上的红疹依旧没有退去,她不便出门理事,便把事情都交给海棠代劳。 赵曼香本担心回府之后,盛怀瑾会寻她的麻烦,不料这件事竟然被揭过去了。 只是,盛怀瑾开始经常让吴氏在书房作陪。 第160章 高处不胜寒 赵曼香心里有些慌,不由得斥责海棠:“吴氏是不是回心转意了?你真是废物,赶紧想个办法把吴氏挤兑出去啊!” 海棠还算柔顺,若吴氏上位,又是良籍,烈马一样的性子,她怎么拿捏?! 海棠只垂首道:“奴婢这几日膝盖疼,不方便陪世子爷,世子爷就叫了吴氏研墨添香夜读书。” “你……你这话说的,难道怪我不成?你跪那一会儿,怎么就跪得腿疼了?!”赵曼香气鼓鼓瞥海棠一眼,暗自懊恼,府里还有个吴氏呢,是不该这时候跟海棠置气。 就这样,一晃过了破五。 这一日,盛怀瑾去早朝时,带了吴氏女出门。 傍晚时,盛怀瑾回来,带回了吴静萱,吴静萱脸上隐隐有些兴奋。 “报仇了,我报仇了。”吴静萱来春华院寻海棠。 “是吗?太好了!”海棠为吴静萱高兴。 “我今日被带到早朝上作证。盛大人弹劾了我们那里的许多官员,连知府都被牵扯了进来,还有几个京官,其中一个是吏部郎中。皇上震怒,已经命三司会审,严查此案了。”吴静萱高兴,眼里却又隐隐有了泪光。 “你总算等到这一天了。”海棠握了握她的手。 “世子爷帮我联络了外祖家,他们即将来京城接我,我快要离开了。”大仇得报,吴静萱释然了,身上也没有了戾气。 海棠的心放了下来,与吴静萱聊得投契。 趁赵曼香病着,海棠协助管家,又抓住错处,换掉了两个不服她的婆子。 又过了半个月左右,朝廷查实了那些贪污渎职官员的罪行,将他们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 这次案子牵扯的人多,且涉案的人官职品级较高。 盛怀瑾在其中功劳甚大。 皇上当众称赞盛怀瑾“练达端方,秉公持正”。 恰逢工部尚书告老还乡,皇上便将盛怀瑾擢升为工部尚书,依旧兼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盛怀瑾年纪轻轻,就升任了工部尚书,这在大梁历史上是极其罕见的,一时之间,盛怀瑾风光无限。 下朝之后,盛怀瑾走出金銮殿,许多同僚上前来恭贺他,他连连抱拳,说些自谦的话,句句不离皇恩。 “咳咳。”有人咳嗽了两声。 盛怀瑾回头,看到赵尚书面上不好看。 他行礼道:“赵大人。” 在宫中,又众目睽睽,他自然要这样称呼。 其他官员也纷纷向赵尚书抱拳致意。 “都赶紧去忙,聚在这里像什么样子?”赵尚书沉声道。 众人这才散开,出宫去往各自的衙门。 盛怀瑾稍微落后赵尚书半步,一起向外走去。 出了宫门,赵尚书捻了捻胡须,看向盛怀瑾:“乘我的马车。” 盛怀瑾颔首,上了赵尚书的马车。 “你牵出这么大的案子,怎么不提前跟我通通气?”赵尚书沉了脸问。 “案子牵扯的人多,干系重大,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唯恐牵累了岳父,便没有提前告诉您。”盛怀瑾缓声道。 “你可知道,惠州府知府是我们的姻亲?”赵尚书不满地瞥了盛怀瑾一眼。 “这……我不知道。我从未在赵府见过他,我去岭南的时候,他也没有提到过。”盛怀瑾面露愧疚之色。 赵尚书的眼眯成一条线,精明地盯着盛怀瑾的神情。过了片刻,他见盛怀瑾不像说假话,便叹口气道:“我们府上的姻亲原也多,我没有得空一一向你介绍,谁料会闹出大水冲了龙王庙的事。” “这回的案子,除了惠州府知府以外,还有岳父的人吗?”盛怀瑾压低声音问。 赵尚书警惕地看了盛怀瑾一眼,即便盛怀瑾是他的女婿,他也不会把自己的关系网全都展露在盛怀瑾面前。 “没有了,只有惠州府知府。他官职不低,以后会是我们翁婿的助力,他被牵累了下去,我难免觉得可惜。”赵尚书叹息道。 “确实可惜了。”盛怀瑾垂首。 “罢了,我也能理解你。工部尚书这个职位即将空出来,你急需政绩上位,你牵出这个大案的时机正好。你能当上工部尚书,我极高兴,你是我的女婿,在我心中,你自然要比那辗转姻亲重要得多。”赵尚书面上浮现出笑意。 “多谢岳父体谅。”盛怀瑾感激地说。 “只是,以后再有这种事,记得提前跟我通气,我也好跟你打配合敲边鼓。”赵尚书拍了拍盛怀瑾的肩膀。 “是,我记住了。”盛怀瑾谦恭地说道。 “唉,工部尚书都知道告老还乡,也不知道我们的江大人为何不肯乞骸骨。”赵尚书叹了口气。 “其实,我觉得有江首辅挡在前头也好。高处不胜寒啊。塔尖上的人,显赫不假,风光不假,却也是众矢之的。”盛怀瑾小声说道。 “嗯……也有几分道理。”赵尚书捋了捋胡子。 马车到了吏部,赵尚书与盛怀瑾都下了马车,盛怀瑾拱手行礼,目送赵尚书进了衙门,他才离开。 转身后的盛怀瑾,身姿挺拔,目光清正。 案子揭出来之后,盛怀瑾便派人知会了吴静萱的外祖家。吴静萱的外祖父和外祖母都还健在,几个舅舅都以跑船为生,家里有一个船队。 知道了吴静萱的下落,她的外祖父立刻派人进京来接她。 此时,她的两个舅舅已经带着人来到了京城。 盛怀瑾赠给吴静萱二百两银子,让吴静萱随舅舅离开。 临行前,吴静萱见了海棠:“多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这是我近来做的绣的一座画屏,送给你留个念想。” 这是一个摆放在桌案上的双面绣屏,两边都绣着“柿柿如意”,却是不同的图案。 圆形的绣屏,方形古朴的台架,看起来十分精致美观。 海棠谢过吴静萱,又道:“以后你若进京,只管来寻我。” 吴静萱应下。 海棠本就让尚衣处为吴静萱准备了单薄的春衣,如今京城春寒料峭,南方却已经极是暖和了,想来她刚好穿得着。 第二日,海棠送了吴静萱离开,便去给赵曼香请安。 赵曼香招海棠到跟前问:“你瞧瞧,我脸上的红疹还能看出来吗?” 第161章 细腰春锁 “看不出来了,恭喜少夫人,您已经大好了。”海棠笑道。 “旁人起红疹,病势都不曾缠绵这么长时间,可见我身子是真不行了。”赵曼香有些沮丧。 “少夫人正是青春貌美的时候,不许说这种丧气话。”海棠心疼地说。 “我今日想去德明社听戏。”赵曼香站起了身。 “少夫人尽管去,您心情畅快了,身子自然会更好一些。”海棠赔笑。 赵曼香后退两步,对着铜镜仔细看了看,满意地浮出一些笑意。 “对了,你什么时候知道了吴静萱是证人?”赵曼香突然问。 “奴婢这几日才知道。看来奴婢没有猜错,吴静萱当真对世子爷无意。只是,奴婢猜错了世子爷的心思,还当他真相中了吴氏呢。”海棠笑道。 赵曼香心里痛快了,就说嘛,盛怀瑾既然瞒着大家伙,自然不会提前告诉海棠。海棠也不过恰好猜中了一星半点而已。 不管怎么说,吴静萱走了,她就很高兴。 赵曼香带了蜜柚和青梅来到了德明楼,径直进了雅间。 戏楼的伙计送了茶点瓜果进来。 赵曼香舒舒服服地半躺在椅子里,慵懒地问:“今日唱什么?” “今日唱《牡丹亭》,林月楼演柳梦梅。” “没问你谁演。”赵曼香拧了拧帕子,横了伙计一眼。 伙计笑着躬了躬身,退了下去。 开演前,包间的门帘一动,上了全副妆容的林月楼走了进来。 “你许久不来了。”林月楼的声音清润如玉,桃花眼灼灼含情。 “前些时病了。”赵曼香本瞧不起戏子,此刻却忍不住柔声回答。 “并不显病容,依旧是人间嫦娥,如花美眷。”林月楼的一双桃花眼魅人魂魄。 这样轻薄孟浪的话,赵曼香知道该训斥一番,可此时略微暧昧的氛围,像是春日淅淅沥沥的雨,恰如好处地解了连日的干渴。 赵曼香觉得身上娇软无力,喉咙里发干,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含嗔横了林月楼一眼。 “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世间只有情难诉。玉茗堂前朝后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林月楼用戏腔念完这段词,又含情看了看赵曼香:“小生去也。” 说完,林月楼作揖,退了出去。 不愧是唱惯了小生的人,林月楼一举一动都极其有韵味,恍惚中,真像是有宋玉般容、潘安般貌、子建般才的翩翩公子。 戏曲开场,赵曼香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怀里搂着软枕,陶醉地欣赏起来。 “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 “娇娥、似前宵雨云羞怯颤声讹,敢今夜翠颦轻可。睡则那……细腰春锁……” 赵曼香只觉得像是处于一场香艳旖旎的春梦之中。 待戏收场,赵曼香身娇体酥,眼角眉梢都带了一丝娇媚的春意。 “少夫人,客人几乎都走了,我们也出去。”蜜柚轻声说。 赵曼香发出轻微的一声喟叹,扶着蜜柚的手站了起来,扭着腰身出了雅间,往楼下走去。 她的脚步放得很慢,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蜜柚,青梅,你们在了楼下马车里等我。”赵曼香终于开口。 蜜柚和青梅应声去了。 赵曼香似乎在欣赏戏楼,走得更慢了一些。 这时,林月楼从一个房间出来,与赵曼香撞了个满怀。 林月楼抬手,扶住了赵曼香的腰身。 男子大手的温热和力度,使得赵曼香身子微微一颤。 “请恕小生我冒失了。”林月楼悄悄在赵曼香腰间捏了一把,然后才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赵曼香低眉轻声斥责:“走路看着些。” “是,怪我。我不该满脑子都想着美娇娘,竟然不曾看路。可上天终究怜悯我,竟让我又看见了她。”林月楼说着,目光黏在了赵曼香身上。 “胡说什么?你学戏学疯魔了?”赵曼香掏出帕子甩了甩,嘟着嘴别过了脸。 “你就当我是疯了。对,小生还不曾谢过你的赏赐。”林月楼躬身行礼。 “我没有赏赐你。”赵曼香淡淡道。她今日的确没有赏赐林月楼,她有些怕,莫名其妙地怕,总觉得要是赏了林月楼,就再也没有抽身退步的余地了。 “这同心结玉佩,竟不是你赏赐的?”林月楼诧异地问,眼里全是失望和伤感。 赵曼香抬眼看了看,水色很好的同心结玉佩,不知道是哪个女人赏给林月楼的。 看起来价值不菲。 这林月楼当真有本事讨人欢心。 赵曼香莫名有些不痛快:“你既得了这么好的赏,我就更不用赏你了。” 林月楼挡住了赵曼香的去路,压低声音耳语道:“你肯跟我说这几句话,就已经是厚赏了。” 赵曼香的耳垂都红了,与林月楼对望着不说话。 “这香囊,你要收好,千万别再丢了。”林月楼在赵曼香耳畔低声说。 赵曼香低头,这不是她的香囊,但她鬼使神差没有否认,伸手接了过来。 林月楼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抓挠了几下。 赵曼香只觉得哪里都痒痒的。 “戏班子里住着不舒坦,悦来客栈的天字号套房倒还不错。小生要去午睡一会儿了。”林月楼笑了笑,行了个礼,转身下了楼梯。 赵曼香脸热得厉害,她稍微冷静了片刻,下楼出了德明社。 青梅问:“少夫人,我们去哪里?” 赵曼香神思飘忽了片刻,终于开口道:“回府。” 这句话,竟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她闭上眼,轻轻咬住了嘴唇。 回到国公府,蜜柚找机会把这件事悄悄告诉了海棠。 海棠知道急不得。 但是,她不介意推波助澜一把。 四月的一日,海棠在齐芳院帮赵曼香按肩膀,轻声说:“少夫人,您生辰要到了,戏班子还定德明社?如今各府都争着抢着请林月楼,若定晚了,只怕到时候被旁人抢了先。” 第162章 独她一人吗? “林月楼有那么火吗?”赵曼香望着铜镜中消瘦了些许的面容,幽幽问道。 “是啊,火着呢。据说,皇商胭脂李家的小女儿犯了桃花癫,日日跑去听林月楼唱戏,银票一沓子一沓子地往林月楼怀里塞,还嚷嚷着要嫁给林月楼。”海棠轻轻摇头。 “疯了?她好歹也是皇商家的小姐,怎么能嫁给下贱的戏子?”赵曼香转头问。 “奴婢也不懂,或许那林月楼确有些魅力。正中了戏文里说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李家因为这去寻了林月楼的麻烦,可林月楼说他心有所属,对李家姑娘无意,李家姑娘越发觉得没脸,回去寻死觅活的。”海棠轻叹。 “林月楼……林月楼说他心有所属?”赵曼香的睫毛猛地扑闪了几下。 “是啊,他身份低微,眼光却高,也不知道看中的是谁家小姐。他的意中人,想必也像戏文里一样,是杏眼桃腮、软玉温香的解语花。”海棠笑道。 赵曼香的心,像是被石块击起涟漪的湖水。 “不止李家姑娘,旁的好几个小姐都喜欢林月楼,只不过,到底碍于身份,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追捧,只是,暗地里赏了林月楼不少好东西。”海棠又说。 “闭嘴,你整日道听途说些什么?!”赵曼香想起那日林月楼拿在手里的白玉同心结,心里莫名烦躁,生出郁郁之气。 海棠乖巧地闭了嘴,沉默着给赵曼香按肩膀。 过了片刻,赵曼香突然说:“我生辰那日,就定德明楼,点名让林月楼来演。” 海棠应是。 “咱们国公府自然要请最红火的戏班子。”赵曼香如同心虚一般,补上了一句。 “那是自然,您生辰时,请来林月楼显得体面。”海棠附和。 待晌午午睡的时候,赵曼香从床头抽屉里拿出来了那个香囊。 这个香囊针脚并不密实,像是由男子粗大的手缝成,里面放了菖蒲、薄荷、紫苏、檀香和冰片等等。 最是开窍醒神,宁心静气。 里面原本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片相思画不成”。 赵曼香将香囊握在掌心,想起了林月楼那双春水潋滟的桃花眼。 到了赵曼香生辰那一日,盛怀瑾有公事,要在外忙碌,并没有露面,只让黎管事送了一份贺礼过来。贺礼自然还是国公夫人亲自挑选的。 女眷们都到了戏园子里面听戏,国公夫人也抱着宝哥儿来了。 宝哥儿已经七个月了,生得虎头虎脑,很是可爱。 宝哥儿手里头抱着一个小檀木匣子。 “曼香,我们宝哥儿也有一份贺礼要送给他的母亲。”国公夫人笑吟吟道。 众人不由得都围过来逗趣。 众目睽睽,赵曼香作出欢喜的模样,扬声笑道:“哎呀,我们宝哥儿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来,让母亲瞧瞧,你要送母亲什么?” “宝哥儿,把小匣子给你母亲。”国公夫人笑着哄宝哥儿。 宝哥儿似乎真的听懂了,双手把小木头匣子递给了赵曼香。 赵曼香接过去,打开来看,只见里面是一个和田玉弥勒佛吊坠,不由得笑了起来:“好宝哥儿,不枉母亲疼你。” 众人也都笑着打趣。 国公夫人越看自家大孙子越喜欢,越发眉目慈祥,人看起来都年轻精神了一些。 戏开场了一会儿,宝哥儿在国公夫人怀里睡着了。原本让奶娘带着宝哥儿回萱和院也就是了,可国公夫人一心想陪着大孙子,便也起身回去了。 国公夫人不管事,赵曼香是寿星,今日的一切,就都落在了海棠肩上,她忙前忙后,直到晌午,才得空找了个僻静地方,坐下来扒拉几口饭。 “许姨娘。” 有人低声唤她。 海棠回头,看到了蜜柚。 素月非常机灵地出去守着了。 蜜柚在对面小凳子上坐下,悄声说:“少夫人去了翠澜院旁边的梨香阁。” “独她一人吗?”海棠忙问。 “她说走累了,去那里歇歇脚,打发我回去给她拿新帕子,让青梅到园子里折些花。她吩咐,待会儿我们回去以后,就在梨香阁外面守着,不要打扰她小憩。我特地躲在暗处,不一会儿,我就看见林月楼也去了。”蜜柚压低声音说。 “我知道了,你快走。”海棠环顾四周,催促蜜柚。 蜜柚点头,匆匆走了。 海棠让人帮她收拾了碗筷,便带着素月往梨香阁走去。 梨香阁挨着国公府的院墙,所处的位置偏僻,很少有人来。 借着花木的掩映,海棠看到蜜柚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梨香阁廊下的台阶上。 而青梅在梨香阁二楼的楼梯口坐着。 得想个法子,把青梅和蜜柚引开。 不,最好把她们弄晕。 海棠摸了摸自己袖子里装着的药水。 她正琢磨着,一个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惊愕回首,看到了萧侧妃。 她今日过府做客了? “海棠,我方才看见你们少夫人和林月楼先后进了梨香阁。”萧侧妃依旧美丽的脸上挂着笑。 “萧侧妃打算怎样?”海棠轻声问。 “我就想看看赵曼香的热闹。你图的是什么?或许,我可以帮你一把。”萧侧妃浅笑。 海棠凑近萧侧妃,耳语了一句。 萧侧妃颔首:“这有何难?我帮你就是了。” “萧侧妃为何不喜少夫人?”海棠知道郡王府不喜欢赵曼香,赵曼香从不曾去郡王府做客。 “有空了我慢慢告诉你。”萧侧妃目光幽深,看向梨香阁。 海棠知道机会不容错过,她今日大着胆子冒险也要抓住。 她带着素月一起,从花丛后出来,轻手轻脚,几乎绕到了蜜柚很前,蜜柚才发现她们。 “你来这里干什么……”蜜柚话音刚落,素月就上前,将准备好的帕子捂在蜜柚的鼻端。 蜜柚立刻晕了过去。 素月把蜜柚拖到不显眼的地方,然后,和海棠一起上了楼。 青梅蓦然看到海棠,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里躲懒?少夫人呢?”海棠微笑着走向青梅。 “少夫人换衣裳……” 青梅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海棠用帕子捂住口鼻,迷晕了过去。 海棠向有动静的屋子走去。 第163章 今时不同往日 屋子里,赵曼香哼唧了几声,结束酣战,娇喘吁吁,疲惫地躺到了床上。 “你……你成亲日久,居然还是……”林月楼看着沾染在亵裤上的殷红,诧异地压低声音问道。 被情欲冲昏了头的赵曼香,此刻已经恢复了一些清明。听了这话,羞赧懊恼的情绪一起涌上心头,赵曼香坐起来,抬手狠狠给了林月楼一个耳光。 “关你何事?!不该问的不要问!”赵曼香眼底一片猩红。 她居然跟一个戏子睡了。 下贱的戏子! 林月楼顺势抓住了赵曼香的手,欺身上前,重新将赵曼香压在身下:“若打我能让你心里畅快,你尽管打就是了。从今以后,我是你的人,你想怎样便怎样,这是我的宿命,我注定为你而活。” 赵曼香望着林月楼脸上的掌痕,又开始后悔了。 林月楼是爱她的。 他怎么那么会说情话?像是一只眼巴巴乞食的奶狗。 林月楼的手又不安分起来。 两人再度纠缠在一起,奔赴巫山云雨……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 “少夫人,开门。”海棠轻声道。 林月楼和赵曼香的动作戛然而止。 “开门!”海棠又敲了几下。 “我……我头疼,在这里小睡一会儿,你走,不要打扰我。”赵曼香努力镇静下来,装出睡迷糊了的模样,对外面喊道。 “你打开门,奴婢进去伺候您。”海棠继续敲门。 “海棠,你怎么在这里?莫非你们少夫人在里面?她不会晕倒了?黄莺,去,帮海棠把门撞开。”萧侧妃走了过来。 “不用撞门,萧侧妃,我们少夫人衣裳湿了,在里头换衣裳呢。”海棠对萧侧妃笑了笑,转头焦急地对屋里人说,“少夫人,你快开门让奴婢进去啊!” 赵曼香出了一身冷汗。 今日这场景,若是萧侧妃知道了,肯定会把她闹得身败名裂! 她的脑子飞快转着。 看起来海棠还愿意帮她打掩护。 海棠还是向着她的。 来不及多思索了,赵曼香用眼神示意林月楼躲到隐蔽处,她则裹上衣服,快速起身,打开房门,把海棠拽了进来,反手飞快地插上了门栓。 “来,帮我理一理衣裳。”赵曼香故意大声说。 她用眼神威胁海棠不要乱说话。 “好,奴婢给少夫人理衣裳。”海棠也大声说话。 “好,你们主仆在里面忙,我就在外头等你们。”萧侧妃轻笑。 然后,海棠扫视了一遍屋子,用气声说:“少夫人,此时,奴婢如果吆喝起来,会是什么结果?” 林月楼急眼了,唯恐窗子外的人看见,便弓着腰来到海棠身边,然后站起,掐着海棠的脖子,低声威胁:“你若敢喊,我就杀了你。” 海棠抬脚踹倒了门旁边的花架,几盆花噼里嘭啷地先后摔到了地上,动静极大。 “姨娘,你怎么了?!”是素月的声音。 “海棠,出什么事了?黄莺,去,撞门!”萧侧妃急声说。 林月楼不甘心地松开了手。 海棠咳嗽两声,才有力气对窗外说话:“奴婢没事,不小心碰到了花盆。” “好,那我再等你片刻。要是有什么古怪,我立刻撞门进去。”萧侧妃扬声说。 海棠看向赵曼香:“奴婢可以替您瞒下来这件事,不知道少夫人要怎样谢奴婢?” “你想让我怎么谢你?”赵曼香压低声音,咬牙问。 “我想拿回我的身契。”海棠直视赵曼香的眼睛。 “不可能。”赵曼香毫不犹豫。 “萧侧妃……”海棠唤道。 赵曼香抬手捂住了海棠的嘴,含恨道:“好,我给你。” 萧姨娘在外面问:“海棠,怎么了?” 赵曼香将手抬起,海棠说:“您再稍等等,我们少夫人这件衣裳的带子缠住了。” “好,我知道了。”萧侧妃浅笑。 之后,海棠看向赵曼香:“少夫人,我的身契在哪里?” 赵曼香从腰间解下一个钥匙,递给海棠,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声说:“在我床里面的暗格里,用这个钥匙打开,里面只放了你的身契。” 海棠接过钥匙,隔着门缝,把钥匙递给了素月,轻声说:“用这个钥匙打开少夫人床里面的暗格,把里面的东西拿过来,少夫人着急用。” 素月赶紧去了。 过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素月回转,将海棠的身契递了进来。 海棠颤抖着手,将契书打开,仔细看了,发觉这真的是她的身契。 海棠深深望了赵曼香一眼,用气声说:“我说到做到,必不会将今日的事透露出去。但是,今后我不会替你们打掩护,你们行事谨慎一些。” 说完,海棠转身,将门打开一个缝,挤了出去,随手带上了门,她心潮澎湃,忍住哭泣的冲动,朝萧侧妃走去。 “萧侧妃,我们少夫人困劲儿上来了,想在这里小憩一会儿。我们走。”海棠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她还真是随意。为何不回齐芳院午睡,反而睡在了这里?”萧侧妃的声音逐渐远了。 “我们少夫人有些薄醉,懒怠来回走动了。”海棠温声回答。 屋子里,赵曼香狂跳的心终于平静了几分。 海棠还算识趣,没有卖了她。 可她也没有心思再跟林月楼温存了,命林月楼穿了衣裳,趁着周围无人,赶紧离开。 离开前,林月楼忐忑地问:“要不……把她灭了口?” “糊涂!你闭嘴,赶紧走!”赵曼香杏眼圆睁,柳眉倒竖。 林月楼见状,急忙走了。 赵曼香腿软,她穿好衣裳,整好鬓发,在梨香阁呆呆坐着。 她何尝不想弄死海棠灭口,可是,今时已经不同往日。 如何能瞒得过夫人和世子,悄无声息地弄死海棠? 就算夫人和世子顾忌她的家世,替她掩下,海棠如今可不再是孤女了,她的家人岂能不闹腾? 尤其是海棠的弟弟,如今竟然搭上了姓江的老不死。 自己手里也没了海棠的身契。 自己若真杀死了海棠,恐怕江老头儿不能坐视不理。 赵曼香烦躁地绞着帕子。 她决定咬死不承认。 反正没有被旁人抓了现行。 第164章 她确实可恨 过了好一会儿,赵曼香才打开屋门,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出来。 她寻了青梅和蜜柚,见两人依旧昏着,就发狠掐了她们的人中,先后把她们弄醒。 她今日支开青梅和蜜柚以后,才让林月楼进梨香阁。 她自称要在这里小憩,让她们回来后就守在梨香阁外头。 这两个小蹄子应该不知道她和林月楼的事。 “这是喝多了酒吗?怎么竟在这里睡着了?!”赵曼香骂道。 “奴婢……奴婢没有喝多,是海棠……”青梅急忙辩解。 “敢犟嘴了?!”赵曼香恶狠狠瞪了青梅一眼。 青梅害怕,身子一哆嗦,低下头不敢吭声了。 海棠请萧侧妃在沧浪亭坐下,让素月准备了茶点。 “今日之事,要多谢萧侧妃。若不是您,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海棠郑重行了一礼。 萧侧妃笑道:“你快坐下。我本是陪着王妃来你们府上做客,闲来无聊,到处走走,没想到正好撞见这件事。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恭喜你拿回了身契。” “以后再不用担心被人提着脚发卖了。”海棠想起一路走来的辛苦,红了眼眶。 “的确是。这件事,你不打算再多借题发挥一些吗?”萧侧妃问。 海棠长长的睫毛垂下,叹息道:“我们少夫人到底背后有赵尚书撑腰,我即便恢复了良籍,也不敢将她逼到狗急跳墙。既然答应了她不会说出去,我还是不往外说了。” “她若不收敛,你们世子早晚会发现。”萧侧妃轻笑。 “那少夫人就怪不到我头上了。”海棠垂眸道。 “也是。你们世子知道了又能如何?少不得还要忍下来。”萧侧妃脸上露出一丝不满。 海棠好奇地问:“萧侧妃,您与我们少夫人有什么过节?” 萧侧妃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们府上的大小姐?” 海棠点了点头。 “大小姐当初被选中,和亲北幽,我们都以为全是宫里的意思。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件事,赵曼香在其中做了些手脚,是她害得我们大小姐不得不嫁给了北幽老可汗。”萧侧妃眼里有恨意。 海棠惊讶地愣住了。 怪不得郡王府的人恨赵曼香。 “那她确实可恨。”海棠低语。 “这件事,你们夫人和世子都知道,可他们到底也没舍得休了赵曼香。夫人虽是我们大小姐的姨母,到底隔了一层。何况,赵曼香的父亲得势。唉,也不是不能理解。”萧侧妃叹了口气。 “夫人自然疼表小姐,只是,赵家势大,她也为难。”海棠为国公夫人解释。倒也怨不得国公夫人,郡王府不也没有豁出去跟赵家死磕吗?凭什么要求国公府把赵家得罪死? “我们世子爷冷落少夫人,可是因为此事?”过了片刻,海棠又问。 “就赵曼香那性子,很少有男人受得了?”萧侧妃看着海棠,笑了起来。 海棠点了点头,心中有些猜测,莫非长平郡主就是岁岁? “我们王妃顾及你们夫人和世子,没有下狠手报复赵曼香。但是,这个仇,我们早晚是要报的。眼下,为了你,这件事我不会声张出去。”萧侧妃轻声说。 “多谢萧侧妃。”海棠起身,又向萧侧妃行了一礼。 她暂时并不想让盛怀瑾知道赵曼香红杏出墙的事。 一方面,若事情败露,赵曼香没了顾忌,难免鱼死网破地下死手报复她。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男人会把这视作侮辱,十有八九受不了。 到时候,若盛怀瑾真的不顾一切休妻,对她来说,并不是好事。 若正妻之位空出来,如今自己身份实在差得太远,盛怀瑾必然要另娶高门贵女。新妇进门,两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哪里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协理管家之权要全部交出去不说,新主母能容得下她这个生了长子的良妾吗?能容得下庶长子吗? 盛怀瑾因为种种矛盾才不给赵曼香体面,而新妇和盛怀瑾没有过节,盛怀瑾必然尊重新妇。这种情况下,主母要拿捏妾室,方法多得很。 倒还不如先让赵曼香占着这个位子。 赵曼香暴躁狠毒,却并不聪明。去了她的爪牙,让她成一个发不了威的老虎,哄着她,让她空守着少夫人的位子,目前来说,是对自己最有利的局面。 萧侧妃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寻我们王妃了,你忙去。” 海棠送萧侧妃往回走了一段路,才去了戏园子里忙活。 下午,林月楼继续唱戏,赵曼香心里七上八下,见海棠面色如常,府里风平浪静,才慢慢放下心来。 到了傍晚,盛怀瑾回府去萱和院的时候,郡王妃和萧侧妃已经走了。 赵曼香走进正堂,行礼寒暄了片刻,笑道:“母亲,海棠生下了这么可爱的宝哥儿,功劳不小。今日我生辰,海棠又忙前忙后,我一时高兴,就把她的身契给了她。” 闻言,国公夫人愣了片刻。 连盛怀瑾都愣了。 赵曼香什么时候转了性子? “好,你做得很好。海棠是个安分守己的,你即便放了她的身契,她也会好好侍奉你这个主母。”国公夫人缓过神来,笑道。 赵曼香心里一松,她抢先来说这事,就是为了表功。这样,海棠若是在夫人或者盛怀瑾面前告发她,她就可以反口骂海棠恩将仇报、蓄意陷害她、妄图谋求上位。 海棠上前来,向赵曼香行礼:“奴婢多谢少夫人的恩德,不管身契在不在,奴婢待少夫人的心永远不会变。” 她可以不用自称奴婢了,但眼下,为了不刺激赵曼香脆弱敏感的心,她还是这样自称。 赵曼香笑了笑,算海棠识趣。 夜深时分,盛怀瑾回到春华院,海棠服侍盛怀瑾沐浴。 在氤氲的白色雾气中,盛怀瑾问:“赵氏不会突然发善心,你是怎么做到的?” 海棠知道盛怀瑾必定会怀疑,便按着事先想好的话回答:“今日,萧侧妃来府上做客,与少夫人起了些冲突,奴婢替少夫人解了围。萧侧妃与少夫人话赶话,少夫人被激得一时冲动,将身契给了妾身。” 第165章 你过分了 “起了什么冲突?”盛怀瑾好奇地问。 “原是女子之间的口角,没什么大事。妾身听得不大明白,隐约关于一桩旧事,萧侧妃似乎说少夫人对不起郡王府什么的。”海棠紧紧蹙着蛾眉。 海棠其实有心试探试探盛怀瑾。 谁料,盛怀瑾听了这话,便没有再问下去。 这样蒙混过关了也好。 海棠也怕盛怀瑾追根究底,就转了话题。 过了端午,天气渐渐炎热起来了。 这一日,谢玉兰托人送了信儿进来,要邀请海棠过府赴宴。 谢玉兰与百里策定了亲,再过一个多月就要成亲了,她想趁着在娘家自在,邀请闺阁好友聚一聚。 海棠鉴于身份,并不想去赴宴,但是,谢玉兰言辞恳切,她不好推辞。 于是,海棠找机会向赵曼香告假,出了府。 谢玉兰在府门口等着海棠,一见海棠,便亲热地拉住了她的手:“好久不见你了。前些时,赴宴的时候,倒是看见了你们家宝哥儿,你怎么这么会生呢?宝哥儿真的又壮实又好看。” “快别打趣我了,都是我们夫人养得好。”海棠笑道。 “好些女眷围着你们宝哥儿,我想抱抱你们宝哥儿,都没有轮到。”谢玉兰叹气,随即就又乐呵呵地说,“不过,没关系,过些时日,我就去你们府上做客,到时候总可以多逗逗宝哥儿玩了。” 海棠笑了起来:“好啊,他精力旺盛得很,最喜欢有人陪着玩。” “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被母亲拘在家里做嫁妆,都快闷出毛病了。”谢玉兰抱怨。 “状元夫人,为了百里大人那样俊朗又有才的夫君,您就忍忍。”海棠淘气地笑着打趣。 “你……你何时也学会羞臊人了?看我不拧你!”谢玉兰作势要来拧海棠,海棠快走了两步闪开,笑盈盈瞧着羞红了脸的谢玉兰。 谢玉兰甩了甩帕子,凑近海棠,小声说:“其实,百里策家里没那么多讲究……” “谢姐姐,好久不见了。”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谢玉兰收了话头,抬眼看向对面柳树下站着的姑娘,笑容瞬间消失:“你来做什么?” “听说谢姐姐要嫁人了,我特地来恭贺姐姐。不过,听说你嫁的百里策,父亲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私塾先生,连官身都不是。啧啧,我真为谢姐姐委屈。”那人唇角带着嘲讽的笑。 “那又怎样?百里策是出身草根,可是,他是皇上钦点的状元郎,如今任翰林院编修,比你那糊涂虫哥哥不知道好出了多少。对了,你哥哥如今还和醉欢楼的红露厮混吗?”谢玉兰扬声问道。 “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当众说的这是什么话?”对面的姑娘羞红了脸。 “你哥哥做得出来,还不许人说吗?”谢玉兰嗤笑道。 “那你也是我哥玩剩下来的货!我还记得你当初写给我哥的情诗,要不要我默出来,请状元郎点评点评?”对面的人羞恼,开始口不择言。 “我和你哥,从没有过越矩的事情,也不曾给他写过什么诗。你说的那些诗,想必是你哥哥骗你的,说不定是醉欢楼的红露姑娘写的,你哥不好意思明言,就托了我的名。你们兄妹好不知羞!”谢玉兰气得胸脯微微起伏。 其实,她和许杨定亲以后,郎情妾意的时候,曾经来回写诗相和过。退亲的时候,她逼着许杨将她写的诗笺交回来。 许杨耍赖皮,说那些诗笺都已经被焚毁了。谢玉兰不愿意再跟许杨扯皮费口舌,只能作罢。 没想到,许杨的妹妹今日竟拿诗笺的事来羞辱她。 她当然不能承认。 “你抵赖也没有用,字迹总是你的。我倒要让状元郎看看,你当初怎样爱慕着我哥哥。我还真想知道,状元郎愿不愿意戴这顶绿帽子!”许杨的妹妹步步相逼。 谢玉兰脸色煞白,只懊恼自己当初眼瞎,居然觉得许杨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她无比后悔,当初真不该送诗笺来和他应和。 “许家郎君再心有不甘,也不该找人模仿谢小姐的笔迹,故意毁坏谢小姐的名声。他若这般行事,今后哪家姑娘敢跟他议亲?”海棠见谢玉兰被牵动情绪,竟不知怎么反驳了,忍不住在一旁缓缓说道。 “你……我哥哥岂会做出那样的小人之举?”许杨的妹妹着急地反驳。 “两家退亲了,拿莫须有的诗笺来败坏人家姑娘的名声,这听起来的确不是正人君子所为。”海棠嗤笑。 “是啊!” “许婉儿,你过分了。” “你哥哥是说不上媳妇了吗?你们家到现在还想纠缠谢小姐。” “许公子这番做法,简直不像读书人。” …… 围过来的姑娘大多是谢玉兰的好友,自然都向着谢玉兰,海棠起了个头以后,她们也都纷纷帮着谢玉兰说话。 许婉儿恼羞成怒,看向海棠:“你是谁?!这里哪儿有你说话的份儿?!” 不待海棠说话,谢玉兰就挡在了她前头:“她是我的朋友,她想说什么都可以。倒是你,我没给你下帖子,谁让你来的?!” “自然是你的好妹妹谢玉梅请我来的。”许婉儿得意地说。 谢玉兰的目光扫视过众人,看到了人群后头的谢玉梅。 谢玉梅是谢玉兰的庶妹。 她见姐姐的目光中满是怒气,便低声嘟囔道:“许姐姐说要恭贺你,央求我把她带进了府。” “她是你哪门子的姐姐?你的姐姐此刻正在被她欺负呢。”谢玉兰没好气地说。 “她……她是我的朋友。你能结交旁人府上的姨娘当朋友,我为何不能结交许姐姐?”谢玉梅看起来像是怕嫡姐,说出来的话却是在火上浇油。 “哈哈哈,我就说你不检点?一个闺阁姑娘,结交侍妾,你当真不要体面了!”许婉儿夸张地笑了起来。 “你闭嘴!我这个人结交朋友,只看对方的人品性情,只要合了脾气秉性,我不在乎对方的出身。你许婉儿这样的人,是官家小姐不假,我却避之如蛇蝎。”谢玉兰义正辞严道。 “侍妾就是侍妾,我且问问,在场的闺阁小姐,谁会和侍妾来往?!”许婉儿羞恼地问。 第166章 将登太行雪满山 在场的官家小姐们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侍妾怎么了?许卿姝她是郡王府的常客,是江首辅府邸的座上宾,江家的闺阁小姐都可以和她同桌用餐,我这个小小院判之女,怎么就不能和她来往了?”谢玉兰朗声道,一边说着,她一边牵住了海棠的手。 海棠原本有些愧疚,觉得自己给谢玉兰带来了麻烦,此刻,见谢玉兰这般坦荡地维护她,她心里暖暖的。 来做客的闺阁小姐们,都仔细打量了海棠,见她虽然是侍妾,却没有半点艳俗妖媚之感。 相反,海棠打扮得很素雅,有着一些书卷气,眼神清正,举止娴雅,确实不俗,难怪能出入郡王府和江府。 “来人,把许婉儿送出去。”谢玉兰吩咐一旁的丫鬟婆子。 一个粗壮的婆子上前来,做出请的手势。 许婉儿愤愤的,站着不动。 “你不会想让人把你架出去?”谢玉兰问许婉儿。 许婉儿跺了跺脚,悻悻地走了。 谢玉兰看着一众贵女,朗声道:“我反正不可能跟许卿姝绝交,日后总是要常来常往的。你们当中,要是谁看不惯我这样做,容不下许卿姝,那也不必和我做好友了,此刻就可以离场,我们好聚好散。” 一众女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玉兰,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是啊,谢姐姐,我相信你的眼光。” “郡王府和江府都来往的人,如何与我们交际不得?” …… 几个闺秀叽叽喳喳地表了态度。 “谢谢你们。有的人心里不要赞同,此刻又不好意思离开,那也无妨,以后慢慢淡了就是。姐妹们,茶点都准备好了,大家伙儿随意取用就是。”谢玉兰笑道。 闺秀们这才散开了,接着玩耍。 谢玉兰走向尴尬站立的谢玉梅:“我们是亲姐妹,你却向着外人,你是回自己院子里反省呢,还是让我禀明母亲,把你请回去?” 谢玉梅低头扣了一会儿手指,声如蚊蝇一般说:“我……我自己回去。姐姐,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被许婉儿蒙骗了。” “你喜欢百里策,别打量我不知道。可是,百里策上门求娶的人是我,这姻缘原本就是我的。你以后也会有你的缘法。你要当我是姐姐,就该断了不该有的心思。”谢玉兰压低声音道。 谢玉梅低垂着头,耳朵红得厉害。 “你回去。”谢玉兰轻声说。 谢玉梅急忙走了。 海棠走上前去,抿了抿嘴唇,笑着对谢玉兰说:“我给你添难堪了。” “你千万别这样说。”谢玉兰拉着海棠,走到一处无人的亭子坐下,小声说,“我还得谢你。” 海棠问:“此话怎讲?” “百里策的父亲是个私塾先生,平日里供应着百里策读书,已经耗尽了钱财。幸得百里策擅长读书,进了县学、府学,后来又因为出色被举荐到国子监,考中了功名。可他没有根基,没有钱财,处处显得寒酸。” “百里策原想等攒些银两再娶亲,可他靠着俸禄,得攒到猴年马月去?两家大人都等不得,商量了今年就要成亲。百里策哪里买得起京中的宅子?我们成亲的宅子,是我父亲买下的,聘礼大多也是我父亲为了脸面私下补给百里策的。” 谢玉兰说着,看了看园子里花枝招展的贵女们:“她们中,有些跟我也只是点头之交。有些人背地里,只怕在笑话我嫁得穷酸,嫌弃百里策的出身呢。” “我今日也是借你的事敲打她们,若是只看重出身高低,今后也着实不必和我做朋友了。如今绝交了更好。我过我的独木桥,她走她的阳关道。穷死我,我讨饭也绕过她们的门。只一样,今后若是百里策发达了,她们也别想着再来沾光。” 谢玉兰说得慷慨激昂,海棠垂了头,小声说:“女子跟男子不同。像百里公子,家境再不好,自己肯争气,也能搏出个前程来。而我……” 海棠垂首。 “你……你不是心性软弱的人,今日怎么说这样的丧气话?”谢玉兰诧异地问。 “这话我再没有旁人可以说。”海棠握住了谢玉兰的手,“我拿回了身契,世子爷会去官府,帮我恢复良籍。我如今算是世子爷的良妾了。可这怕是到头了,再没有机会往上走。” 谢玉兰咬了咬嘴唇。 她明白了海棠的意思。 海棠已经是宠妾,有了孩子傍身,也有了些银钱,可再往上,说实话,很难很难。 整个大梁,勋贵高门,扶妾为妻的,有,但是很少,且各有各的缘故,还少不得被人诟病。 别说上头现成有个赵曼香压着。 “你可以指望孩子,将来孩子争气了,你在后宅腰杆也就能挺直了。”谢玉兰对海棠说。 海棠笑道:“等他长大,现成有嫡母需要孝顺呢。我只是想跟你说,今后你设宴,我恐怕还是来不了。” 谢玉兰瞪海棠一眼:“我不准!我都给你支起摊子了,你不许往后缩。走,跟我一起玩去!” 紫藤花架下,几个闺秀正在玩飞花令。 谢玉兰拉着海棠加入了进来。 众人原本觉得,海棠只怕不太会,但谢玉兰看重海棠,众人自然不会反对。 天气炎热,她们偏偏要以雪字飞花令。 轮到海棠时,有人觉得海棠只怕要输,按照规则,她不仅得说出带有“雪”字的诗句,雪字还得落在一句诗的第七个字上。 “胡天八月即飞雪。” 海棠从容地说了一句,看起来似乎毫不费力。 有的人觉得海棠果然不负身上的书卷气。也有人觉得她不过是侥幸而已。 接着又走了两轮。 海棠都按着雪字该在的位置说出了诗句。 “将登太行雪满山。” “窗含西岭千秋雪。” …… 进行到只剩下两三人的时候,海棠才装作想不出来,赔笑认输喝了一盏果子酒。 她不想显得粗鄙被人看不起,却也不想太出风头惹人嫉恨。 之后,她们在一起品茶、下棋,海棠都令人刮目相看。 第167章 见谁都想显摆 谢玉兰的几个友人喜欢海棠秀外慧中,与她很是投契。 用过晌午饭,海棠辞别谢玉兰,想趁机回一趟许宅。 谢玉兰将海棠送到角门处,海棠一眼就看见洪生在马车旁站着。 海棠上前,笑着问洪生:“你怎么来了?” “我……我去府里找你,她们说你来了谢院判府上,我便过来接你。”洪生回答。 “海棠,瞧你弟弟多好,还知道来接你。洪生,你今天穿得真精神。”谢玉兰笑看着姐弟俩。 洪生今日头戴了玉束冠,穿了青圭色带暗纹的圆领袍,看起来神采奕奕。 他如今快十二岁,个头抽了不少,已经和海棠齐高了,是个俊朗的少年。 “我……我今日进宫,见了皇上。”洪生声音中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进宫见驾了?”海棠诧异。 怪不得洪生今日穿得比往常都更排场。 “江祖父带我去的。”洪生眉眼舒展。 “这孩子,进宫见一回圣驾,这是见谁都想显摆显摆了。”海棠笑着跟谢玉兰说。 “洪生小小年纪,就得江首辅看重,还能进宫见皇上,是值得骄傲。”谢玉兰夸道。 “你园子里还有客人,赶紧回去,得空了我再来看你。”海棠笑着说。 谢玉兰看着海棠上了马车,才和她挥手告别。 在马车里,海棠问洪生:“你见驾没有错规矩?” “没有,江祖父教我见皇上的规矩,还教我怎么应对了。”洪生很是自信。 “皇上都对你说了什么?”海棠好奇地问。 “皇上仔仔细细问了我治服惊马的事,然后说英雄出少年,又夸了盛家武学。皇上赏给我一把弓,还赏赐了我一些金银。”洪生骄傲地回答。 海棠拍了拍洪生的肩膀:“好弟弟,原是你该得的。” 马车很快行驶到了许俊明新买的宅子。这回买的三进的宅子,比海棠想象中更要大一些。 海棠进了院子,便不停地有丫鬟婆子向她们姐弟行礼:“见过姑奶奶,见过少爷。” 海棠微微颔首。 洛琼英还算能干,院子收拾得干净敞亮,丫鬟婆子们精气神也是好的。 进了主院,许俊明和洛琼英一起迎了出来。 “卿姝和洪生回来了,快进来喝些酸梅饮。”洛琼英笑着招呼。 海棠想称呼,却难以开口,便只客气地微笑,向许俊明两口子福了一礼,进了正堂。 洛琼英招呼人上茶上糕点,又命人端来了西瓜,还让人加了一个冰盆。 “不用忙活,我们姐弟都用过饭了。”海棠在侧位坐了,温声道。 “好。”洛琼英说着,坐在了许俊明的旁边。 海棠想到宋氏,心绪难平,她深呼吸,笑着说:“爹,我如今也恢复良籍了,少夫人还了我身契。” “真的吗?这可是个好消息。”许俊明惊喜万分。 “我到底是姑娘,能作为的地方有限。这个娘家,还得靠爹爹和洪生为我撑起来。”海棠温声道。 见女儿用希冀的目光看着自己,许俊明连连点头:“撑,我为你撑起来娘家。我打算再开两个铺子。” “爹,你若能顾得上,不如一下子多开些。”海棠捧着茶盏说道。 “方子倒是现成,就是得租铺面,雇人手,这么算算,也需要不少银子。”许俊明有些为难。 “我刚得了皇上赏赐,金银都是可以花的。”洪生插话。 “洪生的银子,留着买些地,原就是他自己舍命挣来的。你开铺子的银子不够,可以暂时从我这里拿,你挣了银子再还我就是。”海棠喝了一口茶。 “好。”许俊明点了点头。 “卿姝,做卤味虽也挣银子,但毕竟利润薄。我前夫得了个酿酒方子,酿出来的酒清亮甘醇。只是,一直弄不来酒牌,没有办法卖。”洛琼英试探着说。 “酿酒可是利润很高的营生,你竟舍得把酿酒方子拿出来?”海棠笑着问。 “没有酒牌,官家就不准卖酒,酿酒方子就是废纸一张。我们也就逢年过节自己偷偷酿一些,留着自用罢了。”洛琼英叹气。 海棠沉吟了片刻说:“你们先酿出来一些酒,给我看看尝尝,我想想法子,我能不能从酒监那里弄到酒牌。若是能做酿酒卖酒的营生,来钱就快了。” “是啊。”洛琼英笑着,起身说,“我去跟管事婆子交代些事,你们父女难得见面,多聊聊。” 海棠起身,送了洛琼英出门,然后,她回到座位,低声说:“爹,我想提醒你一句,洪生是你的亲生儿子,您得琢磨着为他今后的前程铺路,也得琢磨着给他产业傍身。” “我知道。我挣家业为了谁?自然绝大多数都要供应你、留给洪生。”许俊明说。 “银两我用不着,你们撑起门户就好。希望爹说到做到,能把洪生该得的部分留给他。”海棠直视许俊明的眼睛。 许俊明有些羞赧,原是因为他续娶,女儿才不放心:“我知道。” “我自己能挣……”洪生挠着头说。 海棠拍了拍他的肩膀:“姐知道你能挣,但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去骑马玩。” 洪生喜欢马,听了这话,便出门去了。 海棠又跟许俊明说了会子话,打听了卤味铺子的情况,知道洛琼英当真能干,也没有霸着钱财,待洪生也好,才放下心。 她拿出一张画,递给许俊明:“爹,你看看,这幅画跟娘年轻的时候像吗?” 宋氏的案子始终没有进展,海棠便寻了画师,自己描述着,让他们画出宋氏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总觉得不满意,将画拿给许俊明和洪生看了,他们也觉得这里或者那里不像。 想来自己就是描述得再详细,画师没有见过宋氏,也难以画出五分。 洪生长得更像宋氏,海棠将洪生引给画师看了,画师结合着洪生的模样,倒是画出了六分。 海棠将画交给京兆府一份,京兆府说是派人查访了,却始终没查访出个什么结果。 海棠干脆自己学了画。她不学山水花鸟,只画人像,而且都画那种极其写实的风格。这段时间下来,她的确学了几分本事。 她在画师画稿的基础上修改了一些,作出了今日的画。 第168章 我不如二姐姐 许俊明接过画,看了片刻,手微微颤抖,眼里氤氲出了水汽。 海棠知道,这幅画必定像娘年轻的时候。 海棠红着眼眶,将画收了起来。她如今也认识了一些夫人,她们平素往来,多会带着丫鬟随行。保不齐有人对娘亲有些印象。 海棠见许俊明伤心,也不由得释怀了几分。好在,娘活着的时候,爹待她是真心的。她不忍再苛责了。 如今,洛琼英也算能干,看起来也不像藏奸的人,有她抚平爹的创伤也好。 海棠心里到底别扭,待洛琼英虽亲热不起来却也更客气了几分。 海棠回到国公府,先带着这幅画像去见了国公夫人。 行礼之后,海棠问:“夫人,您平时赴宴,见到的人多,或许曾经见过别府的丫鬟。不知道您对这个人有没有印象?” 说着,海棠递上了宋氏年轻时的画像。 国公夫人接过画像,仔细看了,突然“哦”了一声,随即又紧紧蹙起了眉头。 海棠不敢出声打扰,唯恐影响国公夫人思考。 “我……似乎有些印象,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过了一会儿,国公夫人看着海棠,遗憾地说。 梅嬷嬷端了一碗燕窝粥进来,闻言站在国公夫人旁边端详了片刻画像。 “我都记不起来,想来你更不知道了。”国公夫人含笑回望了梅嬷嬷一眼。 梅嬷嬷赔笑:“是,是眼熟,但年岁太久远,想不起来是谁家的了。” 海棠凝神想了想,既然国公夫人和梅嬷嬷都觉得眼熟,想来娘亲的主子应该在国公夫人常来常往的府邸,如今十有八九没有断了来往。 只要多打听打听,必然能打听到。 “求夫人帮我留意一些。这个案子不破,我这辈子都无法安心。”海棠央求道。 国公夫人眼里闪过一丝怜悯,笑道:“我自然会帮你留心。” 海棠又说:“夫人,自天热以来,府里下人有几个中了暑气的。即便没中暑,好些人也蔫巴巴。我跟少夫人商量了,想在府里各处摆些绿豆汤和酸梅饮,让下人们随意取用,消暑解渴,不知道是否妥当。” “妥当,妥当。难为你能想到这个,咱们是积善余庆之家,花些银子让大家伙好过些,自然值得。”国公夫人笑道。 海棠行礼:“我替大家伙儿谢谢夫人恩典。” “不值什么。对了,海棠,你去跟你们少夫人说说,自明日起,我想让淑雁和淑兰跟着她学管家。”国公夫人道。 海棠知道,二小姐盛淑雁这些时一直在跟着夫人学管家,但她总称病,有一搭没一搭地学着,国公夫人对她有些灰心。 三小姐如今十四了,快该说亲了,总待在自己院子里不出也不是法子,该学学管家理事,接人待物。 “好,我这就去告诉少夫人。”海棠温顺道。 “说是让你们少夫人教管家,她总是病恹恹的,你少不得要受累,多手把手教教她们。其实,我教是最好的,只是,我管着宝哥儿,总不得空,你们就多操些心。”国公夫人说。 国公夫人抚养宝哥儿用心,海棠自然愿意多替国公夫人分忧,急忙应下。 第二日,齐芳院,赵曼香脸色铁青。 她昨日难得撑着身子,盘自己陪嫁铺子的账,却发现账目对不上,铺子利润越发不济,有几个铺子居然亏了钱。 这些铺子的掌柜,原是用老了的人,她不过精力不济懒怠了多半年,竟然一个一个都拿她当冤大头欺哄。 赵曼香越想越气,一夜都没有睡好。天刚蒙蒙亮,她就叫人出府去把那些个掌柜全都唤了来。 青梅低着头,忐忑地回道:“少夫人,锦绣衣料庄的掌柜去南方老家探亲了,说是过几日才能回来。” “锦绣衣料庄?!就那个铺子亏钱最多!掌柜不在,副手呢?副手也不在吗?”赵曼香生气地问。 “副手廖掌柜去江南采购布料了。”青梅回道。 赵曼香愣了愣,突然冷笑起来:“好啊,他去采购布料,想来带了不少银子?想必他们的家人也都不在京中了?那两个王八羔子,只怕不是有事下江南,而是卷款跑路了!” 赵曼香使劲拍了拍桌子。 在场的丫鬟都吓了一大跳,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口,假装泥胎木塑,谁都不敢吭声。 “安排人给我追查!务必把那两个王八羔子找回来!”赵曼香愤愤道。 青梅应下,出去安排男管事办这件事。 男男女女的管事进了齐芳院,赵曼香也懒得让人摆屏风了,干脆坐在廊下,阴沉着脸,一个掌柜一个掌柜地发落。 这个时候,海棠带着两位小姐来到了齐芳院。 有男管事在,两位没出阁的小姐不方便露面,便随海棠进了一旁的厢房,隔着窗子,看着外面的动静。 啪啪啪啪打板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盛淑雁讥讽地笑了一声,看向海棠:“嫂子平时就是这样管家吗?” “少夫人平时并不这样,想来这些人犯了大错。”海棠垂眸说。 盛淑雁以一副看热闹的模样,瞧着赵曼香疾言厉色地发作人。 海棠去茶水房提了一壶茶,拿了干净的杯盏,给两位小姐斟了茶。 她发觉三小姐脸色发白,似乎被这场面吓到了。 海棠上前,柔声问:“这洞庭碧螺春,不知道三小姐能不能喝得惯。” “茶还好。”盛淑兰纤瘦的手紧张地握着茶盏。 “要不我去给您拿些糕点?”海棠轻轻问。 “不用了,你……你别出去了。”盛淑兰的声音颤抖。 “三妹妹,看你没出息的样子,这有什么好怕的?!我还见过杀人砍头呢!”盛淑雁嘲笑道。 “我不如二姐姐。”盛淑兰捧着茶盏,低下了头。 第169章 还是不出门好 海棠看在眼里,暗叹一声,周姨娘整日把三小姐拘在跟前。很多时候,夫人想亲近三小姐,唤她作陪,她都找借口推了,非回自己的院子。 盛淑雁见盛淑兰畏畏缩缩,鄙夷地笑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盛淑雁实在无聊,便站了起来,走到盛淑兰旁边,仔细打量了她,笑道:“妹妹的鞋看起来很不错,是哪个绣娘做的?” “回二姐姐,是我自己做的。”盛淑兰小声回答。 “你针线活竟然这么好?给我和姨娘各做一双。”盛淑雁轻笑。 盛淑兰看起来颇为拘谨,她犹豫了一下,居然回答说:“好。” “我回头比个脚的大小给你。我就穿你就脚上这样的就好。姨娘嘛,她腿脚不好,你给她做的鞋得舒服一些。”盛淑雁微微仰着头吩咐。 “好。”盛淑兰腼腆地点头。 柳姨娘自从毒蛇事件被国公夫人下令打了板子,腿就瘸着一直没有好。如今,国公爷愧过来味儿,也不再一味袒护着她,她再也抖不起威风。 柳姨娘如今算是知道规矩方圆眉眼高低了,心里头再恨,也不敢再舞到国公夫人面前。 二小姐竟然使唤三小姐做鞋,把三小姐当什么了? 现有嫡母呢,不给嫡母做,倒给姨娘做起鞋了? 海棠想,三小姐性子太软弱了。 前来回话的内管事们都在齐芳院门口缩着,谁也不敢进来。 又等了大约两刻钟,赵曼香终于用雷霆手段发落了几乎所有掌柜,又安排提了新掌柜上来,丫鬟们才清理了人,打扫了庭院,把内管事们请了进来。 海棠这才将两位小姐领了出去,回禀了赵曼香,又去搬了两个椅子,请两位小姐坐在一旁观摩赵曼香管家。 赵曼香还带着怒气,内管事们察言观色,回话都小心翼翼的。 吕嬷嬷先回了一件事。 “忠勇侯府与咱们平素并没有什么往来,他们家老夫人过寿,突然给咱们府上送了帖子。您看是单送贺礼过去,还是您亲自过府庆贺?” 赵曼香闻言,瞥了二小姐一眼,不耐烦地问吕嬷嬷:“你觉得呢?” “奴婢觉得,要不请少夫人亲自去一趟?”吕嬷嬷斟酌着回道。 “蠢出生天!这点子事儿都看不明白!告诉夫人,请夫人带着二小姐去。”赵曼香瞪吕嬷嬷一眼。 吕嬷嬷这下子明白过来了,合着忠勇侯府是对二小姐有意?这是两位夫人之间有了些默契,想你来我往地走动走动,给孩子们创造机会相看。 吕嬷嬷应了下来。 盛淑雁撇了撇嘴。那忠勇侯府的二少爷,她着实不太看得上。 袭爵轮不到他,自己也不算争气。 怎么看,他都不如余沐白。 “咱们老家那边旁支盛二柱的媳妇进京了,想得空了见见主子奶奶们,要不要让她来?”吕嬷嬷问。 “你觉得呢?”赵曼香按着太阳穴反问。 “奴婢觉着她肯定又是打秋风,不如赏她二十两银子,打发了她拉倒。省得她每回进来都哭哭啼啼地拉着少夫人絮叨个没完没了。”吕嬷嬷回答。 “既然知道,你还问什么?!打量着我很闲是吗?!”赵曼香柳眉倒竖。 吕嬷嬷缩了缩脖子,把其他几件事都咽了回去。 赵曼香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响,站起身来,叹了口气:“海棠,这些琐碎的事,你来处置,我去歇一歇。” “是。”海棠上前行礼。 赵曼香一走,院子里的管事们都松了一口气。 海棠将椅子搬到了西厢房门口,微笑着说:“大家伙儿都轻声些,别扰了少夫人休息。” 内管事们点了点头。 赵曼香是疾风骤雨,海棠则是柔风细雨。 即便是要驳了内管事的主意,海棠话也说得温柔,还会顾及她们的面子。 内管事们越发念海棠的好。 处理完内管事们回话,已经时近晌午,二小姐说她累了,便起身回了观水院。 盛淑兰讪讪地站着,犹豫该不该去正堂里跟赵曼香说一声。 按理,应该去说一下。 可是,盛淑雁走了,她自己进去,又会得罪盛淑雁。 最终,她过来找海棠:“你帮我跟嫂子说一下,我回晴川院用了饭再来跟着嫂子学管家。” 海棠应了,送盛淑兰出院门:“三小姐可以睡了午觉再来。” “午觉是睡不得了,我得找找鞋样子,好给二姐姐和柳姨娘做鞋。”盛淑兰苦笑。 海棠垂眸,不好说什么,便朝盛淑兰行了个礼:“三小姐慢走。” “多谢你了。”盛淑兰笑道。 “您是主子小姐,我只是妾室,您不用谢我。”海棠轻笑。 盛淑兰愣了愣,觉得海棠话里有话,斟酌了一下,叹了口气,才转身走了。 海棠也暗自叹气,三小姐若给柳姨娘做鞋,被夫人知道了,只怕夫人心里会不痛快。 盛淑兰一路上想着海棠的话,回去之后,左思右想,唯恐二姐姐闹起来,给她和周姨娘添麻烦,就还是找了做鞋需要的材料。 这时候,盛淑雁让人送来了她和柳姨娘鞋的尺寸,盛淑兰就开始裁布纳鞋底。 过了一会儿,周姨娘来了盛淑兰的屋子,问道:“三小姐,你这是在给谁做鞋?” “二姐姐让我给她和柳姨娘做鞋。” 周姨娘听了,愕然片刻,为难地说:“你不做势必要得罪二小姐。可你要是做了,岂不是得罪了夫人?” 盛淑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不耐烦地抱怨:“唉,还是不出门好。出门一趟,就遇上了这些麻烦事。” “嘘,你小声些。夫人让你学管家是恩典,你怎么敢抱怨?”周姨娘瞥三小姐一眼。 “那姨娘说眼下的麻烦事怎么处理?”盛淑兰问。 “这……我怎么知道?真是,二小姐怎么这么霸道?!我还想让你给你舅舅、舅母和表哥做鞋呢。这下子,你哪里还有时间?”周姨娘焦急。 三小姐瞟周姨娘一眼,没有说话。 周姨娘说的舅母和表哥,是周姨娘的嫂子和侄子。按说,这都算不上她的正经亲戚,可姨娘总是让她给周家人做针线活。 周姨娘捏了帕子,在三小姐旁边坐下,温声问道:“今日管家学得怎么样?” “嫂子管家,出手狠,脾气大,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脑子里一片空白。后来换成了海棠处置事,我还听进去一些。”三小姐说。 周姨娘眼前一亮:“对啊,海棠是个和善的,平和中正,不会跟红顶白地欺负人。你倒是可以多亲近亲近她。她要是在夫人和少夫人跟前帮你说说话,对你今后婚嫁的事大有好处。” 第170章 武大郎卖豆腐 盛淑兰回想了晌午的见闻,海棠待她的确友善,她平时也听丫鬟婆子们说过海棠肯照顾人,就点了点头。 过了晌午,盛淑兰起身去齐芳院,远远看到内宅有的地方搭了棚子,棚子里有一大桶绿豆汤,还有一桶酸梅饮。 两个婆子低声在一旁议论。 “这热呵呵的天,喝上一碗绿豆粥,真是解暑消渴。” “少夫人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少夫人只怕想不起来。听说是许姨娘提议弄的。” “许姨娘?那难怪了,她是粗使丫鬟出身,最知道咱们这些下人的苦了。” “还是她心好。有的人自己爬上去了,哪里还会惦记着旁人?” “这倒也是。” “她多帮着管管家,咱们的日子还能好过些。” “可不是嘛。” …… 婆子们看见三小姐过来了,才噤了声,齐齐向三小姐行了礼。 海棠此时也到了齐芳院,赵曼香刚刚醒过来,还在张嘴打哈欠。 “二小姐和三小姐应该快到了,下午教她们什么?”海棠拿着牛角梳,一边帮赵曼香梳头一边问。 “她们下午还来学?我哪儿有这么多功夫见她们?”赵曼香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夫人让她们全天都跟着您学。想来是因为二小姐年纪大了,以往又不曾学过,怕时间来不及。”海棠轻声说。 夫人给二小姐张罗相看了许多回,高不成低不就,就这么耽误了下来。可是,二小姐毕竟到了年纪,说不得什么时候婚事就定下来了,还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出嫁。 她若全然不懂掌家理事,国公夫人唯恐她坏了自己这个嫡母贤惠的名声。 “二丫头眼睛长在头顶上,向来不知道尊我敬我,我才懒怠教她。三丫头嘛,那真真是武大郎卖豆腐,人怂货软,哪里能教得出来?”赵曼香一边用玉碾子在脸上来回滚动,一边抱怨。 海棠想了想,笑道:“可夫人吩咐下来了,您不教总不好。要不……您找两本旧日的账册,给她们布置下去,也够她们看一下午了。” “行,你随便找两本给她们也就是了。”赵曼香漫不经心地说。 海棠找了两本账册,待二小姐和三小姐来了以后,递给了她们。 “管家理事,先要能看明白账本子。少夫人说,你们先看看试试,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她。”海棠笑着说。 二小姐拿了账本子就走了,三小姐翻开账本子看了一眼,眉头就拧在了一起。 “这……这我一点都看不懂。” 海棠凑上前去,站在三小姐身后,指着账本道:“小姐,您看。这是府上人情往来的账本子。进,便表示是咱们得了什么。这里,进长公主府赏端午节礼珊瑚一座,表示长公主府端午节赏了咱们府上一座珊瑚……” 海棠仔仔细细给三小姐讲了。 三小姐有些沮丧地说:“唉,我学这些原也用不上。” “怎么会用不上?”海棠诧异地问。 “我这性子,将来说亲,人家肯定不会选我做长子媳妇,我自然也用不着管家理事。”三小姐苦笑道。 “那可未必。退一万步说,就算三小姐当了次子媳妇,也要管好自己的院子,免得出事了被婆母妯娌不喜。您也要有人情往来,各处亲戚也要走动。我学这些,都能派上用场,得少夫人器重一二,何况您是国公府堂堂的小姐?”海棠温声说道。 三小姐想了片刻,笑道:“你的话也有理,我回去好好看看。若有看不明白的,我……我还来问你。” 第171章 越发调皮了 盛淑兰平日院子里的事,都是由着大丫鬟随意记上几笔,她真没有管过这些。如今,她不敢去问嫡母,也不敢问嫂子,海棠和气,问海棠正合适。 海棠笑着说:“奴婢是二把刀,只要三小姐不嫌弃,奴婢一定知无不言。” 三小姐笑了笑,急忙走了。 海棠会耐心地教三小姐,也会在二小姐刁难三小姐时,不动声色地帮三小姐解一解围。 三小姐害怕与人来往,一来二去,倒和海棠熟稔了起来。 过了半个多月,遇到盛怀瑾休沐的日子。他在春华院忙了半晌公务,站起来伸了懒腰,对海棠说:“听闻宝哥儿这几日淘气,不肯睡午觉,我们过去看看。” 海棠应下,拿了一把铜青色花蝶图案的团扇,一边轻轻扇着风,一边出了门。 还没进萱和院的门,海棠就听到宝哥儿啊啊啊啊的叫喊声。 盛怀瑾加快脚步进了院子。 只见院子里的老榆树下,宝哥儿只穿了一个大红肚兜,正坐在蒲团之上,把胖乎乎的小手伸到圆鱼缸里头。 他抓了一条鱼出来,好奇地看着鱼在他手里摆来摆去。 盛怀瑾脸上刚露出一点笑,马上就收住了。 因为宝哥儿抬手就把鱼往嘴里送。 “诶……” 盛怀瑾喊出一声,奶娘已经看到了,忙握住宝哥儿藕节一般的胳膊。 见奶娘指了指一旁大木盆子,宝哥儿会意,把鱼放到了一旁的盆子里。 国公夫人走过来,拍了拍宝哥儿的肚皮:“这孩子,想吃鱼是吗?” 宝哥儿也不知听懂没有,兴奋地挥舞胳膊啪啪拍打盆子里的水,水花飞溅,宝哥儿自己也被甩了一脸水。 他抬手抹了抹脸,咯咯咯地仰头笑了起来。 盛怀瑾失笑,上前去给国公夫人行了礼。 “怀瑾,你可来了。你儿子长本事了,今日,他自己爬到正堂鱼缸那里,扶着缸沿站了起来,抓起一条鱼就往嘴里送。还好奶娘看见,没让他得逞。他倒记住了,偷偷往鱼缸那里跑了好几回。” “他既喜欢鱼,喜欢玩水,我就让人把这小鱼缸搬了出来,又给他弄了一木盆水给他玩。瞧瞧把这孩子高兴的。”国公夫人笑吟吟地看着宝哥儿。 “越发调皮了。”盛怀瑾蹲下来,拍了拍宝哥儿肥嘟嘟的小屁股。 宝哥儿又使劲儿拍了水面,溅了盛怀瑾一身水。 宝哥儿看着盛怀瑾,笑了起来,用湿哒哒的手撑住盛怀瑾的膝盖,就势扑到了盛怀瑾怀里。 这下子,盛怀瑾的衣裳湿了不少,他哭笑不得,抓住宝哥儿,把他的肚兜也扒了,将他放进了大木盆里。 宝哥儿这下子更开心了,双手掬了一捧水,往自己身上淋了去。 “宝哥儿会自己洗澡了?”国公夫人笑着揉了揉宝哥儿的头发。 “啊啊啊啊!”宝哥儿一边拍水,一边像是唱曲儿似的吆喝。 丫鬟搬来了两个小板凳,请盛怀瑾和海棠坐下。 国公夫人起身,笑道:“怀瑾,你难得有空,就多陪宝哥儿玩会儿,我去小憩片刻。” “好,辛苦母亲了,母亲好好歇息。”盛怀瑾温声道。 国公夫人看了看海棠,笑道:“你随我进来,我问你一些事情。” 海棠随国公夫人进了正堂,国公夫人落座,喝了一口茶,问海棠:“两个丫头学管家学得怎样了?” “二小姐聪慧,日日拿了账本自己回去琢磨。三小姐勤奋好学,不耻下问,已经会看账本了。”海棠低垂着眼睫回道。 国公夫人轻哂了一声,二丫头哪里是聪慧,明明是拿了账本子,回去偷偷让柳姨娘教了。 柳姨娘出身小商户之家,原也识字,会打算盘会记账。再说塞北那些年,她端着嫡妻的范儿,塞北府里的事尽是由她管着,她也学了管家理事。 “非年非节的,三丫头怎么想起来给我做了两双鞋?”国公夫人问。 海棠与盛淑兰熟悉些以后,就给她出主意。 二小姐和柳姨娘的鞋都可以不做,务必要给国公夫人做两双鞋。 盛淑兰听了,还是不敢不给二小姐和柳姨娘做鞋,却也听劝地先给国公夫人做了两双。 海棠把二小姐命三小姐做鞋的事说了。 “夫人也知道,三小姐性子绵软,断不敢跟人起争执,便应了下来。估摸她想着再没有不先孝敬夫人的道理,就紧着先给夫人做了两双。”海棠回道。 “二丫头这心性,扳了这么多回也难以扳正。”国公夫人叹了口气,又喝了几口茶,抬眸道:“海棠,过几日我们去庄子上避暑,你去告诉三丫头,因着她孝顺,让她和周氏跟着一起去山庄。” 海棠应下。 国公夫人去卧房午睡了,海棠出了正堂,见盛怀瑾正在跟宝哥儿打水仗。宝哥儿光着身子还好说,盛怀瑾一头一脸都是水,却满脸乐呵呵的,没有一点不痛快,也毫不顾及当父亲的威仪了。 海棠心中高兴,过去挽着袖子,陪父子俩玩了一会儿。 后来,海棠见起了些风,唯恐宝哥儿受凉,才让人拿来澡豆,仔仔细细帮宝哥儿洗了身子,用大块棉布把宝哥儿裹上。 宝哥儿开始打哈欠了,盛怀瑾接过去,把宝哥儿搂在怀里,宝哥儿立时趴在他肩头睡着了。 盛怀瑾这才带着海棠回了春华院。一进院子,盛怀瑾便要沐浴,海棠少不得陪着伺候,两人又闹腾了半天,直到耳房里满地都是水,两人筋疲力尽,才算作罢。 盛怀瑾喝了一盏茶,人便又神采奕奕了,海棠却浑身发软,只能硬撑着起来理事。 见到三小姐,海棠便把国公夫人的话转告给了她。 “只有我和姨娘去?二姐姐和柳姨娘都不去是吗?”三小姐有些忐忑。 “夫人没提她们,想来她们是不去的。夫人看你孝顺懂事,自然多疼你几分。”海棠笑道。 “二姐姐……二姐姐会不会找我的麻烦?”盛淑兰惴惴不安地问。 海棠笑着安抚道:“怎么会?二小姐岂会对夫人的安排有所不满?又岂会因为三小姐孝顺而不满?” 第172章 小姐别着急 盛淑兰这才安心了。 但她还是刻意躲着盛淑雁,尽量不单独与她待着。 盛淑雁心中愤懑,可经过回京这么长时间的挫折,她也知道不好当众发泄,只在向国公夫人请安的时候,笑着说:“女儿也想跟在母亲身侧伺候。” “你说不定何时就要出嫁了,留在府上多做些绣活儿。再则,柳氏腿脚不好,山庄里上上下下,她也不方便,你到底是她肚子里出来的,留在府上陪她。得空了,你给她做两双好穿的鞋。”国公夫人说话的腔调温温柔柔,唇角带着得体的笑。 盛淑雁再傻也听出来了关窍在哪里,手紧紧拧着帕子赔笑,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而赵曼香命海棠先去,为她们安顿好一切。海棠便提前两日出发了。 又过了两日,国公夫人和赵曼香等人才出发。盛怀瑾得空,就陪着一起去。山庄距离国公府有一百五十里左右,一直到太阳西斜,他们才进了庄子。 海棠穿着茄花色的短衫,搭了一条兰苕色的长裙,裙子上垂着两条与短衫同色的丝绦。 她梳了同心髻,戴着白玉簪子,不施粉黛,肤如凝脂,眉如远山,眼如寒潭,看起来温婉娴静,从容淡定。 国公夫人掀开车帘,远远看见前头有一个清丽的美人,待近了,才发觉是海棠。她不由得暗惊,平时日日见海棠,竟忽略了她容貌气质越发出尘脱俗了。 盛怀瑾见了,脸上不由露了笑意,当下让宝哥儿从马车里探出头:“瞧,那是你的姨娘。” 宝哥儿咿咿呀呀,伸出胳膊,似乎想让海棠抱他。盛怀瑾见海棠正忙着,便拿一个布老虎,转移了宝哥儿的注意力。 “山庄里面蚊蝇怕是会多一些,我带人做了这些防蚊虫的香囊,主子们每人都戴两个。”海棠笑着软声说。 “亏你想得周到。对了,先给宝哥儿两个,他年纪小,皮子嫩,可经不住蚊叮虫咬。”国公夫人笑道。 素月赶紧去了。 海棠一边帮国公夫人系防蚊香囊,一边回道:“是。我在主子们房间里都放了防蚊草,想来也会有些用处。各处也都悬挂了防蚊灯……” “防蚊灯?”赵曼香在一旁打断了海棠的话。 “是的,坊间能工巧匠做出来的,我那日在集市上见了,确能将蚊蝇吸进灯里烧死,我便买了一些,挂在了院子里的树上。”海棠回道。 “好,管用就好。”国公夫人扶着梅嬷嬷的手,笑盈盈地往前走。 海棠跟在赵曼香身后。 国公夫人环顾四周说:“这里山高林密,树木多,要当心防范,别进了歹人才好。” “我带人检查过院墙了,狗洞什么的都已经填补。院墙上头的碎瓷片,若是有缺损的,也都补上了。我已经安排了家丁婆子三班倒巡逻。”海棠垂首回道。 国公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看向赵曼香:“瞧瞧,你带出来的人,如今料理起事情来也有模有样了。” “都是母亲会调教人,儿媳懂什么啊?”赵曼香赔笑。 “她做事得力,自然有你的功劳。”国公夫人微笑。 赵曼香瞥海棠一眼,心里竟真的有了几分得意。 国公夫人住在景致最好的主院,正对着湖。次好的院子给了赵曼香。盛怀瑾依着旧例,住在了书房墨香阁。海棠给自己挑了一个不显眼的院子。 盛怀瑾找了个周围无人的时候,俯身在海棠耳边说:“我夜里去你那儿睡。” 海棠点头,红着脸看了看四周,幸亏没人发现。 盛怀瑾恰好有几日空闲,就日日在山庄里陪着母亲和孩子。山庄里面有温泉,主子们得空了便去泡一泡,之后便会觉得通体舒畅。就连宝哥儿,都在温泉水里玩了几遭。 夜深人静时,盛怀瑾让人在一个温泉池子四周扯了好几层纱幔,他命人在远处守着,他则带着海棠浸在池子里,两人肌肤相贴,鸳鸯交颈,有了许多和平时不同的趣味情致。 海棠回住处之后,睡得极是香甜,容颜越发娇美。 这一天,日上三竿,盛怀瑾抱了宝哥儿,唤上海棠,一起去了庄子外面的一道小溪边。 树木遮天蔽日,泉水清浅,时不时有小鱼随着溪流顺水而下。宝哥儿看见泉水,便欢喜地拍着巴掌,闹着要下来。 盛怀瑾把宝哥儿放进溪流里,弯腰扶着他。 初入水,会感觉水有些凉。宝哥儿睁大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东看看,西看看,欢喜地在溪水里踢踏起来。 海棠带着素月,往上游走,用石头砌出来一个水塘,将拎来的瓜果放进去浸着。 盛怀瑾坐在大石头上,架着宝哥儿的胳膊,宝哥儿开心极了,嘴里不停地往外蹦着一串一串话语,只是大家都听不太懂他说的是什么。 海棠把准备好的网勺递到宝哥儿手里,宝哥儿就开始在小溪里网鱼。但凡得了一条小鱼,他就用手捻起来,扔进装了水的木桶里头,自豪地仰头看盛怀瑾。 “你真厉害!”盛怀瑾每每这样夸宝哥儿一句。 宝哥儿就更兴奋了,胖嘟嘟的小脚丫踩着溪水,撅着屁股,继续网鱼。 过了小半个时辰,海棠想着回山庄看看吃食弄好没有,便带着素月往回走。 距离山庄有百十步的时候,海棠朝山坡底下望去,突然看到了一个身影。 是皇商李家的姑娘。就是爱慕林月楼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个。 她带着一个丫鬟,一边用帕子抹汗一边沿着狭窄的山路往上爬。 她来这里干什么? 这时,海棠听到了李家姑娘的声音:“济水庙是在这山上吗?” 一旁的丫鬟回答:“打听了,必然是这里,没有错。” “爬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到?你说说,林月楼到这里来,是为了会谁?莫不是个狐狸精?” “小姐别着急,一会儿咱们见了就知道了。”丫鬟在一旁轻声劝道。 “唉呀,我实在走不动了!你去找个人打听打听。”李家姑娘一屁股坐到了台阶上,再也不肯动弹。 第173章 我警告你 “那好,小姐坐在这里千万别动,奴婢去前头探探路。”丫鬟双手扯着裙子,往海棠所在的方向走来。 幸亏还有一段距离。 海棠的心悬了起来。 林月楼来这里,十有八九是为了见赵曼香。 他们约在了济水庙里? 若是让李家姑娘撞见林月楼私会有夫之妇,十有八九要闹腾起来。到时候,就算为了面子,盛怀瑾也要休妻另娶。 海棠当即决定:“素月,你去给那丫鬟指个路,让她多在山上绕一绕。” 素月应声,赶紧去了。 海棠则急忙往山上的济水庙走去。 过了大约一刻钟,她就走到了济水庙。这个庙,供奉的是济水神,平时没什么人来这边烧香拜佛,这个庙也破败起来了。 庙里头果然有动静,海棠一听,便羞红了脸。她原不想掺和进去,此时过去拍门预警,赵曼香未必肯信她,倒说不清楚。 于是,她暂时躲到了花木丛中。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她看见橙色的衣裳一闪,李家姑娘爬台阶上来了。 海棠心惊,急忙拍了拍门,屋里的动静顿时停了下来。 林月楼揽了衣裳,隔着门缝,发觉是海棠,不由得压低声音:“你又来干什么?!” “李家小姐追着你来了,你快从后窗跳走!”海棠急声说。 “你别诓我!”林月楼皱眉道。 “你不信别后悔!”海棠有些着恼。 “那个是不是济水庙?”李家小姐的声音传了过来。 屋子里的林月楼和赵曼香都急了。 赵曼香忙指了指后窗,帮着抬了桌子过去,林月楼急忙爬到窗台上,推开窗子。 窗台有些高,他看着就腿软,赵曼香已经透过前窗看到了李家小姐,急声催促:“快跳啊!” 林月楼心一横,跳了下去。他的脚崴了一下,他死死咬住嘴唇忍着,不敢吭一声。 这里还是会被人看到。 他干脆手脚并用,往前爬去,爬到了花木丛中,顾不得扎得他难受,也顾不得蚊虫叮咬,只蜷缩成一团,暗自祈求不被人发现。 屋子里,赵曼香早就已经关了窗子。她急忙穿了衣裳,理了理鬓发钗鬟。 这边,李家小姐已经走了过来,她见海棠在门口站着,圆睁着杏眼问:“你是谁啊?!你怎么在这里?谁在屋子里?!” “你是谁??在这里大呼小叫做什么?”海棠拧着眉头问李家小姐。 “我……你管我呢!”李家小姐说着,就上前去踹庙门。 “庙门你也敢踹?你竟敢对济水神不敬?”海棠显得很惊愕。 “我倒要看看林月楼和谁在里头私会!”李家小姐说着,用膀子使劲撞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李家小姐收不住力道,趔趄一下,扑在了门槛上。 “敲什么敲?!”赵曼香已经收拾妥当,抬脚走了出来。 李家小姐顾不上旁的,站起身,在屋子里到处看了,都没发现林月楼的痕迹。 “林月楼呢?!”李家小姐冲出来问赵曼香。 赵曼香傲慢地看了李家小姐一眼:“谁?你说谁?你要找人是吗?!” “我问你,林月楼哪里去了?!是不是你跟林月楼在这里私会?!”李家小姐红着眼睛,激动地问。 “放你娘的屁!林月楼一个戏子而已,我怎么会拿正眼看他?谁要和他私会?!”赵曼香看起来像是受到了羞辱。 “可是……可是我听说林月楼约了人在这里,而且,我看到他进了山。他约的人……是你?”李家小姐狐疑地看着赵曼香。 “啪!”赵曼香抬手,狠狠给了李家小姐一个耳光。 李家小姐被打得偏过去了脸。 “你……”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曼香,“你居然敢打我?!” “呸,打的就是你!你也不打听打听,姑奶奶是什么人,就敢往姑奶奶身上泼脏水!我,尚书府嫡长女,国公府世子夫人,岂会跟一个下贱的戏子有什么首尾?!我警告你,你敢污我的名声,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你痛不欲生!”赵曼香怒视着李家小姐。 这李家小姐,不认得赵曼香,听了这名头,已经被唬住了,她是皇商家的女儿,怎么敢得罪赵曼香这样娘家、夫家都是高门的人? 何况,林月楼的确不在这里。 一定是哪里出了岔子。 难道林月楼故意用假消息迷惑她,想让她来这里,得罪贵人? 海棠搀扶住赵曼香,看向李家小姐:“我们少夫人这几日都在山庄里避暑,今日来附近游玩,磨破了脚,这才进庙里上药收拾一下。这位小姐,你可别乱说话。要是外头有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尚书府和国公府都不会坐视不管。” 李家小姐知道,今日这一巴掌是白挨了,心里忐忑,怕给自己家招祸,便垂首赔礼:“我……我弄错了,原是我糊涂,岂敢再胡言乱语?” “知道就好!糊涂东西!我看你也是个小姐,居然追捧一个戏子追到昏了头,真是好笑!还当谁都跟你一样不顾脸面吗?!”赵曼香狠狠瞪了李家姑娘一眼。 李家姑娘眼里含着泪,只当自己被林月楼耍了,便由丫鬟扶着,一边哭一边走了。 待李家姑娘消失在视线里,赵曼香闭上了眼睛,只觉得身子要支撑不住。 为了避嫌,她口口声声骂林月楼是个下贱的戏子,可就是这样下贱的戏子,刚才在庙里与她颠鸾倒凤,百般亲昵。 此刻,她觉得脸上滚烫,羞愧难当。 可林月楼待她,是那样温柔。 还从不曾有男子,那样搂着她,爱抚她,在她耳畔情动地唤她的名字。 海棠知道赵曼香尴尬,向她行了一礼,温声道:“奴婢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说完,海棠退了两步,便转身要离开。 赵曼香唤道:“海棠!” 海棠回头。 “我知道你是个忠心的……”赵曼香说到一半,露出窘迫的神色。 “奴婢自然是忠心的。”海棠轻轻笑了笑。 见赵曼香欲言又止,海棠又说:“奴婢的嘴一向是严的,少夫人尽管放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你要是需要帮什么忙,尽管开口。”赵曼香走近海棠。 第174章 春山晨晓 海棠想了想,说:“奴婢的确有事情需要您帮忙。我画出了娘亲年轻时的画像,不知道少夫人能不能帮我问问夫人可曾见过我娘亲。” 求赵曼香一些事情,反而能让此时的她安心。 赵曼香知道,海棠此时口中所说的夫人,自然是赵夫人。这本就是小事一桩,她便笑着答应了下来。 “奴婢晚些时候把画像拿给您。”说完,海棠快步离开。 赵曼香转到济水庙的后面寻找林月楼。 她缓步在附近张望,突然看见林月楼从一处密林后面探出头来。 四目相对,赵曼香有些心虚。 想来,林月楼应该听到了她方才骂他的话。 “我……我是为了打消她的怀疑……”赵曼香嗫嚅。 “我岂会不知你的心?方才还不曾露滴牡丹开,我们继续……”林月楼说着,上前揽住赵曼香便亲了过来。 赵曼香使劲推开林月楼:“不行,让人看见我就完了。你既然没事,我走了!” “我腿瘸了……”林月楼压低声音,撒娇一般说。 “那你就爬下山去。”赵曼香斜睨林月楼一眼。 林月楼还有心思求欢,便是无碍。 “香儿!”林月楼轻唤了一声。 赵曼香回头。 “给我些银子。我想使些手段,打发了李水蓉。” 赵曼香思量了思量,李水蓉待林月楼这般痴迷,别真惹出什么事来,便横林月楼一眼:“赶明儿我给你送八百两的银票。” 说完,赵曼香环顾四周,鬼鬼祟祟地离开了。 许俊明送了些自己酿的酒到庄子上。 海棠不敢直接献给盛怀瑾,自己喝了三天,见酒确实甘醇清香,才在晚饭时拿了一壶出来。 盛怀瑾平日也会小酌几杯,他没当回事,只逗海棠:“你喂我喝。” 既然是让喂,就不是直愣愣地站着喂。海棠让丫鬟们退了下去,坐在盛怀瑾腿上,端了酒盏送到盛怀瑾唇边。 盛怀瑾这才笑盈盈地喝了下去。 他咂摸着品了品味,问海棠:“这是什么酒?” “味道如何?”海棠反问。 “比我平日里喝的酒味道更香醇一些。”盛怀瑾道,“想来不便宜?” 海棠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笑容不由得更甜了几分:“不值什么,这是我爹自己酿的酒。世子爷若喜欢,我就让我爹多送一些来。” “竟是你爹自己酿的酒?”盛怀瑾惊讶地问。 海棠点了点头。 盛怀瑾端起酒壶,又倒了一盏,仔细地品了品:“确实是好酒。可曾起名字?” “自家酿来喝的酒,哪里有什么名字。要不,世子爷给赐个名?”海棠眼波盈盈。 “喝了此酒,恍如见春山晨晓,就叫春山晓如何?”盛怀瑾含笑看着海棠。 “春山晓?当真是好名字。我回去就告诉我爹,世子爷亲自给起了名字,爹一定很骄傲,少不得要拿这酒出去显摆。”海棠笑道。 “这么好的酒,是该让旁人都知道知道……”盛怀瑾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停了片刻,他看向海棠:“你爹是不是想拿这酒出去卖?” “会有人买吗?”海棠问。 “酒是好酒,只是要向酒监领取酒牌,才能售酒。酒若入不得酒监的眼,他们是不会给酒牌的。”盛怀瑾道。 见美人凝眉,盛怀瑾握着海棠的皓腕,在她耳边低语:“我觉得这酒可以一试。” 海棠的远山眉顿时舒展开来。她揽着盛怀瑾的脖子,软声问起向酒监申请酒牌的流程,盛怀瑾大致跟她讲了。 她又喂盛怀瑾喝了些春山晓。 盛怀瑾使坏,非要海棠与他一人半盏对饮。 海棠不胜酒力,不一会儿就有些薄醉,面如莲花,吐气如兰。 她不知怎么回事,稀里糊涂便被盛怀瑾扔到了床榻之上。 床帐落下,两人缠绵,春情无限。 盛怀瑾在山庄避暑了七八日,便回了国公府。赵曼香和海棠一起离开。只国公夫人带着宝哥儿要在山庄多住几日。 盛怀瑾引着许俊明见了酒监的人,就忙公务去了。许俊明大致知道了流程,按着酒监的要求,一步一步慢慢办起酒牌来。 海棠本没有抱太大希望,谁知道过了一个多月,酒牌居然真的办了下来。 到底在酒监手里走了一遭,许俊明的酿酒作坊宽敞明亮,酿酒的各种器具都很齐全,工匠们也都备齐了。酒牌一下来,酒坊立刻就开始酿酒。 春山晓酒好,价格也适中,很快便开始往各处铺子和酒楼送货,销得很不错。 因着办酒牌海棠出了力,许俊明给了海棠两成的干股。如今到底有了后娘,为了便于监管酒坊,查账对账,海棠收了这两成干股。 八月,下了几场雨,天气逐渐凉爽起来。 这一日,海棠在园子里偶遇了蜜柚,趁着四周无人,蜜柚悄悄告诉海棠:“少夫人的月事已经迟了十来天。” 海棠不由得一愣。 赵曼香与林月楼私下还有往来,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要用避子汤药? 出了什么纰漏? “她找大夫看了吗?”海棠轻声问。 “她那日去街上,打发我和青梅去买东西,她自己逛去了,不晓得她有没有找大夫看。”蜜柚小声回答。 海棠点了点头,让蜜柚赶紧走了。 如果赵曼香真的不小心弄出了孩子,她会不会想办法栽到盛怀瑾头上? 若充作盛怀瑾的嫡子,对宝哥儿来说,就太不利了。 这边,海棠盘算着。另一边,赵曼香坐立难安。 怎么竟然有了? 最初,她喝了避子汤药。 可是,她得小心翼翼地背着人不说,心里也知道,避子汤药就算性子温和,也会伤身。 后来,她说给林月楼听,林月楼心疼她,便想了个法子,说是“不让琼浆落到玉瓶里头”。 两人每次在一起,林月楼也都忍了,到最后一刻,便抽身离开。 赵曼香觉得不会有差错,就不再喝避子汤药了。 谁曾想,这样也能怀上。 赵曼香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这里头到底是她的孩子,让她打掉,她舍不得。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跟盛怀瑾睡上一回,把这孩子算到盛怀瑾头上。 第175章 汉妃暖炉丹 可是,盛怀瑾从不曾跟她睡过,当初用颤声娇都不能如愿,如今他岂会碰自己? 虽然觉得万分艰难,赵曼香还是打算试上一试。 这一日,趁着休沐,赵曼香找借口,把大哥赵嘉树哄了来,让人帮赵嘉树准备了几坛好酒。 赵嘉树不明所以,想着或许妹妹和妹夫闹了什么别扭,想让他过来缓和一下,便来了青山院,与盛怀瑾喝酒聊天。 赵嘉树酒量极佳,他又有心劝酒,过了半个时辰,盛怀瑾已经有些醉了。 同时,赵曼香打发海棠去赵府送几件玉器。 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按说打发丫鬟去就可以,可是,赵曼香叮嘱海棠带上宋氏的画像,说要让海棠亲自询问赵夫人。 赵曼香想,再没有什么比宋氏的事更能牵扯住海棠。 她今日仔细装扮过,特意穿了豆蔻紫的短衫和远山如黛色的裙子,用了月麟香,拎了食盒,去了青山院。 平时,盛怀瑾不许她进青山院,可是,今日,她的大哥就在里面,青山院的人自然不会拦她。 赵曼香款摆柳腰,进了正厅,笑道:“大哥,夫君,知道你们在这里喝酒,我特意叮嘱人多做了几道菜。” 平时,盛怀瑾不许她喊夫君,今日,她仗着自己大哥在,想来盛怀瑾不至于因为这就下她的面子,便大胆唤了。 果然,盛怀瑾微微蹙了蹙眉,却没有说话。 赵曼香亲自摆了菜到桌子上,又用公筷给她大哥和盛怀瑾各夹了一些,然后笑道:“你们再吃些,我去叮嘱小厨房煮上醒酒汤。” 说着,赵曼香去了青山院的小厨房。 站在小厨房门口,她的眼眸微微眯了眯,好在她知道大哥不爱吃羊肉和甲鱼。那红焖羊肉和金汤甲鱼,都是给盛怀瑾准备的。 赵曼香在外头等了片刻,只见赵嘉树由小厮搀扶着走了出来。 赵嘉树脸上酡红一片。 “大哥,你这是喝醉了?醒酒汤好了,你喝些醒酒汤。”赵曼香迎了上去。 “不用了,我还有些事,先走了。”赵嘉树抬手解开了最上面的一个扣子,快步走了。 赵曼香急忙端着醒酒汤进了屋子。 盛怀瑾已经不在正厅了。 赵曼香寻了寻,发觉盛怀瑾进了卧房。赵曼香心中暗喜,将醒酒汤放在卧房的桌案上,出来关了屋门。 “少夫人,奴才进去伺候世子爷,您歇着。”简极躬身笑道。 “你歇着去,有我在呢。”赵曼香横简极一眼,关上了屋门。 盛怀瑾面色微红,躺在床上,如醉玉颓山。 他解开了几颗扣子,烦躁地翻了个身。 “ 世子爷,我来伺候你。”赵曼香走上前,抬手解盛怀瑾的衣裳。 她今日特意打扮得像海棠,想来盛怀瑾醉着,又中了汉妃暖炉丹,迷迷糊糊中,哪里能分得清谁是谁? “海棠呢?”盛怀瑾坐了起来,斜倚着床头,沙哑着嗓子问道。 “奴婢就是海棠啊,世子爷。”赵曼香忍住酸涩,尽量放柔了声音,极力模仿海棠。 盛怀瑾眯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凑近了些,仔细看赵曼香。 “奴婢就是海棠……”赵曼香凑了上来,想要亲吻盛怀瑾。 盛怀瑾突然冷笑了一声,一把拍在赵曼香的正脸上,将她往后推了一尺:“滚!” 赵曼香堪堪稳住脚步,羞赧又惊愕地抬头看着盛怀瑾:“世子爷,奴婢做错了什么?” 盛怀瑾又冷笑了一声。 赵曼香心一横,决定不顾羞耻,强行上了盛怀瑾。 她一边脱衣裳,一边脱了鞋上床…… 她尽力拉扯被子,甚至没能注意到盛怀瑾眸光中的寒意。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呼唤:“世子爷,世子爷,您怎么样了?” 是海棠的声音! “海棠,你进来。”盛怀瑾猛推了赵曼香一把,喊道。 海棠推了推门,门里头插着门栓,如何推得开? 海棠心中着急,无论如何,今日不能让赵曼香得逞。 “简管事,我听着世子爷的声音不对,快撞开门!”海棠急声对简极说。 “不要?我在里面呢……”赵曼香故意喘息。 “我听着少夫人的声音也不对,快,踹开门!”海棠又对简极说。 简极原本笃定盛怀瑾能处置好此事,此时,见海棠着急,他也有些动摇了。他抬脚,正要踹门,就听见屋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盛怀瑾出现在门口,打开了屋门。 他身上有酒气,似有醉态,但眼神清明:“进来,海棠。” “世子爷,这是怎么了?少夫人怎么摔倒了?”海棠快步上前,打算搀扶赵曼香。 赵曼香知道事情成不了了,欲哭无泪,就着海棠的手起身,颤抖着声音说:“世子爷酒醉,我想给他翻个身,翻不过来。” “你们少夫人假装是你,在我面前自称奴婢呢。赵氏,你忘了,海棠如今已经不是奴婢了。”盛怀瑾似笑非笑,看着赵曼香。 赵曼香死死咬住嘴唇,红着眼睛,嗫嚅:“你醉了,呼唤海棠,我就顺着你的话应了而已。” “你是尚书府的小姐,别总想着用青楼妓馆的手段。上次是颤声娇,这次又是什么?赵曼香,你这辈子心思都花在这些腌臜东西上了吗?”盛怀瑾声音低沉,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我没有……”赵曼香脸红得吓人。 “我劝过你,你不必枯耗青春,你可以寻情意相投的人,夫唱妇随,享受天伦,你执意不肯。路是你自己选的。我说过不会碰你,就绝对不会碰你。若再让我发现你用这种肮脏手段,别怪我不留情面!”盛怀瑾的语气越来越严厉。 赵曼香咬了咬嘴唇:“你……一定要待我这么绝情吗?” “你当初害人的时候,何曾手下留情?”盛怀瑾幽幽道。 赵曼香扭过头,不再说话。 盛怀瑾吩咐:“回你的齐芳院,接下来一个月,都不必再出来了。” 海棠在一旁,看着赵曼香,关心地说:“少夫人,我瞧着您脸色不好,要不然请府医给您把个脉。” 赵曼香呼吸一滞,拧了拧手帕,急声道:“我好着呢,用不着请脉。” 第176章 您有没有做过? 说完,赵曼香脚步踉跄,落荒而逃。 “世子爷,请府医过来给您把脉。”海棠扶着盛怀瑾在床边坐下。 盛怀瑾点了点头,命简极去请府医了。 “世子爷躺一躺。”海棠担忧地看着盛怀瑾。 盛怀瑾笑了起来:“傻瓜,我无碍。你提醒我,赵氏这几天心思旖旎,似乎思春了,我就留意了她。她今日添的菜,我都没有吃,倒是劝着赵嘉树品尝了他素来不喜欢的金汤甲鱼和红焖羊肉。” 海棠眉头轻拧,思量了片刻,惊讶地问:“世子爷,您的意思是说,金汤甲鱼和红焖羊肉里面有……有那种肮脏的药?” “哼,赵曼香素来爱用这些,下作!”盛怀瑾脸上闪过一丝恨意。 “那这回,赵大少爷只怕……”海棠咬了咬嘴唇。 盛怀瑾勾唇笑了笑,没有说话。 很快,府医就来了。 把完脉,府医躬身道:“世子爷,您有些薄醉,没有大碍,喝着醒酒汤睡一觉就好了。” 盛怀瑾并不意外。 “你去检查检查桌子上的菜有没有异常。”盛怀瑾吩咐。 盛怀瑾特意命人留着方才的饭菜和酒。 府医检查了之后,过来回禀,红焖羊肉和金汤甲鱼里头,有一种叫汉妃暖炉丹的药。 盛怀瑾不由得轻哂,随即派简极悄悄去看看赵嘉树此时怎么样了。 简极立刻出去打听了。 待盛怀瑾喝了醒酒汤睡下,海棠去了齐芳院。 齐芳院里,静悄悄的,青梅和蜜柚两个人正站在廊下。 海棠走到跟前,笑着问:“少夫人呢?” 青梅回道:“少夫人在小睡。” “我进去瞧瞧少夫人睡得安稳不安稳。”海棠说着,便走上台阶,打开了帘子。 “少夫人不让人进去……”青梅急忙阻拦。 “让海棠进来。”屋子里,赵曼香的声音有些虚弱。 海棠迈步穿过正堂,进了赵曼香的卧房。 赵曼香披了一件衣裳,坐在床边,桌案上放了一碗黑黢黢的药。 她神情颓然,木木地看向海棠。 海棠睫毛低垂,行礼之后,压低声音道:“少夫人,世子爷已经起了疑心,开始查你了。” 赵曼香脸上露出惶恐的神情。 “若是让世子爷查到什么,少夫人的处境就难堪了。”海棠又说。 赵曼香的视线,落在桌案上的药碗处。 “少夫人脸色不太好,若世子爷派府医过来,一定要给少夫人诊脉,少夫人该如何自处呢?”海棠走近赵曼香,幽幽地说。 赵曼香咬紧牙关,身子开始微微颤抖。 “你猜到了?你不就是想让我喝了这碗药吗?”过了片刻,赵曼香抬起泪眼,看向海棠。 “您误会了。奴婢都猜到了,您猜猜世子爷能不能查到?奴婢冒着惹怒世子爷的风险,来给您通风报信,是提醒您早做准备。孩子在肚子里,会一点一点长大,瞒不住的。”海棠垂首。 赵曼香心里满满都是愤懑,她想自甘下贱,与戏子通奸吗?!她不想。可是,她也是个有血有肉的女人,她不是无情无欲的石头。 若是盛怀瑾肯与她举案齐眉,她又怎会背叛他? 如今,大错已经酿成,眼看盛怀瑾决计不可能与她同房,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总不能舍了一切,身败名裂,去给戏子生孩子。 赵曼香站起身,走到桌案前,颤抖着手,端起药碗,一仰头,咕咚咕咚将整碗药喝了下去。 “少夫人吃些蜜饯。”海棠见一旁准备了蜜饯,就取了来。 “不必了。”赵曼香泪眼婆娑,她的心里比黄莲都苦,吃块蜜饯又能缓解得了什么? 她躺回到床上,用帕子抹了一把眼泪,暗自琢磨着,得把所有痕迹打扫干净,该封口的封口,该打发的打发。 “海棠,你帮我把药渣处置了,把药碗洗了。”思来想去,如今,她身边最能信得过的,竟然是海棠。 她看出来了,海棠不想让她留这个孩子,却也不想让她暴露。 海棠闻言,便去照做了。 待她再回来,赵曼香已经腹痛难忍。海棠为赵曼香准备了月事带,让赵曼香自己换上。 “那我先告退了。”海棠行礼。 “不要!”赵曼香脱口而出。 海棠回首,有些诧异地看着赵曼香。 “你能不能陪着我?”赵曼香流着泪哀求,她实在害怕。 海棠想了想,搬了个绣凳,坐在赵曼香床边,低声问她:“您跟世子爷为何会到了这一步?我不知道症结所在,始终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解说和。” 这时候不问,还待何时? 赵曼香举着帕子,掩面哭泣了片刻,才抽泣道:“都怪余星瑶那个贱人!” “余星瑶?”海棠疑惑。 “就是汝南郡王妃的女儿。”赵曼香提到这个人,就恨得牙痒痒。 “跟她有什么关系?”海棠问。 “哼,你不会还不知道?”赵曼香看向海棠,冷笑一声,“夫人和郡王妃早有默契,想着亲上加亲,让余星瑶嫁给盛怀瑾。” “表小姐后来和亲去了,亲事就没有成,对?”海棠问。 “是啊,她和亲去了,我们府上与国公府议亲,我嫁了过来。谁料余星瑶那个贱人,在我们大婚那一日,托人偷偷塞了书信给世子爷,倾诉对世子爷的情意。世子爷因为她,大婚之夜不肯跟我圆房,后来就越发冷落我了。” 想起嫁进来之后的不如意,赵曼香哭得肩膀剧烈抖动。 海棠皱眉:“只是因为那封书信吗?若世子爷满心念着表小姐,就不会成亲。他既然娶了您,又怎会因为一封倾诉情意的信,就跟您生分了呢?” 赵曼香神色顿了顿,又擦了擦流出来的眼泪,抽泣道:“余星瑶那个贱人在书信里告诉世子爷,是我嫉妒她,央求了父亲,让父亲在皇上面前进言,选定了她去北幽和亲。” “那……您有没有做过?”海棠轻声问。 停顿了片刻,赵曼香缓缓道:“选宗室女和亲,选谁不选谁,身为皇室宗亲的郡王爷比我父亲有资格说话?我父亲怎么会越俎代庖去提这种事?况且,就算去提了,我父亲哪里能左右得了皇上的想法?” 第177章 你装什么糊涂? “这些话,想必你跟世子爷解释过?”海棠问。 “解释过,可是,他偏听偏信余星瑶的话,哪里肯信我?”赵曼香说着,哀伤地看向海棠。 “这么说,世子爷待表小姐情深义重?”海棠又问。 “如今想来,他待余星瑶情深。至今,他都喜欢月麟香,他喜欢你穿紫色……哼,他是希望你能像余星瑶。”赵曼香讥讽地笑着,看向海棠。 海棠面色淡然。赵曼香的话,怕是有真有假,她不敢全信。 但是,这个余星瑶肯定就是岁岁了。 她一直知道岁岁的存在。 不过,她不介意,反而利用了这一点。 世子爷把对岁岁的好,都转到了她身上,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幸事。 山水迢迢,关山万里,余星瑶在北幽可汗身边,反正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海棠暗自琢磨着,得想办法多打听打听余星瑶的事,才能更好地模仿余星瑶,好得到世子爷更多宠爱。 她看着赵曼香,突然又有了一个念头,盛怀瑾对赵尚书是什么态度? 如果他真的怀疑赵尚书参与了进来,他会不会恨赵尚书? 赵曼香说这一番话,也是想刺海棠的心,谁料海棠看起来很淡然,没有一点失望或者嫉妒的神情。 赵曼香心中越发愤懑。 “余星瑶早不送信,晚不送信,偏偏挑我成亲那日送了信给盛怀瑾,她破坏我们夫妻感情的心,昭然若揭。她骂我蓄意抢了盛怀瑾,可她使我从新婚的喜悦,陡然坠落到深渊,她又是什么好东西?!”赵曼香激愤地流下泪来。 海棠拿了一个新帕子,用温水浸了,绞干水,递给了赵曼香。 赵曼香擦了一把脸,红着眼睛看向海棠:“郡王府那两个老虔婆,故意抬举你来给我打擂台,故意给我没脸,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别犯傻,当了别人的刀。” “奴婢知道。”海棠垂首。 赵曼香琢磨了琢磨,海棠倒不是全没脑子、一门心思跟她对着干的人,心气稍微顺了一些。 “不是让你去我们府上送东西吗?你怎么回来了?”赵曼香缓了缓,问道。 “我拿错了画像,想回青山院换一幅。”海棠垂首答道。 今日,海棠坐在马车上,总觉得不对劲,便让素月去赵府送东西,她则下了马车,带着画像,回了国公府。 果然撞见赵曼香行事。 床上的赵曼香发出痛吟,小腹火烧火燎地难受,像是有一把刀在里面搅啊搅。 屋子外头的青梅忍不住问:“少夫人,您怎么了?要不要为您请府医?” 赵曼香额头疼出了汗,看了海棠一眼。 海棠走到门口,对青梅说:“少夫人来了月事,疼得厉害,你去煮些红糖姜水。” 青梅疑惑,以往少夫人来月事并不会疼成这样。怎么这次晚了十几日,会疼成这样? 她不敢多想,赶紧去小厨房了。 “你好好伺候我,你娘的事,我会让父亲和母亲帮一把手。”赵曼香许诺。想让马儿跑,总要让马儿吃把草。 海棠行礼谢过赵曼香。 海棠留在这里照顾赵曼香。期间,盛怀瑾不放心,打发简极来问过一次,海棠只叮嘱简极照应好盛怀瑾。 简极见海棠没事,便回去复命了。 亥时,海棠准备离开,赵曼香依旧疼得难受,虚弱地说道:“海棠,明日你替我管家。” 海棠应下,又叮嘱了青梅和蜜柚几句,这才离开。 回到春华院,盛怀瑾已经洗漱过,躺在床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怎么在齐芳院留到这个时候?” “少夫人来了月事,身上难受,留我帮她盘账了。”海棠笑道。 “来了月事?来了月事她怎么还会……”盛怀瑾说了一半,很是生气,说不下去了。 海棠走到床边,俯身在盛怀瑾耳边说:“女人来月事前后往往欲念会强一些。” 盛怀瑾一怔,看向海棠,似笑非笑问:“真的?那你是不是?” 海棠含羞嗔了盛怀瑾一眼:“妾身在说正经事呢。” 盛怀瑾收了调笑的心思,凝神思索了片刻,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却没有再跟海棠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赵嘉树今日闯了祸。” “赵家大少爷?什么祸?”海棠忙问。 “赵嘉树回去的路上就发作起来,马车停在路边,小厮去请大夫了。这时候恰巧一个小官带着女儿经过,小官上前行礼,发觉不对劲,竟将女儿塞进了马车。赵嘉树迷迷糊糊中睡了那个官家小姐。如今,赵家正在闹呢。”盛怀瑾按了按眉心。 既然是官家小姐,被破了身子,赵家想必得负责。 这件事,赵家必须得赶紧掩下来,否则,若是被御史知道,少不得要上几道折子到御前。 第二天一早,赵家大少夫人便来了国公府。 赵曼香这个时候本不想见客,可郭氏说有极其要紧的事情,赵曼香就戴了抹额,吩咐人打开窗子散散药味儿和血腥味儿,又叮嘱人往瑞兽香炉里加了一把香料,才靠在床头,让人将郭氏请了进来。 郭氏进来,见赵曼香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忍不住冷笑。 她将丫鬟们都遣了出去,上前坐在绣凳上,冷冷道:“我还是头一回见有人给自己大哥下春\/药。” 赵曼香一愣:“哥哥中了春\/药?” “哼,你装什么糊涂?他来时好好的,从你们府上出去便中了脏药,偏还遇见黑心羔子,让你哥哥背上了奸污朝臣之女的嫌疑。那也是七品官家的女儿,你说说眼下怎么办?!”郭氏说着,咵咵拍手,抖着帕子,声泪俱下。 “怎会这样?”赵曼香脸上越发没有血色。 “如今,姚主簿的女儿在家寻死觅活,太子好惹还是御史们瞎?事情若闹出来,你让你哥哥怎么见人?你撺掇着你哥哥来国公府喝酒,竟是要毁了你哥哥不成?!”郭氏越说越生气。 “这……嫂子别恼,是府里的一个丫鬟想爬床,在酒菜里下了药……”赵曼香眼神躲闪地说。 第178章 被狗狠狠咬了一口 “我不管。你不要装病了,起来跟我去见公爹和婆母!我再好性儿,也不能由得你们这么欺负!妹夫呢?!昨日是他陪着喝酒,他也不能脱了干系。走,叫上妹夫,我们一起说理去!”郭氏上前拉扯赵曼香。 公婆的意思是把姚小姐纳进府做妾。这样官宦人家的小姐做贵妾,又摆明是个有野心的,她这个正妻往哪里立足?简直丢死人了,她再不好意思与贵夫人们谈笑来往。 赵曼香又羞恼又着急,更不敢把盛怀瑾卷进来,只好两眼一翻,假装晕了过去。 郭氏见赵曼香晕了,也不敢再闹,丢下一句:“你就装晕,这件事没有完,我们慢慢算账。” “我们少夫人当真病着,您就是再气,也不能这么撕扯我们少夫人……”青梅听见动静,忙走了进来,不平地对郭氏说。 见赵曼香当真脸色极差,郭氏咬了咬嘴唇,急忙走了。 “来人,唤府医!”青梅嚷嚷。 赵曼香急忙醒转,拉住了青梅,小声道:“不要叫府医,我无妨。” 尽管小腹疼痛难忍,尽管脑袋嗡嗡直响,她此时也不能叫府医,也不敢请外面的大夫。这个时候,她得缩着,不能招盛怀瑾的眼。 郭氏出了角门,上了马车,越想越气难平,她决定好好利用这次的机会,让公婆和夫君都对她愧疚,让小姑子再不能在她面前蹦跶。 “回郭府。”郭氏对丫鬟说。 丫鬟叮嘱了车夫,马车往郭府驶去。 赵嘉树得知媳妇回了娘家,脑袋更大了一圈。 这个时候,万不能节外生枝,得赶紧掩下来。詹事府主簿官职不高,却是太子的人,不能轻易打发掉,尽管明白他是有意攀附,也得好生安抚。 若处置不好,担上一个贱淫官家小姐的罪名,他的仕途名声就全完了。 赵嘉树往岳父家跑了好几趟,各种温言软语地劝哄,又拿了许多铺子田庄,算到郭氏的嫁妆里头,郭氏才勉强答应回府。 旁人或许不知,赵嘉树知道那菜是自家妹子送来的,他吃了之后就觉得不对。如今,回想起来,赵嘉树十分恼恨坑人的大妹妹。 赵曼香思前想后,派人送了田地铺子给郭氏,并让人捎话,虽是丫鬟想爬床做了这等事,到底是她管家不严的错,田地铺子就当是给嫂子的赔礼了。 青梅回来之后,说郭氏收了铺子,却依旧冷言冷语,没个好脸色。赵曼香怨恨娘家嫂子不给面子,小题大做,也就不再理会她了。 赵府给姚家送了不少买妾之资,又帮姚家的大少爷安排了一个官职,这才挑选了吉日,到底将姚家小姐迎进门当了贵妾。 赵曼香一直病恹恹的,海棠便管着家。过了十几日,赵曼香下红一直不好,就找借口出了府,找了相熟的大夫。 那大夫给赵曼香开了方子调理。她扭扭捏捏地问大夫,为何用了法子还会怀孕,大夫告诉她,这种法子避子本就不可靠。 赵曼香只好自认倒霉。 这回,赵曼香真的怕了,她安排人要他们将林月楼带到外地去,远远地打发了,让他再不许用林月楼这个艺名。 既然要让林月楼失了唱戏的营生,赵曼香就给了林月楼三千两的银票来封口。毕竟好过一场,她不太忍心杀了林月楼。 林月楼不死心,竟然给了一个老婆子一些银子,让她拿着一个匣子,拦住赵曼香的马车,送给了赵曼香。 赵曼香见四下无人,忐忑地打开,发觉里间有两个香囊,还有两绺头发。 一绺头发是林月楼的,另一绺头发微黄,不是林月楼的,也不是赵曼香的。 赵曼香心惊,打开香囊,发觉里面有个字条,上面是林月楼的字。 “还记得柑橘否?” 这几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赵曼香脑子里嗡一声炸响。 柑橘?! 柑橘不就是盛淑雁房中的那个小丫鬟吗?! 柑橘丢的荷包里有淫秽的东西,她又在府里私会情郎…… 等等! 私会情郎?! 赵曼香看看那微黄的头发,闭目思索着当日看到的情景。 柑橘的头发的确泛黄,而她的那个情郎。虽不曾看见正脸,如今想来,身形的确像林月楼。 林月楼是柑橘的情郎?! 他一开始接近自己,就是为柑橘报仇吗?! 怪不得,怪不得他蓄意勾引!怪不得找由头,朝自己要了好几回银子!怪不得他打着心疼自己的旗号,劝她不必喝避子汤! 赵曼香的手不由得握紧,什么“琼浆不曾进了玉瓶”,说不定他故意弄了一些进去。 “青梅,你安排人查柑橘,还有柑橘的家人!再让人寻找林月楼,找到以后就弄死他!”赵曼香咬牙切齿地吩咐。 然而,林月楼既然敢让人送了信来,便已经做好了准备。柑橘家的邻居说,柑橘被主家打死以后,柑橘家人就都搬走了。 而林月楼更是金蝉脱壳,踪迹全无。 赵曼香原本情欲上头,只当自己养了条狗,连银子带东西,前前后后花在林月楼身上有五千多两,没成想被狗狠狠咬了一口。 她伤身伤心,回到府里就一病不起。她比原来瘦了许多,整个人越发没有精气神。 海棠便一直帮着赵曼香管家。 很快,就到了宝哥儿的生辰。 国公夫人打定主意,要好好热闹热闹。 国公夫人如今只需要动动嘴,具体的事情自然有海棠张罗,海棠也分了一些事情,央求了二小姐和三小姐来做。 二小姐能推就推,三小姐却乐意帮把手。 她已经知道,海棠是故意让她在嫡母面前露脸。长姐在外地,二姐姐心性不讨喜,她但凡尽些孝心,做的好些,嫡母就很乐意抬举她。 盛怀瑾告了假,赵曼香强撑着身子,化了浓妆,来了萱和院。 宝哥儿生得结实,国公夫人又养得用心,不到一周岁,宝哥儿就已经会走了。 国公夫人在萱和院养了两只小鸭子。 宝哥儿极其喜欢鸭子,最开始,鸭子在前面跑,他就在后面吭哧吭哧地爬。鸭子淘气,有时候跳到宝哥儿身上,宝哥儿也不生气,反而笑得嘎嘎响。 第179章 什么喜事? 宝哥儿一伸手去抓,鸭子就跳起来跑了,他只好又哧溜哧溜地在后头追。 国公夫人倒不像盛怀瑾那般有洁癖,晴天她让宝哥儿满院子爬,阴天就让宝哥儿在屋里爬。 鸭子跳到了高处,宝哥儿就扶个东西站起来,伸手去够。鸭子跑了,他就一路扶着东西去追。 这样玩上小半晌,宝哥儿满身的劲儿也耗得差不多了。国公夫人让丫鬟给宝哥儿沐浴,再帮他换了干净衣裳,开始喂宝哥儿吃饭。 牛乳蒸蛋黄也好,鱼肉丸子也好,宝哥儿能一口气吃一小碗。 然后,国公夫人就哄宝哥儿坐着,给他哼哼小曲,或者念几首诗给他。宝哥儿累了,这时候倒能坐得住,虽不会跟着念,却也咿咿呀呀学得七分模样。 待消一消食,宝哥儿就要睡觉了。他觉睡得极其香甜,寻常动静根本吵不醒他。 本身底子就结实,加上活动得多,能吃能睡,可不就比寻常孩子更高更壮吗? 虽然国公夫人压着,不让宝哥儿太早学走路,一岁之前,他还是会走了。 宝哥儿许是发觉会走比爬舒服,如今更是满院子追着鸭子跑。 宝哥儿周岁宴,邀请的女眷都来了,赵府赵夫人这个名义上的外祖母称病没有来,来的是大少夫人郭氏这个舅母。 郭氏给宝哥儿带了一个带着长命锁的金项圈,国公夫人待她很是亲热。郭氏在国公夫人面前不错礼数,对赵曼香却是爱搭不理。 赵曼香碰了几回软钉子,脸上便讪讪的。 海棠看在眼里,暗想,这也是赵曼香自己作出来的。 赵家真嫌弃了赵曼香才好,那赵曼香才真是被去了爪子牙齿。 宾客到齐了,就要开始抓周。 地上铺了一块薄毯子,国公夫人牵了宝哥儿来,半蹲着对宝哥儿说:“你去挑一样你最喜欢的,好不好?” 宝哥儿圆溜溜的眼睛扫视了一遍地上的东西,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去。”国公夫人笑着说。 她心里有点忐忑,虽说抓周作不得准,只是讨个彩头,可到底希望宝哥儿抓一个好的。 可千万别抓了胭脂铜镜。 免得到了说亲时,人家还笑话他:“哎呀,还记得你当初抓周,抓了一盒胭脂,可放好了?如今拿出来给你媳妇。” 国公夫人眼瞧着宝哥儿往东边去了,那边放着的,是一个算盘。 从商?不十分好,但好歹比抓胭脂强。 谁料,宝哥儿越过了算盘,抓住了薄毯的一个角。 然后,他抓着这个角往对角的方向去,抓住了薄毯的另一只角,叮铃哐啷,东西全混在了一块。 宝哥儿两只小胖手各抓一个角,使出吃奶的力气拖拽着,把薄毯拖到国公夫人面前,仰头说:“祖……要!” 国公夫人先是愣了,待明白过来,她简直哭笑不得,原来这个混小子是全都要啊! “有志气。” “宝哥儿是个有心眼儿的,人家全都要!” “难为他一个小小的人儿,竟然想得出来,也能拖得动。” “哈哈哈哈,我瞧着,咱别难为宝哥儿了,人家宝哥儿挑不出来,竟给包圆了。” …… 众人说笑一会儿。 国公夫人笑得肚子疼,让人重新将抓周的东西摆好,好好地跟宝哥儿解释了一番,只让拿一个。 这回宝哥儿真作难了。 “挑一个你最喜欢的,宝哥儿。”盛怀瑾也走了过来,笑着鼓励宝哥儿。 宝哥儿瞅着盛怀瑾笑了笑,又扫视了一遍所有物件,趴下去,使劲儿捧了一个砚台,然后站起身,摇摇晃晃跑到了盛怀瑾怀里:“给!” 这就当宝哥儿抓了砚台。 人们都说着吉祥的话。 “这孩子,想必将来要跟他父亲一样,金榜题名。” “不愧是进士的孩子,传承了文脉。” …… 国公夫人嘴上谦虚着,心中却十分得意,满面春风地招呼众人入席。 安国公提前准备了礼物,让人一路从塞北送回来,恰在今日送到。国公夫人乐呵呵地打开匣子,发觉里头是一把小弓。 跑腿的人回禀,这弓是国公爷亲手做的。 国公夫人高兴,重重赏了跑腿的人。 宝哥儿的生辰宴热热闹闹,夜里,国公夫人就赏了一箱子首饰给海棠。 海棠知道,这些首饰,全是因为宝哥儿才得来的。 海棠想到宝哥儿,唇边就带了笑。宝哥儿虽不曾养在她身边,但与她也是极亲近的,他不会叫姨娘,每次想让海棠抱的时候,就“姨……姨……姨”地叫。 第二日,盛怀瑾傍晚回府时,带了洪生进来。之后,盛怀瑾便去沐浴了,留洪生跟海棠说体己话。 “姐姐,这是爹给小少爷的生辰礼。这个……是她给小少爷的。这个是我准备的。” 洪生一样一样拿了出来。 许俊明给宝哥儿准备了一对金手镯,上面挂着莲蓬,一晃便叮铃叮铃作响。 洛氏给宝哥儿做了两身衣裳,看起来是用了心的。 而洪生给宝哥儿的生辰礼是一柄木剑。 “明儿我就拿给小少爷看。”海棠笑道。 说起来,这才是宝哥儿的亲姥爷和亲舅舅,可按着礼法,他们都不算。他们也知道规矩,不在正日子出来惹人闲话,只悄悄尽一份心意就是了。 “如今,酒坊的买卖很好。对了,姐,有一桩喜事,恐怕你还不知道。” “什么喜事?”海棠问。 “皇上前些天微服去了江祖父家,江祖父拿了我送他的春山晓招待皇上。谁料,皇上极是喜欢,江祖父便送了皇上几坛,让公公们带回了宫。再也想不到,皇上竟然命内务府定期采买咱们的春山晓。”洪生兴奋地说。 “命内务府采买春山晓?”海棠惊讶。 “对啊,咱们去内务府支银子,然后送酒进宫就是。宫里采买的酒虽不是太多,但咱们也能算是皇商了。如今,先得着消息的人,都来买咱们的春山晓了。”洪生看起来很骄傲。 海棠极是高兴。 在大梁,商人地位很低,但沾上一个皇字,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第180章 我教你好不好? 皇商到底是和宫里打交道,人们少不得要高看几分。 “往宫里送的酒,务必要更当心。”海棠叮嘱。 “知道。爹尽心着呢,他最近几乎都住到酒坊了。”洪生笑道。 海棠起身,去立柜里取出一身衣衫和一身短打:“姐给你做了两身衣裳,你去里间试试,要是哪儿不合适,我再给你改。” “我衣裳不少。”洪生有些不好意思。 “去试。”海棠推了洪生一把。 洪生爱动,比较费衣裳。他拿了衣裳,进里间换了长衫出来。 海棠上下打量着,上前帮洪生扯了扯衣衫。海棠算是高挑,洪生如今竟然比她还高出了半个头。 衣裳很是合身。洪生成天在日头底下练功,如今肌肤都成了小麦色,这佛头青色的衣衫倒也相配。 “再去试试短打。”海棠笑着催促。 这一身素采色松江棉布短打,最适合洪生练功的时候穿。 洪生穿着短打出来,正好看见简极抱着宝哥儿来了。 “世子爷让奴才带宝少爷过来玩会儿。”简极笑道。 海棠想,盛怀瑾估计知道洪生想见宝哥儿,却碍于礼法,不愿意惹人闲话,不会主动提出来,盛怀瑾才特意叮嘱了简极带宝哥儿过来。 宝哥儿伸手:“姨……姨……” 这是要让海棠抱的意思。 海棠接过宝哥儿,问道:“用过饭了吗?” 宝哥儿摸着小肚皮,点了点头。 “小少爷又长了些。”洪生上前,朝宝哥儿行了礼。 “是,他如今走得更稳了些。洪生,把木剑拿来,给小少爷玩一会儿。”海棠有心让宝哥儿跟洪生亲近亲近。 洪生拿了小木剑给宝哥儿,宝哥儿果然喜欢,挣扎着从海棠怀里滑到地上,便胡乱地摆着架势舞起木剑来。 “我教你好不好?”洪生俯身问。 宝哥儿看着洪生,点头道:“嗯!” 洪生握住宝哥儿的手,教他舞剑的招式。 不一会儿,两个人就越发熟悉起来。 宝哥儿舞剑累了,却还是很喜欢小木剑,很是爱惜地将剑递给海棠,让海棠帮他收好。 他又迈着小胖腿,摇摇晃晃跑回去找洪生了。 洪生把宝哥儿举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里,带着他上院子里够石榴了。 盛怀瑾沐浴更衣出来,就听见宝哥儿咯咯的笑声。 “洪生倒会逗孩子。”盛怀瑾赞了一句。 公中灶房送了饭菜,海棠亲自去唤洪生,宝哥儿搂着一个红艳艳的大石榴,流着口水含混不清地说:“吃!” “好,让你吃。”海棠接过去,将石榴洗了洗,安顿宝哥儿坐在小几案旁剥石榴籽。奶娘盯着宝哥儿,不让他往嘴里放,就怕他万一噎着了。 晶莹剔透的红石榴籽躺在白瓷碗中,很是好看。这边一顿饭吃完,那边宝哥儿总算剥好了。 海棠亲手将石榴籽捣出汁来,过滤了给宝哥儿喝,宝哥儿喝了两口,咂咂舌:“好——喝!” 他不太会说,每一个字都用了大力气,一边说一边使劲点头,小模样看起来很是可爱。 宝哥儿不要奶娘喂,自己捧着石榴汁,咕咚咕咚全喝了。 喝完,海棠给他擦了擦嘴,他又跑去找洪生玩了,直玩到将近亥时,盛怀瑾才让简极送了宝哥儿回去,洪生也出了府。 宝哥儿过生辰,二小姐和三小姐这两个姑母都送了贺礼。国公夫人断没有让小辈吃亏的道理,过了两日,便各赏了她们一副头面。 头面几乎一样,只二小姐的头面上头主要镶嵌了蓝宝石,而三小姐的头面镶嵌了紫宝石。 又过了半个月,国公夫人要带两位小姐到郡王府做客,让她们都穿得鲜亮一些。 三小姐身边的丫鬟菊香悄悄来了春华院,向海棠求助:“许姨娘,我们小姐想借用一下您的紫宝石头面。” 海棠确有一套紫宝石头面,原给盛淑兰看过,便吩咐素月去拿了来。 菊香感激地行礼:“多谢许姨娘,幸亏有您,幸亏这两副头面很像。我们小姐的紫宝石头面被二小姐抢了去,可今日这场合,不戴着又恐夫人不喜,我们小姐只好命奴婢来您这里借了应急。” 海棠听了,不由得凝眉:“三小姐为什么不去找二小姐讨要回来?” “我们小姐唯恐闹起来惹夫人生气。”菊香垂首。 海棠想了想,将头面交给菊香,小声道:“若二小姐再把这副头面抢过去呢?如今还是抢首饰,若将来抢起旁的呢?我觉得,三小姐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事情揭出来。” 菊香想了片刻,最终拿着海棠的头面,去让三小姐自己做决定了。 盛淑兰其他都已经准备好,就差首饰了。她着急地等着,这时候,菊香回来了。 菊香把首饰匣子放在桌案上,打开给盛淑兰看,她气不过二小姐跋扈蛮横,就把海棠的话学给了盛淑兰听。 盛淑兰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从她的首饰匣子里挑出几样旧日的首饰用上,就赶紧去了萱和院。 盛淑雁已经到了。 国公夫人打眼瞧了瞧,盛淑雁用了蓝宝石的全副头面,而盛淑兰用的,显然是之前赏给她的首饰。 两位小姐一同站在人前,旁人还以为她这个嫡母有意捧一压一呢。三丫头平时不爱出门,今日难得愿意出去赴宴,岂能这么寒酸地现身于人前? 国公夫人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抬眼睨了睨盛淑兰:“怎么不用我前几日赏你的全副头面?” 盛淑兰闻言,垂着头,悄悄瞥了瞥盛淑雁,咬了咬唇,下定决心道:“那副紫宝石的头面,二姐姐喜欢,便拿走了。” 国公夫人幽幽看向盛淑雁。 “我原是戴着玩几日而已,竟然忘了还给妹妹。”盛淑雁没想到盛淑兰居然敢告到嫡母面前,忙赔笑掩饰。 国公夫人没有说话。 盛淑雁有一点心慌。 过了片刻,国公夫人才叹了口气:“你们两个,我原是一样疼爱的。若就这么出去,人们岂不误会我厚此薄彼?淑雁,时间还早,你回观水院将你妹妹的头面取回来。” 盛淑雁面上一红,竟让她亲自去取? 第181章 定了哪一个? 盛淑雁如今不敢明着忤逆嫡母,只好站起身,扶着丫鬟的手出去了。 国公夫人招手,将盛淑兰叫到跟前:“孩子,过来。阿梅,你再拿一副头面给三小姐……拿红宝石头面。” 梅嬷嬷应着便去了,很快取来了一副红宝石头面,看起来比那紫宝石头面更华贵。 “这……”盛淑兰有些惶恐。 “你素日里是个孝顺的,给我做的鞋我也很喜欢,母亲疼你。快去戴上。”国公夫人慈爱地说道。 菊香扶着盛淑兰去换了红宝石头面。 盛淑兰刚从里间出来,正遇上盛淑雁拿了紫宝石头面回来。 盛淑雁顿时愣住了。 嫡母又给了盛淑兰一副头面? 国公夫人笑道:“淑兰,快拿了你的紫宝石头面,这回可得放好了,下回出门还要用呢。” 盛淑兰上前,从盛淑雁手里接过首饰匣子。 “阿梅,你先帮三小姐收着,晚上给送到她院子里。好了,我们走。”国公夫人笑道。 盛淑兰以往怕嫡母,此刻却觉得嫡母待她亲和,不由得上前去扶住了嫡母。 盛淑雁跟在后头,心中懊恼不已,想着自己的大计,只好强行忍下。 国公夫人带两个女儿赴宴,自然是为了她们的亲事。盛淑雁已经十六,怎么都得赶紧定下来了。就连盛淑兰,也该在诸位贵夫人跟前露露脸,好让她们知道有这么个人待嫁闺中。 今日本是赏菊,郡王府的园子更大,菊花很多,相熟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国公夫人和郡王妃坐在一处凉亭里,正说着话,盛淑雁来了。 “郡王妃,母亲。”盛淑雁笑盈盈地行礼。 “玩累了是?快坐下歇歇。”郡王妃笑着说。 盛淑雁忙说:“不累。” 说着,她示意满弓上前。 然后,她从满弓手里接过一个白狐皮的抹额,笑道:“郡王妃,我得空的时候,做了这么一个抹额,快入冬了,正好得用,还望郡王妃不要嫌弃。” 这白狐皮的抹额,上面坠着一大颗黄色宝石,看起来富贵华美。 国公夫人心中暗哂。 盛淑雁半点针线没有给她这个嫡母做过,这时候倒拿了这个来讨好郡王妃。 郡王妃笑得疏离:“淑雁是个有心的好孩子,只是,我娘家侄女刚给我做了几个抹额,我哪里戴得了那么多?你不如把这个送给你母亲。” “我那里也有好多。这到底是淑雁的一片孝心,你就收下。”国公夫人笑道。 郡王妃让一旁的侍女收了,便从腕上退下来一个镯子,套在盛淑雁手上:“这个镯子你戴着。” 盛淑雁兴奋极了,微红着脸,谢过了郡王妃。 她此刻并不想离开,便站到了国公夫人身旁。 郡王妃喝了一口菊花茶,含笑对国公夫人说:“堂姐,有件喜事,我先透给你知道,你可别告诉旁人。” “什么喜事?”国公夫人问。 “沐白的亲事打算定下来了,是我娘家侄女。”郡王妃笑道。 “那当真是喜事,定了哪一个?”郡王妃的几个侄女,她都是见过的。 “是兴华。”郡王妃唇角笑意荡漾,可见她对这门亲事很是满意。 “兴华?那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又是亲上加亲,确实是一门好亲。”国公夫人笑道。 一旁的盛淑雁,扯着脸赔笑,却笑得比哭都难看。 郡王妃这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余沐白居然要定亲了! 郡王妃和国公夫人谈论着定亲的细节,盛淑雁却怎么都听不下去了。 “母亲,女儿去寻三妹妹了。”盛淑雁这才发觉,她的喉咙紧绷着,导致声音干涩,这么短短的一句话,中间居然断了两回。 不是结巴那种断,而是莫名其妙那两处没了声音。 郡王妃面色如常,慈爱地笑道:“玩去,咱们是亲戚,你在这里半点不用拘束。” 盛淑雁不敢再说话,只微笑行了个礼,便落荒而逃。 郡王妃和国公夫人都当看不出盛淑雁的心思,继续该怎么闲聊就怎么闲聊。 盛淑雁失魂落魄地来到园子里,只觉得浑身软绵绵没了一点力气,看到一个空着的长凳便要落座。 “二姐姐,当心,有水。” 盛淑兰伸手拉了盛淑雁一把。 原来,不知哪位小姐洒了些茶水在长凳上,郡王府的人还没有来得及擦掉。 盛淑雁没好气地拂开盛淑兰的手,往一边坐去了。 盛淑兰面上露出一些尴尬,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继续和旁边的一位小姐聊起了绣花样子。 不远处,一位夫人见了,忍不住悄悄点了点头。 这是定远侯府的一位夫人。她膝下有一子,儿子是个温柔随和的人,平时在她面前逗笑打趣,再孝顺不过。这样的孩子,就该配一个温和的人。 定远侯府的夫人跟旁人打听了,原来这是安国公府的三小姐,虽是个庶女,那也是安国公府的庶女,这模样性情,配她家儿子绰绰有余。 她虽相中了盛淑兰,却没有明说,只在席间与国公夫人亲近起来,闲聊的时候提了自家儿子几句。 国公夫人猜到了顾夫人的意思,但顾夫人既然没挑明,身为女方,国公夫人更要矜持。 回到府里,国公夫人叮嘱了梅嬷嬷几句,梅嬷嬷就捧着首饰匣子去了周姨娘的院子。 “梅嬷嬷怎么来了。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周姨娘惶恐地迎了出来。 “没什么,奴婢就是来看看三小姐。”梅嬷嬷笑道。 很快,盛淑兰从西边卧房走了出来。 “梅嬷嬷,我刚沐浴更衣,劳你久等了。”盛淑兰笑道。 “三小姐言重了,奴婢刚来。三小姐,这是您的紫宝石头面,夫人让奴婢给您送过来。”梅嬷嬷行礼笑道。 盛淑兰惶然道:“母亲已经另赏了我红宝石头面,梅嬷嬷把这紫宝石的头面拿回去。” “夫人疼三小姐,一副头面算什么?三小姐收着。”梅嬷嬷笑道。 盛淑兰只好让丫鬟收了。 “夫人吩咐,三小姐已经长成,不好再跟姨娘挤在一个院子里。夫人让把藕香院给三小姐。后日是个好日子,宜迁居,三小姐后日搬过去。”梅嬷嬷笑盈盈道。 第182章 岂不是舍本逐末? 这话,按理不该当着三小姐的面讲,可是,不说清楚,若三小姐反而怨上了夫人怎么办? 快该议亲的姑娘了,是得自己学着打理院子。 周姨娘明白这个理,却又万分舍不得,只拿眼去瞧三小姐。 三小姐把帕子绞成了麻花,终于开口道:“就依着母亲的安排。” 她怎么能跟嫡母对着来?何况,嫡母刚护了她,还另赏了她一副头面,这话也确实是为了她好。 梅嬷嬷心头一松,笑着告辞了。 周姨娘送了梅嬷嬷出去,回来就唉声叹气。 三小姐跟着进了屋子,小声说:“我即便搬到藕香院,离这里也没有几步路,姨娘干嘛这么难受?” “咳,我原没有你的嫡母有钱,送不起你头面。我若说多了,像是藏奸一般。”周姨娘低着头,嘟囔了两句。 三小姐不明白,心情却被搅和得沉重了起来,坐在一旁,拉过针线筐,理起线来。 周姨娘忍不住,叮嘱道:“你得记住,夫人面上再宽和,话说得再好听,你到底也不是她肚子里头出来的,不能都信了去。只有我,是真的全心全意为你好。” 三小姐低着头,没反驳,也没附和。 周姨娘常常用这一套话来教她,使得她心甘情愿缩在这个院子里,远着嫡母,就是个得脸的下人,她也不敢跟人家起争执。 可是,这些时,她发觉嫡母待她是有几分疼爱的。 旁的不说,她的衣裳首饰都是嫡母安排人送来的。平日都吃公中的饭菜,但凡哪天改善了伙食,必是嫡母赏了吃食下来。 “你搬出去住,你的月银想必要送到你院子里。你年纪小,没经过什么事,哪里知道银子该怎么用?要不你得了月银,自己留下来二两,其余的我还替你保管着。”周姨娘说。 正式的姨娘,每个月有二两银子的份例,而三小姐作为主子,每个月的月银是六两。 三小姐向来与周姨娘同住,手里从没有握过银子,自己正惴惴不安。听周姨娘这么说,三小姐就答应了下来。 赵曼香如今几乎等于自行禁足了,也在齐芳院设了小佛堂。为三小姐搬家张罗的事,自然落到了海棠头上。 之前,海棠曾为二小姐布置过院子,如今,她便照着规矩,也给三小姐安排妥当了。 盛淑兰带着两个丫鬟来了藕香院。她见屋子里井井有条,进门便是一个粉彩富贵图插屏,转过去,桌案椅子都是新的,窗上糊了霞影纱。 地上铺着软软的波斯地毯。 向左望去,有一个密密的隔扇,隔扇前头摆着长条几案,几案上,天蓝的胆式瓶里插了几束木芙蓉。 隔扇里面,便是她的书房了。 再往右看,穿过八角罩,就是她的卧房。卧房里,新打的黄花梨拨步床结实大气,床上挂了杏仁黄的床帐。铺盖被褥俱换了新的。 屋子早就通过风,又熏了香,看起来处处精致妥帖。 这整个院子都是她的。 “三小姐,您瞧瞧哪里不合适,我好重新收拾。”海棠笑道。 “都很好,我很喜欢。”三小姐由衷道。 说完,她指了指一旁的椅子:“你受累了,坐下歇歇喝口茶。” “园子里还有事需要忙,我就不坐了。对了,三小姐,这是您这个月的月钱。” 海棠拿出六两银子,双手呈上。 盛淑兰接了过去,留下二两,然后叮嘱芍药:“你把这四两银子给姨娘送去。” 芍药拿了银子就出去了。 盛淑兰抬眸看了看海棠:“我留着银子也没甚用处,让姨娘帮我收着。” 海棠笑了笑,说:“对面庑房是丫鬟婆子们的住处,三小姐看着安排。另外,西边厢房留了两间给姑娘做库房。” “知道了。”盛淑兰笑道。 海棠想了想,说:“为了公平,公中给各处的饭菜都是一样的,若主子想额外吃什么,便使些银子让厨娘们另做。” “还可以用银子去灶房买吃食?”盛淑兰惊讶地问。 海棠也惊讶了:“三小姐竟不知道?二小姐经常使银子,让灶房给她做些牛乳羹、酥肉煲什么的。” 盛淑兰垂了眼帘:“哦,原都是姨娘打点这些,我并不知道。” 周姨娘一直告诉她,公中灶房送了什么就吃什么,不能挑食。有时候她会馋嘴,突然想吃些什么,告诉周姨娘,周姨娘也从不曾往灶房要过。 “三小姐,您天水碧色的圆领衫上面沾了墨,洗不出来了。”一个丫鬟低垂着脑袋过来回禀。 “拿过来,我看看。”盛淑兰看了丫鬟递过来的衣裳,蹙起了蛾眉。 墨水恰好在胸前,天水碧颜色又浅,原是不容易洗掉。 “我得空了做一个圆补子缝上去。”三小姐思量着说。 “三小姐,除了份例里的衣裳以外,你也可以使银子让尚衣处给您做新的。”海棠提醒。 盛淑兰微微点了点头,尽量做出淡定的样子。 她今日才第一次知道。 以往,周姨娘只告诉她,就份例里这么多衣裳,要省着些穿。 以往,衣裳偶尔挂烂了,或者弄脏了洗不出来,她都自己想办法缝补好。 有时,嫡母看见了,会再赏她两身。 周姨娘是不想多事?还是唯恐花银子? 海棠安顿好一切,便起身离开了。 见到国公夫人的时候,海棠就将这件事回禀了。 国公夫人诧异:“三丫头统共六两月银,就给了周氏四两?” 海棠点头。 “周姨娘许是想给三小姐攒嫁妆?”海棠试探着问。 “这点银子,就是积年攒着也不够看。何况,三丫头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本就该吃得更好,穿得更鲜亮。克扣了她的月银,岂不是舍本逐末?”国公夫人不悦。 若是给三丫头攒嫁妆,虽然这做法不对,还算周氏有心。 可若是因为旁的……那就属于欺压主子了。 国公夫人安排人手去查这件事。 过了三日,国公夫人便查明白了,她实在生气,却隐忍不发。 又过了几日,周姨娘院子里的王婆子趁着午歇,偷偷揣了东西往角门处去,被人抓了个正着。 婆子们搜王婆子身上,搜出来十两银子和两样首饰。 第183章 我心里难受 王婆子被扭送到了萱和院。 国公夫人端坐上首,握着茶盏,威严地问:“你偷了国公府的东西,这是要到哪里去销赃?” “夫人明鉴,奴婢没偷东西……”王婆子瑟瑟发抖。 “那你倒说说,这十两银子是哪里来的?我赏下去的首饰,怎么到了你手里?”国公夫人不怒自威。 王婆子抖半天,不肯说话。 “拉下去,打二十板子,再找人牙子来,远远把她发卖了。” “不……不要!奴婢说,奴婢说!这些东西是……是周姨娘给奴婢的。”王婆子眼泪瞬时流了出来。 “她给你这些东西干什么?”国公夫人问。 “周姨娘让我把这些东西给了她哥。”王婆子忙不迭说,“周姨娘一直攒银子贴补她娘和她哥。她哥一直游手好闲,斗鸡摸狗,前些时跟人打架,打断了人家的腿,好求歹求,承诺赔大笔银子,人家才不追究了。” 国公夫人面色阴沉,让人去把周姨娘唤了来。 周姨娘见夫人都知道了,也不再隐瞒,跪在地上膝行到夫人跟前,哭道:“奴婢就一个哥哥,怎么忍心看着他进了大牢?奴婢的娘为了这事儿,眼睛都快哭瞎了,奴婢不能在跟前伺候已是不孝,也只能给些银子弥补一二了。求夫人抬抬手,饶了奴婢这一回。” 夫人不理周姨娘,只问王婆子:“你替周氏往外送过多少回东西?” 王婆子瞥了周姨娘一眼,不敢吭声。 “你最好如实说,我还能宽着处置。你若撒谎,待我查出来,你且等着。”国公夫人道。 “奴婢每隔三四个月就帮周姨娘往外送一回东西,一般都有十来两银子。”王婆子额头贴着地,颤抖着声音,终于还是交代了。 国公夫人看着周姨娘:“好啊,你每个月就二两的月银,就算你一个子儿不用,三四个月也攒不了十两!你竟然敢克扣了三丫头的月银!” 周姨娘一张脸煞白,只流泪不吭声。 “把周氏的丫鬟拖下去审!”国公夫人吩咐。 不一会儿,丫鬟们就全都交代了,还说出了周姨娘哄着三小姐,让她每个月给四两月银的事。 “好啊,你不肯让三丫头分出来,我一直当你疼她,不想做恶人强让她搬出来。今日才知道,你一直在吸她的血养不成器的娘家哥哥!”国公夫人含怒看着周姨娘。 周姨娘急忙磕头讨饶,话里话外想求国公夫人帮她哥哥平了这回的事儿。 “闭嘴!你回晴川院老实待着,不必再出来了。”国公夫人挥了挥手,又吩咐人去晴川院开了库房查账。 王婆子被拉下去打了板子,当夜就被挪到了庄子上。 第二日,底下的人来回话,晴川院库房中,国公夫人赏的皮子、绸缎等,都跟账本对不上。 竟然全便宜了周氏的哥哥。 周氏的哥哥周大柱天天不务正业,还盖起了两进的青砖瓦房,穿着绫罗绸缎,家里养着丫鬟,他出入都被叫一声“老爷”。他的儿子,更是打着读书的旗号,跟一帮狐朋狗友吃喝嫖赌。 国公夫人按了按眉心,原是她以往太过宽仁了,并不十分拘着手底下的妾室。 安国公长年不在府里,周氏平素又装出胆小恭顺的模样,三丫头也从没有叫过委屈,她竟在眼皮子底下纵出来一只硕鼠! “把周氏身边的丫鬟婆子全打发了,都换成新人,警告她们,若敢帮着周氏内外传话递东西,王婆子就是现成的例子。”国公夫人吩咐。 略停了停,国公夫人又说:“阿梅,你把这些银子给三丫头送去,将事情透给她知道。我倒要看看她怎么做。” 梅嬷嬷应下。 国公夫人又补了二两,一共十二两银子,还有那两个簪子,梅嬷嬷都给了三小姐,还把周姨娘克扣她份例贴补娘家兄弟的事都讲了。 三小姐得知,周姨娘的哥哥和侄子靠着吸她的血,呼奴使婢,过得富足,再想到自己节衣缩食,心中生出许多不平。 但想到姨娘被禁足,她又有些心疼害怕。 最终,她只白着一张脸,说道:“我知道了,辛苦梅嬷嬷走这一趟。” 梅嬷嬷离开以后,她就如坐针毡。 到夜里,芍药打探消息回来,听闻周姨娘病了,发起烧来,嫡母安排了府医过去给她看病,只还不让人进出晴川院。 三小姐又气又忧心周姨娘,也不知道嫡母有没有迁怒她,心乱如麻,便起身去了春华院。 见到三小姐,海棠忙将她请到上首坐着,亲自上了茶点。 “海棠,我心里难受……”三小姐红了眼眶,将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海棠。 海棠让丫鬟们都出去,温声道:“三小姐,你若是为了姨娘的哥哥难过,那就大可不必了。他若顾念亲情,就该自己立起来,体恤姨娘,最起码不能再伸手要姨娘的银子。他算算也该知道,那里面裹了您的份例。” “银子得来的容易,他便大手大脚地花,越发不肯上进,还惹祸生事,全然不体谅姨娘的难处。兄弟姐妹之间,遇到急事帮把手是应该的,可那也讲究“相互”两个字。况且,只有救急的,哪有长年累月巴着一方吸血啃肉的道理?” 三小姐点了点头,以往,姨娘背地里提到周大柱,都说是“你舅舅”,这是哪门子的舅舅?按理说,她的舅舅姓卢。舅母每次见到她,都有东西相送,可不像周大柱一家子,腆着脸来占她的便宜。 “说句不怕您恼的话,您是国公爷的女儿,是正经尊贵的主子,不该被姨娘欺哄盘剥。夫人这番,是在维护您。”海棠往前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夫人这是把姨娘往好路上带,若不这样,难道任由姨娘节衣缩食、供养兄弟一辈子?” “我………我知道了。”三小姐心里明朗了一些。 海棠叹了口气,走到门口,对素月说:“去灶房要一碗红枣燕窝粥,再要一份牛乳糕。” 素月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便提着食盒进来了。 三小姐想,这就是使银子从灶房要的? 第184章 怎么怀疑上他的? 三小姐净了手,坐在桌前,喝了热热的红枣燕窝粥,又吃了香甜的牛乳糕,心莫名安定了下来。 她是安国公的亲生女儿,原本应该过这样的日子,想吃些什么,使银子往灶房要就是了。 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她以往是被姨娘苛待了。 “海棠,你觉得我该怎么做?”三小姐问。 “您想让姨娘继续供哥哥潇洒,还是想让她明白过来,从此改了?”海棠问。 “自然是从此改了。” “那您就千万别替姨娘求情。还有,夫人一片真心疼您,她自然希望您能明白。”海棠递上了温帕子。 三小姐接过去,擦了手,心中笃定了。 “天冷了,我给母亲做一副护膝。”三小姐道。 “不拘做什么,只要是您的孝心,夫人肯定都高兴。”海棠笑道。 三小姐往晴川院送了些补品,却丝毫没有替周姨娘求情。 相反,她去萱和院谢了恩。 四五日后,她做好了护膝,亲手送给了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欣慰盛淑兰能拎得清,得了一副护膝,倒赏了三小姐两张好皮子,还笑着跟她说:“我得着消息,过年的时候,你父亲要回来。你得空了,可以给你父亲做双靴子。” 盛淑兰眼睛一热,嫡母这是在提点她呢,忙轻声应下。 平时,周姨娘让她少出风头,跟她说藏拙之类的话,宁可让她给周大柱做鞋,也没教过她怎么讨父亲欢心。 如今想想,真是荒唐可笑。 国公夫人知道,三丫头能转过来弯,里面有海棠的功劳,更觉得海棠合她的心意。 二丫头品性左了,再难扳回来。三丫头软弱了些,心地却不坏。国公夫人乐得见三丫头亲近她。百年之后,她和国公爷去了,几个孩子之间也能互相扶持帮衬。 赵曼香久不回娘家,赵夫人这一日便上门来探望。 她先往萱和院说了会子话,然后才去了齐芳院。 赵夫人见自家女儿憔悴,忍不住问东问西,赵曼香哪里敢告诉她实情?只管拿话搪塞。 眼看要搪塞不过去,赵曼香突然想起一件事,急忙提出来打岔:“母亲,海棠娘亲的案子还没有破,她画了她娘年轻时候的画像,许是谁家的丫鬟,你瞧瞧见没见过。” 赵夫人思绪突然被一杆子支到这里来,愣了片刻,赵曼香已经吩咐蜜柚去找海棠了。 赵夫人想不起来刚才说到哪儿了,便顺着赵曼香的话头,问起了宋氏的案子。 海棠得到消息,急忙拿了画卷往齐芳院赶。 快到齐芳院的时候,素琴急匆匆跟了上来,行礼道:“姨娘,京兆府派人送来消息,说是真凶抓到了。” 海棠恍惚了片刻,才想明白听到的话是什么意思。 害娘亲的凶手被抓到了! 她哪里还顾的去齐芳院?忙对蜜柚道:“你去回禀少夫人,就说京兆府有急事找我,我改日再去拜见夫人。” 蜜柚急忙走了。 海棠又让素琴去萱和院帮她知会夫人。然后,她带着素月,要了一辆马车,就急忙往京兆府驶去。 许俊明和洪生都已经到了。衙役将他们引到公堂后厅,他们向上首的薛大人行了礼。 薛大人放下茶盏,叹了口气道:“凶手是郡王府的一个管事,名叫石禄。” “郡王府的管事?汝南郡王府吗?”海棠急忙问。 “对。石禄以前是萧侧妃身边的管事,因为犯了错,被萧侧妃夺了差事,让他去了车马房当差。他骤然失了有油水的体面差事,便整日寻摸着去哪儿弄些银子来。”薛大人缓缓道。 海棠仔细听着。 “一日,他逛街的时候,遇见了你娘。你娘求他牵线搭桥,想见一见萧侧妃。” “我娘为什么要见萧侧妃?”海棠诧异地问。 “因为你娘曾经是萧侧妃的丫鬟,名叫梅蕊。萧侧妃言说你娘是八九岁时让人牙子卖进府的,十四岁到了她跟前伺候。后来,伺候了三四年,你娘说想赎身出府,投奔舅舅家。萧侧妃没要她的赎身银子就放了她的身契。”薛大人捋着胡子说道。 海棠没想到,千找万找,她娘竟然是萧侧妃的丫鬟! “您的意思是说,我娘和石禄都曾在萧侧妃跟前当过差?”海棠问。 “对,所以,你娘以为石禄还是萧侧妃跟前的管事,就求他引见,她想求求萧侧妃,让萧侧妃帮忙照应照应你。”薛大人轻轻摇了摇头,怜悯地看了海棠一眼。 “石禄为何要杀我娘?”洪生吸了吸鼻子,忍不住问。 “石禄跟梅蕊说,萧侧妃尊贵,岂能想见就见?他让你娘给他银子。你娘前前后后给了他百十两,石禄每次都找借口推脱,不肯安排你娘见萧侧妃。慢慢的,你娘急了,石禄唯恐露馅儿,就约你娘在药王娘娘生辰这日来桃花江畔。”薛大人继续说。 “你娘来了之后,见到了石禄。石禄说,萧侧妃身边的丫鬟要一对金镯子,才肯引见。你娘恼了,便说,她方才看到了郡王府的凉棚,若石禄今日还不肯引见,她就是豁出去硬闯,也要见到萧侧妃。石禄害怕他借着萧侧妃由头骗钱的事败露,情急之下,竟然杀了你娘。” 薛大人讲完,海棠面色凝重:“石禄既是图财,为何我娘身上的碎银子和金戒指俱在?” “这个本官也曾问过。石禄说,他情急之下杀了雪柳,推你娘下水,之后他十分慌张,便狼狈而逃了,根本不敢停留。”薛大人说道。 “逃跑之后,石禄去了哪里?”许俊明问。 “他回去继续当差了。前几日,他可能察觉到被怀疑了,向府里告了假想逃跑。我们发觉之后,便先将他拿下了。本官审问之下,他全都招供了。”薛大人说。 “你们是怎么怀疑上他的?”海棠问。 “我们走访了许多人,有人曾看见他匆匆从那块林子后头走出来。而且,他那日穿着的衣裳,与挂烂在树枝上的那块布也能对上。另外,他相好的招供,他曾说过,从旧相识那里敲得了一笔银子。”薛大人回答。 第185章 是个能干的 “那段时间,我媳妇确实拿了不少银子出去。我问她做什么用,她只说舍在佛寺里,求菩萨保佑我们女儿,我就没起疑心。要是早点发现,说不定能救得她一条命。”许俊明说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我能见一见石禄吗?”海棠问。 “石禄已经被关押到了死牢,你们虽是苦主,但最好还是不要见了。石禄罪大恶极,却也该由官府处置,苦主总不该私自报仇。”薛大人道。 “我们不是想私自报仇,我只是还有些问题,想当面问一问石禄。”海棠行礼道。 “可以理解,只是,这不合规矩。”薛大人为难地蹙眉。 见海棠面露遗憾,薛大人说道:“我可以把石禄等人的供词给你看看。” “那就多谢薛大人了。” 薛大人命差役取来了供词,海棠一一仔细看过,倒是丝丝相扣,看不出有什么破绽。 海棠将这些人的供词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出了京兆府。 案子这样就算了结了,可海棠总觉得心上压了一大块石头。 洛琼英在京兆府门口等着他们。 “天凉,我准备了些茶点,你们好歹进些暖暖身子。”洛琼英上前,关切地说道。 海棠的确感觉手脚冰凉,就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热茶,喝了几口。 “卿姝,你难得出来,回府一趟。”洛琼英邀请。 海棠点点头,上了国公府的马车,跟在许俊明的车后面,回了许宅。 此时已经过了晌午饭点,洛琼英早就安排厨房准备了饭菜,他们一回到家,丫鬟们就开始上菜。 海棠实则没有胃口,但她打眼一扫,桌子上尽是他们爱吃的饭菜,知道洛氏尽了心。 总不好拂了她的心意,海棠强撑着笑道:“都进些饭。” 众人入座,不吭不响地用了饭。 用香茶漱口之后,洛琼英坐在海棠身旁,低声道:“卿姝,凶手既然已经被抓到,想必逃不过一个秋后问斩。我想着去寺里头烧香做做法事,超度超度姐姐,好让她在天上也能安心。” “多谢你了,这银子我来出。”海棠道。 “再用不着你出银子。你瞧瞧,如今咱们府上也不缺这百十两。”洛琼英道。 海棠没有坚持,想着到时候多买些东西送回来当节礼。 “卿姝,还有一件事跟你商量。如今咱们也算皇商,洪生又是江首辅的义孙,这段时间,总有人到我跟前提洪生的亲事。”洛琼英缓缓说。 海棠一愣,洪生的亲事? 转念一想,可不是嘛。刚见洪生的时候,他还是一团孩子气,如今拔高长开了,也算一表人才。大梁的人,十三岁就定亲的不在少数。 洛琼英说:“洪生年纪不大,我想着,不必急于给他定亲。他在盛家武学,又有国公府和首辅府两大助力,将来不愁有个一官半职。退一万步,待他长成,家里即便拿银子捐官,也能给他捐一个。” “如今攀上来的,大多是商户,到底身份差了些。等洪生得了官身再定亲,必能定下官家小姐。” 洛琼英这话,是真心为洪生打算的。 海棠笑道:“你思虑得极有道理,我也觉得洪生的亲事不必着急。” “咱们想到了一处就好,那我就都推掉了。”洛琼英笑着拍了拍海棠的手。 “有些少爷,这个年纪的时候,屋里头就放了丫鬟。我想着,咱们家不弄这些事。一来,通人事太早难免伤身,二来,没得引诱洪生歪了心性。”洛琼英又说。 海棠忙道:“咱们家不准备这些。洪生如今必须全心在武学里求上进。” “是,我也觉得不该准备,又怕旁人嚼舌头,说到底是继母,不肯为孩子安排。”洛琼英抿了抿嘴唇。 “你不用担心这个,我们姐弟识得好歹。”海棠笑道。 洛琼英又取来酒坊的账簿,跟海棠对了对账。账目十分明晰,海棠算过以后,对洛琼英生出了几分佩服。 是个能干的。 也明白事理。 “那边还是不让你见弟弟妹妹吗?要不要我想法子帮帮忙?”海棠轻声问。 洛琼英红了眼眶:“说实话,我趁孩子出门时,悄悄在远处看过,孩子们一切都好。到底是他们的亲祖父亲祖母,虽然恼了我,却不至于苛待孩子。如今这样就挺好,你不用费心了。” 海棠只得作罢。 这个宅子是许俊明买的,却也给海棠留了院子。洛琼英让海棠去小睡一会儿,海棠哪里睡得下?她去辞别了许俊明,知会了洪生,就出了府。 海棠回到国公府的角门,恰好遇见盛怀瑾。 准确地说,盛怀瑾正在那里等她。 “你不必回府,跟我走。”盛怀瑾抬步上了马车,叮嘱车夫去往京兆府的大牢。 到了马车上,盛怀瑾才告诉海棠,他已经见过薛府尹了,薛大人答应让他们悄悄进大牢里面见见石禄。 大牢里晦暗阴森,气味难闻,盛怀瑾牵着海棠的手,穿过一排监牢,通过森严的关卡,来到了关押着石禄的牢房。 石禄披头散发,穿着囚衣,手脚都被铁链束缚着,坐在铺了稻草的地上,看起来十分呆滞。 “石禄。”盛怀瑾叫了一声。 石禄像是梦游一般转过了头。 看到石禄的脸那一刻,海棠一下子想了起来。 那日,在桃花江畔,纪夫人向盛怀瑾告她状的时候,她低垂着头,不服气地偷偷瞥向道边,看到了前方,路边青石上,坐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手里拿着鞭子,也正好看向她。 那男人似乎在不怀好意地笑。 海棠当时收回了视线。她那时只当是粗俗男子垂涎她的容貌。 很快,郡王妃便招呼盛怀瑾和她过去。 跟郡王妃寒暄完,她就看到了娘亲。 回忆至此,海棠心像刀搅一样难受。 她那日看到了娘,看到了凶手,看到了郡王府的人,却没有把这一切联系起来。 她绝没想到,没多久,那个坏笑的男人就去江边杀了自己的娘亲。 如今,想起来那个笑,她就浑身冰冷。 第186章 高不高? 狱卒打开监牢的门,盛怀瑾和海棠走了进去。 海棠俯视着石禄,咬牙问:“你到底为何杀我娘?” 石禄抬眼看了看海棠,歪嘴笑了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份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海棠,也激怒了盛怀瑾。 盛怀瑾踹了石禄一脚,石禄一下子趴到了地上。 石禄呼痛,外面守着的差役训斥一句:“闭嘴!” 石禄只得咬牙忍住,要不然,一会儿少不得还会被差役打。 盛怀瑾又狠狠碾了几下,才抬起脚。 海棠试着问了一些问题,却问不出来什么,无奈地跟着盛怀瑾出了监牢。 她想着寻机会去拜见萧侧妃,谁料,第二日,萧侧妃就来了国公府。国公夫人命人请海棠去萱和院。 到了正堂,海棠行礼问安之后,萧侧妃招手将海棠唤到了跟前:“难怪我见到你就觉得亲切,你竟是梅蕊的女儿。” 萧侧妃说着,用帕子沾了沾眼角。 “奴婢也不曾想到,原请侧妃看过画像的,侧妃竟没认出来。”海棠垂首,睫毛抖动。 “如今想来,那画像与你娘亲只有两三分形似,神态就更不像了。你娘原是个爽利开朗的人,并不是那样眉眼温柔的。”萧侧妃红着眼眶说。 “这么说起来,我也该见过梅蕊,只是时间久了,我更认不出来了。”国公夫人叹息。 “你娘当初离府的时候,说是投奔舅舅家。她既然去了文成县,难不成你舅舅家在那边?我知道这件事以后,使人去打听了,却打听不到什么。府里管事回禀,当初买你娘时的人牙子早就不知哪里去了。我虽有心,却难以给你找到亲人。”萧侧妃拉着海棠的手,遗憾地说。 “打我记事,娘亲就不曾来往过什么舅舅家,想来他们都不在了。”海棠低头道。 “梅蕊当年伺候我很是尽心,我既然知道她的遗愿是让我帮忙照顾你,我岂有不应的道理?今后,你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只要能帮,我断没有不帮的道理。”萧侧妃说得动容。 “多谢侧妃。”海棠又行了个礼。 萧侧妃待海棠更加亲近起来,又送了海棠许多首饰和绸缎。 官府给石禄定了斩立决。 行刑那日,海棠去刑场看了,总觉得不够痛快。 她又乘马车去了庄子上,往娘亲坟头烧了香,将这些事告诉了她。 庄子上看管这片山林的人经常来扫墓,在坟前供上瓜果和鲜花,然而到底是秋日,四下里萧瑟,海棠忍不住痛哭了一场。 回到国公府,海棠先往国公夫人那里送了些自家酒坊的酒和庄子上出产的瓜果鸡鸭,又去了赵曼香那里。 “少夫人,这是许家酒坊新做出来的梨花白,甘甜绵软,适合女子喝,您尝尝鲜。”海棠笑道, 赵曼香命人收了。 “我还带了些庄子上出产的蔬菜瓜果,已经送到小厨房了,不值什么,是我待少夫人的一片心。”海棠又笑着说。 赵曼香微微点了点头:“算你有心。” “少夫人待我这么好,我怎能不想着还报一二?”海棠垂首。 “那倒是。你瞧瞧,旁人谁家的妾室能过得像你这么惬意?我允你有田庄,允你有铺子,允你生了孩子,还允你出门办事,我这样的主母,你打着灯笼也没处找了。夫人有名的菩萨心肠,如今不也收拾得周姨娘和柳姨娘服服帖帖?” 赵曼香正在染红指甲,手上裹着麻叶,里头是捣碎了的凤仙花。 海棠暗哂,哪里是赵曼香允她这些的?赵曼香不过是不得不允罢了。 “是,我心里都明白。”海棠乖巧地说。 赵曼香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了你娘的事,你娘伺候萧侧妃好几年,她居然认不出你娘的画像?当真可笑。说不得她当初苛待了你娘,如今才不肯认。” “再则,听说余沐白帮忙查了这个案子,以他的本事,这么简单的案子竟然拖了这么久,不一定中间有什么猫腻呢。他或是没有尽心,或是故意包庇。” 海棠垂首聆听。 赵曼香嫌弃海棠不接话,瞥她一眼:“你别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就真以为她们是好的。” “我明白。” 赵曼香不耐烦起来,挥挥手让海棠走了。 落日熔金,海棠缓步走着,赵曼香说的这些,确也算是疑点,只是,表面上已经案子是了结了。 她只能多跟郡王府来往,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瑶台月又开了一家分号,这回,青提成了掌柜。她处理起事情越发从容娴熟,海棠十分欣慰,青提对现下的日子极是满意。 工钱加上分红,比在国公府时挣的还要多一些,又不用受气受怕,简直是原来想都不敢想的事。 玉壶春在桃花江边开了分号。 海棠手里银子多了,便出去买些田地,雇人照看着。 有产业,有孩子,又协理管家,海棠妥妥是国公府的贵妾了。可她偏偏有法子让赵曼香容下她。府里的人有时候议论起来,都说海棠有本事,世子爷清冷,少夫人狠辣,她居然都周全得了。 大年二十八,安国公带了塞北的一家子风尘仆仆回来了。 北风簌簌,飘了一天雪片,路上湿滑难行,便被耽搁了些,他们到府上的时候,已经上了灯。 对着灯笼洒出来的光,能看见雪又紧了一些。 安国公先从前面的马车下来,众人围过去行礼。 安国公一眼看到了夫人手里牵着的宝哥儿。宝哥儿穿得很厚,带着虎头帽,帽子边缘竖着一圈白狐毛,衬得他的小脸粉嘟嘟,越发惹人喜欢。 宝哥儿也不胆怯,仰头望着安国公。 “宝哥儿,叫祖父。”国公夫人笑道。 宝哥儿按着祖母教他的样子,团着手行了个礼,奶声奶气道:“祖……” “父”字还没有出口,他就被安国公拎了起来。 安国公掂了掂重量,把他撂到肩膀上,爽朗地笑道:“怎么样,高不高?” “高!” 旁的孩子,若猛地被头回见面的人抱起来,说不定要哭,而宝哥儿向来胆子大,答了一声,就勾着头,睁大眼睛去看安国公。 第187章 没意思! 安国公扶着肩头上的宝哥儿,走到府门口避雪。他站定等着其他人,宝哥儿一只手攥紧安国公的衣裳,另一只手则去摸安国公的胡子。 “祖父的胡子好看不?”安国公呵呵笑着问。 “好……看!”宝哥儿一字一顿地回答。 安国公朗声笑了起来。 盛怀臣从第二辆马车里跳下,伸手去扶唐映雪。 唐映雪下了马车。 他们夫妻二人朝国公夫人见了礼,又和盛怀瑾、赵曼香寒暄起来。 盛怀瑾一边说着话,一边亲自将马车上的孩子抱了下来。 一溜四个孩子。 “在车上怎么教你们的?快给祖母问安。”唐映雪笑着说。 “见过祖母。”四个孩子齐齐道。 国公夫人一个一个看了过去:“这是宁哥儿,这是慧姐儿,这个应该是全哥儿,这个是秀姐儿。祖母说对了没有?” “对了。”最大的那个孩子点头。 众人都笑了起来。 国公夫人亲手牵了两个大些的孩子,盛怀瑾一下子抱起了两个小的。盛怀臣看了,忙上前把最小的秀姐儿接了过去。 一家子人说说笑笑往里走。 到了萱和院的正堂,梅嬷嬷张罗着,让人呈上姜糖茶和糕点。 “路上寒气重,大家都喝些暖暖身子。”国公夫人笑着说。 安国公喝了几口,看了看底下的人。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盛淑雁身上。 盛淑雁用哀怨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受尽了委屈,只等着安国公来解救她。 安国公移开了视线,看向三丫头盛淑兰。 盛淑兰上前行了礼,温声道:“见过父亲。父亲,您的靴子似乎湿了,寒气最容易从脚上侵体,父亲先去换了。” 安国公笑着捋了捋胡子:“好,三丫头是个细心又孝顺的。” “是,三丫头给你做了狐皮袄和鹿皮靴,因为想着你快回来了,我就没让人往塞北送。这时候下雪,正是穿的时候。三丫头,让人取来给你父亲。”国公夫人温煦地说道。 盛淑兰应了,打发丫鬟赶紧去取。 “我上次回来,三丫头还有些孱弱,如今看她长高了不少,气色也好多了。”安国公看向国公夫人。 “可不是嘛,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如今她自己住一个院子,帮着她嫂子管家也有些模样了。”国公夫人笑道。 “好,很好。”安国公捋着胡子颔首道。 国公夫人催着众人都回去换衣裳,她则陪着安国公进里间,亲自伺候安国公沐浴更衣。 安国公试了试盛淑兰做的袄和靴子,恰恰合适,不由得又赞了几句。 再回到正堂时,盛淑雁脸上就不太好看。她拿了身里衣上前:“父亲,这是女儿给您做的衣裳。” 安国公笑着接过去看了看,笑容滞住了几分,这针脚分明是柳巧云的。 没做就没做,何必把姨娘做的,说成自己的?还是说,她在提醒自己去看柳氏? 安国公把袖筒子放到了一边。 这时,盛怀臣两口子带着孩子们换了衣裳回来了。 “孩子们,都过来互相见一见。”安国公招呼。 唐映雪带着几个孩子走上前来,孩子们跟宝哥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给!”宝哥儿将手中的布老虎给了比他大半岁的秀姐儿。 众人笑了起来。 “这孩子不是个小气的。”安国公夸奖。 宝哥儿听了夸奖,更加得意。他没什么小玩伴,猛一下看见这么多孩子,很想和他们一起玩,就扭着小屁股去里间,拉了一竹筐玩物儿来。 他出来时,四个孩子每人脖子上多了一个金项圈,赵曼香也把打的金镯子分给了四个孩子。 唐映雪拿了一个观音玉坠给宝哥儿当见面礼。 大人们在一起叙旧,几个孩子就在一起玩耍。 宁哥儿年龄最大,他把竹篓里头的玩物儿都倒在地上,挑拣了一番,摇了摇头:“真无聊,这些东西我都有!” “这个……大哥哥没玩过。”慧姐儿举起一个说书的木头人。 木头人上有发条,拧紧发条,说书木人就开始一点头一点头地敲起鼓来。 宁哥儿摆弄了几下,又觉得无聊起来,把说书木人一推:“没意思!” 秀姐儿摸摸这个,摸摸那个,玩得倒是开心。 宁哥儿拍了拍宝哥儿:“诶,还有没有好玩的呀?” 宝哥儿最喜欢跟比他大的孩子玩,想了片刻,指了指庑房:“鸭鸭!” 宝哥儿实在喜欢那两只鸭子,给他们起名叫阿黄和嘎嘎。如今天太冷,国公夫人就开了一间庑房,把两只鸭子养在了里头。 “鸭子?”宁哥儿好奇地问。 宝哥儿点头,迈步往外走去,奶娘赶紧给他裹上外衣。 宁哥儿带着弟弟妹妹跟了出来。 丫鬟们开了庑房,宝哥儿抓了一把食儿,阿黄和嘎嘎就跑了过来,从宝哥儿手里叨食儿。 几个小家伙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宁哥儿也觉得有意思,就也抓了一把食儿。等把嘎嘎引了过来,他一边喂一边往后退,把鸭子引到了院子里。 鸭子踩在雪上,似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走了,竟然像划水一样往前拱去,在地上弄出长长的印记。 孩子们一边笑一边跟着,宝哥儿穿得厚,跑得又太快了些,倒在了地上。他自己爬不起来,在雪地里滚了两圈儿,才被奶娘“救”了起来。 这时,他听到了鸭子不寻常的叫声,循声望去,只见宁哥儿正使劲扯着鸭子嘎嘎的两条腿。 他拽的力度很大,鸭子受不住疼,叫得凄厉。 “不要!”宝哥儿着急,急忙往宁哥儿跟前跑。 “大哥,你不要拽鸭子的腿!” “别扯了,鸭子都疼了!” “你会把它的腿扯掉的!” ……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劝宁哥儿。 丫鬟素莲上前,想从宁哥儿手里救下鸭子。 宁哥儿突然羞恼起来,不过是一只鸭子罢了,居然全都在说他,连丫鬟都想上手跟他抢。 宁哥儿拽住鸭子的一条腿,使劲儿将嘎嘎扔了出去。嘎嘎撞到了庑房的墙,啪嗒掉在地上,翅膀扑闪了几下,就不动了。 宝哥儿哇一声哭了起来,跑到鸭子嘎嘎跟前,看见嘎嘎躺在地上抽搐,一只腿不正常地往外撇着,很明显已经瘸了。 第188章 至于不至于?! “鸭子死了吗?” “它腿掉了?” “大哥,你为什么扔它啊!” “好可怜的鸭子!” …… 其余三个孩子围过来,七嘴八舌。慧姐儿红着眼睛,秀姐儿也哭了起来。 奶娘赶紧上前哄宝哥儿,宝哥儿轻轻把鸭子抱在怀里,一边哭一边往正堂走。 宁哥儿撇了撇嘴:“不过一只鸭子罢了,我们平时吃了多少烤鸭?这也值得哭吗?” 宝哥儿进了正堂,跑到国公夫人面前,抽泣道:“鸭鸭……医!” 大人们都看了过来。 “嘎嘎这是怎么了?”国公夫人忙问。 “医!”宝哥儿仰头,着急地指着门外。 国公夫人知道宝哥儿这是让请府医,就打发丫鬟去了。 四个孩子进来,安国公板了脸问:“谁把鸭子弄成这样了?” 其余三个不敢告宁哥儿的状,却忍不住偷偷瞟宁哥儿。 安国公自然看得明白。 “盛时宁,是不是你干的?!”安国公严肃地问。 宁哥儿不怕爹娘,最怕他祖父,此刻听见祖父生气地唤他的全名,他害怕地低了头,却不服气地嘟囔:“不过一只鸭子罢了。” 鸭子眼睛都充了血,越发没有精神,身子微微颤抖。宝哥儿见状,哭得更伤心了。 “这鸭子是陪着宝哥儿学爬学走路的,宝哥儿向来当它是伙伴。”国公夫人叹了口气,让奶娘将鸭子抱过去,她则把宝哥儿揽进了怀里。 “祖母一定让府医治好嘎嘎。”国公夫人安慰道。 宝哥儿瞧着嘎嘎,流下一串眼泪,瘪着嘴点了点头。 “宁哥儿,你回来怎么变淘气了?”唐映雪赔笑,将宁哥儿拉到了跟前。 “值什么?我赔他两只就是了。”宁哥儿冷着脸说。 “我把你的狂风伤了,赔你两条狗,你愿意吗?”安国公问宁哥儿。 宁哥儿张了张嘴,欲答无言,低下了头。 狂风是他养了两年的狗,给他十条狗他都不肯换。 可是,狗是狗,鸭子是鸭子。鸭子能跟狗比吗? “几个孩子里面,你最大,你该照顾弟弟妹妹。弟弟拿他心爱的鸭子小伙伴陪你玩,你怎么能反而伤了他的小伙伴?”安国公语重心长地讲道理。 唐映雪轻轻推了推宁哥儿,他才不情愿地嘟囔:“祖父,我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向弟弟道歉。”盛怀臣打圆场。 “对不住,弟弟。”宁哥儿绷紧了嘴唇,耷拉着脑袋说。 宝哥儿想起宁哥儿摔鸭子时的模样,一瘪嘴又想哭,就扭头钻进了国公夫人怀里。 国公夫人心疼地抱紧了宝哥儿。 “一会儿吃完饭,你扎一刻钟马步,回去再写五张大字。”安国公虎着脸对宁哥儿说。 “刚回来就别罚了……”国公夫人心疼宝哥儿,却也不得不替宁哥儿说话。 谁料,她的话还没说完,宁哥儿扭头就往外跑了。 “赶紧跟着他,把他哄回来。”国公夫人忙吩咐丫鬟。 两个丫鬟追出去了。 安国公站起身:“先吃饭。” 宝哥儿从祖母怀里滑下来:“看……鸭鸭!” 说着,他就迈着短腿摇摇晃晃往外走。 国公夫人知道宝哥儿惦记着着鸭子,可是,她瞧着那鸭子未必还能活成,怎么忍心让宝哥儿亲眼瞧着鸭子挣扎? 她牵了宝哥儿的手:“府医会照看嘎嘎,你先陪祖父吃饭好不好?” 安国公知道夫人的心思,便一把抱起宝哥儿,带着他去偏厅用饭了。 宝哥儿平时吃饭最香,国公夫人看着他吃,自己不觉也胃口大开,能多进一小碗饭。可今日,宝哥儿吃得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挨到吃完饭,宝哥儿急忙跑了出去。 安国公与夫人对视一眼,便也跟了出去。 宝哥儿着急,步子就快了些,在雪地摔了两个屁股蹲儿,才到了庑房门口。 “鸭鸭呢?”宝哥儿问素莲。 素莲嗫嚅着,向国公夫人投去求助的目光。 国公夫人心中了然,俯身道:“宝哥儿,鸭鸭需要府医一直照顾,府医就把鸭鸭带走了。鸭鸭好了以后,府医就会把它送过来。” 宝哥儿用探询的目光盯着祖母,见祖母不像骗他,才点了点头。 这时候,唐映雪牵着宁哥儿的手走了过来,盛怀臣抱着秀姐儿,另外两个孩子跟在后头。 宝哥儿一下子慌了神,赶紧护在庑房门口,警惕地看着宁哥儿。 “父亲,母亲,我先带着孩子们回去了。”唐映雪尴尬地笑道。 “宁哥儿,回去记得扎马步。还有,明日祖父要检查你的大字。”安国公道。 宁哥儿低着头,嗯了一声。 “明日让你伯父看看你的字。”盛怀臣抚摸着宁哥儿的脑袋。 “对,你伯父可是进士出身,明日让你伯父指点指点你的字。”国公夫人笑道。 盛怀瑾蹲下来,搂着宝哥儿,没有说话。 唐映雪带着孩子们出了萱和院的大门,脸立刻就板了下来。 回到平湖院,唐映雪让奶娘照顾孩子们。 宁哥儿不高兴地说:“我去扎马步。” “扎什么扎?你祖父又没看着,玩儿会儿睡去。”唐映雪说。 宁哥儿有些迷茫,还是跟着丫鬟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错了。 如果没错,祖父为何要罚他?如果错了,母亲为何又说他不用扎马步? 孩子们一走远,唐映雪就抱怨:“平时在塞北看不出来,一回来,亲疏远近立见分明。瞧瞧父亲看见宝哥儿高兴的模样?不就是个庶子吗?至于不至于?!” 听见媳妇抱怨父亲,盛怀臣心里不痛快:“父亲平时待几个孩子哪里不好了?这些孩子在他跟前,他天长日久地看着。如今他难得回来,头一次见宝哥儿,抱抱他怎么了?” “那是抱一抱的事儿吗?因为一只鸭子,何至于小题大做到这般程度?宁哥儿头一回来京城,第一日就被罚了,他心里岂能舒服?”唐映雪觉得委屈。 “平时几个孩子闹别扭,父亲也断过官司,怎么今日父亲就不该断官司了?况且,只是罚宁哥儿扎马步和写大字而已,宁哥儿平日里也在练这些,父亲又不曾真苛待了宁哥儿。”盛怀臣道。 第189章 是个狠角色 到底是隔代亲,要是他和盛怀瑾小时候这么淘气,父亲必然要打手板。 唐映雪见和盛怀臣说不通,便不再理会他。 盛怀臣问:“宁哥儿不扎马步也就罢了,大字总得写?大哥是进士及第,能得他指点,旁人求之不得。” “今日舟车劳顿,明日再说。”唐映雪淡淡道。 如今,她有了一双儿女傍身,在盛怀臣面前,越发不愿意再装得温柔小意。 盛怀臣也没有坚持,两人就此睡下。 萱和院却闹了个人仰马翻。 如今只剩一只鸭子了,宝哥儿更加心疼它,把它抱到屋子里,盯了它好久才睡。 夜里,宝哥儿做起噩梦来,有时候猛地抖一下醒了,有时候闭着眼睛发出哭声,有时候叫着“鸭鸭”惊慌地醒了过来。 国公夫人被惊动,进了他睡觉的碧纱橱,温声软语哄了半天,干脆躺在宝哥儿旁边,亲自拍着他睡觉。 宝哥儿好不容易又睡着了。 可后半夜,宝哥儿在一旁哼哼唧唧,国公夫人抬手一摸他的额头,顿时半点睡意都没有了。 这孩子竟然发烧了。 国公夫人急忙让人去请府医。 宝哥儿烧得小脸通红,呼吸微急,迷迷糊糊中,他看到了府医,居然马上坐了起来,扯住府医的袖子急声问:“鸭鸭呢?” 府医一怔,看向国公夫人。国公夫人朝府医使了个眼色,府医忙说:“宝少爷,奴才用小木棍固定了嘎嘎的腿,嘎嘎正在奴才那里静养。” 宝哥儿的神色缓和了一点,这才由着府医给他把脉,还伸出舌头给府医看舌苔。 “宝少爷这是受了惊吓,奴才给宝少爷开几剂八宝惊风散。”府医去一旁开了药,又给宝哥儿开了小柴胡汤。丫鬟们熬药,国公夫人哄着宝哥儿喝下。 这动静,把安国公也招来了。 安国公心疼孙子,拉着宝哥儿的手道:“宝哥儿,祖父在这里陪着你睡好不好?” 宝哥儿点头。 安国公笑了笑,便躺在了宝哥儿床的外侧,对夫人说:“你去睡,我陪孙子。” 国公夫人难得见安国公这么体贴,他年轻的时候,孩子们生病,他何曾这样陪过? 夫人乐意让安国公和宝哥儿多亲近,叮嘱了几句,就回去睡了。 过了大概两刻钟,安国公见宝哥儿出了汗,额头摸起来凉了不少,才放心入睡。 第二天早晨,唐映雪带着四个孩子过来向公婆请安,才知道宝哥儿病了。 国公夫人夜里没睡好,一脸倦容。安国公抱着宝哥儿,正在喂他喝雪梨粥。 “这几日下雪天寒,小孩子生病也是难免的,父亲母亲不必过于忧心。”唐映雪讪讪笑道。 国公夫人听了这话,心里不痛快:“宝哥儿昨夜里梦魇了好几回,还说梦话。” 她到底没敢当着宝哥儿的面提鸭子。 宁哥儿看向宝哥儿,宝哥儿一激灵,从安国公怀里挣脱,跑到庑房去守着阿黄了。 安国公虎目转向宁哥儿:“昨儿可扎马步了?字写了没有?” 宁哥儿偷偷瞥唐映雪一眼,小声道:“马步扎了,字……字还没来得及写。” 唐映雪赔笑:“父亲,儿媳今日想带着孩子们回趟娘家,要不等回来以后再让宁哥儿写字?” “他昨日就该写。”安国公喝了一口茶,看向宁哥儿:“你也不必回去了,在这里把字写完再走。还有,再罚你扎一刻钟马步。” “好。”宁哥儿不敢反驳,红着眼睛去了桌案边。 国公夫人走过去,亲自拿了纸笔给他,看着他写字,夸了几句,摸了摸他的脑袋。 唐映雪觉得被拂了面子,有些不悦,强撑着笑道:“那儿媳先回去收拾去了。” 国公夫人温和地说:“前两日庄子上刚进了一些菌菇,放在锅子里头很提鲜,你带些给亲家。还有几根高丽红参,阿梅,你拿出来给她。” 梅嬷嬷拿了,唐映雪谢过,出了萱和院。 她闷闷不乐地往平湖院走,半路突然遇见了柳姨娘。 唐映雪不由得一愣。 “秀姐儿?这个小的是秀姐儿?”柳姨娘颤抖着声音问。 三个孩子望着柳姨娘。秀姐儿不说了,自出生就不曾见过柳姨娘,连其余两个孩子都不敢认她了。 唐映雪让丫鬟将孩子们带走,走近些感慨道:“姨娘如今怎么这么憔悴?” “夫人……夫人面甜心苦,是个狠角色。我在府里被她压制着,腿都让她打瘸了。我娘家兄弟生意被她挤垮了,在京城待不下去,卖了老宅子跑外地了。”柳姨娘哽咽着擦了擦眼泪。 唐映雪多少听说了一些,却不曾想两年多不见,柳姨娘像是老了七八岁,脸上竟有皱纹了。 “你们这次回来,她还不一定怎么在国公爷面前说你们坏话呢,你们两个一定要当心。就连小主子们,也要多当心一些。”柳姨娘说着,急得咳嗽了两声。 这话正戳中了唐映雪的心思。 要不是婆母在公爹面前挑唆,公爹何以这么不给宁哥儿面子? 说起来,宁哥儿才是国公府的长孙。 “你们能不能在国公爷面前提一提我?见面三分情,我若再伺候国公爷,他定然会待你们亲厚一些。”柳姨娘眼巴巴地说。 唐映雪瞥柳姨娘一眼,想着好歹她是真心为着他们,便点头应下了。 宁哥儿扎过马步,写完了字,去祖父那里交差。安国公又语重心长地跟他讲了讲道理,宁哥儿认了错,安国公才让人带着他回平湖院。 国公夫人见了海棠,便将这件事告诉了她。 海棠心疼宝哥儿,陪着宝哥儿玩了半天。 国公夫人吩咐海棠去找一只跟嘎嘎一模一样的鸭子。 海棠吩咐人去找了。 白天,宝哥儿精神头还好,夜里睡觉又惊醒了几回,后半夜竟然又烧了起来。 安国公和国公夫人忙活了半宿,还抱着宝哥儿在院子里叫了一回魂儿。 翌日,海棠知道不能再拖,便抱了一只极其相似的鸭子来了萱和院,笑着对宝哥儿说:“府医当真是厉害,果然治好了嘎嘎。” 这么大点的孩子,哪里知道养伤需要多久?哄过去,让他别总是梦魇也就算了。 第190章 老虔婆 一开始,宝哥儿十分高兴,抱着新的嘎嘎再不肯松手。后来,他拿食儿喂嘎嘎,叫嘎嘎的名字,嘎嘎没有反应,反而扭头往一边跑了。 宝哥儿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小嘴一瘪,哭了起来:“不系……不系嘎嘎。” 几个大人又心疼又纳罕,这么个小不点儿,心里居然不糊涂。 海棠悄悄对国公夫人说:“既然小主子明白,我觉得,还是不要骗他好。” “他受得住吗?”国公夫人担忧。 “应该不会比现在差。”海棠道。 国公夫人只好决定试一试。 嘎嘎奄奄一息挣扎了两天,已经咽了气。国公夫人叫人把嘎嘎抱了过来。 几个孩子刚好也都来了萱和院,国公夫人干脆把他们也唤了过来。 “嘎嘎是宝哥儿的小伙伴,我们一起把嘎嘎安葬了。”国公夫人道。 宝哥儿搂着嘎嘎,一直叫了它半天,嘎嘎都一动不动。 宝哥儿哭了会儿,这会子累了,正坐在地上满脸泪痕地发愣,听见国公夫人说“安葬”,抬眼看了过来。 “不能吃烤鸭吗?”宁哥儿问。 国公夫人摇了摇头:“平常的鸭子可以,可是祖母说了,这是宝哥儿的伙伴,你会吃自己的小伙伴吗?比如狂风?” 宁哥儿摇了摇头。要是狂风死了,他肯定不舍得吃。 “咱们给嘎嘎一个舒服的地方,让他好好躺着睡觉,行不行?”国公夫人问宝哥儿。 宝哥儿点了点头。 国公夫人拿了一个锦盒,拿一块棉布折了几折,铺在里面,然后把嘎嘎放了进去。她又让人拿了帕子盖在嘎嘎身上:“这是嘎嘎的小被子。” 海棠去院子里剪了几朵菊花,递给宝哥儿,让宝哥儿亲手把花朵放在嘎嘎身上。 “这样嘎嘎就能睡得舒服了。”国公夫人笑着看向宝哥儿。 “睡觉觉。”宝哥儿认真地说。 国公夫人盖好锦盒,带着几个孩子去园子里的花圃,让孩子们亲手挖了个坑,把锦盒放了进去,盖上了土。 她还在上面又撒了些菊花花瓣。 “睡觉觉。”宝哥儿用胖乎乎的手拍了拍那一小块土地。 “对,嘎嘎要睡觉觉了。我们走?”国公夫人道。 宝哥儿依依不舍地看了看嘎嘎所在的地方,才牵着国公夫人的手往回走。 国公夫人想,今日就当给孩子们都上了一课。让他们知道爱惜生命,知道怎么面对死亡。 “我再送你一只鸭子。”宁哥儿突然对宝哥儿说。 宝哥儿摇了摇头:“不……不系嘎嘎。” 宝哥儿的意思是,旁的鸭子都代替不了他的嘎嘎。 宁哥儿也有些懊悔起来。 祖父说的话有道理,要是谁伤了他的狂风,他肯定恨死那个人了。 他本来想,不过是一只鸭子。 谁知道弟弟把鸭子看得这么重,还因为这生了病。 宁哥儿这一天都闷闷不乐。 回到平湖院,唐映雪见宁哥儿这副样子,忙问他怎么了。 宁哥儿低了头嘟囔:“嘎嘎,那只鸭子。” “你祖父祖母又给你脸色看了?!不过一只鸭子,还没完没了了?!心偏到哪里去了?!”唐映雪搂了宁哥儿。 “不是,我们今天亲手把嘎嘎埋了……” “谁?!你祖母吗?!她逼着你埋嘎嘎?!怎么,难道你得给嘎嘎披麻戴孝,扶棺哭灵?!老虔婆!”唐映雪气得胸脯起伏。 宁哥儿不懂母亲为何这样生气,他今天刚刚想明白的道理又混乱了。 母亲不喜欢祖母? 祖母不喜欢他? 可是,他觉得祖母待他很慈祥啊。 宁哥儿不敢多说话,怕母亲更生气,就默默出去找弟弟妹妹堆雪人了。 经过这件事,宝哥儿倒好像平静了许多,病慢慢好了起来。 年后,海棠带回来几个鸭蛋,让母鸭子阿扁来孵。宝哥儿听说以后会有小鸭子从蛋里面破壳而出,充满了期待,开始每天守着母鸭子和那些蛋,不再整天惦记着嘎嘎了。 宁哥儿见了,也陪着宝哥儿一块儿看。他想着,再不能伤害弟弟钟爱的鸭子。只是唐映雪见了,心里不痛快,每每找借口把宁哥儿拉走。 晚上,唐映雪对着盛怀臣抱怨起来:“嫡子的庶子,怎么就比庶子的嫡子尊贵了?咱们宁哥儿自打回来,简直被踩到了泥里头。” “哪里有?父亲在京城待不了多久,自然抓紧时间多疼疼宝哥儿,值得生气吗?”盛怀臣不以为意。 “你懂什么?我看嫡母糊涂了,竟然让一个妾室管家。就算让妾室帮忙,上头现成有咱们柳姨娘呢,怎么就轮到海棠了?她也配!”唐映雪愤愤道。 提到海棠,盛怀臣心情复杂,海棠容色更盛了,他眼馋是眼馋,可总不敢再伸手。 “海棠能干呗。她帮着管家,不也没什么纰漏吗?莫非……你想管家?”盛怀臣挑眉问。 唐映雪冷哼:“婆母和嫂子都没有让我搭手的意思,我何苦讨嫌?” “不是让你帮忙准备年礼了吗?”盛怀臣问。 “只是帮忙列单子而已,银钱又不经我的手。”唐映雪轻哂。 “咱们也不缺银子,你何必费那心力?”盛怀臣剔着牙说。 “哼,你这一院子女人,哪个不花银子?你自回来便天天出去喝花酒,不是大把银子撒出去,哪个会往你怀里钻?就你别说嘴。”唐映雪横了一眼。 “她们都是消遣,只有你是我的心头肉。”盛怀臣说着,上前来搂住唐映雪,将她扯到了床上,顺手将床帐放了下来。 第二日,竹影来向唐映雪请安。 她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盛怀臣回来,谁知道盛怀臣压根不往她屋里去。 旁的通房还伺候了一两回,她半回都没捞到。 她知道自己容貌不出众,走盛怀臣的路子走不通,就转而来向唐映雪投诚。 唐映雪长久不在京中,对府里的事情不太了解,也乐得让竹影给她讲讲。 “没想到大伯哥那么清冷一个人,能让海棠给迷住了。”唐映雪轻笑。 竹影犹豫了一下,瞧了瞧四周,俯身在唐映雪耳边轻声道:“少夫人,这个海棠轻视不得。” “什么意思?”唐映雪蹙眉问。 “咱们二少爷……二少爷对海棠有些意思。”竹影垂首。 第191章 怪不得! 唐映雪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怪不得! 怪不得,有两回,他们遇见海棠,盛怀臣看向海棠的目光不一般。 怪不得,她每回抱怨海棠,盛怀臣都要替她说话。 怪不得,盛怀臣会不让她抱怨公爹偏心宝哥儿! 宝哥儿不就是海棠生的吗?盛怀臣这是爱屋及乌啊! “嫂子那么厉害一个人物,娘家又有势力,居然忍气容下了海棠这个宠妾?”唐映雪尽力平静下来,问道。 “少夫人不知道,海棠惯会哄人,不仅会哄男人,把夫人、少夫人和三小姐都哄得滴溜溜转。就连一向高傲的大小姐,也经常从洪都给海棠捎礼物。”竹影酸里酸气地说道。 “大伯哥年轻有为,就只纳这一个妾?”唐映雪问。 “世子爷眼光高,海棠又惯会魅惑人,要不然,咱们少爷也不能被她勾住。”竹影撇嘴。 唐映雪恨恨地绞着帕子。 第二日,她的嫉恨更增加了几分。 她去萱和院向公爹和婆婆请安,与赵曼香一起陪着二老吃饭,孩子们也坐在一旁吃。 突然,宝哥儿的银勺子掉到了地上。 海棠刚好在旁边整理佛经,见状就上前帮宝哥儿拾勺子。 她俯身的时候,突然发出一声干呕。 在场的人俱是一愣。 宝哥儿担忧地看向海棠。 “海棠,你不舒服吗?”赵曼香被倒了胃口,放下筷子,不悦地问。 海棠羞红了脸,低头没有回答。 国公夫人一下子就明白了:“海棠,你是不是有了?” 海棠抿了抿唇,小声回道:“日子还浅,本想稳当以后再回禀。” 国公夫人惊喜道:“快别干活儿,去歇着。对了,你让府医把的脉是吗?” 海棠点了点头。 “阿梅,你拿着我的帖子,去一趟郡王府,请郡王妃帮忙把秦大夫派来,让秦大夫诊诊脉。”国公夫人急忙吩咐。 梅嬷嬷笑吟吟地去了。 安国公不好说什么,面上却笑着,用公筷夹了一个大鸡腿,放到了宝哥儿盘子里。 宝哥儿不明所以,问国公夫人:“生病?” “不是生病了。”国公夫人笑着抚摸了抚摸宝哥儿的脑袋,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姨娘肚子里又有小娃娃了。” 宝哥儿知道这是喜事,吁了一口气,只要不是生病了就好。 唐映雪看着海棠牡丹花一样娇艳的容貌,心中嫉恨,勉强笑着对赵曼香说:“恭喜嫂子了。” 赵曼香本就精力不济,听见这句话,心中苦涩,挤出一个笑容作为回应。 没多久,秦大夫就赶来给海棠把了脉,之后,他紧蹙眉头沉吟了一会儿。 “可是这一胎有什么不妥?”见秦大夫是这副模样,国公夫人的心不由得高高悬起。 秦大夫斟酌着说:“胎象没有异常。” “那是有什么不妥?”国公夫人问。 秦大夫摇了摇头,道:“没有不妥。前三个月少活动。” 海棠应下,秦大夫开了些安胎药,便离开了。 国公夫人暗怪这个秦大夫一惊一乍,吓得人心中不安。 盛怀臣也听说了消息,在萱和院偶遇海棠时,不由得多看了海棠的小腹几眼。 他羡慕大哥艳福不浅。 唐映雪在一旁看了,恨不得把手里的帕子摔盛怀臣脸上。 唐映雪憋足了劲想收拾收拾海棠。 她这次回来,准备在京中陪陪父母,不打算再回塞北了。再说,宁哥儿也该进学了,京中的夫子到底要好一些。 她不敢跟赵曼香争,可赵曼香病着,自然该她这个二少夫人管家。她们院子里想要点什么东西,她的人还得客客气气地去找海棠这个侍妾张口,她怎能不感觉憋屈? 她越想越嫉恨海棠,决定想个法子,抬举新人跟海棠在大伯哥面前争宠。 新人笑起来,谁还能听到旧人哭? 这一日,她的陪嫁陈嬷嬷悄默声说:“少夫人,奴婢今天买人进来的时候,发现一个丫头长得很像海棠。” 唐映雪的细眉挑起:“有多像?” “要不……奴婢把她带进来给您瞧瞧?”陈嬷嬷问。 唐映雪点头,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丫头走了进来。 这丫头哪里见过国公府这样的富贵窝?嬷嬷教她不能抬头直视贵人,她就牢牢记在心里,低着头站着,只能看到二少夫人鞋面上缀着一排硕大的珍珠。 “抬起头来。”二少夫人吩咐。 丫鬟抬起来头,惶恐地看向二少夫人。 单论长相,当真跟海棠有三分像。 若是再打扮打扮,岂不是会更像些? “叫什么名字?” “刘大丫。” 唐映雪想了想,吩咐:“从今以后,你就叫黄杏了。” 说着,她瞥了陈嬷嬷一眼:“把黄杏带下去教教规矩。” 陈嬷嬷应了。 唐映雪把陈嬷嬷招到跟前,压低声音吩咐:“别让二少爷见着她。” “奴婢知道。” 唐映雪赏了陈嬷嬷一块碎银子,便让她出去了。 这一日,盛怀瑾下朝回来之后,神色郁郁。海棠充当温柔解语花,体贴地给盛怀瑾添茶布菜,盛怀瑾都愁眉不展。 用过饭之后,盛怀瑾就起身去了青山院。 海棠想,盛怀瑾应该是公事上遇到了什么麻烦,她也帮不上什么忙,便让人去灶房要了莲子百合粥,好给盛怀瑾当夜宵清火。 这时,唐映雪带着黄杏来了。 “我自回来,还是第一次来你这里。”唐映雪随和地笑着。 海棠亲自沏了茶,双手奉上,又让素月端上来瓜果茶点。 “少夫人有事,将我唤过去就是了。您亲自跑一趟,我实在过意不去。”海棠赔笑。 “诶,你怀着孩子,劳苦功高,我带了两匹缎子过来,你留着裁制衣裳。”唐映雪说着,示意婆子将绸缎送了进来。 海棠忙行礼:“多谢少夫人赏赐。” “这值什么?你快坐下说话。”唐映雪笑道,“我瞧着你这里伺候的人不多,这怎么能行?我身边的黄杏手脚还算麻利,留在你这里当个粗使丫头。” 海棠抬眼看了看黄杏,发觉黄杏与她在眉眼间有几分相似,顿时便想明白了唐映雪的打算。 第192章 你摸摸试试 “少夫人身边孩子多,原该多些人伺候,我怎么好用少夫人的丫鬟?世子爷若知道了,难免会骂我不懂事。”海棠微微垂首。 “我那里丫鬟多,原不缺这一个。你再不要跟我客气,否则,我就当你嫌弃黄杏粗笨,立刻把黄杏撵出去。”唐映雪看起来很亲热。 “许姨娘,求您留下奴婢。”黄杏跪下来求饶。 海棠眼里带了笑意:“既然少夫人诚心赏我,我就却之不恭了。素琴,将黄杏带下去,给她安置一个住处。” 素琴将黄杏带了下去。 唐映雪见此行目的达到,便站起身,客气地说着话,朝外头走去。 海棠将唐映雪送出了门外,目送唐映雪离开,心说,难为唐映雪了,不知去哪里寻摸了一个像她的人。 回到正堂,海棠悄悄告诉素月和素琴,让她们盯住黄杏,不准黄杏在世子爷跟前露脸。 素月和素琴知道轻重,急忙应下。 “给姨娘请安。”是青梅的声音。 “进来。”海棠道。 青梅走进来,笑道:“少夫人有请。” 海棠跟着青梅去了齐芳院。 赵曼香坐在铜镜前,脸色煞白,将其他丫鬟都打发了出去。 “要出事了。”赵曼香惶然道。 海棠好奇地看着赵曼香。 “余星瑶派人给皇上送了书信。北幽可汗死了,她想让大梁迎她回朝。”赵曼香拧着眉头。 海棠的心一沉:“迎她回朝?北幽那边会放她回来吗?” “余星瑶在北幽一直无所出,按照北幽的习俗,兄终弟及,父死子继,她应该成为下一任可汗的女人。可是,余星瑶是大梁人,怎么接受得了嫁给名义上的儿子?她着急了,才哀求朝廷出面,接她回来。”赵曼香声音暗哑。 大梁也鼓励女子再嫁,可是,受了大梁教化的女人,怎么可能愿意改嫁给自己男人的儿子?这在大梁人看来,是乱伦。 海棠紧咬嘴唇。 若余星瑶还朝,她和世子爷会旧情复燃吗? 海棠理解赵曼香的惶恐焦虑,若盛怀瑾还对余星瑶情深,他或许会不顾一切休掉赵曼香,娶了余星瑶。 “世子爷今日愁眉不展,想必迎长平郡主回朝的事情不太好办。”海棠轻声道。 “哼,今日在朝上,盛怀瑾赞同迎余星瑶还朝,请求皇上让鸿胪寺与北幽交涉。也有大臣表示反对,我们若透出来此意,北幽必然要狮子大张口,趁机敲诈钱财物品。”赵曼香按着太阳穴,疲惫至极。 赵尚书下了朝便派人以送东西的名义来告诉了赵曼香。 “咱们世子口才原本就好,今日在朝堂之上可谓舌战群儒。父亲不好直接出面表态,与我父亲交好的大臣,看着我父亲的眼色,都开口反对了。皇上最终没有定论,世子爷可不悬着心嘛,哪里还会有好脸色给你?”赵曼香冷笑一声。 “这件事,恐怕必须得咱们老爷多费心了。”海棠垂首道。 “那是自然,难不成还能指望你?”赵曼香横海棠一眼,“只是,适当的时候,你要在世子爷跟前敲敲边鼓。” “我知道了。”海棠说。 “余星瑶惯会魅惑男人,当初她迷住了世子爷,去了北幽,她又得了北幽可汗欢心。万不能让她回来,别看你有些小聪明,她若回来,不说出身,就是拿捏人心的本事,你也不是她的对手。”赵曼香认真地叮嘱海棠。 “我知道了。少夫人想让我怎么配合,我都会好好完成。”海棠道。 赵曼香见海棠认真对待起来,才挥手让她离开。 转过身,赵曼香将金簪子扔到桌子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余星瑶一直是压在她心里的刺,她怎么都不能让余星瑶称心如意了。 想回来?下辈子! 盛怀瑾一直到深夜回了春华院,他喝了些酒,海棠忙吩咐人上醒酒汤,又让人把煨在炉子上的粥端过来。 海棠殷勤伺候,盛怀瑾喝了几口粥,便说累了,海棠陪盛怀瑾睡下。 盛怀瑾没有像往日那样过来贴海棠,海棠知道缘由,自然不会讨没趣,便自顾自睡了。 只是,半夜,盛怀瑾睡得迷迷糊糊,又凑过来,从背后搂了海棠的腰。 第二天,海棠伺候盛怀瑾上朝以后,素月过来小声说:“昨夜,黄杏偷偷爬起来,想要往门口去迎世子爷,奴婢将她拦住了。” 海棠轻笑:“把黄杏叫过来。” 不一会儿,黄杏就走了进来。 二少夫人已经告诉了她,让她来是为了伺候世子爷。这几日,她在府里偷偷看过世子爷,这样英俊矜贵的主子,她怎么会不想伺候? “生得不错。”海棠端详了片刻夸道,“只是妆容不够精致。你过来,我给你打扮打扮。” 黄杏心一沉,海棠岂会真心给她打扮?别把她的脸给毁了。 “哪里敢劳烦姨娘?”黄杏讪笑。 “这有什么?我向来喜欢给人装扮,只当取乐罢了。”海棠笑道。 素月推了黄杏一把,黄杏惴惴不安地坐在了铜镜前。 海棠认真地琢磨着,动手给黄杏装扮。 黄杏肤色略黑,皮肤也粗糙,海棠用自己的好脂粉给黄杏装扮,又帮她画了远山眉,涂了唇脂。 “你这衣裳不合适。素月,把我那套莓紫色石榴纹的衣裙拿过来。”海棠一边端详黄杏一边吩咐。 素月很快取了来。 黄杏去里间换上,再出来时,俨然变了一个人。 不仔细看,倒以为是海棠站在那里。 仔细看,也有五分像海棠。 黄杏在铜镜前照了又照,简直不敢相信镜子里的人是她。 难怪都说许姨娘和气心善,自己像她,她也该知道自己的来意,居然丝毫不恼,还帮她装扮。 莫非许姨娘自知有孕不能侍奉,想抬举她? 黄杏行礼:“多谢姨娘。” “这么好的容色,应该出去走动走动。素月,昨日二少夫人送了绸缎来,我们也该还礼。你把备好的礼给了黄杏,让她送过去。”海棠笑道。 礼大都是给小少爷和小姐们的。 黄杏拿了礼,出门往平湖院走去。 黄杏不知道,海棠却打听得清楚。二少夫人娘家的弟妹怀胎足月,半夜发动了,二少夫人今日一早就带着孩子们回了娘家。 进了平湖院,黄杏走到正堂门口,一个丫鬟问:“你来作甚?” “许姨娘吩咐奴婢来送些东西。”黄杏笑道。 正躺在床上睡回笼觉的盛怀臣听到“许姨娘”这三个字,忍不住隔着窗子往外看。 这一看,他顿时愣住了。 这个丫鬟太像海棠了! 盛怀臣翻身下了床,穿了鞋,披上狐狸皮大氅,快步出了屋子。 “都有什么礼?拿过来给我看看。”盛怀臣的目光一直落在黄杏身上。 黄杏上前,将提篮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给盛怀臣看。 “这是给两位小姐的簪花,这是给大少爷的毛笔和砚台,这个是给小少爷的老虎玩偶。”黄杏认真介绍着,盛怀臣的身子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如今,他是不敢沾染海棠了,唯恐海棠真的克他。用这个小丫鬟解解渴,也是好的。 “你来书房,我瞧瞧毛笔和砚台是否好用。”盛怀臣进了书房。 黄杏不疑有他,跟着进了屋子。盛怀臣坐下,拿了毛笔仔细看着,心里却在想怎么撩拨这个黄杏。 “这笔的毫毛粗硬了一些,你摸摸试试。”盛怀臣抬眸。 “奴婢……奴婢不懂毛笔。”黄杏见盛怀臣的随从关了屋门,顿时害怕了起来,身子微微颤抖。 这模样,更激起了盛怀臣的兴致。 “不懂没关系,过来,我教你。”盛怀臣一把将黄杏拉了过来,捉了她的手去触摸笔尖。 “是否粗硬?”盛怀臣软声问。 “奴婢……奴婢觉得……”黄杏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手就被紧紧地按在了盛怀臣身上,她心里顿时一惊。 “二少爷快放开奴婢,奴婢是要侍奉世子爷的人……”黄杏低声求饶。 “你说什么?!”盛怀臣浓黑的眉毛蹙成一团。 “二少夫人派奴婢去侍奉世子爷……”黄杏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盛怀臣瞳仁微缩,眼里有了怒意:“那你侍奉过大哥了?” 凭什么好的都给盛怀瑾?! “还没有……”黄杏摇头。 “呵呵,那就好。”盛怀臣一把将黄杏翻过去压在了桌案上,哧啦一声撕了黄杏的裙子…… 盛怀臣是武将,此刻正恼着,既恼盛怀瑾又恼唐映雪,哪里会顾及黄杏的哀求? 黄杏越哀求,他越生气。 这小骚蹄子居然也全心惦记着盛怀瑾?他比大哥差到哪里了? 不一会儿,黄杏嘴里就说不出话了…… 云收雨住,盛怀臣懒散地穿着衣裳,问:“你叫什么?身契在哪里?” 黄杏擦了一把眼泪。 既然伺候不成世子爷,既然身子给了二少爷,如今也只有指望二少爷了。 “奴婢叫黄杏,身契在二少夫人手里。” “那就更好办了,我打发人去知会海棠,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了。”盛怀臣笑了笑。 第193章 这个妒妇! 唐映雪的丫鬟目睹了这一切发生,她们都心急如焚,可是,谁敢上前来阻止?她们如今只担心二少夫人回来以后怎么交差。 傍晚,唐映雪笑盈盈回了府。 她娘家弟妹又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回到平湖院,她就觉得气氛不太对,站在廊下打量了一圈,恰好看到黄杏从西厢房走了出来。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正晃神,就看见盛怀臣居然也从那间屋子走了出来。 唐映雪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 黄杏害怕,不由得低垂着脑袋,像一只鹌鹑。 盛怀臣看在眼里,大大咧咧走了过来,揽住唐映雪的肩膀,笑道:“多谢你为我张罗了一个美人。” “呸!别碰我!”唐映雪一扭身,从盛怀臣怀里挣脱,进了屋子。 她的太阳穴一抽一抽,难受极了。 “你送给海棠这么好看的丫鬟,别当我不知道你的意图。你岂不是故意惹大哥和海棠不痛快?这个我收了。你要实在想送人给海棠,送个粗手大脚会干活的丫鬟去也就是了。”盛怀臣跟了进来。 唐映雪恨得牙痒痒。 海棠往平湖院送过许多回东西了,平时大多是打发素月或者素琴来。今日,刚好她不在府里,海棠放着素月和素琴不使唤,单单打发黄杏来,若说她不是故意的,谁信啊?! 可偏偏她没处诉苦去。 又想想,她觉得似乎该恨盛怀臣,可是,再恨又能怎样?盛怀臣到底是孩子们的爹,她打不过,骂不得,孩子们的前程也依靠着他。这件事,她就得捏着鼻子忍了吗?! 夜里,盛怀臣唤了黄杏陪他睡,唐映雪直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就应该把这个像海棠的女人打出去! 郡王妃来了国公府,恳求安国公帮着长平郡主说句话。 毕竟安国公是镇守塞北的人,他说话极其有分量。 安国公答应了下来,穿上国公朝服,去求见了皇上。 皇上最终答应试一试。他修了国书,对北幽老可汗的去世致以哀悼,祝贺新可汗继位,同时提出,我朝的长平郡主对老可汗情意深重,愿意为老可汗守节,请新可汗体恤长平郡主的一片痴心。 同时,信中说,大梁臣民愿意迎回长平郡主,加以奉养。 郡王府和国公府都悬着心,不知道北幽新可汗会怎么回复。 唐映雪本以为,盛怀臣对黄杏是一时新鲜,很快就会撂开了,毕竟,盛怀臣这个人多情而不深情。以往,再好看的侍妾,只要得了手,新鲜劲儿一过,他就不会再留恋,随便唐映雪怎么打发。 可是,这一回却不同。 这一日,用早饭时,盛怀臣提出来要将黄杏抬房。 唐映雪当时就愣了。 “黄杏才伺候你多长时间?也没有身孕,怎么好突然抬房?”唐映雪强压着心中的不快。 “以往也没说过有孕才能抬房啊?黄杏伺候得好,自然该给她个名分。”盛怀臣笑盈盈地看着唐映雪。 唐映雪低头不语。 见状,盛怀臣笑道:“就这么说定了。后日,后日摆上两桌,咱们院里热闹热闹,就算纳妾了。” “我不同意。”唐映雪站起身,饭也不吃,转身进了屋子。 “这个妒妇!”盛怀臣暗骂了一声,摔了筷子,起身去厢房寻黄杏了。 屋子里,唐映雪怔怔地拨弄着她的珍珠耳坠。 “母亲,您瞧瞧,许姨娘给我梳的发髻。”秀姐儿牵着慧姐儿的手,乐呵呵地跑进来显摆。 唐映雪转头,看向秀姐儿,这是她的嫡女。秀姐儿梳的发髻,像双丫髻,又不完全相同,上面插了珠花,衬得秀姐儿更加讨人喜欢了。 “我的头也是许姨娘梳的。”庶女慧姐儿说。 唐映雪瞥了慧姐儿一眼。 “许姨娘做的双奶卷好好吃啊!”全哥儿抿了抿嘴唇。 “是啊,外面一层是乳酪,里面是红豆沙,卷成卷儿……”宁哥儿咂着嘴,意犹未尽。 “好了!”唐映雪烦躁地喊了一句,孩子们都愣住了。 她喊完就有些后悔,强挤出笑容对孩子们说:“宁哥儿,带弟弟妹妹出去玩。” 宁哥儿懵懂点头,带孩子们去了院子里。 不是他们非要提许姨娘,而是祖母方才喊他们去萱和院吃饭,秀姐儿的发髻在马车上蹭松了,许姨娘便帮她重新梳过。 慧姐儿觉得秀姐儿的发髻好看,就也央着许姨娘帮忙。 许姨娘本给宝哥儿做了双奶卷,见他们来了,就多拿了些让他们吃。他们觉得好吃,才忍不住在母亲面前提了起来。 谁料,母亲竟然这么生气。 黄杏抬姨娘的事僵持在了这里。 宝哥儿早就不记仇了,整日跟着哥哥姐姐在一起玩耍,小孩子最喜欢模仿大小孩,他的说话能力突飞猛进。 他有时候会使着全身力气说出一个长句子,让大人惊喜,又觉得好笑。 这一夜,春寒料峭,下起了桃花雪。因为地滑,盛怀瑾不许海棠出去散步,海棠便在屋子里弹起了古筝。 盛怀瑾坐在八仙椅里,一只手攥着香茗,另一只手则轻轻敲着扶手打节拍。 一曲终了,海棠笑着问:“这首《渔舟唱晚》可有长进?” “长进颇大,看来,要给钟夫子一个大荷包了。”盛怀瑾笑道。 “您不赏妾身吗?”海棠娇笑。 “赏,我留着一会儿赏。”盛怀瑾似笑非笑。 海棠红了脸,轻轻啐盛怀瑾一口。 “咳咳。”外面响起两声咳嗽。 居然是安国公的声音。 他怎么会突然来了春华院? “大哥,你出来一下。”盛怀臣唤道。 海棠想,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海棠退进了卧房,轻轻掩上了门。盛怀瑾这才打开帘子,恭敬地将安国公请了进来,让到了另一侧的书房。 海棠吩咐素月去上茶点。 隔着中间的厅,海棠站在门口,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些声音。 “北幽回了书信,不准长平郡主还朝。信里还说,长平郡主既然已经嫁到了北幽,便该从胡俗。按照胡俗,她这样无子的女人,只能选择嫁给下一任可汗,或者……殉葬。”安国公的声音带了几分愠怒。 第194章 竖子误国 “他们怎么敢?!”盛怀瑾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两年,北幽真的是越来越狂了。他们多次骚扰边民,抢掠东西,神出鬼没,抢完就走。我们每次打回去,可汗便说是底下人不听号令,交出来几个人任由我们处置拉倒。”盛怀臣也颇有些愤懑。 “依着我,早该打过去了,可是,皇上每次都按下了事。这次,不知道户部肯不肯加拨银两。怀瑾,你看呢?”安国公捻着胡须问道。 “如今,国库应该能拿出这笔银子。只看皇上是否决定要战了。”沉吟了片刻,盛怀瑾道。 “那明日我上朝,跟皇上请战!”安国公的声音铿锵有力。 “辛苦父亲了。”盛怀瑾说道。 “咳,武将不就是冲锋陷阵的吗?早点收拾了北幽,我就交兵权回京歇息了。好了,我走了。”安国公笑着站了起来。 盛怀瑾起身送他出门。 “对了,怀瑾,你好好斟酌斟酌,想想明日怎么说服皇上。”安国公叮嘱。 “儿子明白。”盛怀瑾说着,三人的脚步声逐渐远了。 过了片刻,盛怀瑾回来了,他坐到书房,开始写起东西来。 海棠走了过去,在一旁默默帮盛怀瑾研墨。 她想着心事。 长平郡主真的要回来了吗?她又该如何自处? “海棠,墨好了。”盛怀瑾的声音突然入耳。 海棠这才缓过神来。 “你怎么了?”盛怀瑾用探询的目光看向海棠。 “妾身刚才隐约听见几句,是不是要打仗了?”海棠忧心忡忡问道。 “可能。”盛怀瑾抿了抿嘴唇。 “我听洪生说,面前盛家武学刚送了几个满十五的大孩子去塞北,他们刚一去就要赶上打仗,家里人若听说有战事,还不一定怎么悬心呢。”海棠轻轻叹息。 盛怀瑾握了握海棠的手。 难怪海棠会这么想,因为她弟弟也在盛家武学,她推己及人了。 “洪生还小,这次且轮不到他。希望他去塞北的时候,战事已经平定了。”盛怀瑾安抚海棠。 “他倒是愿意去战场施展手脚,只是,我们这些亲人,怎么可能不悬心?哪个士兵不是爹娘的心头肉?哪个没人牵挂?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海棠神色凝重。 闻言,盛怀瑾心情也沉重起来。 战争,毕竟不是好事,谁会希望有战争呢? 要冲锋陷阵的,是他们盛家军,是他的父亲,是他的兄弟,他怎么会不悬心? 只是,为国为家,不战不行罢了。 第二日一早,安国公和盛怀瑾都去上朝了,就连盛怀臣,也去了宫外等候。 不出意料,赵曼香命青梅过来唤海棠。 海棠去了齐芳院。 赵曼香依旧将人支开:“北幽不肯放人,国公爷和世子爷是什么打算?” “自然是希望一战。”海棠低头回道。 “你没有劝吗?”赵曼香挑眉。 海棠把委婉劝谏的话学了一遍,又说:“我不好说得太明显。” 赵曼香咬了咬嘴唇:“你劝那太委婉,能有什么用?!真是废物!这么关键的事,半点指望不上你!” 海棠垂首任凭赵曼香骂。 她是不希望长平郡主回来,可是,她也不能豁出去一切跟世子爷硬杠啊。 “反正不能让余星瑶回来。”赵曼香终于骂够了,似乎下定了决心,长长吁了一口气。 安国公和盛怀瑾每日早出晚归。盛怀瑾回府之后,总拧着眉头,海棠也不过问,只贴心地照料盛怀瑾的饮食起居,给他加了一些清火静心的粥食茶饮。 过了半个月,盛怀瑾大醉而归。 海棠忙不迭地备醒酒汤,伺候盛怀瑾沐浴。 换好衣裳,回到卧房,盛怀瑾突然狠狠捶了捶桌案:“竖子误国!” 海棠正在整理桌案上的东西,被盛怀瑾突然的愤怒吓了一跳。 “世子爷,您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跟我说说。”海棠一边查看盛怀瑾的手,一边温柔说道。 “如果你有足够的银子,让你选择用这些银子雇护院抢回女儿,还是在家里建宝塔祈福,你会选择什么?”盛怀瑾红着眼睛问。 “我自然选择抢回女儿。”海棠毫不犹豫。 “对,是人都会这样选?可是,我们大梁的皇帝,却选择了修建宝塔祈福。”盛怀瑾愤愤不平。 “要修宝塔?”海棠诧异。 “钦天监进言,如今大梁多天灾,是因为天象有异,需要在京郊最高的莫南山修建宝塔,并建宝塔寺,请高僧入住念经,才能为大梁祈福,消灾解难。”盛怀瑾的声音闷闷的。 “这么一来,是不是要花很多银子?”海棠问。 “对,在山峰上修九层宝塔,谈何容易?何况要建寺庙,为佛像塑金身,还有各种法事,都需要银子往里面填。这么一来,户部能拨给盛家军的银子,只有不足三万两,哪里够支撑大战?”盛怀瑾按了按眉心。 “说到底,皇上以为自己是在臣女和国运之间,选择了他以为的国运。其实,国家的运道,在于以德安民,以武攘夷。”海棠沉吟道。 盛怀瑾难以置信地看了海棠片刻,才叹道:“没想到你能说出这么明白的话。迎回和亲的长平郡主,用兵力震慑压制了北幽,才是国家长治久安之道。如果一个宝塔能佑得了家国平安,又怎么会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南朝四百八十寺如今又何在?” 海棠默默揽住了盛怀瑾的胳膊。 过了片刻,盛怀瑾眼睛湿润:“盛家军并不畏战,只是,银钱不够,难道要我盛家军男儿们拿命来填?我盛家军再想出击,也不得不缩回,变成防守之势了。” 看来,事情已经成了定局。 “长平郡主被母国送往北幽,恰如我被家人卖进了尚书府。我幸运遇到了世子爷,但愿北幽的新可汗也能善待我们的长平郡主。”海棠低声道。 盛怀瑾睫毛颤抖了一下,默然将海棠往怀里搂了搂。 海棠如今明白了,为什么她谈到被卖的经历时,盛怀瑾会那么动容。 因为,长平郡主贵为郡王府嫡女,被她的母国卖了。 第195章 真是阴差阳错 盛怀瑾应该很想知道,长平郡主心里到底怨不怨,这么几年过去了,她到底有没有释怀一点。 “这次,赵建元居然亲自跳了出来,支持修建宝塔寺,还说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之类的话。”盛怀瑾目光中闪过一丝恨意。 海棠反应了片刻,才想起赵建元是赵曼香父亲的名讳。 盛怀瑾不称呼他为岳父,而直称其名,可见盛怀瑾这次是真恼了。 “我还以为他会和世子爷站同一立场,不过,政见不同也是常事。”海棠垂下眼睫道。 盛怀瑾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他怅然了片刻,才盖好锦被,揽着海棠睡觉了。 海棠今夜却失眠了。 她仰面躺着,借助走廊灯笼透过来的微光,望着蟹壳青色的帐顶。 不知为何,她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对皇上来说,一个宗室女,微不足道。 他既然能将郡王爷的独女送给北幽,就不会在乎她从胡俗、嫁继子。除非他想打仗,才会借着这个由头发作。而现实很明显,他此时并不想起战事。 郡王府和盛怀瑾是关心则乱,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罢了。 国公爷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必须得请战,这是他的职责所在。皇上是不想打仗,却不愿意看到武将怯战。 那么,长平郡主能想到这一点吗? 她应该明白。 但是,她还是写了书信,向朝廷求助。 诚然,她可能是无奈之下,对朝廷抱了一丝希望。 仅仅是这样吗? 海棠想,易地而处,明知希望非常渺茫,她也会写信给朝廷。 不为旁的,只为她不能白白承受这些。 她要让朝廷知道她的隐忍和付出。她要让朝廷知道,她为大梁,碾碎了自己的尊严和骄傲。 她要让朝廷对她心怀愧疚,她在积累道德资本。 这会成为郡王府的筹码。 她还要让盛怀瑾知道,盛怀瑾欠了她许多许多。 盛怀瑾此时不就对长平郡主更加愧疚了吗? 长平郡主日后若是提出什么请求,想来盛怀瑾一定会尽力满足她,来弥补这份自责和歉疚。 或许赵曼香没有说错,余星瑶是个聪明人。 这么想着,海棠迷迷糊糊睡着了。 过了一段时间,北幽传来消息,长平郡主正式成了新可汗的大妃。 大妃,就是正妻。 只是,北幽贵族可以有好几个正妻。 郡王妃听说消息以后,一病不起,国公夫人去郡王府探望,回来之后长吁短叹了半天。 这一日,定远侯府的顾夫人带着女儿到府里来做客。而她的二儿子,则由定远侯带着,去拜见安国公。 国公夫人命丫鬟去将二小姐和三小姐都请出来见客。 顾夫人笑着,端详了两位小姐:“不愧是国公府的姑娘,规矩都是极好的,我一看便很喜欢。” 二小姐做出害羞的模样,微微低了头,而三小姐想着,自己就是个陪衬,倒是并不扭捏,两人一起谢过了顾夫人的夸奖。 顾夫人起身,拉着三小姐的手,慈爱地笑着问:“今年多大了?” 三小姐心中纳罕,回道:“今年十五了。” “真是个温柔娴静的姑娘。”顾夫人含笑拍了拍三小姐的手。 这下子,国公夫人明白了,顾夫人看上的,是三丫头。 不过,三丫头这年纪,也该相看起来了。 “这是我女儿文丽,是个淘气的,今年十八岁。”顾夫人把她的女儿推了过来。 “两位妹妹好。”顾文丽看起来很活泼。 盛淑雁和盛淑兰唤了她姐姐。 “你们年龄相仿,去一旁玩。”国公夫人笑道。 三位小姐行了礼,便一起出了正堂。 “我那儿子十六了,还没有入仕,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刚刚中了秀才。咱们这样的人家,谋官职并不一定非得走科举这条路,但孩子不愿意,憋足了劲要下场试一试考举人。”顾夫人笑道。 “是个有志气的孩子。”国公夫人夸奖。 “不管能不能中举,他想试试就试试。”顾夫人笑道。 “孩子知道上进是好事。”国公夫人微笑。 国公夫人知道定远侯府情况特殊,原本还有些顾虑,此时,听说那孩子已经是秀才了,且是个心气儿高的,倒有了几分中意。 三位小姐一起向花园走去。顾文丽得到机会,就提一嘴她弟弟。 三小姐仔细听着,适时附和几句。 盛淑雁走在一旁,心里不痛快。 虽说她看不上顾家郎君,可是,顾家居然跳过了她,看上了盛淑兰。 凭什么? 她想了想,又恨起嫡母不肯将好亲事说给她。 她越发憋足了劲,要找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 这时,她们远远看见,国公爷、定远侯和顾家少爷在前面赏花。 盛淑雁抬头,望见一个身穿墨蓝色袍服的男子,那男子身材颀长,面容清俊,气质冷郁,倒比旁边文弱的白面书生更吸引人。 “那是定远侯?”盛淑雁忍不住问顾文丽。 “对,那是我叔父。”顾文丽回答。 “叔父?定远侯是你叔父?”盛淑雁惊讶地问。 不过,确实也是,定远侯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六岁,怎么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儿女。 “对,唉,我们家……咱们坐着歇一歇?”顾文丽道。 三位小姐一起进了亭子。丫鬟们在长凳上放了软垫,三位小姐一起坐了下来。 “我父亲是前定远侯,与母亲成亲后,一直没有儿女,父亲也不愿意纳妾。后来,他们生下了我,我一岁的时候,父亲得了重病,眼看就不行了,他膝下无子,就向朝廷递了折子,请求由他的弟弟继承爵位,朝廷恩准了。” “就这样,父亲去世,十岁的叔父成了新的定远侯。谁料,过了一个月,大夫诊出母亲有了身孕。后来,弟弟就出生了。弟弟是父亲的遗腹子,可爵位已经由叔父承袭了,便再没有更改的道理。”顾文丽道。 这还真是阴差阳错。 若早出生一些,这个顾家少爷就是定远侯了。 “好在,叔父一直很照顾我们。”顾文丽笑了起来。 “你叔父如今在哪里高就?”盛淑雁问。 第196章 正是想找的人 “叔父如今是通政司左参议,正五品的官职。”顾文丽回答,“叔父很能干,可惜运道也不太好。婶娘三年前过世了,留下了一个女儿。我那妹妹,今年四岁多了。” 盛淑雁听了,心中狂喜,这不正是她想找的人吗? 虽说官职比盛怀瑾略低了些,可是,他已经袭爵了。 定远侯啊! 她一嫁过去,就是超一品诰命的定远侯夫人。 而且,他膝下只有一女,若嫁过去生个儿子,立刻就能请封为定远侯世子。 何况,他还生得这般俊朗。 盛淑雁问顾文丽:“你叔父为何不续弦?” “原有意续弦,只是,相看了几回,都有不如意的地方,便没有定下来。”顾文丽回答。 此时,国公爷看到了二小姐和三小姐,便笑着对定远侯说:“走,我们也过去歇歇脚。” 安国公是武将,对酸腐的规矩不甚讲究。何况,本来就有意结亲,他们这样的人家,岂会盲婚哑嫁? 大人在一旁守着呢,能有什么妨碍?让小儿女见面聊上几句才好。 见安国公带着人过来,三位小姐忙起身行礼。 安国公笑着问定远侯:“这是你侄女?” 定远侯回道:“是,是我侄女。她已经定给了巡盐御史林家,过两个月就该成亲了。” “巡盐御史林家?那是一门好亲事,值得恭贺。”安国公捋了捋胡须。 定远侯颇有些自得地笑了笑。 安国公介绍道:“这是我的二女儿,这是三女儿。” 定远侯看了一眼,颔首笑问:“两位侄女向来可好?” 盛淑雁的心顿时就沉了下去。怎么就称呼她为侄女了? 那就错辈分了! 她有心事,没有吭声,为免冷场,三小姐只能回道:“我们都很好,谢谢叔父关怀。” 三小姐虽觉得定远侯年轻了些,可是,她们和顾文丽在一起玩耍,自然该按着顾文丽的辈分来称呼。 顾家少爷元瑛看到三小姐生得清丽,声音温柔悦耳,不由得红了脸。 他生得白,脸红就格外明显。 定远侯见侄子这副模样,怎能不明白,侄子这是相中人家三姑娘了。他轻轻捏了捏顾元瑛的胳膊,怂恿他跟三小姐搭话。 “三妹妹平日都读什么书?”顾元瑛还在读书进学,被叔父一催,脑子里就只冒出这么一个话题。 “我平日读女德,女训……还读诗词和游记。”三小姐微微垂首,温柔回答。 女德女训,真读假读都要拿出来提一提,顾元瑛没有在意,只高兴地说:“我也喜欢读游记。三妹妹都读过哪里的游记?” “我这些天在读《北地风物志》和《梅氏塞北游记》。” “真是巧了,这两本我也读过。你似乎很喜欢塞北的游记?我那里还有一些相关的书籍,三妹妹若是想看,我派人……” 顾元瑛本想说派人给三小姐送来,话要出口,却想起来这似乎涉嫌私相授受,就忙改了口:“我就派人送给国公爷,请国公爷转交给你。” “多谢顾公子。”盛淑兰不由得也红了脸。 安国公看在眼里,内心感慨。 他以往没怎么关注过三丫头。 大丫头是他第一个女儿,又是嫡女,他自然疼爱。二丫头一直跟着他在塞北,他格外娇宠,倒养得不懂事了。这个三丫头向来话少,没什么存在感,没想到她却是个孝顺的,一直在默默关注着塞北。 安国公想,待三丫头定了亲,要不带她去塞北住上一年?空闲时,他也可以带着三丫头在周围游览一番。 “难得你们都爱读游记,倒是能聊得到一起。”顾文丽轻笑。 顾元瑛和盛淑兰脸红得越发厉害,都不再说话。 “定远侯平日里喜欢读什么书?”盛淑雁笑着问。 “我平日忙,不得空读书。”定远侯回答得客气而疏离。 盛淑雁这回看清楚了,定远侯当真生得好,比大哥也不逊色,绝对胜过了余沐白。 定远侯感觉到了盛淑雁的目光,有些不适,笑道:“国公府的湖景很美,想来湖心那个亭子处风景不错。” “哦,那个亭子叫沧浪亭。二丫头,三丫头,你们照应好客人。顾家侄女,在这里不必拘束,好好玩耍,我和你叔父去逛逛。”安国公笑道。 “是。” 二小姐和三小姐一起应下。 顾文丽行了个福礼。 在回去的马车上,顾夫人问顾元瑛的意思,顾元瑛很中意这门亲事。 而三小姐盛淑兰也觉得顾元瑛还行。 国公夫人便打算多跟定远侯府来往来往,再决定要不要正式定亲。 二月中旬,国公府办赏花宴。 这段时日,赵曼香一直病歪歪的,而海棠妊娠反应极大,国公夫人便让唐映雪操办这次宴会。 余沐白已经娶了卢兴华,郡王妃带着儿媳前来赴宴,卢兴华温柔娴静地站在郡王妃身侧伺候。 夫人们都夸奖起卢兴华,卢兴华俏脸微红,轻声细语地与夫人们寒暄。 盛淑雁和几位小姐坐在一起,偷瞥了卢兴华几眼,心中嫉妒不已。 这个卢兴华看起来很普通,怎么就那么幸运,能够嫁给余沐白? 不知道她背后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郡王妃凑过来,小声对国公夫人问道:“你打听好了吗?顾家小郎君怎么样?” “守正如今不也在国子监吗?我托他打听了,他说,顾家小郎君脾气性情都是好的,读书也勤奋,屋里头干干净净,没什么莺莺燕燕。”国公夫人微笑。 卢守正是国公夫人的娘家侄子。 “那就好,我瞧着他长得清俊,模样上和三丫头倒是匹配。”郡王妃颔首。 盛淑兰和几位小姐在外面亭子里烤鹿肉,正上前来送了一盘刚烤好的,隐隐约约听见“顾家小郎君”“匹配”之类的话,不由得红了脸,放下盘子行了个礼就急忙走了。 她怯生生的害羞模样,惹得国公夫人和郡王妃相视一笑。 盛淑雁看在眼里,更加不痛快,便找借口出了正厅。 她回了一趟观水院,坐在铜镜前仔细思量了片刻。 这个家,没有人会真正把她的亲事放在心上。 第197章 就一走了之吗 嫡母宁可越过她,先给三妹妹定亲。 她找父亲告状,倒被父亲训斥了一番。父亲骂她眼高于顶,不切实际。她怎么眼高于顶了?瞧瞧嫡母让她相看的郎君,哪个能拿得出手?! 盛淑雁暗暗下了决断。她只能靠自己。 她把满弓叫了过来,在她耳边仔细叮嘱了一番。 “这……这怎么行?”满弓惊恐。 “我是将门之女,岂能干坐着等人安排命运?我的命,得握在我自己手里。”盛淑雁神情笃定,瞥了满弓一眼。 满弓紧紧咬着嘴唇,思量了片刻,又劝了几句,可盛淑雁越发不耐烦。 无奈,满弓只得说:“奴婢这就去办。” 盛淑雁换了一套更娇艳的衣裳,重新施了脂粉,只身一人,来到了园子角落的一个水榭。 这水榭平时门扇都是折叠着的,像是一个亭子,可门也能关上。盛淑雁伸手,将水榭的门关得只留下了一扇。 定远侯在席间喝多了酒,有些内急,便起身去往恭房。 一个小厮突然拦住了他的去路:“侯爷要去恭房是吗?那边恭房有人吐了一地,小厮正在打扫,奴才带您来这边恭房。” 定远侯没当回事,跟着小厮就朝另外一个方向走了。 这边果然也有一个恭房,而且,因为这边离举办宴席的正厅远,所以,很是清静。 定远侯方便过后出来,发现那位小厮仍然在等他:“侯爷,奴才带您回去。” 定远侯跟着小厮走了几十步,觉得方向不太对,正欲开口询问,就听见一旁水榭几传出女子喊救命的声音。 这里看起来挺荒凉,莫非有哪家小姐在此遇险了? “进去看看!”定远侯说着,大步进了水榭。 水榭里光线阴暗,里面浮动着脂粉的香味。定远侯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楚,就感觉有什么扑入怀里。 他本能地往外推了推,定睛一看,发觉面前的女人竟然是国公府的二小姐。 “你……你这是干什么?”更多香味浮在鼻端,定远侯的身子开始热了起来。 “侯爷,我方才在此歇息,看见一个这么大的老鼠,吓死我了。”二小姐娇滴滴地诉苦,同时装出十分害怕的样子,死死贴着定远侯的身子。 定远侯的气息开始变得急促。 他很是纳罕。 虽说素了许久,可是,他也知道,国公府的千金动不得。 二小姐贴得更紧了一些,定远侯想推开她,她却趁势将衣裳往下拽了一些,露出白嫩的香肩。 香味越发浓郁。 娇艳的红唇落在了定远侯的脸上。 定远侯终于失去了理智…… 浓艳的情事结束,二小姐窃喜,依偎在定远侯怀里,软声道:“侯爷真是龙精虎猛。” 情欲退去,定远侯的脑子清醒了起来。 事情不太对。 他不是这么没有自控力的人。 从他进到屋子里,闻到香味开始,事情就不对了。 香味有问题。 不,再往前一点,那个小厮就有问题。 而且,他们在里面云雨,有人帮他们关上了最后一扇门。 二小姐是故意的。 “你所求是什么?”定远侯剑眉紧蹙,问二小姐。 二小姐带了一丝娇羞,微微垂首,轻声道:“我能求什么?自然是求侯爷这个人。我愿为顾家妇,替侯爷打理家事,教养子女。” 定远侯冷笑一声。 他是要续弦。 可他不是饥不择食。 而且,他怎么能容忍女人这样算计他?! “不过是一场露水情缘罢了,为何会发生今日的事,你心知肚明。”定远侯猛地推开二小姐,穿上衣裳,就要往外走。 二小姐急了。 如果定远侯不肯娶她,那她不是亏大发了?! “侯爷留步!您要了淑雁的清白身子,就一走了之吗?!”二小姐着急地问,她的声音变大了。 “小姐!二小姐!二小姐!”外面传来满弓焦急的声音,似乎是在找人。 “满弓,我在这里!”二小姐回了一声。 脚步声马上响了起来。 满弓带着两个丫鬟打开了水榭的门,装作大吃一惊,让两个小丫鬟在门外守着,她走进来着急地说:“这是怎么回事?二小姐,您……您跟定远侯……这以后您还怎么嫁人啊!” 满弓说着,上前来帮二小姐把衣裳整理好。 定远侯暗哂,转身对满弓说:“事情既然发生了,总要解决。您去把安国公和国公夫人请过来。” 二小姐闻言心中一喜,定远侯终于肯负责了。 要谈亲事,可不是得请她的父母过来吗? 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父母想不同意都不成! 想到这里,二小姐忙给满弓使了个眼色。满弓明白过来,赶紧去了。 定远侯走到水榭的边上,隔着门扇格栅间的空隙,看着外头波光粼粼的湖面。 二小姐见定远侯冷淡,一时不敢上前,她仔细想了想,悄悄解下腰间的香囊,缓步走到水榭的另一个方向,想透过窗子的空隙,把香囊扔出去。 谁料,突然黑影就闪到了她跟前,抢过了她手中的香囊。 “侯爷,这香囊是我的。”二小姐懊恼,却竭力装出害羞的样子,娇滴滴说。 “这么芳香馥郁的香囊,我要好好把玩把玩。”定远侯意味深长地看了二小姐一眼,便又闪开了。 不一会儿,安国公和夫人就赶了过来,他们进了水榭,定远侯作了个揖:“安国公,夫人,我在贵府做客,遭人暗算,还请二位帮我做主。” 安国公看了这副场景,大概猜出了几分,脸色铁青,问道:“怎么回事?” “安国公不妨问问您的女儿。”定远侯看向盛淑雁。 二小姐抹着眼泪说:“女儿不舒服,在园子里逛,逛到水榭这里,便进来歇歇脚。谁料,定远侯突然闯了进来,他许是喝醉了,强迫女儿和他亲热。女儿哪里能挣扎得过定远侯?” “呵呵。”定远侯冷笑,“先用小厮,告诉我那边恭房不能用,将我引到这样偏僻的地方,再口呼救命,将我引入水榭。紧接着,又假称有老鼠,扑进我怀里。这香囊味道浓郁,十有八九里面有污秽的药物……” 第198章 把我当傻子吗? 定远侯说着,安国公和国公夫人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们也闻到了香味。 定远侯和二小姐刚刚发散过,此时倒无碍,安国公和国公夫人却没有,此刻都感觉燥热。 安国公亲自去将各扇门都打开。 风吹了进来,水榭的味道慢慢散了,空气有些凉,安国公和国公夫人这才恢复正常。 “侯爷,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这香囊不是我的……是我方才在这水榭里捡到的。”二小姐哪里敢承认? “呵呵。”定远侯气极反笑,“盛二小姐,你把我当傻子吗?你们盛家的小姐是嫁不出去了吗?竟然以这种下作的手段来逼娶!” 安国公和国公夫人这辈子从没有丢人到这种程度。 “定远侯,请不要口出恶言。我和夫人一定会查明这件事。”安国公黑着脸,严肃说道。 “我相信国公爷不会徇私,定能将事情查清楚,还顾某清白。我也没心情赴宴了,就在此处等着。”定远侯撩了撩袍子,在长凳坐下,摆出一副“我耗得起”的姿态。 国公夫人吩咐人给定远侯上些茶点,然后,她回头吩咐:“阿梅,带二小姐去换衣裳。” 二小姐被定远侯方才的话刺痛,红着眼眶,紧紧咬着嘴唇,跟着阿梅和满弓回了观水院。 安国公在这里陪着定远侯,而国公夫人则去了观水院。 一进观水院,她就在主位坐下,低声吩咐:“去,让人把二少夫人请来。对了,还有大少夫人和海棠。” 小丫鬟赶紧去了。 之后,国公夫人脸色铁青,威严十足,吩咐:“阿梅,你把满弓带下去审问!” 阿梅示意两个婆子,把满弓的嘴塞上,捆了她去了庑房审问。 盛淑雁心中忐忑,想着该如何狡辩,不料,国公夫人只含怒瞪着她,不发一言。 不一会儿,盛淑雁就听到庑房传来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 盛淑雁的心猛地一沉。 听这声音,就觉得疼得厉害。 满弓能撑住吗? 她忐忑地抬头望了嫡母一眼:“母亲……” “你别自作聪明,打量着旁人都傻。你到底是什么打算,赶紧说出来,我和你父亲也好为你遮掩。真要是这么僵持下去,惹恼了定远侯,他出去宣扬一通,你就在大梁出名了。”国公夫人语气沉重。 盛淑雁的指甲死死掐着掌心,惴惴不安,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女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国公夫人冷笑一声,便不再说话。 盛淑雁心里七上八下,听到庑房的鞭子声。 过了片刻,梅嬷嬷煞白着脸走了进来,低声回道:“定远侯说,若我们国公府查不出来,他就要报官,请官府的人来查。” 国公夫人闻言,叹了口气:“这种事,传扬开来,对男人来说,不过是风流韵事一桩,不影响他今后续弦另娶,对你来说,就不一样了。淑雁,你真想让官差来查这件事?” 盛淑雁身子微微颤抖,定远侯竟然如此无情?两人刚刚还享受鱼水之欢! 这时,一个婆子走进来回道:“夫人,满弓招了。” “淑雁,我更想从你嘴里听到真相。我再给你一刻钟时间。”国公夫人端起了茶盏。 盛淑雁的心防彻底被击溃,哽咽回道:“母亲,我想嫁给定远侯。但是,我知道,你们谁都不会为我安排,我只能自己争取。” “你怎么争取的?详细说说。”国公夫人眸色深邃。 “女儿……定远侯的猜测全是对的。”盛淑雁垂下了头。 “带路的小厮是谁?香囊里的药哪儿来的?”国公夫人问道。 “带路的小厮……是来瑞的儿子小七。药……药是柑橘留下的。”盛淑雁心虚地抬头看了看国公夫人。 盛来瑞是盛家的远房亲戚,依附着国公府打秋风。他的儿子今年十三。原来小厮是他假扮的,怪不得唐映雪在外面查问,有人说看到了小厮和定远侯,却不认得那小厮。 “药就推到死人身上?事到如今了,你还在撒谎!”国公夫人猛地将茶盏放在了桌子上。 “……是……是以前买的。”盛淑雁一哆嗦,都交代了出来。 “你买这种脏药做什么?”国公夫人凝眉。 “是……是为了用在余表哥身上。但……但没寻到机会。”盛淑雁脸通红,含泪回道。 国公夫人站起身,低声吩咐:“好生看着二小姐,不准她出屋门半步!” 说完,国公夫人一拂袖子就走了。 走到正堂门口,国公夫人只觉得阳光刺目,她不由得一阵眩晕。 这个盛淑雁,真是害人不浅! 她做下这等事,承受什么后果都不可惜,只是,国公府的名声怎么办?! 三丫头还怎么跟定远侯府结亲? 二房、三房那几个丫头,只怕将来婚事都会受影响。 国公夫人此时真想将盛淑雁逐出门去自生自灭,却不得不捏着鼻子,为她周全名声。 海棠刚好走过来,见状,急忙搀扶住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按着太阳穴,悄悄将事情全都告诉了海棠。 “只能把事情都推到底下人身上了。”海棠垂眸。 国公夫人叹了句“造孽”,气色十分不好。 可是,这件事,她必须得出面。 海棠吩咐人先扶着国公夫人去抱厦坐着休息片刻,她则命人将盛小七寻了过来。 海棠假借国公夫人的名义,几句就把事情真相诈了出来。 这个盛小七,有些嘴馋,家人却不给他银子,怕他挥霍。盛淑雁时不时会给他些碎银子,让他帮忙跑腿。 这次,满弓找到他,让他假扮小厮,去将定远侯引到水榭处,承诺事成之后给他半贯钱,他就乐呵呵应下了。 他并不知道二小姐的打算。 而满弓则清楚盛淑雁的一切计划。 海棠去见了满弓。 满弓一身是伤,趴在地上,青砖地面上血迹斑斑。 海棠将其他人请了出去,她则蹲在了满弓身边。 “我也是丫鬟出身,知道主子一旦出事,首当其冲被罚的就是我们。以这次事情的严重程度,你怕是活不下来了。”海棠同情地说。 满弓泪如雨下:“我劝过二小姐,可她不肯听。” 第199章 死了吗? “如今,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事情揽下来。我会在夫人面前替你求情,至少保你一条命在。你自己好好想想。”海棠轻声说。 “我……我不用想了,我答应。”满弓本以为会被灭口,没想到还能有一线生机,她只能选择相信。 海棠跟满弓对了对说辞,然后,带着满弓和盛小七去见了国公夫人。 海棠附耳对国公夫人说了一番话,国公夫人点了点头,便带着满弓和盛小七去了水榭。 “查明白了?”定远侯似笑非笑。 国公夫人叹息:“这件事,是二丫头的贴身丫鬟满弓作妖,害苦了定远侯和二丫头。满弓,你把方才说的话重复一遍!” “奴婢……是二小姐先对不起奴婢的!”满弓眼里透出恨意。 “胡说八道!你们小姐怎么对不起你了?!”安国公质问。 “二小姐明明知道我看中了杜掌柜的儿子杜松旺,却不肯放我嫁人,反而把征蓬许给了杜松旺。二小姐毁了我的姻缘,我就要毁她的名节!”满弓愤愤不平地说。 “大胆刁奴!你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国公夫人怒问。 “后果?呵呵。”满弓苦笑出声,“不能嫁给杜松旺,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我生不如死,哪里还顾得了旁人?!好在,没辜负我一番谋划,二小姐被一个二婚男人破了身子,哈哈!我要是她,就一头撞死了!” “闭嘴!”国公夫人呵斥满弓一句,满弓依旧恨恨地咒骂盛淑雁,国公夫人命人进来,将满弓拖了出去。 盛小七浑身颤抖,交代了他被满弓收买,假装小厮做的事。 定远侯自然还认得盛小七。 “恶奴怀恨在心,安排了这场局,顾某也是受害之人,并非顾某淫浪不知礼数。”定远侯作揖。 “此事怪不得你,我心里有数。定远侯请回。”安国公强撑着说。 “但后果既然已经酿成,我愿意迎娶二小姐。”定远侯说道。 “成亲是大事,今后要相伴一生,岂能因为一点误会就仓促定下亲事?这样对双方都不负责任。”安国公尽力挺直脊背。 若因为此事,结成一对怨偶,还不如就此双方都不再提起。 “定远侯,我家国公爷说的话有道理,婚姻大事要慎重,你回去再好好思量思量。”国公夫人温声道。 “是,那我先行告退了。”定远侯起身离开。 定远侯不能背了酒后失德、奸污高门千金的名声,所以,他必须要让盛家查清楚。 但是,阴差阳错,事已至此,今后,定远侯府与安国公府有了隔阂与芥蒂,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顺势娶了盛淑雁,是更有利的选择。 虽然他看不上盛二小姐,也知道她在这件事中算计了,但跟安国公府攀上亲,对他的仕途极有帮助。 没想到安国公居然会拒绝。定远侯心里颇为怅惘。 没了外人,安国公泄了心气,猛咳了几声,捂住心口,坐在了长凳上。 国公夫人上前,一边帮安国公抚背,一边小声将事情的真相告知。 安国公更加生气,手都开始颤抖了:“她怎么这般没脸没皮?!” 这时,梅嬷嬷急匆匆地过来回禀:“国公爷,夫人,大事不好了,二小姐上吊了!” 安国公和国公夫人对视了一眼。 安国公抚着心口赌气问:“死了吗?!” “丫鬟们听见动静,进去将二小姐救下了。”梅嬷嬷低头回道。 “快请府医。”国公夫人叮嘱。 “不用!”安国公抬手,“她这样的人,不舍得死,她只能在逼我们罢了。不要理会她,她若再做模做样寻死,谁都不许救!” 国公夫人看向梅嬷嬷:“去,把这话学给二小姐。” 梅嬷嬷赶紧去了。 盛淑雁本就是和丫鬟作戏,想逼着父亲和嫡母向定远侯施压,好让定远侯求娶她。听说定远侯已经走了,而她的父亲径直让她去死,她顿时几乎瘫倒。 唐映雪和赵曼香在宴会上支应着,女眷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顾夫人带着儿子,在宴会结束后,刚回到府里,定远侯便来寻他们了。 “小叔来得正好,我看咱们跟国公府的亲事可以定下来了。”顾夫人笑道。 顾元瑛红了脸,在一旁假装不关自己的事,却竖起耳朵默默听着。 “嫂子,我正是要跟你说这件事。元瑛跟国公府的亲事,就此作罢。”定远侯阴沉着脸说道。 “为什么?”顾夫人和顾元瑛同时问出了声。 定远侯迟疑了片刻:“别问了,安国公家的姑娘不合适。元瑛,你放心,叔父会给你再择娴淑的高门贵女。” “哪里还能寻到比安国公府更高的门第?何况,她的大哥年轻有为。最重要的是,我看中盛家三姑娘性子温柔。”顾夫人很是不解。 “叔父,我觉得……很好。”顾元瑛有些害羞,却还是强撑着表明了态度。 定远侯为难地揉了揉鼻子,坐下来,艰涩开口:“盛家二姑娘与我……因为误会……睡在了一起。” 他并不相信安国公府的话,因为,整个过程中,盛家二姑娘太过主动了,完全不像被害了的样子。 可是,他不能不给安国公府个面子,认下这个说法。 他心里别扭。 却也知道,若不娶盛二姑娘,定远侯府和安国公府以后再难往来。 他还是决定再去求娶。 “叔父,我还以为你不胜酒力,提前回府了……”顾元瑛又羞又恼。 顾夫人好半天才稳住心神,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惋惜地说:“那……元瑛是不能娶盛三姑娘了。” 她抬头,看向顾成勇:“小叔,你何时上门去向盛二姑娘提亲?” “我……就是来和嫂子商量此事的。”顾成勇羞赧又懊恼地低下头。 顾元瑛收拾着桌案上的书,脑子里却没有章法,书越来越乱,他索性把书往桌案上一扔,径直出了屋门。 他能想明白其中的关窍。 若叔父娶盛二姑娘,他怎么能娶盛三姑娘?二人是亲姐妹,怎能分别嫁给叔侄?辈分怎么论? 若叔父不娶盛二姑娘,两府必然有心结,怎么做儿女亲家? 第200章 糊涂东西 从叔父和盛二姑娘发生情事那一刻,他和盛三姑娘就不可能了。 顾元瑛痛苦地揪了揪头发,欲哭无泪。 盛怀瑾那日去工部当值了,回来以后得知此事,便立刻命人又将盛淑雁关到了宝塔的阁楼上,撤了梯子。 而且,这次,连一个丫鬟都没有给她留。 国公夫人把满弓打发到了老家汝宁府的庄子上。 盛小七和他爹娘也都被打发回了老家。老家自然有人盯着他们,不许他们乱说话。 安国公被气得病了几日。 国公夫人一直照顾着安国公。 宝哥儿不知道强壮的祖父为何突然躺在床上不起了,每天一起床就趴在安国公床边奶声奶气问:“好了吗?” 安国公打起精神,抚摸着宝哥儿的脑袋,挤出笑容:“祖父快好了。等祖父好了,驮着你练功夫好不好?” “好!”宝哥儿点点头,指指一旁的乳酪,“祖父七?” 安国公知道,宝哥儿这是让他吃呢。 若旁人来劝,他指定吃不下,可宝哥儿劝他,他怎么都要给面子吃一些。 平湖院里,盛怀臣埋怨唐映雪:“母亲让你办一回宴会,你居然弄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凭空多出来一个小厮,宾客在府里乱逛,二妹妹去哪儿了你也不知道。” 唐映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妹妹勾引男人,惹出祸事,怎么能怪到我头上?!我能把她揣腰里吗?我真是倒霉死了,好不容易办一次宴会,偏偏遇上她搞事情!” “你跟我犟这些没有用,总归是在你办宴会时出的事,你让上上下下怎么信得过你的管家本事?”盛怀臣轻哂。 “你宠黄杏就宠,没必要通过贬低我来抬举她。”唐映雪站起,腰身一扭进了卧房。 唐映雪心里难受得像猫抓一样。 府里确实有下人悄悄议论,说她到底没执掌过中馈,第一次独挑大梁办宴会就露了怯。 这就够她难受了。 这些天,盛怀臣放下满院子莺莺燕燕,独宠黄杏。什么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小吃点心、新奇玩物……源源不断地被送到了黄杏屋子里。 盛怀臣从不曾对哪个女人这样上心过。 唐映雪怎么能不恐慌? 找来黄杏,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柳氏听说消息,着急地出来求见安国公和夫人。 安国公倒是准她进来了。 “求求国公爷,您去找定远侯好好谈谈,只要您开口施压,他肯定不敢不娶二小姐。”柳姨娘哭得眼泪汪汪。她不知道其实是安国公拒绝了,还只当定远侯不肯求娶。 柳姨娘竭力显得惹人恋怜爱,然而她如今憔悴,早已不复当初的容颜,更何况,国公爷待她的心早就淡了。 “哼!”国公爷冷笑,“你还有脸说话?!我宁可勒死淑雁,也不会厚着脸皮央人娶她,你死了这条心!” 柳巧云心头一颤,泪眼望向安国公。安国公的脸上,满满都是嫌弃。 “国公爷,二小姐是您的亲骨肉啊……” 柳巧云话音未落,就被安国公打断了:“我倒宁愿她不是!来人,把柳氏送回丹霞院禁足!” 两个婆子上前,将柳姨娘架了出来。 过了半个月,定远侯府遣了官媒上门提亲。 国公府的主子们聚在一起商量此事。 “其实,我觉得,妹妹嫁给定远侯也不错。”盛怀臣本不敢说话,可想到柳姨娘之前的哀求,他还是硬着头皮说。 盛怀瑾说:“我托人打听了顾成勇这个人,他性格很是古怪,脾气不好,做事极端。他的原配,一直郁郁寡欢,曾跟好友说过,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了顾成勇。” “若是这样,二丫头嫁过去岂不是要吃苦头?”国公夫人皱眉。 “另外,顾成勇在官场之上,颇有些不择手段。”盛怀瑾眉头紧蹙。 过了片刻,安国公幽幽道:“我回塞北的时候,带上淑雁。将来,在武将里头给她找一个鳏夫罢了。” 此时,梅嬷嬷走了进来,行礼回道:“主子们,二小姐不知怎么听说了定远侯求亲的事,这会儿正在阁楼上面吵嚷。” “她吵嚷什么?!”安国公生气地问。 “这……奴婢不敢学。”梅嬷嬷垂下了脑袋。 “来人,把那混不吝给我带来!”安国公猛地拍了拍桌子,桌子顿时裂开一条缝,屋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婆子们急忙去带二小姐了。 不一会儿,盛淑雁踉踉跄跄进了屋子,眼里充满怨恨,看了一圈,笑道:“定远侯求娶,你们为何不允?!母亲,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嫁入高门吗?!是了,我嫁得比长姐好,你怎么能受得了?!” 国公夫人面色阴沉如水,心痛地缓缓开口:“二丫头,自你从塞北回来,我给你安排了多少次相看?余沐白也好,梁成甫也好,哪个不是京城数得着的小郎君?” “余沐白相不中你,难道要我替你强取豪夺不成?!梁成甫,多好的孩子,你相不中,人家如今定了景王家的六小姐。扪心自问,淑窈当初相看,我都不曾为她张罗过这么多次。我不求你念我的好,却不曾想,你会这般污蔑我。”国公夫人胸闷,扭头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安国公拍了拍国公夫人的手来安慰她。 “哼,你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你们若为我考虑一星半点,又怎么会阻止我嫁给定远侯?!不就是怕我翅膀硬了,不好掌控?不就是怕我姨娘因为我得了势,威胁到你当家主母的地位?!父亲,你怎么会信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 盛淑雁喋喋不休地说着,不防安国公骤然起身,身形一动,很快就来到了她面前,抡起胳膊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 “啪!” 武将的力道极大,盛淑雁一下子被扇得坐到了地上,半边脸顿时肿起很高。 “糊涂东西!早知道你这般忤逆不孝,不知羞耻,你刚生下来时,就应该把你塞到恭桶里淹死!”安国公怒骂道。 “夫君消消气。”国公夫人起身来劝,将安国公扯回了座位上。 第201章 舍不得她辛劳 安国公抿了抿嘴唇,眼神冷冷看着盛淑雁:“当初,大丫头议亲,你母亲便说,不求高嫁。若是一味求高嫁,你大姐姐王妃都当得!只是,那样一来,她若受了委屈,我们国公府就难以护她了。” “你嫡母若当真存了坏心,就该不管男方品行如何,只管把你往高门里塞,好为国公府谋取助力!枉你母亲还命怀瑾去打听定远侯的脾气秉性!你对得起她的慈爱之心吗?!”安国公说完这一番话,就猛咳个不停。 盛淑雁捂着脸,冷冷听着,瞧瞧,嫡母惯会装贤良淑德!父亲已经被她迷惑得是非不分了! “父亲,就算定远侯府是龙潭虎穴,女儿也嫁定了,求父亲成全!”盛淑雁脸疼,话说得不清楚,但语气十分笃定。 安国公气得微微闭上了眼睛。 怀瑾去打听了,他又何尝没有托朋友偷偷打听?!定远侯着实不是良配。 “父亲,母亲,既然妹妹铁了心要嫁,我们就允了。”盛怀臣起身行礼求道。 盛怀臣瞥了唐映雪一眼,唐映雪不想管这闲事,却也不得不起身帮了两句腔。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二丫头主意正,既然她非要嫁定远侯,那就应了这亲事。”国公夫人缓和了脸色,温声说。 她想明白了,何必枉做恶人?! 只要别影响盛家女儿的闺誉就好。 安国公沉吟了片刻,看向盛淑雁:“我也同意了。只有一点,你嫁出去,不管遇到什么难处,国公府都不会出面帮你助你。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过得好坏,你都自己承担。” 盛淑雁听到父亲允了亲事,欣喜若狂:“多谢父亲!女儿一定能过好!” “来人,带二小姐回观水院备嫁。”国公夫人吩咐。 “去,出嫁前都不要再出来了。”国公爷挥了挥手。 盛淑雁此刻也顾不得脸疼了,骄傲得像一只斗胜了的大公鸡,雀跃着出了门。 “我这一段时间身子不好,怕是操持不了二丫头成亲的事。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两个。”国公夫人看向赵曼香和唐映雪。 盛淑雁是一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赵曼香身子本来就弱,哪里想沾手这事?她忙赔笑:“父亲母亲都知道,我天天药吃得比饭都多,发嫁二妹妹这样的大事,我哪里办得下来?看来只能辛苦弟妹了。” “我没办过大事,只怕办不好……” “诶,弟妹别谦虚了,你是二妹妹同父同母的亲嫂子,你来办最合适不过了。”赵曼香笑道。 唐映雪生怕不着调的盛淑雁再闹出什么风波,到时候,她难免落一身不是。 “那让海棠帮我操持。她一向帮着大嫂管家,有她帮忙,我心里也有底一些。”唐映雪微笑看着国公夫人。 到时候,真出了什么纰漏,她也好把责任甩出去。 “海棠帮不了。”国公夫人还没说话,盛怀瑾就帮着拒绝了。 “大哥这是舍不得海棠辛劳?”唐映雪不怀好意地掩口笑了起来,目光瞥向赵曼香。 赵曼香咬了咬嘴唇。 “对,我舍不得海棠辛劳。”盛怀瑾冷冷道。 众人都看向盛怀瑾。这么直白吗? “不过一个妾罢了,大伯哥也宠她太过了……”唐映雪故意刺激赵曼香。 盛怀瑾低头,打断了唐映雪的话:“秦大夫诊脉,说海棠腹中很可能是双胎。她辛劳不得。” 这话如同一石激起了千层浪。 “真的?秦大夫什么时候来诊脉了?”国公夫人喜出望外。 “前两日。我觉得海棠这次显怀早了一些,便请了秦大夫来。本来想等确实了再告诉你们。”盛怀瑾回道。 此时说出双胎的事,其实,还有一层原因。父亲母亲都被盛淑雁气急了,他抛出这个好消息,想让他们高兴高兴,免得真的气坏了身子。 果然,安国公和国公夫人对视一眼,都喜不自胜。 “让海棠好生养着,什么杂事都不要管。”安国公急忙叮嘱。 “对了,把春华院的小厨房重新开上。还有,阿梅,从今日起,你还去春华院住,等海棠生产完坐了月子你再回来。”国公夫人乐得恨不能把星星摘下来送到春华院。 “是。”梅嬷嬷含笑应道。 赵曼香嫉妒得要死,却不能发作,只好拿唐映雪撒气:“我们房里的事,用不着你管。再说,二弟的侍妾通房多得很,你随便挑几个能干的来襄助你呗。我瞧着黄杏就不错,是不是,二弟?” “对,黄杏挺能干。映雪,让黄杏帮着你操持淑雁的亲事。”盛怀臣急忙顺杆爬。 唐映雪气得指甲紧紧扣着肉,却只能咬牙应下。 罢了,她操持就她操持。以后,她要一步一步将中馈把持了,她要顶掉病恹恹的赵曼香,做国公府的当家主母!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筹备亲事,就需要银子。国公夫人按着府里小姐成亲的惯例,给唐映雪拨了一千两银子。 唐映雪在屋里算了一回账,若比照着大小姐成亲那时候的排场,这银子怎么都不够。 这事儿是明摆着的。 盛淑窈成亲,国公夫人从她当年的嫁妆里拿出了一半来贴补。 安国公也额外补贴了三千两银子。 老夫人去世前,留了一笔嫁妆给盛淑窈。因为她生病的时候,国公夫人和大小姐忙前忙后地侍疾,她乐意多疼疼大孙女。 盛淑窈的外祖家也送来了不少添妆。 大小姐的亲事自然办得体面。 她当初嫁妆一百二十六抬,每一抬里面都塞得满满当当。晒嫁妆的时候,谁见了都要啧啧夸上几句。 其实,安国公也给底下的两个女儿额外准备了嫁妆银子。 只是,盛淑雁自己不尊重,伤透了安国公的心,安国公便只拿出了五百两。 国公夫人原本打算,庶女出嫁的时候,她要从嫁妆里拿出一些来贴补。如今,她知道盛淑雁不识好歹,干脆只从私库里挑出了一箱子绸缎,算是给盛淑雁的添妆。 这些绸缎,还都是花色过时了的。 “这件事,三丫头受了大委屈。”国公夫人当着安国公的面叹气,亲自收拾出来一匣子首饰,命人给盛淑兰送了去。 第202章 不要乱说话 安国公见了,哪里有脸怪国公夫人不肯拿嫁妆出来给盛淑雁?他自己都感慨,顾元瑛是个温和上进的孩子,三丫头这门亲事告吹,可惜了。 都怪二丫头! 盛淑兰这些天也病了。 原本,她对顾元瑛也比较中意,没想到会横生枝节。 她心里不可能不气。 同时,她也怕。 盛淑雁的事万一闹开,她这个亲妹妹的名声肯定会被牵累,今后再说亲就难了。 因为安国公回来,周姨娘也能出来走动了。她来到藕香院,搂着盛淑兰就哭:“三小姐的命好苦啊!你这时候明白了,只有我是真心待你好。要不,你把积攒的银子给我,我求你舅舅帮你找找门路,看能不能说一桩好亲事。” 每个月有六两月银,盛淑兰把小日子过得舒舒服服,还能剩下一点。经过独自生活这段时间,她才知道,以前过得有多苦。 这苦,若是为了旁的也就罢了,偏偏是因为她亲娘宁可疼不值得的人,也不疼她。 如今,她待周姨娘的心凉了,也硬了。 盛淑兰推开周姨娘,正色道:“姨娘不要乱说话。” “你积攒了多少银子?”周姨娘追问。 盛淑兰冷笑:“姨娘,我的银子,都用来吃喝玩乐了,一个子儿都没积攒下来。” “你……你怎么全然不为自己打算?怎能这么大手大脚地花?你如今贴补你舅舅和表哥,将来他们肯定会亲近你,为你撑腰……” “姨娘快别说这话了。我舅舅位高权重,表哥刚刚中了举,哪里用我贴补?我不花银子吃喝玩乐,难道让旁人拿着我的银子吃喝玩乐?”盛淑兰态度冷淡。 周姨娘被这话噎得一滞,却没话反驳,只用帕子捂着脸哀哀地哭。 她哥哥因为与人打架的事,家产折进去一多半,如今过得艰难。 她娘天天在家骂白养了个闺女,竟然一点不顾念亲情,只顾自己吃香的喝辣的。 她倒想往外送银子,可是,夫人盯得紧,她送不出去。 三小姐若能帮她,肯定会有办法。可三小姐如今跟她离了心。 盛淑兰该做什么做什么,压根不理会周姨娘。 周姨娘觉得没脸,只敢在心里骂骂咧咧,讪讪地走了。 这一日,周姨娘身边的丫鬟来找盛淑兰,悄悄将一封信交给了她。 “这是定远侯府的顾公子送进来的信,小姐看看,拿个主意。”丫鬟低头道。 “信怎么会到姨娘手里?”盛淑兰惊愕地问。 “前两日,定远侯来咱们府上送聘礼,顾家公子跟来了。咱们姨娘替小姐不平,去垂花门那里偷看,正遇见顾家公子托人给您送信,姨娘就帮忙接了下来。”丫鬟低头回道。 见三小姐不说话,丫鬟大着胆子道:“三小姐,姨娘觉得,亲事说不定还有挽回的余地……” “闭嘴!你出去。”盛三小姐冷冷道。 丫鬟一顿,急忙走了。 这信上面封着蜡,应该没有被打开过。 盛三小姐心中懊恼,姨娘可真会给她添麻烦。 这算什么?! 之前,顾元瑛托小厮往她院子里送首饰荷包,她都没让丫鬟收。 姨娘替她接了信,顾元瑛说不定还以为她到底还是放不下呢。 二姐姐已经惹得定远侯府看不起盛家姑娘了,她接了信,岂不坐实了盛家姑娘没规矩不自重?! 可是,她又不可能去向顾元瑛解释什么。 思来想去,三小姐将信装在袖子里,向春华院走来。 听闻通传,海棠出门将三小姐迎了进来。 “大哥在不在?”盛淑兰笑着问。 “他去青山院见客了。”海棠回答。 “没打扰你们就好。”盛淑兰打趣。 海棠笑道:“你大哥前两日还念着你,夸你给你侄子做的衣裳极好,让我多跟你学学呢。” “你倒不必学,我得空再多给侄子做两身也就是了。”盛淑兰轻笑,携着海棠的手进了屋子。 盛淑兰坐下。 丫鬟们上了茶之后,就退了下去。 盛淑兰蛾眉蹙了起来,叹气道:“海棠,我有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帮我出出主意。” 她将信拿出来,放在桌案上,讲了前因后果,发愁地说:“我是可以将信烧了,当什么都没发生,只怕顾元瑛认定我看了,以为我是那等私相授受的人。万一他再送东西进来,若被人发现,我成了什么人?” 海棠想了片刻说:“不如把信交给夫人,让夫人托人敲打顾元瑛几句。” “可是,我担心母亲责罚姨娘。”三小姐黯然道。 “这个就要看小姐怎么取舍了。”海棠低声道,“若周姨娘以后不再帮着收外男的东西,这次你帮她遮掩过去也好。” “姨娘哪里是听劝的人?”三小姐叹气。她都说过多少回了,姨娘的哥哥和侄子不值得亲近,可姨娘还不死心。 海棠看着三小姐:“夫人不是狠毒的人,她知道了,或许会惩罚周姨娘,但应该是小惩大诫。” 三小姐低头思量了片刻,终于拿定了主意:“我去找母亲。” 海棠笑着安抚:“你别怕,夫人不希望再出一个二小姐那样的。你行事规矩自重,夫人自然会看重你。” 三小姐点了点头,将信揣在袖子里,径直去了萱和院。 三小姐将事情说了,把信呈给嫡母,说道:“女儿不敢与外男私相授受,不曾读这封信,求母亲帮女儿跟顾公子说清楚。” 国公夫人见信的蜡封犹在,心中宽慰,温和地说道:“好孩子,你是个懂事的。关于这门亲事,你怎么想?” “女儿一切都听母亲的。”三小姐垂首道。 见嫡母望着自己,三小姐解释说:“女儿年轻,不会识人。母亲走过的桥都比女儿走过的路多。婚姻大事,母亲为女儿做主就是。” 国公夫人欣慰,笑道:“好孩子,我们诚然可以当淑雁的事没发生,跟定远侯府商议,坚持为你和顾元瑛定亲。只是,顾家家主定远侯已经对咱们府上有了偏见,你嫁过去岂能好过?” “女儿明白。” 国公夫人接着说:“母亲会尽力为你选一门好亲事。你放心,咱们家不兴盲婚哑嫁。我为你把把关,帮你安排相看,总要你自己也看得过眼才好。” 第203章 什么好消息? 三小姐害羞地低下了头。 第二日,国公夫人将周姨娘唤过来,教导了她一番,罚她在小佛堂跪了一个时辰。 周姨娘保证不会再犯之后,国公夫人才把她放了回去,将她禁足十日。 过了几日,顾元瑛又跟着定远侯来国公府的时候,安国公将这封信原样还给了顾元瑛,说道:“既然你与我家三丫头的亲事已经作罢,还是不要有什么牵扯才好。” 顾元瑛收了信,十分羞赧,再没有尝试送东西进来。 安国公看见盛淑雁就生气,急着将她嫁出去,就选了最近的吉日,借口都是现成的——国公爷要赶在回塞北之前把二女儿嫁出去。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盛怀臣当真让黄杏协助唐映雪筹备婚事。 唐映雪岂肯抬举黄杏?挑了她两个错处,便不让她再近前了。 唐映雪憋足了劲,一定要把事情办好,不让人看笑话。 她左支右绌,好不容易才凑够了八十八抬嫁妆,其中包括了定远侯府送过来的聘礼。 嫁妆绝大部分都是虚抬。 两个花瓶算一抬,而且,不是什么好的瓷器。 一床厚棉被,也算一抬。 如今只等着婚期一到,就把盛淑雁嫁出去。 这一日,洪生进府来探望海棠。 怀胎将近四个月的海棠,小腹隆起,孕态明显。 “姐,爹让我给你带了些海参、燕窝和阿胶。爹特别交代了,海参是冰镇的,要先吃了。” “这是她给宝少爷做的小衣裳。这两身衣裳是她给你肚子里的孩子做的。” 洪生将提的东西放了满满当当一桌子。 洪生并非对洛琼英不满,也不是不敬,只是,不管“娘”还是“母亲”,他都喊不出口。 海棠笑道:“下回来可别带这么多东西了。快坐下来喝口梨汤。” 洪生坐下,仔细打量着海棠,见她气色不错,才放下心来。 “你在江府过得怎么样?”海棠问。 过年时,江文斌从太原回来,便派人把休沐的洪生接过去住了。洪生只在除夕夜回家了一趟,年后又去了江府,直到盛家武学开课,他才回武学里面住。 前天休沐,江首辅又将他接去住了一日。 “很好,祖父和义父教了我许多学识和道理。”洪生如今一举一动已经和以往大不相同,举手投足间,自信从容了许多。 “那就好。”海棠微笑,又让素月拿出两身衣裳,“你如今出入江府,穿戴要得体。” 洪生笑着接了过去。 洛琼英会让人给他做衣裳,他也在外面买成衣,可他觉得,姐姐为他做的衣裳穿上最好看。 “姐姐,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洪生凑近了,压低声音,兴奋地说。 “什么好消息?” “工部和兵部新改进了一批火铳,盛家武学要选几个人去神机营学习使用那些火铳,我被选中了。明日我就去神机营。”洪生很是骄傲。 海棠心一沉,突然想起前世发生的事情。 应该也是这个时候。 小厮们议论说,安国公之所以没有急着回北疆,就是为了这批新改进的火铳。 安国公日日往神机营里面跑,还带了盛家武学的几个孩子过去。 有一天,武学里的一个孩子试用新火铳的时候,火铳不知为何突然炸膛,那个孩子当场被炸死了。 安国公很是为那孩子难过了几日。 兵部和工部的人很重视,聚在神机营里,整日研究怎么改进。 后来,小厮们说,好像对火铳做了一个小小的改动,就解决了容易炸膛的问题。 那个改动是什么来着? 海棠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那个名字有些特别。 似乎有个“马”字? 但它的作用,海棠还记得,好像是用木片将火铳里面的炸药压实,这样……就可以使火药的威力更大,射程更远。 不对,木马子不是为了防炸膛,那为了防炸膛的改动是…… 海棠突然想了起来! 原来的火铳是直筒的,改进之后的火铳,从筒口到药室是逐渐增大的,药室壁更厚了。好像还加了一个什么……对了,火门盖! 男人大抵都喜欢火铳,小厮们也不例外。他们没少聚在一起议论这个。虽说他们没见过火铳,但有个小厮的兄弟在神机营里,他每日带头谈起火铳,兴奋得好像他也摸着了一样。 后来,国公爷知道了,把那几个小厮狠狠罚了一顿,连神机营的那个士兵都受了牵连。 海棠想,若把这些信息提前告诉洪生,不知道他能不能琢磨出来具体怎么改进。 如果能琢磨出来就好了! 虽说有借着重生之优势抢旁人功劳的嫌疑,但是,早些知道这些改进之处,可以挽救多少生命?可以使神机营的多少士兵免于瞎眼断手? “我觉得火铳挺有意思,你能不能给我讲讲火铳?”海棠笑着问。 “好……好啊。眼下我还不懂呢,等我下次休沐的时候。我们还不完全算神机营的人,七日可以回家休沐一次。嗯,需要保密的部分,我不能跟你说。”洪生挠了挠头。 “小鬼头,姐姐会让你为难吗?”海棠无奈地笑了笑,准备等时机成熟了,就假装无意启发启发洪生。 过了七日,洪生从神机营回来,再进府见海棠的时候,一脸肃穆,整个人似乎一下子长大沉稳了许多。 “怎么了?在神机营里不顺利吗?”海棠亲手端了一个果盘,笑着问。 洪生沉默了片刻,垂着脑袋回答:“火铳炸膛了,我们神机营里的一个士兵被炸断了手。” 海棠闻言,也心痛起来:“能不能想想法子,让火铳不炸膛?比如说,药膛如果厚一些,是不是就不容易炸开了?” “那整个火铳都会有重许多?”洪生皱眉。 “别的地方不需要弄太厚,只药膛那里厚一些呢?或者逐渐变厚?”海棠热情地出主意。 “逐渐变厚?里面的空间不能减少,那……那就只能不设计成直筒的形状,而是像喇叭一样,从筒口到药膛逐渐加厚?”洪生琢磨着发问。 “听起来靠谱,你可以试试向上峰提建议。”海棠笑道。 第204章 对我不敬 洪生此刻的思路是对的,但具体的数据,需要工部和兵部的人去斟酌试验,才可能敲定。 “姐姐说的很好。你还有什么想法吗?”洪生兴奋地问。 海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瞎出主意罢了,不知道能不能有用。嗯……要不你大概给我讲讲火铳,我胡乱给你参谋参谋。” 洪生拿了纸笔,一边画火铳的大致结构,一边给海棠讲解。 “这火门不能加一个盖吗?看起来怪吓人的。”海棠指了指。 “加盖?这个会导致一些问题。不过……”洪生托着下巴,思索起来。 过了大约一刻钟,洪生像是突然醒了过来,问海棠:“姐,你接着说啊!” “你们每回往里面加多少火药?”海棠问。 “这个要根据士兵的经验来加,大致上每次加进去的火药是差不多的。”洪生回答。 “为什么不弄汤匙一样的东西?这样,每个人加进去的火药量不就一样多了吗?”海棠好奇地问。 “这个……我也不太懂,等我回神机营问问。”洪生挠了挠头。 海棠又指了指图纸:“能不能在火铳里加个木头的挡片,好把里面的火药压实一些?这样,火药威力会不会更大?” “木头挡片?加在哪里?”洪生思索了一下,问道。 “这个……我就不懂了。你琢磨琢磨。”海棠抱歉地笑了笑。 洪生隐隐有些兴奋:“姐姐,你还有旁的想法吗?” 海棠摇了摇头:“没有了。对了,姐姐是内宅妇人,你可千万别说这是姐姐的想法。” 洪生拿着图纸,站起了身:“知道了。姐姐,我回家去了,我要好好想想你说的法子。” 说完,洪生一溜烟跑了。 海棠抚了抚心口,但愿他真能琢磨出来点什么,但愿火铳能早日改良,要不然,她得一直悬着心。 盛淑雁出嫁,国公夫人这个嫡母到底比以往忙碌了些,海棠便去萱和院帮忙照顾宝哥儿。 安国公见到海棠,慈爱地说:“你弟弟对火铳改良很有想法,也肯钻研,我如今在神机营都把他带在身边,让他与工部、兵部的人一起,参与到了火铳改良里头了。” 海棠作出惊喜的模样,行礼道:“我替洪生多谢国公爷的提携。” “不用谢,我还要谢你们许家生养了这么一个好苗子呢,哈哈!”国公爷捋着胡须笑了起来。 盛淑雁终于如愿以偿嫁给了定远侯。 三日回门那日,盛淑窈回了国公府。 纪长卿已经调回了京城,进了户部当员外郎。 同在京城,盛淑窈经常带着一双儿女回娘家。 国公夫人让灶房准备了宴席,她带着两个儿媳,与三个女儿一同用饭。 饭后,国公夫人她们在一起聊天,海棠便带着宝哥儿去园子里溜达消食。 宝哥儿举着扑蝶网,迈着肥嘟嘟的小短腿在前面跑着,看见飞舞的漂亮蝴蝶就要扑上一扑。只是,他扑十次,八次都要扑空。 宝哥儿乐此不疲,海棠笑盈盈地在后面看着。 她大着肚子,不敢跑快,有时候甚至追不上宝哥儿,好在,素月和奶娘紧紧跟着宝哥儿。 海棠累了,就坐在一块青石上,远远看着宝哥儿玩耍。 这时,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 海棠回头,见二小姐穿着一身大红色衣裙走了过来,便起身行礼:“见过二姑奶奶。” 盛淑雁走上前,鄙夷地看了海棠一眼,冷哼一声:“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没想到我有当侯夫人的一天?” “在您与定远侯结缘之前,我还真没敢看低过您。但是,在那之后嘛……”海棠垂首,咽下了后半句。 “你……你大胆!”盛淑雁气得眼睛泛红。 海棠故意害怕地往一旁躲了躲:“我胆子小,二姑奶奶别吓我。您吓到我倒无妨,若是吓到了我肚子里的小主子,只怕您也落不了好。” 盛淑雁回想起她第一次被关在阁楼上的事,越发气恼。 “海棠,我一笔一笔都记着呢。我一回京,你就为难我,在嫡母面前告我的状;因为你,我落水生病,被关阁楼;因为你,我姨娘被打瘸了腿,失去了娘家依仗;你巴结着三妹妹,给她出主意,帮她讨好嫡母,你们一起孤立我。” “我都记着呢!你且等着,你们都对不起我,这些账,我会一笔一笔讨要回来!我会让你们追悔莫及,会让你们向我道歉,会让你们哭着求我!” 盛淑雁仰着头,一字一顿地警告着海棠。 海棠正欲开口,就听见一句“二妹妹”。 她抬头,见花丛后面出来了一位华贵的女子,正是大小姐盛淑窈。 “二妹妹,让谁向你道歉,让谁哭着求你呢?你刚做了侯夫人,不说让府里人跟着沾沾光,怎么倒收拾起府里的人来了?”盛淑窈笑着问。 盛淑雁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随即强行镇定了下来:“长姐,海棠对我不敬,我气上头了,才说了这话。” “你所说旁人对你不敬,我或许会信,可是,海棠是再规矩不过的人了。你倒说说,她怎么对你不敬了?”盛淑窈问。 盛淑窈方才那一番话,把国公夫人都怨上了,她如何敢说? “海棠看见我来,没有朝我行礼。”盛淑雁扯谎道。 “我听见脚步声,回头发觉是您,就起身行礼了。以往,我见了您,都规规矩矩行礼,如今,您成了侯夫人,没道理我这时候反而不向身份尊贵的您行礼了。”海棠微笑着,语带讽刺。 盛淑雁腰杆挺直了一些:“别巧言令色了。你方才翻白眼,瞪我,当我看不见不成?!” “我没有做过。二姑奶奶嫁了人,怎么眼神不好了?”海棠知道,盛淑雁是故意找茬逞威风。 “你……你大胆!还不跪下向我赔礼?!”盛淑雁气鼓鼓地看着海棠。 海棠直挺挺站着:“我没有错,为何要跪下赔礼?” 盛淑雁抬手指向海棠的鼻子,距离太近,她的手戳到了海棠的脸,海棠后退一步,跌坐在了青石上。 第205章 他待你好吗? 素月抓住了盛淑雁的胳膊:“二姑奶奶,您怎么能打姨娘?!求您手下留情,我们姨娘怀着双胎呢。” “我……我没有打她……哎呦!”盛淑雁猛地呼痛一声,捂住了脑袋。 “谁?!谁打我?!”盛淑雁猛地回头,看见了气鼓鼓嘟着腮帮子的宝哥儿。 “你……坏人!打姨娘!坏银!”宝哥儿说着,又弯腰去捡石子儿。 奶娘急忙抓了宝哥儿的手,蹲下来安抚宝哥儿。 “你居然打你姑母?!我脑袋上起包儿了!”盛淑雁又疼又恼。 “你……坏银!”宝哥儿在奶娘怀里,还气恼地朝盛淑雁做鬼脸。 海棠趁势坐在青石上,捂着肚子不再起身。 盛淑窈见状,离盛淑雁近了一些,低声斥责道:“二妹妹,你别觉得嫁了人就可以将娘家人踩在脚下。你要记住,你能嫁给定远侯,靠的不是那些肮脏的春药,靠的是安国公府的门第,靠的是父亲镇守边疆,靠的是大哥成了一部尚书!” “你丝毫不知感恩,反而对国公府怨气冲天,口口声声想报复国公府。我且告诉你,你若是这种心态,将来也就不必再回娘家了!以免你搅和得家宅不宁!” 盛淑雁眼里浮现了泪光:“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又怎样?我如今是一品诰命夫人,而长姐只是最不入流的诰命。” “对,你进门就得了一品夫人,也进门就当了母亲,你求仁得仁,不在我们那面前抖抖威风,岂不是锦衣夜行?!可惜了,你越是这样,越是让人看不起!记住,有一个词,叫登高跌重,还有一个词,叫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盛淑窈怒视盛淑雁。 “那我们就看看以后谁过得好!”盛淑雁死命咬住嘴唇,转身走了。 “你没事?”盛淑窈看向海棠。海棠肤色白,脸颊被盛淑雁的手戳出一个红印,但没破皮。 海棠摇了摇头,微笑着站起身,扶着素月的手说道:“没事。” “你怀双胎辛苦,我们府上有个绣娘,做鞋做得极好。我怀喜哥儿和灵姐儿时,都穿她做的鞋,穿着舒服又稳当。你给我个尺寸,我回去让她给你做两双。”盛淑窈笑道。 “好,一会儿我拿个鞋样给您,多谢大姑奶奶。”海棠感激地笑道。 两人谁都不愿意再提盛淑雁,她们一起在园子里散步。 宝哥儿这会儿消了气,兴冲冲跑过来,像模像样团手朝盛淑窈行了个礼:“姑母……好。表哥呢?” 盛淑窈笑问:“你想和表哥一起玩是吗?” 宝哥儿点了点头。 盛淑窈回头,吩咐丫鬟去把喜哥儿寻了来。 喜哥儿带着宝哥儿,两人在园子里跑着玩耍。 盛淑雁去探望了柳姨娘。 柳姨娘眼泪汪汪地拉着盛淑雁的手,问道:“他待你好吗?” 盛淑雁红着脸点了点头。 新婚燕尔,顾成勇得空了就把她按在床上,虽说粗暴了些,但想来男人应该都是这样。 “他前妻留下的女儿怎么样?” “彩姐儿在她祖母那里。” “这就好,看来定远侯府还是懂事的,没让拖油瓶扰了你们新婚。”柳姨娘满意地点了点头。 “姨娘,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让父亲重新宠爱你。”盛淑雁握着柳姨娘的手说。 安国公自从回来,只来柳姨娘这里看过一次。柳姨娘哭哭啼啼地告国公夫人的状,与安国公话不投机,安国公训斥了她几句,转身就走了。 她这个以前的宠妾,一夜都没能陪侍安国公。 柳姨娘点了点头:“你如今是侯夫人了,身份贵重,你说话自然有分量了。记住,好好笼络住侯爷的心。只要定远侯待你好,府里谁都不敢小看你。” 盛淑雁点了点头。 即将离开国公府的时候,盛淑雁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单独跟安国公说:“父亲,姨娘生了女儿,对国公府是有功劳的,还望父亲以后多宠爱姨娘几分。” “这是你该过问的事吗?”安国公虎着脸,看向盛淑雁,目光严厉。 “父亲,您得讲良心,姨娘陪您在塞北……” “淑雁!” 盛淑雁的话说了一半,就被突然出现的顾成勇打断了。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顾成勇上前,握住了盛淑雁的手腕。 盛淑雁只得把话咽回去。 安国公看向盛淑雁:“你既然已经嫁了人,就应该以夫家为重,以后除非府里邀请,你都不必回来。” 盛淑雁闻言,面色青白,父亲怎么能当着顾成勇的面这么讲话? 顾成勇不悦地斜睨盛淑雁一眼,朝安国公赔笑道:“淑雁到底是国公府的女儿,该常来尽孝。就是我,一个女婿半个儿,也该经常来跟前侍奉。” 安国公捋了捋胡子:“男人还是要以事业为重,我和你母亲,如今还不用你们孝敬。” 顾成勇讪讪笑了笑,带着盛淑雁出门上了马车。 盛淑雁暗想,等她在定远侯府站稳了脚跟,她就把柳姨娘接过去小住。 马车上,顾成勇面色阴沉:“你怎么跟你父亲说话呢?一个庶女,不小心翼翼地讨好着你父母,怎么还替姨娘抱不平?!” 盛淑雁一愣,抿了抿嘴唇道:“柳姨娘是我的生母,我自然希望她得宠一些……” “生怕旁人不知道你是小娘养的吗?”顾成勇轻哂。 “你……你怎么……你也看不起我吗?”盛淑雁红着眼睛问。 顾成勇压抑了一下怒气:“不是看不起你,你该好歹长点脑子。得罪了你父兄有什么好处?你嫡母出身的卢家,人才辈出,你该想办法多亲近亲近。柳氏有什么?国公府又不曾缺了柳氏吃穿,你少提她!” 盛淑雁心中愤懑,见顾成勇脸色铁青,她不敢与之争吵,只好强忍着,扭头看向窗外。 定远侯府。 大红色鸳鸯戏水的床帐垂下,顾成勇搂着盛淑雁正要亲热,就听见丫鬟回禀:“侯爷,夫人,老夫人派人传话,彩小姐发烧了。” 顾成勇一下子坐了起来:“府医看过了吗?” “老夫人已经派人请了府医。彩小姐哭闹,不肯喝药。” 顾成勇下了床,瞟盛淑雁一眼:“还愣着做什么?快起来,去看看彩姐儿。” 第206章 闲得慌 盛淑雁暗暗劝自己,就算装,也要装出个贤良淑德的模样。 她忍住不悦,起身穿好了衣裳,跟着顾成勇去了老夫人院子里。 老夫人卧房内,三岁多的彩姐儿刚被丫鬟们按着灌了药,此刻正扯着嗓子哭喊。 老夫人披着外衣,坐在椅子上,府医正在给她把脉。 盛淑雁上前去哄彩姐儿:“别哭了,一会儿若哭吐了,还得重新灌你药。” 彩姐儿听了,哭得更加声嘶力竭。 盛淑雁尴尬地从一旁碟子里拿了一个蜜饯,逗彩姐儿:“要不吃一快蜜饯,甜甜嘴?” 彩姐儿一边哭一边挥舞着胳膊,把盛淑雁手里的蜜饯打到了地上。 盛淑雁求助似的看向顾成勇,顾成勇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府医。 府医起身:“老夫人这是过于疲累,导致肝阳上亢,所以才会头晕,头胀,口苦,心烦。” “那辛苦你开方子。”顾成勇吩咐。 府医去一旁写方子了,顾成勇道:“母亲,我把彩姐儿带走,您好好歇歇。” “你明日还得上朝当值,不能熬夜,就让淑雁照顾彩姐儿。”老夫人扶着额头,虚弱地说。 顾成勇应下,他唯恐彩姐儿哭闹惹得母亲越发难受,便强行抱着彩姐儿出了门。 盛淑雁装模作样叮嘱丫鬟好好照顾老夫人,跟着顾成勇回了他们的院子。 彩姐儿似乎哭累了,这会儿终于不哭了。顾成勇对她说:“你跟你母亲睡在这里,我去书房了。” “她不是我母亲!”彩姐儿仰头,倔强说道。 “以后我就是你的母亲了。你叫我母亲,我给你拿个头花,好不好?”盛淑雁假笑着哄彩姐儿。 彩姐儿咬着嘴唇,正想着什么,顾成勇不耐烦地低声斥责:“孩子不舒服,你这会儿计较称呼做什么?!闲得慌!还不快给她洗漱?!” 盛淑雁心里一梗,不应该教导彩姐儿叫她母亲吗? 她强压着怒气,赔笑道:“好,夫君快去歇。” “对了,你夜里警醒些,干脆不要睡了,多摸摸她的额头。”顾成勇吩咐。 盛淑雁应了下来。 顾成勇这才离开。 这一夜,盛淑雁压根没有合眼。 虽说有丫鬟婆子奶娘们,可是,彩姐儿太能折腾人了。 彩姐儿睡前非要吃牛乳蒸鸡蛋。 盛淑雁让小厨房做了送来,彩姐儿嫌弃里面没有放虾仁,哭闹着不肯吃。 她只好让小厨房重做。 这回,彩姐儿总算吃了。 可刚吃完没一会儿,她就全都吐了,连刚刚吃下去的药汤也全都吐了出来。 于是,盛淑雁吩咐人重新煎药、灌药,重新做带虾仁的牛乳蒸鸡蛋。 谢天谢地,彩姐儿这回总算没有吐。 折腾了半天,彩姐儿出了汗,退烧了,人也精神了。 她不肯睡,在屋子里跑来跑去,闹着要盛淑雁陪她玩。盛淑雁耐着性子陪着她玩,她还时不时跟盛淑雁犟嘴,甚至直接唤她“盛氏”。 盛淑雁咬牙忍了。 玩累了,彩姐儿嫌弃自己身上黏糊糊的,闹着要沐浴更衣。 一直到东方破晓,彩姐儿才在喜床上睡着。 盛淑雁傍着床边,刚眯瞪了片刻,顾成勇就走了进来:“彩姐儿退烧了吗?” “退烧了。”盛淑雁睡眼惺忪地站起身。 顾成勇上前,抬手放在彩姐儿的额头摸了一摸。 彩姐儿被吵醒,睁开眼,唤了一声:“父亲。” 彩姐儿的声音很暗哑。 “怎么回事?!你照顾她,居然不知道让她喝水吗?!”顾成勇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气恼地瞪着盛淑雁。 盛淑雁呼吸一滞,心口猛地难受了一下。 她一夜未睡,照顾生病的彩姐儿,顾成勇别说念她的好、心疼她了,居然还责问她?! “父亲,我想喝水。”彩姐儿咳嗽一声,小手摸着喉咙。 彩姐儿昨晚并非没有喝水,只是,她本就病着,出了不少汗,刚睡醒嗓子暗哑想喝水也是常事。 盛淑雁觉得十分委屈。 “来人,喂小姐喝水!”顾成勇看着盛淑雁,眼睛瞪得像铜铃。 盛淑雁看着便觉得害怕。 丫鬟急忙倒水去了。 “夫君,昨夜彩姐儿喝了不少水……”盛淑雁红着眼眶解释。 “喝水了怎么她嗓子会成这样?!你照顾个孩子都照顾不好,要你有何用?!废物!果然是小娘养的!”顾成勇咬牙切齿骂道。 盛淑雁眼睛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顾成勇从丫鬟手里接过水杯,想亲自上前去喂彩姐儿喝水,却发现盛淑雁呆呆地挡在他前面。 他嫌弃盛淑雁没眼色,心中着恼,往前一步,把盛淑雁撞了一个趔趄。 盛淑雁被挤得踉跄几步,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彩姐儿喝了水,顾成勇看了看钟漏,白盛淑雁一眼:“你好好照应彩姐儿,我得赶紧走了。娘的,要迟了!都怪娶了个没用的傻货!” 顾成勇甩着袖子,怒冲冲大步离开。 盛淑雁偷偷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由着丫鬟将她扶起来。 她强压着翻腾的委屈,好不容易才将彩姐儿哄睡。 她正想睡个回笼觉,顾夫人来了:“弟妹,我们一起去向老夫人请安。” 盛淑雁只得匆忙洗漱,跟着顾夫人出了屋子。 顾夫人自然不喜欢盛淑雁,因为她勾引小叔,坏了顾元瑛的亲事,顾元瑛至今仍闷闷不乐。 但是,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上,她还不想明着得罪盛淑雁。 盛淑雁一夜未睡,头晕脑胀,心中十分憋闷,便小声问:“嫂子,夫君的性子……是不是不太好?” 顾夫人看了看盛淑雁,笑道:“他如今独自支撑着定远侯府的门楣,压力很大,事情繁琐,有时候难免急躁一些。你待他温柔一些,人家不都说嘛,女人温柔小意了,百炼钢也能化成绕指柔。” 其实,顾夫人暗想,小叔子暴躁又古怪,易地而处,她跟定远侯一天都过不下去! 要不是小叔子实在难以相处,弟妹也不会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 顾夫人用怜悯的目光,偷偷瞥了盛淑雁一眼。 盛淑雁没有注意到。 她被顾夫人方才的话鼓舞了,她要温柔,再温柔一点。 她一定能笼络住顾成勇的心! 第207章 你们也配吃? 夜里,顾成勇回到府里,盛淑雁已经让小厨房张罗了一大桌子饭菜。 “夫君辛苦了,快来用饭。彩姐儿,你也来坐。”盛淑雁笑着招呼道。 顾成勇净了手,问盛淑雁:“彩姐儿今天又烧了吗?” “半下午的时候脑门又有些发烫,喝了药出了汗以后就退热了。”盛淑雁回答。 “我跟你说过了,要多让她喝水!”顾成勇的语气陡然严厉了起来,眉头又紧紧拧在了一起。 “多喝水了,她喝了不少水。”盛淑雁心沉甸甸的,赔笑说道。 彩姐儿坐在了桌案旁。 顾成勇扫视了桌子上的菜,阴沉着脸问:“水煮肉片?剁椒鱼头?你明明知道彩姐儿病着,为何还准备辣菜?!” “我没有胃口,便让小厨房准备了这两道辣菜。其他菜都是清淡的,彩姐儿吃其他菜就好了。”盛淑雁殷勤说道。 “水煮肉片好香啊!”彩姐儿舔了舔嘴唇。 “把辣菜撤了!你这不是故意馋孩子吗?!”顾成勇抬手,气冲冲地将喝了一半的茶水倒在了水煮肉片里。 盛淑雁红着眼睛,怔忪了片刻,直到顾成勇用力将筷子拍在了桌子上,她才猛然惊醒。 盛淑雁咬了咬嘴唇,扭头吩咐:“来人,把水煮肉片和剁椒鱼头撤了。” 丫鬟们将这两道菜撤了下去。 彩姐儿没吃着水煮肉片,不太高兴,便只往嘴里扒拉糖醋里脊。 “吃些蔬菜!”顾成勇命令彩姐儿。 “不吃!我不爱吃蔬菜。”彩姐儿嘟着嘴说。 “把这些蔬菜吃了!”顾成勇夹了两大筷子青菜,放在了彩姐儿面前的碟子里。 “我不吃!”彩姐儿赌气将蔬菜挑到一边的小碗里了。 顾成勇脸色阴沉得可怕,看向盛淑雁:“你,让她,把蔬菜吃了!” 盛淑雁忍气,捏着嗓子对彩姐儿说:“乖,吃些蔬菜,吃了蔬菜,病会好得快一些。蔬菜总比药味道好?” “你跟她废那么多话做什么?!立刻!马上!让她吃了!”顾成勇的手攥成了拳头,看起来似乎想要动手。 “吃了。”盛淑雁没有办法,只好住口,夹起蔬菜就往彩姐儿嘴里送。 彩姐儿一扭头,盛淑雁的筷子碰到了彩姐儿的脸颊,蹭了彩姐儿一脸油。 彩姐儿被戳疼,哭了起来。 盛淑雁正要哄彩姐儿,就看见顾成勇猛地将一碟子菜摔到了墙上。 碟子撞到墙的高处,碎裂开来,里面的菜顺着墙滑落到地上,白色的墙面顿时满是脏污油渍。 盛淑雁没有防备,被这场景震得愣住了。巴在墙上的菜往下滴着油,像是在替谁垂泪。 彩姐儿吓得不敢再哭。 “吃顿饭也不让人开心!都别吃了!你们也配吃?!吃个屁!”顾成勇站起身,将桌子上的菜全都扫到了地上,拂袖而去。 望着满地狼藉,盛淑雁再也忍不住了,用帕子捂着脸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彩姐儿一天吃了几顿药,嘴都是苦的,正没有胃口。此刻见大人顾不上管她,丫鬟们都低着头不敢动,她就起身去一旁玩了。 哭了一会儿,盛淑雁起身,来到彩姐儿身边,轻声问她:“你父亲以前这样过吗?” 彩姐儿点了点头:“有过。” 盛淑雁失魂落魄地坐着。 成亲不过几日,顾成勇的本性就露出来了。 这样性子的人,该怎么相处? 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她使劲绞着手里的帕子,帕子皱巴巴的,一如她的心。 过了端午节,人们都换上了夏衣。 国公夫人想办个宴会。一来,要和各府女眷来往,沟通感情,二来,自然是要为盛淑兰寻找合适的人家。 赵曼香精力不济,海棠有孕,也不愿意多管事。赵曼香就只把赚钱的铺子庄子揽在手里,大的权柄不丢,办宴会这种费心费力的事,她自然往外推:“弟妹能干,让弟妹张罗宴会的事。” 唐映雪有心证明自己。 盛怀臣整日跟黄杏黏黏糊糊,她硬压着,一直不肯抬黄杏为姨娘,虽成功了,却使得盛怀臣越发与她离心。 她第一次操办宴会,盛淑雁惹出了与定远侯苟且的事,她落了个没脸。 为盛淑雁操办成亲的事,她扪心自问,是尽了全力的。可盛淑雁不但不感激她,还嫌弃她办得不够体面——成亲礼不够隆重,嫁妆太少,虚抬太多,盛淑雁嫌晒嫁妆的时候丢了脸。 为此,盛淑雁回门时和她吵了一架,盛怀臣也不住地埋怨她。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天知道,她一个铜板都没贪,反倒填进去了不少绸缎首饰。 结果兄妹俩都不念她的好! 她是该再操办一回宴会来证明,她是能干的! “能帮大嫂解忧,我辛苦些也无妨。”唐映雪笑道。 国公夫人点了点头:“好,那就辛苦映雪操持。曼香,你多拨些银子给映雪。” 赵曼香说:“那是自然,三百两银子,够了?” “够了。需要什么东西,映雪尽管去库房取。”国公夫人叮嘱。 需要的东西,自然是指杯盏茶具、摆件屏风之类的。 唐映雪笑着应下。 “对了,你带着三丫头,让她也学学怎么准备宴会。以后她嫁了人,难免也要做这些事情。”国公夫人笑道。 “是,母亲。母亲真疼三妹妹。”唐映雪笑道。 “对你们,我都是一样疼爱。如今就剩三丫头亲事没定下来了,你们两个当嫂子的,也要多帮她留心。”国公夫人慈爱地说。 两个儿媳齐声答应了。 宴会这一日,国公夫人早早来到园子旁边的清芳厅候着。 最早到来的客人是国公夫人的二弟妹花氏。 国公夫人一向与花氏亲近,最主要的原因是,花氏性子和善,在卢老夫人跟前最是孝顺。 花氏带来了她的三儿子,也是卢府的六少爷。 “快来让姑母看看,是不是读书辛苦?还是天热胃口不好?竟比之前瘦了一些。”国公夫人将卢守正唤到跟前,慈爱地问。 “长姐,他能吃得很,就是不长肉。”花氏笑道。 第208章 岂不要沦为笑柄? “那就是读书费心劳神的缘故。而且,我瞧着正哥儿似乎又拔高了。”国公夫人站起身,跟卢守正比了比,笑着说,“可不是,这孩子比我高出一头了。” “姑母,侄子都已经十七了。”卢守正见姑母像待孩子一样待他,有些不好意思。 “一晃时间过得可真快。”国公夫人感慨。 “可不是嘛。守正,你去外头,帮着招待招待男客们。”花氏吩咐道。 卢守正行了个礼,便往外走,在门口处突然撞上了什么。 他抬头一看,是他的三表妹。 三小姐手里拿着两束花,一束是佛见笑,一束是金粉莲,恰被卢守正给撞到了地上。 卢守正急忙俯身捡花,三小姐也急着弯腰,两人的脑袋正好碰到了一起。 “哎呦。”三小姐轻呼一声,捂住了脑门。 卢守正顿时有些慌。 他把花捡起来,递给三小姐,却发觉三小姐正在揉脑门,他颇有几分手足无措,红着脸把花递给了三小姐身后的丫鬟。 “三妹妹,对不起,我莽撞了。你没事?”卢守正仔细看着盛淑兰的额头。 盛淑兰忙收了手,笑道:“没事,表哥,是我走得太匆忙了。” 盛淑兰福了一礼,就进了清芳厅。 花氏听见了门口的动静,起身拉着盛淑兰的手说:“好孩子,让舅母看看。额头红了,都怪守正那个混小子,你等着,回去以后,舅母一定打他手板。” “舅母,您别怪表哥,表哥不是故意的,表哥肯定也被撞疼了,只是,他是男子,肯定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盛淑兰柔声细语回道。 “好孩子,难为你会替人着想。今日怎么打扮得这么素净?舅母没有特意给你带首饰,这个蝴蝶发簪送给你,千万别嫌弃舅母戴过。”花氏笑吟吟地拔下头上的发簪,给盛淑兰戴上了。 其实,盛淑兰知道,她打扮得并不简素,只是长辈疼她,总觉得她戴的首饰不够多。 嫡母对她赏赐颇多,而且,盛淑雁一出嫁,母亲就给她涨了二两银子的份例,说是大房如今就这么一个待嫁的女儿了,该多疼爱一些。 盛淑兰知道好歹。 “多谢舅母。”盛淑兰微笑行礼谢过花氏,扶花氏坐下,便将两束花插在了花瓶里。 “宾客们估计都快要到了,我出去迎一迎。”国公夫人微笑起身。 花氏也起身,陪着国公夫人一起出了清芳亭。 花氏小声问:“长姐,三丫头的亲事可有眉目?” 国公夫人摇了摇头:“还没有。” 花氏笑问:“长姐,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你觉得守正怎么样?” “守正?他不是说,再次下春闱之前,都不考虑亲事吗?”国公夫人疑惑。 “长姐,他原是这样想的,可是,他在国子监的祭酒大人看中了他,有心把女儿许配给他。国子监祭酒自然清贵,只是,他家女儿性子却跋扈了一些,我和守正都相不中。”花氏按了按太阳穴。 “所以,你们想定下一门亲事,好挡了国子监祭酒家的亲事?”国公夫人问。 花氏点头:“这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觉得三丫头性子平和,温柔娴静。” 国公夫人暗自琢磨,她的二弟弟如今是两广总督,二品大员,封疆大吏,自然没得挑。花氏脾气秉性也是好的,定然不会故意磋磨儿媳。 至于她的侄子卢守正,勤学上进,已经中了举。上一次春闱没有中,他反正年龄也小,便拿定主意,要再下场考,说是若三十不中,他才肯以举人之身入仕。 虽说执拗了一点,但他家境好,也不是耗不起。 “亲上加亲,自然是一门好亲事。只是,还得两个孩子脾气相投,彼此中意。”国公夫人微笑。 “正是这个理。我想着,让他们两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多见几回,熟悉熟悉,若两人合得来,咱们再议亲事。若是合不来,那就作罢,咱们是至亲,也不会因为这事儿生分了。”花氏说道。 国公夫人应了下来。 国公夫人在垂花门处迎接宾客,而同时,卢守正此刻在着急地找人。 他来到清芳厅,没看到国公夫人和他母亲,只看到盛淑兰正在跟一个丫鬟说话。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小声唤道:“表妹。” 盛淑兰看向卢守正:“表哥,您有事吗?” 卢守正将手中的茶盏举了起来,着急地说:“你们府上的茶似乎不太对劲。” 盛淑兰眉头一皱,仔细观察了茶水,轻声说:“这白牡丹茶汤色似乎过深过红了一些。” 卢守正颔首:“的确。不光如此,茶有些陈湿之气,入口苦涩,还有些麻嘴。” 盛淑兰急忙起身进了清芳厅,提起茶壶,亲自倒了一杯白茶尝了,当真如卢守正所言,这白牡丹茶有问题! 应该是买到了以次充好的茶! “得想个办法,将这些茶收了,让宾客们先不要喝这些茶。”盛淑兰焦急起来,宾客们已经陆续来了。 宾客们入座之后,盛府的丫鬟们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们斟茶。茶出了问题,此刻怎么当着宾客们的面将茶都提出去倒掉? 又怎么换上好茶? 只怕二嫂买的这一批白牡丹茶都有问题! 这时,海棠跟在郡王妃和萧侧妃身旁走了过来。 盛淑兰急忙迎上去,强挤出一点笑:“海棠,你过来,我跟你商量些事。” 海棠朝郡王妃和萧侧妃行了个礼,郡王妃就带着萧侧妃先往前走了。 盛淑兰语速很快地将事情告诉了海棠。 海棠心中也是一惊。 今日这样的场合,若是给宾客们上了劣质的茶,国公府岂不是要沦为贵族圈的笑柄? 海棠凝眉思索了一下,快速做了决定,吩咐一旁的丫鬟们:“春华院里有刚做好的紫苏熟水和沉香熟水,赶紧提了来。” 几个丫鬟急忙去了。 “素月,你把春华院所有的好茶都拿过来。素琴,你去夫人和大少夫人院子里借一些,让茶水房赶紧重新沏茶。”海棠吩咐。 素月素琴匆匆去了。 第209章 抢什么风头?! 盛淑兰也吩咐她的丫鬟,去藕香院拿些好茶过来。 海棠跟着盛淑兰往清芳厅里走,边走边说:“先让宾客们喝熟水,名头是要让大家伙体验一下先宋遗风。女眷这边我先撑着,不让她们喝白茶。男宾客那边……” “请卢家表哥帮忙。”盛淑兰忙接话。 “好。你去拜托卢家表哥。”海棠说着,快步进了清芳厅。 卢守正自然愿意帮忙,听了盛淑兰的请求,急忙去了。 清芳厅里,丫鬟正在给女眷斟茶。 海棠笑道:“王妃娘娘,侧妃娘娘,您先别喝茶。” 她的笑颜如春风桃李般美好,语气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郡王妃本来已经端起了茶盏,听了这话,忍不住也笑着说:“你这鬼丫头,要搞什么名堂?瞧瞧,喝她家一盏茶,她都要拦着。” “王妃娘娘这话可错怪我了。我做了紫苏熟水和沉香熟水,气香味甘,滋补养生,宋人有诗曰:金鼎清泉乍泻,香沈微惜芳熏。本来是想讨巧卖乖,请贵人们体会一下大宋风雅,谁料丫鬟们手脚慢了一些,这会儿还没提过来。”海棠显得失望丧气。 “知道了,你这个淘气丫头,是怕我们喝了茶,就品不出来熟水的好处了?罢了罢了,那就先不喝茶了。”萧侧妃打趣。 “多谢王妃和侧妃疼我。”海棠笑盈盈说着,悄悄使个眼色,让丫鬟们将茶壶都提了下去。 郡王妃和萧侧妃开口了,众女眷自然要给面子。有的女眷手边茶盏里已经满上了茶,她们也都没有喝。 “我去催催。”海棠行礼,退了出来,用同样的说辞,让外面的丫鬟们将茶水也都撤了。 更多女眷进来,在清芳厅入座,见没有茶水上来,有人露出惊讶的神情,萧侧妃当作趣事,微笑着给贵女们解释了。 贵女们顺势都聊起了宋朝的熟水。 过了片刻,丫鬟们提了熟水进来,给女眷们斟上。 女眷们品尝之后,都对这些熟水赞不绝口。 海棠如今有孕在身,平时不敢喝茶。此时,她在偏僻的地方,特意命丫鬟倒了一盏原本的白牡丹茶,浅尝了一口,立刻就吐了出来。 茶味很浓,却单一乏味,苦涩感明显,还有一些酸味。什么人这么大胆,居然敢用这等霉坏劣质的白牡丹茶来敷衍国公府?! 海棠心中恼怒,却知道,此时不是发作的时候,先得把眼前的局面应付过去。 她言笑盈盈地跟宾客们解释为何先上熟水:“这沉香熟水最是保和卫气,我们世子爷很是喜欢,说要仿一仿先贤的风雅。” 如今少用熟水,宾客们也都觉得新鲜,彼此之间倒多了许多话题。 唐映雪在灶房巡视了一番,见灶房井井有条,很是满意,便快步往园子里走。 她迎面遇见提着茶壶的丫鬟们。 “怎么都回来了?”唐映雪诧异地问。 “许姨娘说要让宾客们先品尝宋朝时的熟水,命我们将茶都撤了。”一个丫鬟垂首回答。 唐映雪猛地咳嗽了两声。 岂有此理?! 婆母明明将这次宴会交给了她来操办,海棠出来抢什么风头?! 好好的白牡丹茶不喝,弄什么熟水?! 唐映雪正要发火,一个丫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回禀:“少夫人,三小姐不让茶水房用咱们买的白牡丹沏茶,要通通换成三小姐带来的茶叶。” “这又是为何?”唐映雪惊愕地问。 “三小姐说,咱们许是受骗了,咱们这回买的白牡丹茶不好。”丫鬟低头回道。 唐映雪愣了片刻,不由得冷笑:“真是欲加其罪,何患无辞?!这白牡丹茶,是从我的陪嫁铺子里头买来的,难道他们还能不给我好货?!” 思量了片刻,唐映雪恍然大悟:“三妹妹一向和海棠交好,海棠开了几处茶楼。想来,海棠是想借着宴会,为她的茶楼招揽一些主顾。她的茶楼是要推出熟水?好啊,一个小妾,居然想踩着我为自己谋私利!” 她咽不下这口气,便气恼地说:“走,去茶水房!” “少夫人,茶水房的丫鬟不敢违抗三小姐的命令,想必这时候三小姐已经让人沏过茶,拿到园子里了。”丫鬟提醒道。 “那就先去园子里。”唐映雪气冲冲来到园子里,只听见宾客们都在夸海棠做的沉香熟水和紫苏熟水好喝。 她越发气恼。 一转头,她看见国公夫人正在跟一位贵夫人说话,她急忙走上前去,赔着笑将国公夫人请到了一边,把事情大致讲了,然后说:“母亲,海棠平日争权争风头也就罢了,这是宴会,贵女盈门,岂能容海棠弄权卖乖?!” “海棠不是那样的人。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国公夫人面露不悦。 唐映雪见婆母护着海棠,更加不痛快,吩咐一旁的丫鬟:“去,把海棠叫过来。” 丫鬟急忙去了。 国公夫人急着想去招呼宾客,又怕不搞清楚这件事,唐映雪气恼之下伤了海棠,便耐着性子等待。 不一会儿,海棠就来了。 海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然后说:“幸亏发觉茶有问题的人是卢家少爷,与咱们府上亲近,没有避讳什么,及时过来告诉了三小姐。” “海棠!你跟三妹妹一向关系好,你们是不是故意做了手脚?!我陪嫁铺子送来的茶,怎么可能不好?!”唐映雪质问。 “三小姐已经把茶水房里的白牡丹茶全都封存起来了,夫人和二少夫人可以派人查验查验。我方才尝了尝白牡丹茶,的确味道不好。”海棠垂首回答。 “好,我现在就派人去查。”国公夫人道。 “海棠,要是我的茶有问题,我跟你赔礼道歉。要是我的茶没问题,你该如何?!”唐映雪红着眼睛问。 “二少夫人希望我怎样?”海棠微笑反问。 “你……你就当着府里所有主子的面,自扇一百下耳光!”唐映雪咬牙说。 海棠应下:“好。” 唐映雪昂着头,咬了咬嘴唇,压下怒气,向国公夫人行了一礼:“那儿媳先忙去了。” 第210章 稀饭锅里下元宵 国公夫人唇角带了一抹笑:“好,去。” 唐映雪挺直了脊背离开。 “三小姐已经命人将重新沏好的茶提了上来。对了,好茶叶不够,奴婢命人也去萱和院借了一些。”海棠低声道。 “你处理得很好。”国公夫人安抚海棠:“你去歇着,这件事我自有计较。” 海棠行礼退下了。 做沉香熟水和紫苏熟水,是因为谢玉轩和百里策他们在玉壶春雅集,下一次想着重谈论宋词,那么,自然喝宋朝的熟水最应景。 海棠照着方子,在春华院琢磨着改进口味,这些时每日都做不少熟水。喝是喝不完的,她就命人提出去,分给丫鬟婆子们喝,顺便让她们帮忙品评哪天的味道最好。 经过不断改进,她如今做的熟水已经很是像模像样。 今天恰好遇见宴会上的茶出了问题,她就把熟水拿出来应急了。 宴会结束,宾客离开之后,众人聚集在了萱和院内。 国公夫人将白牡丹茶拿了出来,放在桌案上,问唐映雪:“这茶你过目了吗?” “自打我回来,我的陪嫁铺子就一直给我送这种白牡丹茶,我是喝惯了的。我觉得白牡丹茶好,这次办宴会,才会从自己的陪嫁铺子买茶。”唐映雪回答。 “你喝惯了白牡丹茶,这就好说了。你走近些,瞧瞧这一盒白牡丹茶与你平时喝的是否相同。”国公夫人道。 唐映雪走上前,拿起茶盒,仔细看了看茶叶,顿时变了脸色。 这些白牡丹茶颜色黯淡,多是红黑色,黑色居多,叶片卷曲,很可能经过渥堆发酵,闻起来有一股陈湿之气,没有茶香。 “怎么会这样?!这不是我陪嫁铺子里头的茶叶!”唐映雪抬头,惊愕说道。 “我问过茶水房的丫鬟了,她们说,你的陪嫁方婆子送来的就是这样的茶。”国公夫人缓缓道。 “不可能。方嬷嬷呢?!”唐映雪转身找寻。 国公夫人命丫鬟将方婆子带了进来。 “方嬷嬷,这是不是你买的白牡丹茶?”唐映雪急忙问。 方嬷嬷眼神躲闪,国公夫人已经派人审过一回,几方对质下来,她不得已只能招供了。 此刻,她慌忙跪下讨饶:“少夫人,求您宽恕老奴这一回!老奴一时糊涂,用次一等的白牡丹茶替换了……” “糊涂!这是何等场合?岂容你以次充好?!”唐映雪感觉脑子嗡的一声炸响。 “奴婢稀饭锅里下元宵,是个糊涂蛋,求求少夫人原谅奴婢这一次,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方嬷嬷把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少来这一套!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唐映雪失了面子,此刻恨不得把方嬷嬷给撕成两半。 方婆子嗫嚅:“奴婢想着,这茶叶是公中用的,即便稍微差上一点半点,谁还敢在国公府的主子面前嚼舌头不成?所以,就把茶叶降了一等……” “这可不止是降了一等!”唐映雪怒道。 国公夫人慢悠悠地说:“映雪,你陪嫁铺子的掌柜我也请来了。据他说,自从你回来以后,查铺子的账查得极严,他半点油水都捞不着了。又听说你这回来了就不走了,他心里着急,就绞尽脑汁想捞油水的法子。” “听方婆子说,这回要的白牡丹茶是国公府公中用的,他便起了歪心思,给了方婆子次一些的白牡丹茶。原本,他觉得,茶叶稍微次一些,国公府的人也不好意思问到你这个少夫人面前。” “可是,方婆子利欲熏心,又以次充好换了一回,送进来的茶可不就更差了吗?对了,你茶叶铺子的掌柜就在外头,你若不信我的话,尽管自己去问。” 唐映雪被气得脸通红,垂首含泪对国公夫人道:“母亲,您查出来的事,儿媳妇自然相信。儿媳妇没有管理好下人,惹了今日的事出来,还请母亲责罚。” “来人,把方婆子带下去。”国公夫人挥手。 丫鬟将方婆子押了出去。 国公夫人看向唐映雪:“你还年轻,刚管家理事,有些纰漏是在所难免的。我娘家侄子发觉茶有问题,急忙找咱们府上的主子说了,你觉得他做的对不对?” “自然是对的。若是旁人发觉茶不好,又不好意思跟我们提,只私下议论嘲笑,我们国公府岂不丢人?”唐映雪低着头说。 “那么,三丫头和海棠想办法赶紧补救,做的对不对?”国公夫人又问。 “自然是对的。”唐映雪尴尬地咬住了嘴唇。 “你知道此事,最先想到的,不是去看看茶是否真有问题,也不肯相信三丫头和海棠,反而怀疑她们故意下你的面子,给你添堵,这是最让我失望的地方。”国公夫人面色沉郁。 “儿媳错了。”唐映雪眼里带了泪意。 “你既然放出了话,也该说到做到。你跟三丫头和海棠道歉。”国公夫人缓缓道。 国公夫人命梅嬷嬷将三小姐和海棠请了来。 “对不起,是我御下不严,惹出岔子,又错看了你们,误以为你们故意下我脸面。三妹妹,海棠,你们原谅我这一回。”唐映雪十分难堪,却不得不强忍着,向三小姐和海棠道歉。 她是嫂子,此时要向妹妹道歉;她是正经主子,却要对大伯哥的妾室道歉。唐映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嫂子,我们是一家人,自然都想着维护家族的体面。我们帮二嫂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暗中使绊子?一点小事,二嫂不必挂怀。”三小姐温和地说。 “对,事情解决了就好,二少夫人不必放在心上。”海棠也温声道。 唐映雪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国公夫人这才说:“映雪,你忙了一天,也累了,歇着去。至于方婆子和掌柜,我已经吩咐人带去你的院子了。你的人,还是交给你来处置。” 唐映雪点头,正要出去,一个丫鬟进来回禀:“回夫人,回二少夫人,黄杏姑娘有了身孕。” 唐映雪身子一顿。 那小贱人,独宠也就罢了,居然有了身孕?! 居然不先告诉她,而是直接捅到了嫡母这里! 第211章 还不赶紧去找?! “赏她一个簪子,两匹布,让她好生养胎。”国公夫人吩咐。 丫鬟应声去了。 “子嗣兴旺是好事,映雪,你好好照应黄杏这一胎。”国公夫人笑着对唐映雪说。 唐映雪勉强维持住仪态,应下此事,行礼告退。 三小姐和海棠都离开以后,国公夫人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素婵上前来,低声道:“夫人,您喝一碗燕窝粥。”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两个儿媳妇,都不省心。估计平湖院又该闹腾了。” 素婵正想着怎么劝解国公夫人,国公夫人将素婵召到跟前,小声叮嘱:“你去知会阿梅,让她小心些映雪。” 素婵微微一愣,就明白了过来,急忙去了。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 打赌就打赌,唐映雪竟然说,如果海棠输了,就要海棠自扇一百下耳光,这未免太狠厉了。 她担心唐映雪悄悄对海棠做什么不好的事。 海棠肚子里的孩子,不容有失。 这时候,宝哥儿捧着一个瓷盆,摇摇摆摆走了进来。 “祖母!祖母!” 国公夫人抬头一看,忙不迭说:“小祖宗,沉不沉?别摔了砸住脚!” “不沉!” 说话间,宝哥儿就来到了桌案前,素婵急忙接过瓷盆,放在了桌案上。 “碗莲!我种的!”宝哥儿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这碗莲有四五片叶子,已经有粉色的花苞亭亭玉立在其上。 莲叶之间,有两条小鱼游来游去。 “当真好看,宝哥儿太厉害了!祖母让人把这碗莲放在你屋子里,好不好?”国公夫人笑着问。 “送祖母!”宝哥儿爬到国公夫人膝头,仰着脸看向国公夫人,眼睛黑亮黑亮。 “开花,好看,祖母高兴。小鱼,对眼睛好。”宝哥儿一本正经地说着,边说边比划,黑眼珠沽溜沽溜地来回转着。 国公夫人笑了起来。 宝哥儿是说,莲花好看,能让她心情好,而多看看小鱼游来游去,会让眼睛更灵活明亮。 “那祖母就收下了。我们宝哥儿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国公夫人喜悦。 看着宝哥儿,她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宝哥儿,你送你祖母碗莲,竟然不送祖父吗?!”安国公打开帘子走进来,故意板着脸问。 宝哥儿挠着头想了片刻,歪着脑袋说:“祖父……祖母一个屋子,都能看。” 安国公看向夫人,笑了起来。 国公夫人也笑了。 这回,安国公回来,几乎一直踏踏实实睡在萱和院,这里头,有不少是宝哥儿的功劳。 不出所料,当天夜里,平湖院内,唐映雪和盛怀臣大吵了一架,黄杏受惊,动了胎气,盛怀臣急忙宣了府医。 好一番鸡飞狗跳。 第二天,国公夫人知道了,分别安抚了唐映雪和盛怀臣,又赏了黄杏一些补品,然后开了一个院子,让盛怀臣的一个小妾带着那些莺莺燕燕全都住了进去。 安国公痛骂了盛怀臣一顿,怨他不能修身齐家,盛怀臣垂头耷拉脑地听完,心中越发不满唐映雪。 唐映雪没了心思争管家权,满腹怨言,只敢在平湖院里闹腾闹腾。 海棠养胎,国公夫人便让盛淑兰多帮着赵曼香管家理事。赵曼香很是得意,她没有出手,海棠就帮她治住了唐映雪。 国公夫人到底还得倚重她这个嫡亲的儿媳妇。 她打起精神硬撑着料理家事。 这一次,她没有除去海棠腹中胎儿的打算。她想,海棠是双胎,若平安生下来,该轮到她抚养了? 至少得让她养一个。 宴会之后,海棠趁势在玉壶春推出了沉香熟水和紫苏熟水。一些贵女在国公府用了,觉得好喝,听说玉壶春有熟水,便去玉壶春尝鲜。玉壶春的生意都被带得更好了一些。 进入六月,天气越发炎热。这一日,海棠坐在园子的树荫底下,正在跟丫鬟婆子们交代事情,就见全哥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他俯身在海棠耳边轻声说:“姨娘,宁哥哥要找没人的地方打宝弟弟。” 海棠心一沉,急声问:“他们此刻在哪里?” 全哥儿小声说:“宁哥哥带着我们捉迷藏,这回轮到宝弟弟躲藏了,我也不知道他藏到了哪里。” 海棠急忙环顾四周,却看不到孩子们的影子,只看到丫鬟婆子们都在假山处站着。 “姨娘,我走了,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全哥儿探头探脑看了看四周,就一溜烟跑了。 全哥儿是盛怀臣的庶子,今年四岁多。 他既然这样说了,海棠怎么可能不揪心? 她猛地站起,吩咐面前的十来个丫鬟婆子:“宝少爷躲猫猫,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你们赶紧分头在园子里找找。” 丫鬟婆子们闻言,急忙去了。 海棠快步朝着假山走去。 奶娘和丫鬟们原本还在闲谈,见海棠过来,急忙闭了嘴。 “少爷小姐们呢?”海棠急声问。 “小主子们捉迷藏,不让我们跟着,嫌我们跟着暴露他们的位置。”一位奶娘笑着回道。 “糊涂!还不赶紧去找!”海棠吩咐。 奶娘们见海棠十分着急,也怕小主子们出事,便赶紧朝着可能的方向追了去。 可国公府园子大,夏日草木又茂盛,孩子们躲猫猫,自然挑隐蔽的地方,一时之间,着实不太好找。 “宝少爷!” “宝少爷!宁少爷!全少爷!秀小姐!” “慧小姐!” “宁少爷!” 丫鬟奶娘们一边找一边喊。 很快,她们找到了全哥儿、秀姐儿,慧姐儿,唯独没有找到宁少爷和宝少爷! 海棠的心越发沉重。 她扶着腰,挺着大肚子,在素月的搀扶下,像没头苍蝇一般,焦急地四处寻找。 “湖边!记得去湖边找找!”海棠的声音有些颤抖。 万一被推进湖里,宝哥儿就危险了。 素月一边吩咐人去找,一边搀扶着海棠往湖边走,还派人去告知国公夫人。 与此同时,宁哥儿俯身,将藏在花厅架子底下的宝哥儿拽了出来。 “宁哥哥厉害!找到我了!”宝哥儿呵呵笑着,搂着宁哥儿的腰笑得很开心。 宁哥儿则紧紧拧着眉头,努力做出凶狠的模样,往外推宝哥儿。 第212章 劝劝,不吵架 宝哥儿这才松了手,抬眼看向宁哥儿,他歪着脑袋,惊讶地问:“哥哥不高兴?” “嗯,不高兴。都怪你,都怪你姨娘,害得我母亲和父亲吵架。”宁哥儿狠狠瞪着宝哥儿。 宝哥儿愣了愣,宁哥哥今天好凶啊! “劝劝,劝劝,不吵架。”宝哥儿不能完全理解宁哥儿的话,只知道叔叔和婶婶吵架了,宁哥儿因此不高兴,就上前牵宁哥儿的手,想安慰他。 宁哥儿原本想好了,他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打宝哥儿一顿出出气。 可是,宝哥儿这么傻乎乎的,似乎很依赖他,他一时倒有些下不去手了。 “宁哥哥不难过,回去,好吃的给你。”宝哥儿晃着宁哥儿的手安慰他。 宁哥儿想,算了,拿小弟弟出气,也没什么意思。 “宝少爷!” “宁少爷!” 外面有丫鬟在喊他们的名字。 宁哥儿眉头紧紧皱着。 母亲说,这一辈儿的孩子里头,他是老大,可是,人们都更看重宝哥儿。 母亲流着泪说,这个家以后哪里有他这个长孙的立足之地。 都怪宝哥儿。 都怪宝哥儿害得母亲哭泣,害得父母争吵。 宁哥儿心里一恼,使劲推了宝哥儿一下,宝哥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宝哥儿碰到了花架,花盆叮叮哐哐掉在了地上,好几盆花都摔烂了。 这动静,惊动了外面的人,一个人开门走了进来。 是花房的王婆子。 她听见宝哥儿哭得撕心裂肺,快步走了进来,担忧地问:“宝少爷,宁少爷,这是怎么回事?!” “宁哥哥推我……”宝哥儿瘪着嘴哭了起来。 王婆子忙将宝哥儿抱了起来,查看宝哥儿的伤势,宁哥儿心中慌乱,急忙跑了。 宝哥儿的脑袋撞到花架,后脑勺起了一个包,背上被花架突出的地方硌住,有一块青紫。 王婆子急忙抱着宝哥儿出去。 海棠听说找到了宝哥儿,急忙小跑了过来,她看了宝哥儿身上的伤,顿时十分心疼,急声吩咐人去请府医。 这时,国公夫人来了,国公夫人抱着宝哥儿回了萱和院,她一路走,一路哄,好不容易哄得宝哥儿不哭了。 回到萱和院,人们已经将宁哥儿找了来。 宁哥儿跑走以后,又害怕,又后悔,又心慌,他躲在了假山的山洞里,还是被婆子们找到了,带了过来。 唐映雪听说以后,唯恐宁哥儿吃亏。她也顾不得与盛怀臣闹别扭了,急忙拉着盛怀臣往萱和院赶。 府医给宝哥儿开了涂抹的药膏,往宝哥儿背上抹了。头上的包不容易抹,府医只好让人把宝哥儿的头发剪掉一些,才仔细上了药。 安国公将宁哥儿带到一旁,仔细询问之后,面色阴沉。 他狠狠打了宁哥儿二十手板,命人将宁哥儿带到祠堂跪拜祖宗,思过错,他则到了正堂,严肃地坐在上首。 盛怀瑾今日休沐,听说消息也赶了过来,看过宝哥儿之后,他心下稍定,来到正堂坐下。 赵曼香闻讯,也赶过来看热闹。 三小姐听说宝哥儿受伤,吓了一跳,匆忙过来,在厢房里陪着宝哥儿。 安国公猛地一拍桌子:“怀臣,映雪,你们两个怎么教的孩子?!” 唐映雪赔笑:“父亲,小孩子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也不一定就怪宁哥儿,宝哥儿还小,不知道轻重,打闹间惹恼了宁哥儿也是有的……” “住口!”安国公越发生气。 唐映雪脸猛地红了起来。 公爹还从不曾对她这般疾言厉色。 “我已经问过宁哥儿了,他说,你们两口子吵架,口口声声抱怨海棠,抱怨我们偏疼宝哥儿。所以,他才生出了教训教训宝哥儿的心思。”安国公虎目威严地望着盛怀臣和唐映雪。 “这……父亲冤枉我们了,我们是争吵了,可是,跟海棠没关系,跟宝哥儿更没有关系。”盛怀臣急忙说。 “你们还要狡辩?!我爱惜宁哥儿,才没让他留在这里。你们当父母的,真要我把宁哥儿喊出来对质,让宁哥儿揭破你们的脸皮吗?!你们就这样教导我的长孙?!”安国公越发生气。 正堂内寂寂无声。 过了片刻,安国公重重叹了口气:“来人,去把宁哥儿叫来……” 唐映雪用帕子抹了抹眼泪,急忙说:“父亲息怒!儿媳那日与夫君争吵,确实抱怨了几句,觉得宝哥儿比宁哥儿更得看重。没想到被宁哥儿听见了,小孩子家,心里过不去,才会犯错。求父亲看在宁哥儿还小的份儿上,饶他这一回。” “哼!我方才问宁哥儿了,他并不觉得我们偏爱宝哥儿,他只是觉得,宝哥儿使得你伤心了,他是想为你出气,让你心里痛快一些。宁哥儿好好的孩子,竟然被你教歪了!”安国公怒视唐映雪。 唐映雪眼睛一红,掉下泪来。 国公夫人心痛地缓缓说道:“你们父亲长年在塞北,宁哥儿天天有祖父陪伴,宝哥儿多久才能见你们父亲一次?你们父亲即便真的偏疼宝哥儿,又能偏疼几天?!何况,你父亲和我,都尽量一碗水端平,吃穿用度,几个哥儿姐儿都是一样的。” “你们不教导孩子们团结友爱,兄友弟恭,反而在孩子面前说些挑唆的话。都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让他们兄弟不和,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父亲,母亲,映雪没有故意挑唆,她也就随口抱怨了几句,不料恰好被孩子听到了。”盛怀臣讪讪地说。他心中恼恨唐映雪小肚鸡肠,不识大体,可还是不得不维护她。 “弟妹,你怎么比孩子还斤斤计较?!你为何暗恨海棠?她怎么你了?”赵曼香冷哼一声,问唐映雪。 反正不关她的事,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唐映雪呼吸一滞,没有说话。 盛怀臣唯恐唐映雪说出什么不好的,尴尬地笑了笑:“都是上次宴会的事,那白牡丹茶闹的。” “弟妹,白牡丹茶的事,不是海棠帮你遮了丑,解了围吗?”赵曼香斜着眼睛瞟了瞟唐映雪。 第213章 作吧,就作吧! “按说,你该感激海棠才对。听说,你事后跟海棠道歉了。莫非,你当时道歉并非真心?莫非,你一定要全京城的贵女都知道我们国公府用了劣等的白牡丹茶待客?”赵曼香掩唇轻笑。 谁让唐映雪憋着劲想跟她争管家权呢!她得了机会,自然要狠狠踩唐映雪。 唐映雪脸上一红,低头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二少夫人,不知道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若恼恨我,大可以冲着我来,为何挑唆宁少爷残害手足?世子爷现下就宝少爷一个孩子,若宝少爷有个三长两短,世子爷怎么受得了?”海棠红着眼眶,委屈地看着唐映雪。 海棠的问话,把话题又拉到了残害手足上。 这才是国公爷最在意、最生气的点。 她直指盛怀臣和唐映雪唆使宁哥儿残害盛怀瑾的子嗣。 盛怀瑾若没有孩子,最得利人是谁? 自然是盛怀臣和宁哥儿。 安国公的脸色果然变得更加阴沉。 “父亲母亲明鉴,我怎么可能故意教唆宁哥儿做这种阴毒的事情?确实是我们吵架,不小心被宁哥儿听到了。”唐映雪腿一软,跪了下来。 “你们吵架,为何把海棠扯进去?”盛怀瑾突然开口问道。 “就是白牡丹茶的事,都怪映雪小肚鸡肠……”盛怀臣抢先回答。 “我小肚鸡肠?!要不是你宠黄杏宠得无法无天,我会和你争吵吗?!如今,你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身上……”唐映雪突然激动起来。 今日,所有的责难都冲着她来了。 明明她有许多委屈! “黄杏?黄杏跟海棠有什么关系?!”盛怀瑾越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盛怀臣和唐映雪突然都噤了声。 “哎呦,世子爷只怕还有所不知。二弟纳了一个通房,名字叫黄杏。黄杏长得跟海棠有五分像。莫非,弟妹以为,二弟宠爱黄杏,是因为她长得像海棠?”赵曼香眼底隐隐有些兴奋。 她有一种隐秘的快乐。 能膈应膈应盛怀瑾也好。 安国公和盛怀瑾琢磨了琢磨赵曼香话里的意思,顿时都变了脸色。 “盛怀臣,怎么回事?!你跟我老实交代!”安国公气得猛拍了拍桌子。 “我纳了黄杏当通房,映雪一直拈酸吃醋,就这么点事。”盛怀臣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他实在怕父亲发火。 “那黄杏长得像海棠,你个不要脸的,觊觎海棠,得不到海棠,就寄情黄杏,把个黄杏宠上了天,私房钱也全都给了她!”唐映雪气恼,干脆将吵架时的话都骂了出来。 “天地良心!我岂是那等人?!大哥的女人,我看都不敢看,怎么会妄图沾染?!父亲,若是我对大哥的女人有半点非分之想,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盛怀臣深知,一旦当众坐实了这个指责,父亲、母亲、大哥会一起把他撕烂。 所以,他不惜赌狠咒发狠誓,也要把自己给撇清。 “来人,去把黄杏带来!”安国公愤愤地吩咐。 一个婆子赶紧去了。 萱和院正堂十分安静,众人各怀心思。 不一会儿,黄杏就被带了来, 她这段时间受宠,人丰润了一些,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 她大概知道府里出了事,不敢涂脂抹粉,素颜前来,看起来比海棠的容色差了不少。 盛怀瑾看到黄杏,面色缓和了,他转头看向唐映雪,眸光清冷:“弟妹,这黄杏哪里像海棠了?你们夫妻吵架便吵架,不要无故攀扯海棠!” 盛怀瑾语气颇重。 被大伯哥当众教训,唐映雪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盛怀瑾亲口说不像,她一时倒真不敢再将海棠牵扯进来。 安国公仔细打量了黄杏,眸光闪动,思量了片刻,说道:“我瞧着也不像!老二媳妇,你就是无事找事!老二发了重誓,我相信他。你们为了一个通房,闹得家宅不宁,把孩子的心性都教歪了,真是胡闹!” 唐映雪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只低头垂泪。 “既然矛盾是因黄杏而起,那就把黄杏送到庄子上。”安国公缓缓说道。 黄杏惊愕抬头,随即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国公爷,奴婢一向安分守己,且奴婢已经有了身孕,求国公爷饶了奴婢!” “父亲,黄杏有身孕,庄子上辛苦,黄杏……”盛怀臣忙求情。 “闭嘴!来人,立刻送黄杏去庄子上!”安国公又拍了拍桌子。 两个婆子将哭哭啼啼的黄杏请了出去。 “去庄子上,她也可以生孩子。”安国公瞪盛怀臣一眼,盛怀臣不敢说话了。 安国公喝了一口茶,然后说:“自今日起,在前院给宁哥儿和全哥儿开一处院落,明天开始,他们两个一起住,一起去族学读书。” “父亲!宁哥儿还小,怎么能离了娘亲?”唐映雪惊讶地看向安国公。 “他跟着你们两口子,能学什么好?!他俩就留在京城读书进学!”安国公怒道。 唐映雪心如刀绞。 “还有,你身为嫡母,岂不偏心?你口口声声说宁哥儿小,可全哥儿比宁哥儿还小几个月,你提都不提全哥儿?!”安国公虎着脸问唐映雪。 “儿媳……”唐映雪嗫嚅不敢再言。 “秀姐儿和慧姐儿暂时还养在你跟前,你若好好教导也就罢了,若还是不教她们学好,我就让她们都留在京城,由你们母亲教养!”安国公瓮声瓮气地说。 最小的慧姐儿是唐映雪所出,如今不过两岁多。唐映雪听了,急忙说:“儿媳一定好好教养她们。” “今日的事,宝哥儿受了委屈,我要把京郊的五百亩良田和百花街的那一排铺子给宝哥儿,这是补偿。宝哥儿还小,就先由他的生母海棠代为经营操持。”安国公缓缓道。 盛怀臣恨恨地瞪了唐映雪一眼。 作,就作! “我就是要让你们知道,谁越是算计,越是争夺,越是抱怨,谁就越是得不了好!怀瑾,怀臣,还有孙子孙女们,都是我的后代,我都一样心疼。可是,谁要是坏了心,对手足下黑手,我就把谁赶出家族,一个铜板都不会给他!”安国公说话掷地有声。 第214章 我定不饶他 众人一起向安国公行礼称是。 “好了,我累了,你们都走。怀臣,你们家两口子准备准备,五日后,你们动身先行回塞北。”安国公站起了身。 盛怀臣急忙应下,带着唐映雪走了。 今日,安国公出面做恶人,国公夫人干脆就没有说话。他们伤害到了宝哥儿,国公夫人实在生气,自然不会开口替他们求情。 此刻,她才温声说道:“夫君,我让人把松涛院整理出来,给宁哥儿和全哥儿住?” “好,你看着安排就是。”安国公颔首。 “另外,既然他们两个要入学,我就给他们每人安排一个书童。”国公夫人道。 “好,书童务必挑选心思正、秉性好的。”安国公叮嘱。 国公夫人应下,安排人在家生子里,挑选八九岁的孩子,好给宁哥儿和全哥儿当书童。 夜里,两人独处时,盛怀瑾突然问海棠:“二弟有没有对你有过不恰当的举动?” 海棠一怔,微笑回道:“没有。” 盛怀瑾帮海棠理了理鬓发,轻声道:“你不用有什么顾忌,他若是敢对你起歪心思,你只管告诉我,我定不饶他。” 海棠笑着倚到盛怀瑾怀里:“世子爷多虑了,真的没有。” 盛怀瑾消了疑虑,揽着海棠,看起书来。 海棠手里拿着一本《大梁西域记》,却没有读进去。 她看得很明白,安国公并不在乎黄杏是否无辜,在他看来,黄杏惹得盛怀臣和唐映雪夫妻不睦、涉嫌引得盛怀瑾和盛怀臣兄弟俩生出嫌隙,那把黄杏打发了就是。 上位者处理这种事,被牺牲的,必然是小喽啰。 当初,若是她没有处理好被盛怀臣骚扰的事,真惹得盛怀瑾兄弟两个闹起了矛盾,那么,安国公定然会毫不犹豫地打发了她。 今日,幸亏盛怀臣发毒誓否认,幸亏盛怀瑾一口咬定黄杏不像她,而且,安国公对她印象还不错,所以,她才能丝毫没有被殃及。 而且,海棠相信,经此一事,盛怀臣更加不敢打她的主意了。 她转念想到宝哥儿的伤,生出了恨意。 她会提防宁哥儿,却不会把仇记在孩子头上,要怪,就怪盛怀臣和唐映雪两口子,是他们,使得她和宝哥儿无辜被伤害。 海棠暗暗感激全哥儿,对外不肯露出全哥儿来,只说一个婆子从附近经过,听见宁哥儿宣称要收拾宝哥儿,婆子悄悄报了过来,她就急忙带人去找宝哥儿了。 但是,那日在场的人毕竟多,她唯恐唐映雪打听出来什么。 恰好,跟着哥儿们的丫鬟婆子这回受了罚,国公夫人打发了几个,海棠就悄悄跟国公夫人商量,安排了贴心的婆子去照顾全哥儿。 盛怀臣回到平湖院,就不再与唐映雪说一句话。 唐映雪一方面高兴黄杏被赶走了,另一方面则惶恐不安,十分后悔,唯恐盛怀臣真记恨她。 儿子不能养在她身边了,庶子也脱离了他的掌控。 她心里越发没着没落,七上八下。 于是,她一边准备行装,一边让管事买了两个人进来。 一个是扬州瘦马,名叫怜奴儿。她生得带有江南水乡女子的婉约与柔媚,一双眼睛春水汪汪,勾人魂魄。 一个是大同婆姨,名叫绿腰。绿腰生得丰乳肥臀,凹凸有致。据人牙子说,这个绿腰自幼练习坐缸,有着不能与外人说的好处,男人上了她的床,就会恋恋不舍。 唐映雪命这两个丫鬟轮番给盛怀臣送东西,端茶倒水。盛怀臣到底没忍住,先后将这两个丫鬟给收了。 他总算不再对唐映雪绷着脸,肯偶尔跟她说一两句话了。 唐映雪的心这才安定了一些。 盛怀臣可以有女人,可以滥情,但不能专情。 这是唐映雪的底线。 盛怀臣带着妻子和两个女儿先行回了塞北。 宝哥儿的伤也逐渐好了起来。 到了八月,神机营那边终于改进并建好了许多火器。 安国公要带着这批火器回塞北。火铳、火炮、偏厢车、火器驮畜、神枪手、神炮手……朝廷给配备得一应俱全,安国公可谓收获颇丰。 当然,神机营只派出一小部分兵将,他们到了塞北之后,会帮助盛家军组建自己的火器营。 这一日,安国公告诉海棠,因为洪生表现格外优秀,他准备提前带洪生去塞北。 海棠很是不舍,洪生却跃跃欲试,兴奋异常。 海棠急忙帮助洪生做冬衣,有穿在铠甲里面的棉衣、护膝,也有披在外面的羊皮袄、帽子等等。 终于到了出发那一日。 海棠跟在盛怀瑾身后,送别安国公。安国公一边走一边殷殷叮嘱着盛怀瑾。 就在这时,安国公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祖父”。 他回过头,看见宝哥儿只穿着肚兜,迈着白花花的小短腿跑了过来,肥嘟嘟的脚丫光着踩在青砖地上。 奶娘拿着衣裳在后面跑着追赶。 安国公心头一软,蹲下来,张开胳膊,将宝哥儿搂进了怀里。 他站起身,扯开自己的披风,将宝哥儿裹了进去。 宝哥儿趴在安国公的肩头,小嘴巴一瘪,眼泪就掉了下来:“不要祖父走!不走!” 安国公的心都被哭化了。 他来回颠着宝哥儿,耐心地哄道:“祖父去打坏人,等把坏人都打跑,祖父就回来了。乖宝哥儿,不哭了啊。” 宝哥儿胖乎乎的手抹了一把眼泪:“打坏银!我帮祖父打坏银!” 安国公哈哈笑了起来:“好宝哥儿,你多吃些饭,赶紧长大,到时候就能帮祖父了。” 宝哥儿闻言,咧嘴笑了笑,不过一瞬间,他眼睛又红了,软软地搂着安国公的脖子:“不舍得祖父,祖父不走。” 安国公鼻子突然有些酸,眼里有了点点泪光。 他自诩硬汉,虽说不舍,可哪回离开家,也没有哭过。如今,竟然被孙子勾出了泪意。 “宝哥儿,来找祖母。你祖父出发是定好了时辰的,兵部的人还要在城外相送,耽搁不得。宝哥儿乖,过来。”国公夫人伸手来抱宝哥儿。 第215章 说不得是故意的 宝哥儿似乎听懂了,吸了吸鼻子,在安国公脸颊上亲了一口,就投进了国公夫人怀里。 安国公侧首冷静了一下,笑道:“走啦,走啦!宝哥儿听话。” 他抚摸了抚摸宝哥儿的脑袋,大踏步往外走去。 奶娘急忙接过宝哥儿,宝哥儿呜呜呜地哭着,任由奶娘给他穿衣裳穿鞋。 国公府门口。 洪生跟着其他士兵一起,站在队列里,眼神坚毅地看着前方。 安国公瞥见了洪生,回头对海棠说:“你弟弟还小,一开始,我会尽量让他跟在我身边。” “多谢国公爷。洪生既然去了塞北,就是一名战士,该服从军令。国公爷不必刻意照顾他,该支派他干什么,您就支派他。”海棠行礼道。 安国公赞赏地点了点头,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然后,大步上了马车。 队伍消失在街角,国公夫人带着众人回了府。 “太后要去光华寺上香祈福,小住两日,令我等命妇随行。我想着,海棠生产大概也就是这个月的事了,我刚好去礼佛,求菩萨保佑海棠平安生产。”国公夫人说道。 “母亲去,多带几个人,多添些香油钱。”盛怀瑾说。 “海棠多注意些身子,奶娘稳婆都要备好了。”国公夫人望了望海棠的肚子。 听说双胎容易提前发动,国公夫人不敢多在外头耽搁。 海棠笑道:“夫人放心,梅嬷嬷都安排得很妥帖。” 第二日,国公夫人带着素婵等人去了光华寺。 盛怀瑾命人将宝哥儿带去了春华院。 宝哥儿看着海棠的肚子,十分好奇。 “我……我能不能摸一摸?”终于,宝哥儿忍不住开口问道。 海棠笑着说:“当然可以。” 宝哥儿小心翼翼地将小胖手放在了海棠的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突然踢了一下,宝哥儿吓得马上缩回了手。 “宝少爷不怕,这是小娃娃在里面伸懒腰呢。”海棠急忙安抚。 宝哥儿惊奇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娃娃在肚子里会动?” 海棠点了点头。 素月在一旁趁机说:“宝少爷,您以前在姨娘肚子里的时候,踢得可欢实了。” “我?我小时候也这样?”宝哥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是啊,宝少爷,您那时候是不是在姨娘肚子里练拳脚呢?”素月微笑问。 “我……我不记得了。”宝哥儿腼腆地笑了起来。 海棠喂宝哥儿吃了些葡萄,然后起身扶着腰说:“我想出去散步,宝少爷要不要一起啊?” “要!”宝哥儿顿时活跃起来,撒起脚丫子就往外跑。 海棠笑着,跟在宝哥儿身后,往园子里散步去了。 傍晚,海棠陪着宝哥儿,胃口都好了一些,不由得多吃了半碗饭。饭后,海棠又陪着宝哥儿吃了半个桃子,半碟葡萄。 临睡前,黎总管过来回话,说盛怀瑾出城巡查河道,怕是今夜赶不回来了。 海棠应声,送走黎管事,便命人给宝少爷沐浴更衣。然后,她拿起《幼学琼林》,领着宝哥儿读了起来。 过了片刻,她隐隐觉得腹痛。一开始,她以为今日贪嘴,多吃了些,肠胃受不了。可疼痛越来越密,越来越紧,她意识到不对了。 唯恐吓到宝哥儿,海棠把素月唤到跟前,吩咐道:“你领着宝少爷到东边厢房歇息。” 素月瞧着海棠的面色似乎不对,就急忙哄着宝哥儿走了。海棠这才将梅嬷嬷请了过来。 梅嬷嬷一听,当即紧张起来。她立刻将事先挑选好的两个稳婆请了过来,吩咐人烧水准备东西,同时命人去请府医和秦大夫。 与此同时,她派人去知会了赵曼香,她想了想,又让人请了三小姐来。 不为旁的,一会儿忙碌起来,只怕顾不上宝哥儿。 如今府里只有赵曼香和三小姐两个正经主子,三小姐又和海棠交好,请三小姐帮忙照看宝哥儿倒比少夫人妥当。 她又安排人,去城外知会国公夫人和世子爷。 府医和稳婆都到了,海棠是第二次生产,产程比较快,她此时已经破了水,就更动弹不得了。 赵曼香听说消息,便来了春华院。她走进产房旁边的房间,斜靠在美人榻上,回头看了一眼,皱眉说:“这软枕不舒服,去拿两个新的过来。” 青梅去库房新拿了两个莲花瓣花纹的软枕,放在罗汉床上,赵曼香这才舒舒服服地斜倚了上去。 赵曼香又吩咐人上茶,上糕点,上鲜果,好半晌才安顿下来。 三小姐也来了春华院,她去厢房陪着宝哥儿了。 梅嬷嬷进来向赵曼香回禀:“少夫人,秦大夫那边派人回话,郡王府世子妃胎像不稳,秦大夫此刻正在为世子妃施针,估计晚一点才会过来。” 赵曼香冷笑一声:“我就说郡王府指望不上,平日里瞧着她们待海棠好,关键时候怎么样?不过,离了他咱们就要吃带毛猪了不成?有府医就好了。再说,海棠这是第二次生产,肯定会更顺利一些。” 梅嬷嬷应下,退出去张罗了。 赵曼香坐了一会儿,就犯困起来,她歪在罗汉床上,似睡非睡。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稳婆满头大汗地出来向赵曼香回禀:“少夫人,不得了了,姨娘宫缩乏力,胎枕向后转了半个直角,正对骶凹,怕是要难产。” 赵曼香一愣,清醒了几分,坐起来想了想,着恼地说:“你们也是接生的老手了,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 梅嬷嬷跟了出来,着急地说:“少夫人,不知秦大夫为何该没有来,要不奴婢拿着拜帖,再去郡王府催一催?” “说不得人家就是故意的呢!”赵曼香轻哂,看向接生婆子,“使出你们所有的本事来!若是这一胎出了什么闪失,国公府饶不了你们,快去!” “胎儿枕后位,若想平安生产,必须得宫缩强劲,还得胎儿小。即便这样,产妇也得受大罪,少不得撕裂受伤。何况,许姨娘是双胎,情势更加复杂,我怕……”接生婆子拿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第216章 你吃罪得起吗? “我知道,你们接生婆子惯会夸大其词,好多得一些赏银,我却不吃这一套,我只看结果。还不赶紧去?!另外,府医呢?请府医想想办法。”赵曼香不耐烦地吩咐。 接生婆子惴惴不安地进了产房。 梅嬷嬷忧心极了,可她到底是奴婢,不好越过赵曼香拿主意,只得赔笑道:“为免夫人和世子爷回来怪罪,奴婢还是去请一请秦大夫。” “人家要来早就来了,对郡王妃来说,是海棠重要还是儿媳妇重要?!何况,说不定郡王世子妃胎象不好都是借口呢?你也是陪在夫人身边的老嬷嬷了,怎么一点都沉不住气?!”赵曼香显得很生气。 梅嬷嬷想,少夫人向来不会体贴人,又怎么会真心在乎海棠母子三人的性命?何况,少夫人与郡王府积怨已久,必然不愿意去求郡王府。 梅嬷嬷沉默行礼,出了屋子。 她站在院子里,听着海棠呼痛的声音,心里揪得难受。 国公夫人和世子爷怎么还没回来? 她等不及了,打算不顾赵曼香的意愿,悄悄出府去请秦大夫。 她在出发之前,去厢房拜托三小姐留心照看产房里的海棠。 三小姐听说海棠难产,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站起身,往外走了几步。为免惊动宝哥儿,她压低声音说:“梅嬷嬷,我是未出阁的小姐,不便进产房,也不懂怎么照应产妇。” 梅嬷嬷的心不由得往下坠,三小姐要明哲保身吗? 出乎她的意料,三小姐接着说:“你进出产房照顾海棠,我去请秦大夫。” 梅嬷嬷一愣,随即喜出望外。 没想到,向来软弱不爱出头的三小姐,会愿意为了海棠出府求人。 三小姐到底是主子,她去请人,自然比她这个奴婢分量更重。 三小姐叮嘱奶娘两句,就匆忙披上斗篷,悄默声地从廊下溜出了春华院,叮嘱人急忙备车,出发去了郡王府。 到了郡王府的角门,三小姐下了马车,向守门的婆子报明身份。 婆子不敢怠慢国公府的小姐,急忙拿了拜帖往里送信。 三小姐等了大约一刻钟,余沐白领着秦大夫从角门走了出来。 三小姐匆忙上前行礼:“表哥,表嫂怎么样了?” “已经稳住了。”余沐白回答。 “那就好。表哥,我大哥的双胎难产,海棠母子三人命悬一线,还请秦大夫过去看一看。”三小姐很是着急,已经入秋,夜风凉爽,可是,三小姐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特意强调大哥盛怀瑾的双胎,好让余沐白重视一些。 余沐白皱眉:“我知道了,赶紧上马车,我陪着你们过去。” 三小姐惊喜,急忙上了马车。余沐白乘坐郡王府的马车,飞快地行在前面。 此时已经宵禁,三小姐持有国公府的令牌,又向差役说明是因为孕妇生产这样的急事,才得以通行。 可询问对答,到底耽误时间。 余沐白在前头带路,就省事多了。 他拿出大理寺的令牌,在差役面前晃晃,只淡淡说出“查案”这两个字,差役就急忙闪身放行了。 马车几乎都不用停。 所以,他们很快便到了国公府的角门。 守门的李婆子看见三小姐带人回来,行礼笑道:“外男进府,奴婢得去向少夫人回禀一声,还请三小姐稍等片刻。” 盛淑兰一听,眉头又皱了起来。 嫂子不让去请秦大夫,若婆子进去通报,只怕又要费一番口舌。若赵曼香把秦大夫晾在府门口怎么办?耽误的可是海棠母子三人的生机。 想到这里,盛淑兰顿时生出了勇气:“糊涂!这是我特意去请来的秦大夫!你们许姨娘难产,急需大夫,来回通报若耽误了大事,你吃罪得起吗?!你有几条命够赔?!” 这李婆子本也得过海棠的恩惠,虽觉得此事不合规矩,但事急从权。若真因为耽误时间,使得海棠母子有点什么差池,她还真负不起责任,良心也过意不去。 性子绵软的三小姐都急成这样了,她一个下人,怎么敢耽搁时间? “老奴糊涂了,三小姐快请!”李婆子俯身道。 三小姐急忙带着秦大夫进了角门。 余沐白站着没有动,说道:“表妹,那我就不进去了。对了,姨母和表哥今夜肯定回不来了,因为北镇抚司在查细作,皇上有令,城门紧闭,任何人都不得出入。” 三小姐一愣,怪不得这么长时间,母亲和大哥都没能赶回来。 她凝眉想了想,只她一个主子,待会儿若是和赵曼香起了冲突,只怕应付不过来。 “表哥,能不能求你一件事。”三小姐为难地看向余沐白。 “表妹只管说。”余沐白道。 “能不能请您去一趟纪府,将情况告知,请长姐连夜过来。”三小姐一边说,一边行了个福礼。 三小姐心里忐忑。 她平时并没有和余沐白说过话,也知道这个表哥性子孤冷,不好相处。 不是万不得已,她并不想求余沐白。 她这个唯一的主子,得留下来,保着秦大夫,使他能给海棠诊治。 派下人去请长姐,肯定没有余沐白去来得快。 停顿了片刻,余沐白终于回答:“好。” 说完,他就转身大步上了马车。 三小姐心下稍定,带着秦大夫急忙往春华院赶。 她径直将秦大夫引到了产房门口,守在那里的府医如同遇到了救星,急忙把海棠的状况全告诉了秦大夫,并把他刚刚开的方子拿给秦大夫过目。 “我还是进去给许姨娘把个脉再说。”秦大夫眉头紧锁,看起来不太乐观。 梅嬷嬷急忙命人扯好床幔,亲自将秦大夫引了进去。 这时,赵曼香起身,站在隔壁房间门口张望过来。 三小姐暗道不好,她收拾好焦急的心绪,走到赵曼香跟前,赔笑唤了一声:“嫂子。” 赵曼香瞧了瞧月色,冷着脸问三小姐:“派去的人还没有回来吗?母亲和你大哥怎么还没有赶回来?” 第217章 你别后悔就好 盛淑兰本欲如实回答,但她突然想到,若嫂子知道母亲和大哥今夜赶不回来,会不会动什么歪心思? 于是,她转而回道:“估摸着时间,母亲和大哥应该快回来了。” 赵曼香上下打量了盛淑兰片刻,突然冷笑一声:“三妹妹越来越有主见了,竟然背着我去请了秦大夫。我且告诉你,你既然做了主,就要担责任。海棠若母子平安也就罢了,她和孩子要是有任何闪失,就全都怪你!” 盛淑兰面对赵曼香,本能地有些胆怯,但海棠还在产房里拼命,她陡然生出许多勇气。 她辩驳道:“嫂子,秦大夫是妇产圣手,海棠上次生产,就用了秦大夫。况且,自海棠有孕以来,一直都是秦大夫为她诊脉调理,秦大夫对海棠和双胎的情况最为了解。我想,母亲若是在这里,这样危急的时候,必然也要让人去请秦大夫。” “好啊,三妹妹长本事了,学会跟我顶嘴了。今日在这里,是你做主还是我做主?”赵曼香极其不痛快。 盛淑兰最是懦弱没主见,连盛淑兰都不把她放在眼里了?!如今,她这个当家主母成摆设了不成?! “自然是嫂子做主,可嫂子一个人分身乏术,我替嫂子跑了一趟腿,算不得什么。”盛淑兰强撑,鼓足勇气说道。 “我可没说让你去请秦大夫。他惦记着郡王府的世子妃,岂会全心顾着海棠这一胎?他急于催产,才容易出差池呢!”赵曼香越说越恼,海棠生产这件事上,国公夫人和世子不在的情况下,她都做不得主了吗? 此时,屋子里传出海棠的呼痛声。 盛淑兰心头猛地一紧。 赵曼香也不由望向产房。 赵曼香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海棠今日死在产床上,会怎么样? 婆母怕是难以同时抚养三个孩子,那么,她是不是可以将双胎养在膝下了? 还不用担心孩子长大之后更向着生母。 “嫂子。”盛淑兰唤道。 赵曼香回过神,见小姑子看向她的目光中充满了疑虑,她心头有些慌。 莫非小姑子看出来了她那一刻的恶意? 赵曼香掩饰一般,轻哼一声,阴阳怪气道:“三小姐,有你在这里坐镇,也用不着我了,我且等喜信儿了。” 说完,赵曼香扶着青梅的手,转身进了屋子,躺在榻上,闭着眼睛想心事。 盛淑兰又忧惧又生气,嫂子这是撒手不管了吗? 她回西厢房瞧了瞧宝哥儿,宝哥儿正睡得香甜,她放了心,便命菊香搬了一把椅子,她揽紧披风,坐在了产房的门口。 以往,都是海棠为她出主意,今日,她得为海棠撑起一片安生的天空。 秦大夫改进了府医的方子,他看情势,命人出来回禀,他需要在产房为海棠行针。 三小姐立刻就允了。 “不可!” 众人一愣,都看向了声音的来处——赵曼香。 赵曼香站在了廊下,说道:“女子名节最为重要,秦大夫方才进产房已是不妥,如何能为海棠行针?海棠是世子爷的女人,她的身子,岂能容外男触碰?!” 秦大夫闻言,看了看赵曼香:“我只在头部、四肢、手足和背部行针,不涉及其他部位,谈何毁人名节?涉及三条人命,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你不用危言耸听,我不相信就只有这一种法子!你是不是早就觊觎海棠了?!”赵曼香轻笑。 “你!”秦大夫气愤地握了握拳,“我没想到,堂堂的赵府千金,堂堂世子夫人,竟然这样随意污蔑他人!” “姨娘!” “姨娘!你醒醒啊!” 屋子里的人哭喊了起来。 梅嬷嬷出来,脸色青白,回禀道:“姨娘晕过去了。” 三小姐的眼泪顿时流了出来。 她知道,秦大夫来了以后,已经命人煎药喂过海棠了,普通提神吊气的法子想必都用了。 她知道秦大夫的为难之处,毕竟,在大梁,女子的玉足是不能轻易给人看的。 何况要在上头行针?! 秦大夫怕救了人之后,反而被人指责攀污,怕人秋后算账。 所以,他必须要得到主家的许可,才能施针。 “我不是心狠,实在是为了海棠。她若失节,以后还怎么伺候世子爷?这还在其次,我怕她事后想不开,寻了短见。海棠吉人自有天相,即便不行针,想必也能顺利生产。”赵曼香装出纠结难安的模样,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奴婢认为,还是……”梅嬷嬷反驳,却很快被打断。 “闭嘴!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婢做主了?!”赵曼香怒视梅嬷嬷。 梅嬷嬷还想再说话,赵曼香抢先对府医说:“若是……若是到了实在凶险的时候,就弃大保小。” 府医低着头,不敢接话。 盛淑兰突然感觉极其气愤,她走上前,向秦大夫行了个福礼:“母亲离开之前,叮嘱过我,若是海棠突然发作生产,重要抉择由我来做。我恳请你帮海棠施针,我求你务必保住海棠母子平安。” “对,夫人叮嘱三小姐的时候,我听到了。秦大夫,请。”梅嬷嬷急忙将秦大夫往产房请。 “你们……你们大胆!我不信!母亲要交代,也是将这差事交代给我!”赵曼香柳眉倒竖。 “母亲为何不交代给你,你不明白吗?她就是怕发生今日这样的事情!”三小姐脸上全是愠怒。 “我看谁敢?!”赵曼香接下来的话还没有出口,就看到梅嬷嬷将秦大夫拉进了产房,门啪嗒一声关上,有人上了门栓。 产房外面,来帮忙的几个丫鬟婆子垂手站着。她们一言不发,低着脑袋,但赵曼香知道,她们故意站在那里,就是为了守着海棠。 赵曼香气得指着盛淑兰的鼻子道:“好,你别后悔就好!你以为你大哥会感谢你吗?!你以为母亲会感谢你?!你太天真了!既然不用我管,我就不管了!” 说着,赵曼香转身进了屋子,也插好门栓,灭了灯,径直躺在榻上睡了。 她之所以留在这里,就是等着婴儿出生。 第218章 在闹腾什么?! 她要第一时间把孩子抱回齐芳院。 如果这对孩子有命出生的话。 秦大夫施针以后,海棠醒了过来,体力也恢复了不少。 秦大夫隔着帷幔,指挥着稳婆接生,指导着海棠调整呼吸…… 府医知道,自己在妇产一科比不上秦大夫,便全力配合秦大夫,又拿了方子就亲自取药,亲自看着煎药…… 三小姐在院子里盯着,梅嬷嬷指挥着,人们有条不紊地忙碌,丫鬟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 盛淑兰坐着,梅嬷嬷匆匆出来,正要去萱和院私库里拿人参,就看见盛淑窈由丫鬟搀扶着大步走了进来。 盛淑窈问了梅嬷嬷,忙说:“您不用去取参了,我带来了一颗人参,成色极好,快拿去用。” 丫鬟递了过来,梅嬷嬷急忙接了,转身交给府医去处置。 盛淑兰终于有了主心骨,快步上前,低声将今夜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盛淑窈。 盛淑窈听得揪心,她握着盛淑兰的手,赞赏地说道:“好妹妹,难得你今日能撑起来,护住海棠。” 盛淑兰心头一松,还好,长姐觉得她做的对。 此刻,她才感觉自己身上潮乎乎的,都是方才紧张之下出了太多汗。 盛淑窈望着赵曼香所在的屋子,轻哂:“她睡便睡,她在这里杵着才碍事呢。” 盛淑窈生产过,又是实实在在管过家的,有她在,一切安排得更妥帖了。小厨房炉火一夜未熄灭,随时给海棠做各种提神又方便食用的美食。 当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春华院产房里终于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众人心头都十分欢喜。 很快,一个稳婆抱着婴儿到门口报喜:“恭喜主子们,许姨娘生下一位小少爷,四斤八两。” 盛淑窈和盛淑兰低头瞧着小侄子,高兴极了。双胎中的一个,能有这么重,已经属实难得。 奶娘们接手,用心照顾着小少爷,稳婆们又开始忙着接生下一个孩子了。 这回顺利多了,过了两刻钟,产房再次响起了啼哭声。 不一会儿,稳婆又抱出了一个襁褓,笑吟吟行礼:“回主子们,许姨娘平安生下了一位小姐,五斤一两。” 盛淑窈和盛淑兰惊喜地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龙凤胎!” 襁褓里的小侄女闭眼睡着,皮肤泛红,看起来瘦小,很是惹人怜爱。 盛淑窈忙让奶娘将侄女抱到隔壁屋子里,交给奶娘照顾。 “海棠怎么样了?”盛淑窈问。 “许姨娘疲累得很,已经睡着了。我们接生极是小心,一直呵护着,许姨娘没有撕裂伤。张稳婆正照看着许姨娘,随时查看她的出血情况,目前看来是正常的。”稳婆回道。 “您费心了,务必照顾好海棠。”盛淑窈放下了心,当即随稳婆进了产房。 她退下手上的两个金戒指,笑着对稳婆说道:“这两个戒指,你们一人一个,拿着玩。海棠毕竟生了双胎,中间又曾遇到难产,只怕身子亏损得厉害,劳烦你们再多辛苦一会儿,务必再好好看顾她一晌。母亲和大哥回来之后,对你们必定还有厚赏。” 两个接生婆子喜滋滋地接了过去,在一旁越发用心地照顾海棠,轮番帮她按肚子,好促进胞宫收缩,恶露排出。 金色的阳光冲破云层洒出来的时候,赵曼香才扶着太阳穴出了屋子。 她没想到,自己一觉竟然睡到了这个时候。 她看见盛淑窈站在院子里跟梅嬷嬷说话,春华院的人面色都带有喜色,就扬声问:“怎么样?生了什么?” 盛淑窈掩住眉间的嫌弃和厌恶,转头笑道:“嫂子睡好了?时候还早,母亲和大哥还没回来,嫂子可以再睡个回笼觉。” “咳,我这不是身子不好吗?昨夜我提着精神守了大半夜,见三妹妹能撑起来了,就让她盯着,我胡乱眯了眯眼。”赵曼香说得轻描淡写。 “海棠难产,我们都揪着心,难为嫂子竟然睡得着。”盛淑窈撇了撇嘴,吩咐丫鬟将炖好的鸡汤送到海棠那里。 “呵呵,三妹妹长进了,主意又正,我再没有不放心的。孩子呢?让奶娘们抱到齐芳院去,我那里全都准备好了。”赵曼香被盛淑窈夹枪带炮一顿挤兑,很是不悦,就没好气地转头看向梅嬷嬷。 梅嬷嬷正要说话,盛淑窈抢先道:“先不挪动孩子。一来,孩子太小太弱,来回挪动容易受凉,二来嫂子身子不好,如何照顾得了刚出生的婴儿?” “淑窈,你是出嫁女,怕是没资格在这些事情上指手画脚。我是孩子的母亲,难道不知道怎么安排孩子们才好吗?”赵曼香唇角噙着一抹笑。 孩子刚出生,懂什么?谁养就跟谁亲。这两个孩子,养大了以后,就是她的倚仗。再说,有这两个孩子在手,还怕海棠不俯首帖耳,任她驱使吗?等孩子大些,盛怀瑾待海棠淡了,想办法将海棠打发到庄子上也就是了。 就像三小姐,如今不是跟婆母更亲吗?倒跟生她的周姨娘离了心。 赵曼香听到婴儿的啼哭声,露出笑容,完全不打算理会盛淑窈,起身便往东暖阁去了。 “嫂子,如今不能挪动孩子。你想养这两个孩子,至少也得等母亲和大哥回来……”盛淑窈急忙阻拦。 “淑窈,你这是诚心跟我作对吗?谁家出嫁的小姑子,掺和大哥的家事?!”赵曼香气恼。 她唯恐盛怀瑾不准她养孩子,自然要在他回来之前,先把孩子接过去。到时候,她在婆母面前说说好话,想来盛怀瑾也不能硬把孩子再抱回去。 “嫂子,双胎体重轻,身子相对宝哥儿弱一些。宝哥儿那会儿,头三天都没有挪地方,这双胎更挪动不得了。”盛淑兰也上前来劝。 赵曼香深呼吸,稳了稳心绪,笑道:“我就不信了,婆母能养得了三个孩子?我是正妻,再没有不让我养孩子,而让妾室养的道理。” “这是在闹腾什么?!”盛怀瑾的声音突然响起。 盛淑窈和盛淑兰心里一松。 第219章 都怪我 盛怀瑾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大哥,海棠生了一对龙凤胎,嫂子非要抱到齐芳院去养……”盛淑窈急忙告状。 “胡闹!这么小的孩子,挪动什么?!”盛怀瑾居高临下,含怒斜睨赵曼香一眼。 赵曼香心头一凛,急忙赔笑:“我也是为了方便照顾孩子们……” “你会照顾什么?!”盛怀瑾甩下这么一句,就快步进了海棠的屋子。 屋子里,海棠醒着。 她一见盛怀瑾,眼圈就红了,两行清泪如珍珠一般滚落到腮边。 “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海棠声音沙哑,里面有说不尽的委屈和依恋。 “都怪可恶的细作,都怪北镇抚司,竟然不准任何人出入城门。也都怪我,明知道你要生了,天大的事都该放下,昨天就不该出城……”盛怀瑾坐在床边,心疼地握住了海棠的手。 “世子爷快别这样说。总不能因为妾身生孩子,您连差事都不办了。”海棠温柔地看盛怀瑾一眼。 “这会儿觉得怎么样?”盛怀瑾问。 “这会儿没事了。昨天夜里,胎儿头位不正,导致难产。我唯恐不能顺利生下世子爷的孩子,唯恐自己也活不下来,我害怕极了……”海棠说话的腔调软糯糯,惹人怜惜,她眼泪汪汪地望着盛怀瑾。 盛怀瑾愧疚更浓,心都要被融化了,他牵着海棠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亲吻着:“对不起,海棠,对不起,我没陪在你身边。” 丫鬟和稳婆都退到了屏风外头。 “世子爷瞧两个孩子了吗?他们没有宝少爷生下来的时候壮实,得小心养着。妾身实在觉得夫人养孩子很有方法,若能还让夫人养着他们就好了。只是……妾身又怕夫人太过劳累。”海棠柔声说道。 盛怀瑾瞧着海棠小心翼翼的模样,更加心疼了,干脆直接说破她的心事:“母亲养也好,你养着也好,反正不能让赵氏养。退一万步讲,即便她不起坏心思,她也不适合养孩子。” 海棠的身体原本处于紧张的状态,听了盛怀瑾的话,她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盛怀瑾捏了捏海棠的手。 “我会写信给父亲报喜,大名还让父亲起,小名嘛……儿子就叫璟哥儿。女儿的小名你来起好不好?”盛怀瑾和煦地笑着。 “我?这个,让我好好想想。”海棠觉得,她得慎重考虑。 盛怀瑾躺在床边,把海棠揽在怀里,由着她慢慢想。 过了片刻,海棠温声道:“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咱们的女儿也该像你一样温润如玉,我希望她玉润冰清,更希望她一生都过得滋润美满,你觉得润儿怎么样?” “极好。”盛怀瑾很快就应下了。 两人相对而笑。 国公夫人本和盛怀瑾一起回来的,只是,她走得慢一些。 她打赏了府医和秦大夫,命人将秦大夫送回家去,又去看了孙子和孙女。此刻,她轻轻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海棠,听说昨夜很是艰险,你受苦了。”国公夫人走到床边,盛怀瑾急忙起身,将床边的位子让给国公夫人。 “多亏了大小姐和三小姐,还有梅嬷嬷和秦大夫、府医等人。”海棠忙说。 “他们是该夸该赏,可最大的功臣还是你。好孩子,你这次坐双月子,务必要把身子的亏空都养回来。”国公夫人怜惜地说。 “母亲,要不干脆让海棠休息百天算了。两个孩子不办满月酒,改办百日宴。”盛怀瑾提议。 国公夫人想了想说:“好,就休养百天。这一百天,还让阿梅待在春华院好了。” “多谢夫人。”海棠感激地笑道。 “那你好好休息。”国公夫人起身往外走,盛怀瑾想去瞧瞧两个孩子,却见宝哥儿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看。 “你看过弟弟妹妹了吗?”盛怀瑾笑着俯身问。 “看过了。”他说着,仰头看盛怀瑾,“父亲,姨娘……姨娘疼不疼?” “你想看你姨娘是吗?”盛怀瑾心变得柔软起来。 宝哥儿点了点头。 盛怀瑾拉着他的手进了屋子。 宝哥儿看着海棠,突然瘪了瘪小嘴:“姨娘……很疼?” 宝哥儿不由自主流露出的关切,使得海棠心里很暖,眼睛却不由自主泛酸:“不疼。” 宝哥儿手足无措地站着,想了片刻,突然使劲搓了搓小手,然后,踩着床边的脚踏,掀开被子的一角,将手放在了海棠肚子上:“暖暖。” 海棠与盛怀瑾对视一眼,惊讶之余,不由得都莞尔一笑。 原来,宝哥儿肚子疼的时候,大人总会将手搓热,捂住他的肚皮,他就会舒服很多。 此刻,他见海棠很是虚弱,肚子也扁了下来,就以为这样也能让海棠舒服一些。 盛怀瑾揉了揉宝哥儿的头发。宝哥儿问海棠:“姨娘好些了吗?” 海棠轻笑:“好些了。” 宝哥儿自豪极了。 盛怀瑾哄宝哥儿:“小厨房做了鱼丸汤,你要不要吃?” “吃!”宝哥儿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那我带你去吃,好让你姨娘睡一会儿。”盛怀瑾温和地说。 宝哥儿这才收了手,跟着盛怀瑾出了屋子。 春华院正堂里,国公夫人拉着盛淑兰的手,温和地笑着说:“三丫头当真长进了,昨夜幸亏你当机立断。” 下首,赵曼香闻言,面色变得很是苍白。 婆母这是明着在打她的脸。 “女儿没经过事,心里原是慌的,幸亏长姐赶了过来,撑住了场面。”盛淑兰微微低头,温顺地说。 “你们两个都很好。对了,我刚得了一匣子珍珠,你们姐妹俩一人一半,拿去玩。”国公夫人命素蝉将珍珠拿了出来。 盛淑窈打开匣子,笑道:“这些珍珠成色极好,又大又圆润,颜色光泽都属上佳。三妹妹,我记得你会做珠花,你教教我。” “好啊。”盛淑兰笑着应下。 “你们一夜没睡,这会儿赶紧去歇着。”国公夫人笑着挥手。 “我的院子太远,我懒怠走动,三妹妹,我去你那里躺会儿?”盛淑窈问。 第220章 她怎么在这里 “好,长姐。母亲,那我们告辞了。”盛淑兰与盛淑窈向国公夫人认真行了一礼,携手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讨论用那些珍珠做点什么。 国公夫人看向赵曼香。 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滞了。 “母亲,我只是觉得,郡王府知道您不在,就有意拖延搪塞……”赵曼香弱弱地辩解。 “糊涂!郡王府若是不愿意帮忙,一早就不必让秦大夫照应海棠的身子!海棠两次怀孕,都由秦大夫调理。海棠难产,我们多去请秦大夫一次怎么了?!生命攸关的事,岂能拿来斗狠赌气?!”国公夫人眼里满是愠怒。 “咱们的府医医术也不差。后来,儿媳打算让人去请太医,可秦大夫已经快来了,儿媳只好作罢。我自然盼着海棠和孩子平安,我只是信不过秦大夫罢了……”赵曼香又解释。 “秦大夫的医术,比擅长妇产的林太医还要强上一些。再则,你若真有心,海棠难产的时候,你就该派人去请太医了。倒是三丫头做了两手准备,若是还请不到秦大夫,她就准备去林太医府上相请。” “你是当家主母,妾室生产的时候,你怠慢疏忽,把重任都放在了未出阁的小姑子身上,成何体统?!更别说秦大夫有意给海棠行针的时候,你居然阻拦?!还说出了什么弃大保小的话?!”国公夫人气得猛咳了几声。 “我……我只是为海棠的名节考虑……”赵曼香嗫嚅。 “命都要没了,大夫扎几针,怎么就伤了名节?命重要还是什么重要?!三条人命啊!”国公夫人拍了拍桌子,她实在后怕。 “母亲……” “你倒心大,一下子睡到日上三竿!后来,种种事情,都是你的两个小姑子照应的,你这个主母,实在失职!”国公夫人含怒看着赵曼香。 “母亲,您也知道,我身子不好……”赵曼香其实也觉得奇怪。 她只是想小睡一会儿,心里惦记着抢孩子,外面人来人往总有动静,她怎么就睡得那般沉了? “你身子不好,还抢着养两个孩子?!”国公夫人瞪赵曼香一眼。 “我……” “你不用再辩解了。你既然身子不好,就回齐芳院好好养着。对了,竹林庵清雅幽静,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那里的住持通些岐黄之术,你可以过去小住一段时间。”国公夫人语气放缓了。 赵曼香心一凛,婆母这是想赶她去尼姑庵里住? 国公夫人深呼吸一下,说道:“瞧瞧你的脸色,都变得蜡黄了,我是心疼你,才想着放你去散散心。” 赵曼香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她近来是消瘦了不少。 思索了片刻,赵曼香点头:“好,那我就躲懒去了,辛苦母亲多照顾照顾府里的事务。” “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会安排稳妥的。对了,我得了几棵高丽参,你拿去用。高丽参滋阴养人,又不容易上火,想来正 适合你。”国公夫人命素婵将高丽参给了赵曼香。 赵曼香很少见婆母这般疾言厉色,她憋闷难受,羞愧悲愤,又头疼欲裂,摇摇欲坠。 此刻,见婆母赏了她东西,她心放宽了些,强笑道:“多谢母亲,那……那我回去了。” 蜜柚上前,搀扶着赵曼香回了齐芳院。 海棠的月子过得很是滋润,小厨房一直没有熄火,随时给海棠做各种滋补的膳食。 国公夫人动不动就跑来春华院看璟哥儿和润姐儿。各种赏赐,源源不断地送进了春华院。 春华院原本的那一大间库房已经不够用了,海棠吩咐人另开了一间。 转眼已经过了百天。 百日宴这一日早晨,海棠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 百天的将养,使她凹凸有致,像是一块温润的宝玉,又像是光泽柔和的珍珠,她的肌肤白里透着粉,看上去气色极佳。 为了今日,盛怀瑾特意让尚衣处为她做了罗兰紫的短袄,上面绣着彩蝶宝相花纹,有银线点缀其中,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显得华贵无比。 底下搭配着湖蓝色长裙,长裙上绣有如意纹。她一走动,长裙如同湖面上波光晃动,煞是好看。 素月为她梳了百合髻,海棠亲自挑了闹蛾金银珠花树头钗戴上。 装扮好之后,她站起身,素月和素琴都看呆了。樱草进来回话,看见海棠,竟然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海棠轻轻笑了笑,樱草才回过神,行礼道:“姨娘,夫人让您在花厅招待宾客。” 海棠应下,忙叮嘱奶娘们抱着龙凤胎,向花厅走去。 到了花厅,郡王妃和萧侧妃已经到了。 郡王妃看起来消瘦了不少,萧侧妃眉间也笼着薄愁。 海棠向她们行了礼。 郡王妃浅浅颔首,招手将奶娘们唤到跟前,含笑看了看璟哥儿和润姐儿,给两个孩子各送了一个赤金手镯。 奶娘们代小主子们谢恩之后,退了下去。 郡王妃轻轻叹了口气。 海棠当时不解,过了一会儿,萧侧妃悄悄告诉海棠,余沐白的孩子到底没有保住,世子妃前两日刚刚小产了。 闻言,海棠心里一沉。 在她生产的时候,余沐白是帮了她的。 海棠软声安慰萧侧妃:“世子妃年轻,调养好身子,孩子以后肯定会回来。” 萧侧妃拍了拍海棠的手:“嗯,秦大夫帮她调养着呢。” 萧侧妃很是喜欢龙凤胎,守在奶娘跟前,看了两个孩子许久。 海棠则去帮着招待女眷了。 海棠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似乎迷了路,就带她去找到了家人,正要退出去看看膳食准备得如何了,就听见有人唤她:“海棠。” 海棠一回头,就看到了许婉儿。 谢玉兰前未婚夫的妹妹?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父亲官拜太仆寺寺丞,不过六品,且向来与国公府没有往来,怎么会来参加龙凤胎的百日宴? 许婉儿似乎看出了海棠的惊讶,走近些,得意地笑道:“你家少夫人亲自递了帖子,邀请我前来赴宴。” 赵曼香出身高贵,自视很高,怎么会愿意屈尊降贵与六品官之女来往? 第221章 你别装了 “许小姐安好。”海棠得体地微笑着打招呼。 “海棠,我渴得很,你帮我倒杯茶。”许婉儿眼睛微眯着,昂头高傲地吩咐海棠。 海棠转头,唤了一个小丫鬟过来:“请给许小姐斟一盏茶。” 小丫鬟本就是在这里伺候茶水的。 她提着茶壶,在干净的茶盏里倒了茶,就双手端着,过来呈给许婉儿。 海棠微微一笑,正要离开,却听见“哐啷”一声。 她猛然回头,看见茶盏掉在地上碎了。倒茶的小丫鬟扑倒在地上,表情痛苦,茶水几乎全溅在了小丫鬟身上。 许婉儿捂着心口,作出受到惊吓了的模样,斥责小丫鬟:“怎么回事?!笨手笨脚的,你吓死我了!” 小丫鬟爬了起来,她的手已经被烫成了红色。 她低下头,委屈地解释:“小姐,您的丫鬟伸脚绊奴婢,茶盏才会跌落摔碎。” “胡说!谁绊你了?你居然血口喷人?!”许婉儿的丫鬟嚷嚷道。 “我可没看见绿萍绊你。你一个丫鬟而已,居然敢污蔑我这个官家小姐?”许婉儿拖长声音,阴险地笑看向小丫鬟。 今日宾客众多,小丫鬟不想惹事,就低头说:“奴婢再给您倒就是了。” “不用你了!海棠,你给我倒水!”许婉儿挑衅地看向海棠。 海棠走回来,温声对小丫鬟说:“快去用凉水冲冲手。” 小丫鬟感激地向海棠行了个福礼,一瘸一拐地走了。 海棠看向许婉儿。 许婉儿的衣裙半点没有湿,显然方才茶盏坠地的时候,她是有准备的,要不然,她不可能第一时间闪开,半点茶水不沾身。 而她的丫鬟脸上有着阴谋得逞的快意。 看来,许婉儿今日是故意挑事了。 海棠轻笑:“好,我给您倒一盏茶。” “诶,这就对了!妾嘛,就是伺候人的玩意儿。”许婉儿凑到海棠耳边,勾唇轻蔑地笑着。 此时已经快开宴了,附近没有其他宾客,只有国公府的几个丫鬟站在廊下。 海棠暗哂,走到桌案旁边,亲自倒了一杯热茶,仔细看着脚下,走向许婉儿。 她发觉,许婉儿向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许婉儿的丫鬟就站在了她的侧前方。 想故技重施吗? 海棠假装什么都没有察觉。 快走到许婉儿面前的时候,许婉儿的丫鬟悄悄抬起了脚…… 海棠唇角浮现了笑意。 她抬手将热茶泼向许婉儿,许婉儿尖叫声响起的同时,她抬脚踹了绿萍一下。 绿萍身子往前扑去。 海棠这才假装被绿萍带倒,也向前歪去,把茶盏甩出手,同时一屁股坐到了绿萍身上。 绿萍发出一声痛呼。 茶盏在地上碎裂开来。 说时迟,那时快,其实,这一切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远处的两个丫鬟见海棠摔了,急忙跑过来搀扶她。 海棠起身,扶着腰,皱着眉头,显得很痛苦。她哎呦了几声,斥责道:“绿萍,你绊人绊上瘾了不成?!” 绿萍闻言,停了呼痛声,惊愕地看向海棠:“我没有绊你……” “方才,那小丫鬟说你绊了她,我还半信半疑,如今,你居然又故技重施!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你跟国公府有仇怨不成?今日,国公府两位小主子百天,你是想故意搅局吗?”海棠含怒道。 许婉儿被烫到得原地跳了好几下,且她的衣裳湿了,上头沾着茶叶,看起来很狼狈:“海棠!你故意泼我茶水!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竟然还敢倒打一耙?!” “许小姐这话我就听不懂了。莫非,我被绊了一下,还能掌控得住手里的茶?这件事,要怪就只能怪绿萍。我刚出月子,就被她害得摔了一下,扭住了腰。许小姐,绿萍是您的丫鬟,您得给我一个交代?” 海棠扶着腰在走廊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海棠,你狡诈!你故意的!”许婉儿的脸涨红了。 “哎呦……我这腰疼得更厉害了。芙蕖,麻烦你帮我请府医。这可怎么办?许多贵客还等着见我呢。罢了,春芳,你去回禀夫人,就说我被许小姐的丫鬟绊倒了,此刻走不得路。另外,春芳,麻烦你让小厮去前院跟世子爷回禀一下……” “你……”许婉儿脸上露出一丝慌乱。 海棠要闹开吗? 她还不想得罪国公府。 许婉儿正犹豫中,两个丫鬟已经走了,许婉儿忙唤住了她们。 “海棠,你别装了,快起来。我知道你能走……”许婉儿 想服软,却又不好意思。 “海棠,这是谁家的小姐?发生了什么事?”萧侧妃走了过来。 “这是太仆寺许寺丞的女儿。她说渴了,想喝茶,小丫鬟给她倒茶,被许小姐的人绊倒了,我亲自给许小姐倒茶,许小姐的丫鬟又抬脚绊倒了我……”海棠起身,扶着廊柱朝萧侧妃行了个礼。 “许小姐,你觉得国公府好欺负还是海棠好欺负?”萧侧妃冷眼看向许婉儿。 许婉儿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我在问你话呢。”萧侧妃跟了上去。 许婉儿没想到郡王府的萧侧妃会亲自给海棠撑腰,心下惶恐不安。 “你是不是觉得,海棠只是个妾?她是妾,那也是国公府世子的妾,是国公府三个小主子的生母,岂是你能欺辱的?你,马上给海棠道歉!”萧侧妃眼含怒意。 许婉儿此时哪里还敢张狂?她弱声说:“我……我是少夫人邀请来的……你们得看少夫人的面……” “你的意思是说,少夫人让你欺负海棠?”萧侧妃挑眉问。 “不是,没有……”许婉儿更加慌张,连连摆手。 见海棠没有出言圆场的意思,许婉儿只得羞赧地垂首对海棠说:“对不起,我会好好管教我的丫鬟。” 海棠微笑:“许小姐是该管教绿萍,我说这话也是为了你自己好。毕竟,赴宴的时候,客人给主家添堵,是很失礼的事情。” “是。”许婉儿强撑着笑意。 “你衣裙既然湿了,就赶紧换身衣裳回府去。别再让我看见你,否则,我就不客气了!”萧侧妃冷冷对许婉儿说道。 贵女出席宴会,一般会另带一身衣裳备换。 许婉儿忍着眼泪,咬了咬嘴唇,行礼道:“是。” 第222章 实在是徒有虚名 绿萍唯恐国公府将她留下,急忙跟上,搀扶住了许婉儿。 海棠命丫鬟带着许婉儿去换衣裳,丫鬟盯着送许婉儿出了国公府。 “海棠,你别担心,我会将此事告诉国公夫人。”萧侧妃问过海棠,知道并不需要请大夫,才缓和了面色说道。 “我不担心。”海棠微笑。 上次在谢院判府上,海棠就看出来了,许婉儿是个爱挑事的。若不让她吃点亏,她还以为可以借着赵曼香的势,欺负世子爷的妾室呢。 她忒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宴会上,海棠在不起眼的角落,忙前忙后张罗。接受恭贺的,按说是夫人和少夫人,然而,不少女眷已经与海棠相熟了,自然都找机会上前,与海棠交谈几句。 海棠光彩照人,又应对得宜,女眷们心中暗赞她,而赵曼香则看得眼酸。 宾客们散尽以后,国公夫人把赵曼香和海棠唤了过来,屏退了下人。 “曼香,你跟那许婉儿是怎么熟识起来的?”国公夫人问。 赵曼香还不知道许婉儿做的事,今日人多,她也没太在意许婉儿缺席。 “母亲,我前些时在竹林寺小住,有一次去庵堂附近散步,遇到了几个劫道的歹人。幸亏许婉儿的哥哥带着随从出手相助,才将歹人赶走。为此,许婉儿的哥哥胳膊和肩膀上各中了一刀。”赵曼香回答。 “竟然有这种事?你没有受伤?怎么回来不告诉我?”国公夫人着急地问。 “我没受伤,所以没有告诉母亲,主要是怕母亲担忧。”赵曼香赔笑。 “报官了吗?歹人有没有抓到?”夫人问。 “报官了,但歹人已经跑了。据说是受灾地区跑出来的流民。” “唉,以后你出门多带些人。”国公夫人后怕地说。 海棠则在想,许婉儿有几个哥哥?救人的这个哥哥,是之前被谢玉兰退亲的许杨吗? “是许杨许公子吗?” “就是他。你居然知道?”赵曼香很是疑惑。 “偶然见过。若我没记错,许家公子是个文弱的书生。面对歹人,他能不顾自己全无武功,出手相助,属实出人意料又令人佩服。”海棠意味深长说道。 赵曼香瞟海棠一眼:“所以我才说他胆气难得。” “既然他救了你,你是该命人登门送上谢仪。”国公夫人说。 “已经命人送过谢仪了。”赵曼香轻笑。 “许公子于你有恩,你是该还报。可是,他的妹妹许婉儿,属实不懂事。”国公夫人沉了脸,将今日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赵曼香绞了绞帕子,瞪向海棠:“我见过许婉儿两次,她都温柔谦和,知书达理,是不是你得罪过她?!” “我怎么敢得罪官家小姐……哦,我想起来了。” 海棠转头看向国公夫人:“许婉儿的哥哥许杨曾经与谢玉兰定亲,谢玉兰后来退了与许杨的亲事,因此,许婉儿不喜欢谢玉兰。而我,与谢玉兰交好。莫非,许小姐因此才故意刁难我?” “我就说是你惹了人家。”赵曼香甩了甩帕子。 “糊涂!”国公夫人突然道。 赵曼香和海棠都悬了心,看向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说:“就算许婉儿不喜欢海棠,也不能在这样喜庆的日子,给咱们国公府添堵!曼香,她若懂事,就不该使唤海棠!海棠是妾不假,她伺候你,伺候怀瑾,那是应该的。许婉儿算什么?也配支使海棠给她端茶倒水!” 赵曼香脸色青白,站了起来。 原来,那句“糊涂”骂的是她。 仔细想想也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许婉儿竟然在国公府欺负她手底下的妾室? 看来,温柔懂礼都是装的。 “母亲,儿媳明白了。儿媳以后再不请许婉儿登门了。”赵曼香垂首道。 “好,坐下。”国公夫人缓和了语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些天,我查了查咱们国公府的账。” 赵曼香抬头,看向国公夫人。 “你病着,精力不济,对铺子田庄管理得难免松散了一些,铺子的利润几乎全都下滑了不少,田庄交上来的出息也都越来越少。”国公夫人叹了口气。 “儿媳好好整顿整顿。”赵曼香讪笑。 她不是不知道。 她的陪嫁铺子和田庄收益也都不如以往了。 “到底是你的身子更要紧。如今,海棠出了月子,我想着,要不分一半铺子和田庄给海棠管着?”国公夫人提议。 赵曼香一愣:“海棠……海棠怕是不太会管。” “我瞧着,海棠管理她那几个铺子很是有模有样,生意都很是红火,她的田庄也井井有条。”国公夫人道。 赵曼香低头不语。 “曼香,我们国公府开销极大,你公爹和怀瑾又都是老实的,向来不会往府里揽财。咱们的排场用度,都指着祖辈们积攒下来的这些家业。要是再这样下去,只怕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入不敷出了。”国公夫人愁容满面。 屋内安静了片刻。 终于,赵曼香说:“好,我交一半给海棠管着。” 国公夫人笑道:“你这两日把那一半房契地契、掌柜伙计们的身契等等都送到我这里来。” 赵曼香掐着自己的指尖,勉强答应了下来。 她迷迷糊糊,听到国公夫人让她回去,她就脚步虚浮地回了齐芳院。 关上正堂的门以后,赵曼香走到桌案旁,猛地将上面的杯盏茶壶都推了下来。 她这个少夫人,实在是……徒有虚名! 海棠回到春华院,派人知会贺管事,请他去查一查许杨。 夜里,盛怀瑾回来,吃过饭,问道:“你能在赵氏旁边安插人手吗?” 海棠抬眸,反问盛怀瑾:“世子爷想要做什么?” 盛怀瑾按了按太阳穴:“赵曼香近来许是缺钱,竟然私下里收银子,替人平事或者求官。” 海棠心一凛。 世子爷向来方正,一定容不下这样的事。 况且,赵曼香到底是安国公世子夫人,若她万一惹出什么祸事,肯定会牵连国公府。 “我在齐芳院倒是有几个交好的姐妹,我拜托她们多盯着些少夫人。”海棠回答。 第223章 今日怎么得空? 于是,第二日,海棠悄悄找到了蜜柚,问起了赵曼香最近的事。 蜜柚说:“我知道一桩,就是许杨许公子。他前些时救了少夫人,少夫人为了报答他,就帮他谋了良乡县知县的差事。” 良乡县是京郊的一个县。 “是通过赵大人?”海棠问。 “是。许杨只是一个举人,一直在吏部排队等着差事。经过救少夫人这一回,他立刻就得了官职。” 海棠皱眉。 要知道,一些排名靠后的进士,会被外放当知县。 许杨只是举人,却能得了京郊知县的差事,真是烧了高香。 “除此之外还有吗?”海棠问。 蜜柚摇了摇头:“那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近来,少夫人更信任青梅。有时候,她们说话,少夫人会把我支使出去。” 海棠点了点头,这并不奇怪。 蜜柚心善,想必会经常规劝赵曼香,赵曼香听着,难免觉得逆耳。 青梅则会揣摩着赵曼香的心思说话。 赵曼香自然会更亲近青梅。 海棠看向蜜柚,问道:“我生产那夜,你是不是帮我做了什么?” 蜜柚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你帮少夫人端了燕窝进去,少夫人喝了以后,就一觉睡到天大亮。”海棠微笑。 “是,我加了些东西……”蜜柚压低声音道。 “以后不要再出手了。那夜,素月看到了,不过,你放心,素月是个可靠的。”海棠感激又担忧地看着蜜柚。 蜜柚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我下次小心些。” “不许再……” 海棠的话没说完,就被蜜柚软软的声音打断了:“好,我再也不出手了。” 蜜柚的模样,像是小妹妹在撒娇一般。 海棠嗔她一眼。 这丫头,怕只是嘴上答应得好。 下次若遇到事,蜜柚只怕还是忍不住帮她、护她。 与蜜柚分开,入夜后,海棠将这些话转告了盛怀瑾。 盛怀瑾冷笑两声:“她胆子倒不小。” 见海棠低头沉思,盛怀瑾握住了她的手:“你不用冒险去探,我会想办法查清楚。” 海棠点了点头,暗想,内院里事,她还是得多操心探查几分。 盛怀瑾在灯下看书,海棠就拿着新送来的账本子,仔细盘着国公府铺子的账。 如今,她老道了许多,从账本上,就能看出一些问题。 她仔仔细细地记了下来。 到了白天,她一下子召了七八个掌柜过来。 她坐在外院的正厅,命人在她前面设了屏风。 掌柜一个一个进来回话。 她胸有成竹地问掌柜们一些问题,不过问答三四个来回,掌柜们就能意识到,这个姨娘不好糊弄。 有的掌柜难免扯谎,虚报一些损耗花销,海棠用算盘飞快地扒拉几下,立刻就能找出其中的不妥之处。 掌柜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有小过错、小贪心的掌柜,海棠敲打一番之后就继续留用了。而偷奸耍滑、无能懒怠的掌柜,海棠直接打发了,再从底下的人当中挑能干的。 一天时间,她就把这几个铺子料理清楚了。 许府,许婉儿正在向她的大哥许杨哭诉。 “安国公府的海棠太过分了!绿萍是绊那小丫鬟了,可是,我瞧得清清楚楚,绿萍没有绊海棠,海棠是故意烫我的!哥,你看看,我脖子都被烫出了红印!”许婉儿指给许杨看。 许杨瞥了一眼妹妹的脖子,拧着眉头问:“谁让你绊倒国公府的小丫鬟?” 许婉儿一愣,随即委屈地瘪嘴:“我是为了使唤海棠给我倒茶……” 说到这里,她发觉大哥的脸色越发不好,就放弱了语气:“哥,你是不知道,海棠跟谢玉兰关系极好。上一次,我去谢府赴宴,海棠帮着谢玉兰指责你,我气不过,这才想收拾收拾海棠。” “你就是没事找事!海棠是什么人?盛怀瑾的宠妾!三个孩子傍身!你找她麻烦,就不怕得罪盛怀瑾吗?!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走海棠的门路,以求搭上盛怀瑾?!”许杨愠怒地看着许婉儿。 许婉儿越发委屈:“哥,我不是想着,若能让海棠吃瘪,少夫人肯定会高看我几分。我们牢牢巴着少夫人,不就等于巴着赵尚书吗?到底赵尚书掌管吏部,又是内阁次辅,权势更盛。” 许杨深呼吸:“结果呢?你巴结到少夫人了?你没有!你自己倒被赶了出来,我们还得罪了郡王府!郡王虽说万事不管,可余沐白是好惹的?!” 许婉儿讷讷不知怎么回话了。 “海棠能在少夫人手底下安然待着,自然本事不小,就凭你,妄想给她一些教训?你太高看自己了!”许杨说着,站起身往外走。 “大哥,我是为你出头。你就眼巴巴看着我被欺负,什么都不做吗?!”许婉儿眼里有了泪光。 “哼,要是能什么都不做就好了。”许杨叹气。 许婉儿心中一喜。 “我得替你收拾烂摊子!”许杨横许婉儿一眼,摇了摇头,朝外走去。 他知道,举人想候补官职太难了。出于无奈,他剑走偏锋,雇人假扮劫匪,让他们冒很大的风险去试图抢劫赵曼香,而他及时“挺身而出”,不惜使出苦肉计,真的受了两处刀伤,才跟赵曼香搭上了线。 他得到了很丰厚的回报——他终于得到了很好的官职。 但是,他不打算让这份关系就停在这里。他怎么可能满足于小小知县?他要晋升,就得牢牢抱着赵家的大腿。 他不允许妹妹坏了他的大计。 这一日,赵曼香出门闲逛,走累了,就进了一家酒楼的雅间,吩咐小二将酒楼的招牌菜送上。 小二见赵曼香打扮华贵,自然热情,他点头哈腰地应下,就往外退。 这时,一个人从走廊经过,却又回过了身,赔笑进了雅间,恭恭敬敬地朝赵曼香行了个礼:“真是巧了,我今日好有福气,竟在此遇见了少夫人。” 赵曼香斜睨许杨一眼,轻笑:“原来是许知县。今日怎么得空?不需要去衙门为民做主吗?” “呵呵,今日衙门无事,我就告了假。”许杨赔笑。 第224章 她不敢赌 赵曼香低头,从碟子里捻了一颗胡豆吃了,抬头见许杨没有离开的意思,微微皱眉问:“许知县还有事?” 许杨上前,又作了一揖,赔笑道:“少夫人,前几日家妹去贵府赴宴,她带的丫鬟不小心冲撞了贵府里的姨娘,家妹很是过意不去。” “哼?你还好意思提?!因为你,我受了婆母好一顿数落,没脸极了。”赵曼香瞪了许杨一眼。 “家妹是替少夫人不平,想着替您管教管教海棠。我已经狠狠教训过家妹了。以少夫人的见识和智慧,什么宠妾都不过是您手里的小小棋子罢了,哪里用得着家妹多管闲事?”许杨满脸笑容。 这马屁拍得赵曼香很舒坦,她却并没有表现出来:“什么眼界智慧,我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瞎混日子罢了。” “少夫人有什么忧心的事吗?”许杨使劲抿了抿嘴唇,又上前一些,长揖到底,“少夫人,我相信,不管什么事,只要您开口,就有无数人愿意为您排忧解难。我虽不才,却有一颗诚心,愿意为少夫人所驱使,只求少夫人不要嫌我粗笨。” 赵曼香这回仔细地打量了许杨。 许杨目光坚定,看起来倒像是真心投靠的。 当初,遇到劫匪的时候,许杨可是毫不犹豫地出手帮了她。 想到这里,赵曼香颔首,微笑道:“你的官位,是我父亲为你张罗的,我和父亲早就已经把你当成了自己人。” 许杨猛然抬头,眼睛里全是感激,受宠若惊,慷慨激昂地说:“我愿为赵大人和少夫人当牛做马,赴汤蹈火!” “噗嗤!”许杨的模样,使得赵曼香笑出了声。 过了片刻,赵曼香才止住笑:“倒也没有什么需要你赴汤蹈火的事。” 许杨红着脸讪笑:“少夫人,我有一个朋友,他是同进士出身,如今在黔州任知县。少夫人知道,黔州偏远,且一向是流放之地,没甚前程,他有心挪一挪位子。当然,他愿意尽力孝敬少夫人,不知道少夫人能不能赏他一个机会。” “想孝敬我的人多了去了,若没有诚意,我可不稀罕。”赵曼香轻笑。 “我那朋友家境一般,家人为了让他调到富庶之地,愿意出三千两银子。若是能调回京城,他们家人咬牙凑一凑,能孝敬少夫人四千两。”许杨压低声音道。 赵曼香眉眼舒展开来,还是这样银子进账更快。 调动一个低级官员,并不费她什么事,在父亲面前撒撒娇、动动嘴皮子而已,转眼几千两银子就到手了。 “信得过吗?嘴不严实的人,再多孝敬,我也不敢收。”赵曼香瞟许杨一眼。 “当然信得过。”许杨急忙保证。 “那好,改日你把银子给我就是。”赵曼香终于开口应下。 许杨欣喜极了,忙谢过赵曼香,这才弓着腰退了出来。 帮忙牵这么一回线,他能得一千两银子的报酬。 这还是次要的。 他打听到赵曼香近来缺银子,为赵曼香送上银两,岂不正投其所好? 这样,他才真真正正能成为赵曼香的心腹,以后才好借着赵尚书的势力往上爬。 许杨心情大好。 青梅和蜜柚原本守在雅间门口,青梅捂了肚子,对蜜柚说:“我肚子疼,如方便一下。” 蜜柚点头:“好。” 青梅捂着肚子,脚步很快地来到了楼梯的拐角处。 许杨果然站在楼梯口,侧着身子,假装从窗户看底下的街道。 许杨向青梅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银锭子,悄悄塞到了青梅手里。 然后许杨噔噔噔踩着楼梯离开。 青梅正要看看手里的银锭子,就发觉一人站在她面前。 来人正是海棠。 青梅顿时心一沉,下意识地要藏银锭子,海棠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海棠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青梅去隔壁雅间。 青梅心中忐忑,小声道:“我要去伺候少夫人……” “蜜柚不是在雅间门外吗?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就好。”海棠笑着,目光却落在了青梅手里的银锭子上。 青梅疑心海棠看到了,唯恐她宣扬出去,只得跟着她,去了楼梯隔壁的雅间。 关上雅间的门以后,海棠压低声音问:“青梅,你什么时候开始被许杨收买了?” “奴婢……奴婢听不懂姨娘在说什么。”青梅神情慌张,急忙否认。 “唉,我本来有心放你一马,你却不肯领情。既然这样,我只好把这件事告诉少夫人了,相信少夫人有手段令你说出全部实话。”海棠直视青梅的眼睛。 青梅明显更加紧张了,她的瞳仁微缩,唇角绷得紧紧的:“奴婢什么都没有做,自然不怕。” 海棠轻笑,凑近青梅,在她耳边说:“希望在少夫人面前,你的嘴也能这么硬。我记得,少夫人最恨对她不忠诚的人。” 说完,海棠毫不犹豫地往外走去。 她走向了赵曼香所在的雅间。 她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了青梅的心上。 青梅不敢赌。 她知道少夫人当初是怎么对待青提的。 她可不像青提一样有人护着,少夫人会弄死她的。 青梅猛地冲出去,看向海棠,想张口唤海棠,却又不敢。她正打算赶紧追上去,就看到海棠转头了。 海棠似乎算准了青梅会后悔一般。 海棠微微一笑,返了回来,重新进了这边的雅间。 “你准备全说出来了吗?”海棠问。 青梅浑身都没了力气,扶着桌边在椅子上坐下,点了点头。 海棠也坐了下来,用探询的目光看着青梅。 青梅觉得喉咙发干,喝了一口茶,才紧紧攥着茶盏说:“我……奴婢有个同乡,在许府当丫鬟。许公子就通过她跟奴婢搭上了话。” “许公子让你为他做什么?”海棠问。 “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他说,上回许小姐得罪了国公府,他想找个机会亲自向少夫人解释。他就问了我少夫人的近况,还……还说,哪天少夫人出门,让我提前知会我的同乡。”青梅低着头说道。 第225章 风乍起 “你将少夫人的近况和行踪告诉了许公子,许公子今日在这里‘偶遇’了少夫人,对?看起来,许公子与少夫人相谈甚欢,难怪许公子会高兴地赏你一个银锭子呢。”海棠面上带着笑。 “你……你说了,若是我实话告诉你,你就不告诉少夫人。”青梅着急起来。 “我不会告诉少夫人,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识时务的人。青提的事,你知道?只要你帮我做事,我会像护着青提一样护着你,保你平安。”海棠显得很是自信。 她是通房的时候,尚且能护下青提,何况是今日的她? 青梅有些动摇了。 跟着赵曼香,看起来是体面,可是,赵曼香随时可能翻脸。赵曼香一旦翻脸,就会出手狠辣,不给人留活路。 海棠又说:“只要你告诉我有价值的消息,我就不会让你白辛苦。” 说着,海棠将一个沉甸甸的金镯子放在了桌子上。 青梅眼前一亮。 这……未免太阔绰了一些! 青梅将信将疑地伸手去拿金镯子,就在她碰到金镯子的那一刻,海棠突然飞快地将金镯子收了回去。 青梅怔住了。 “拿值得的消息来换。”海棠直视青梅的眼睛。 青梅紧紧咬了咬嘴唇,终于点头应下。 海棠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银镯子,给了青梅:“算是定金。” 说完,海棠起身离开雅间。 要安排人打探赵曼香和许杨的阴私勾当,自然是蜜柚更可靠,只是,海棠不希望蜜柚以身涉险。 蜜柚是她前世临终前凄苦生活中难得的暖阳。 她无论如何,不能让蜜柚有任何闪失。 而青梅就不一样了。 青梅心不正,在赵曼香面前,没少出坏主意,她喜欢附和赵曼香,故而,比起蜜柚,赵曼香更信任她。 所以,海棠宁可费些周折,收买青梅。 海棠并没有离开这个酒楼。 她微笑着,来到赵曼香的雅间门口,笑着行礼:“少夫人,我从此处路过,看见咱们府上的马车在附近,知道您在这里用餐,就上来向您请安。” “请什么安?你觉得我安得了吗?你如今手握国公府一半的产业,小妾做到你这个份上,谁家主母能安心得了?”赵曼香苦笑一声。 海棠上前,一边帮赵曼香布菜,一边软声道:“少夫人,您是大家闺秀,从小就有各种优秀的夫子教导您,赵夫人更是亲自教您管家理事,论起本事,您不知比我高明多少。” 赵曼香握着筷子的手停顿了片刻。 “如今,少夫人暂时不得意,不过是因为身子不好,精力不济罢了。与身子安泰比起来,其他都是小事。我希望少夫人健康,能牢牢守着少夫人的位子。”海棠道。 赵曼香抬头,看向海棠。 “我是赵府出来的,受您抬举,我们主仆多年,自然有感情。我虽为妾,在您手下,日子也能过得下去。若少夫人之位易主,我只怕永无宁日。”海棠说得诚恳。 “少夫人之位易主?!哼,除非我死了……”说到这里,赵曼香猛地住了口,随即,她的眼睛就变得通红。 对啊,以她如今的身子,说不定真的撑不下去。她若一死,不知道多少人要眼馋安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位子。 赵曼香鼻头泛酸,她不能死! 她得保重身子! 国公府的家业交出去一半就交出去一半,总比把自己累着强。 “我自然明白,哪里用得着你提醒?我只是告诫你,不要太得意罢了。就算我死了,也轮不到你扶正,你若聪明,就好好辅助我。”赵曼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说道。 “我明白。”海棠垂首。 赵曼香挥了挥手:“好了,你忙你的事情去。” 海棠行礼,退出了雅间。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 以往,她的确是这样想的——她需要赵曼香守着少夫人的位子。 可如今,形势已然不同。 赵曼香做的事,触碰了盛怀瑾的底线,危及国公府的安稳,盛怀瑾已经半点都容忍不了赵曼香了。 安国公府这艘大船不能出事。海棠必然要选择站在盛怀瑾这边。 海棠叹气。 她站在酒楼门口,抬眼看了看墨色的天空。 风乍起,乌云翻滚。 怕是要变天了。 龙凤胎平安出生,国公夫人在光华寺捐了一大笔香油钱,并为光华寺里面的佛像重塑金身。 如今,佛像金身重新塑成,寺庙的大殿已经修葺一新,国公夫人就带着赵曼香和海棠一起到光华寺还愿。 光华寺本就香火鼎盛,如今,寺庙看起来更加巍峨雄伟,大殿内的佛像宝相庄严,慈目低垂,令人望之就生出崇敬叹服之感。 国公夫人带着众人上香以后,就去禅房里休息了。 海棠带着素月,去她娘亲的往生牌位处祭拜。 她告诉她娘亲,她生了龙凤胎的事,往生牌位前的香烛突然燃得旺了一些。 海棠不由得愣住了。 娘亲真的能听到她的话吗? 她多希望是真的。 过了片刻,她收拾好心绪,从蒲团处站了起来。 她刚刚走出偏殿,就看到赵曼香带着许婉儿走了过来。 海棠上前,朝赵曼香行了个福礼。 赵曼香拉着许婉儿的手,对海棠笑道:“婉儿非让我带着她来向你赔礼。” 海棠疑惑,看向许婉儿,面色如常唤道:“许小姐。” 许婉儿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她随即就掩饰了过去,满脸堆笑道:“海棠,上次的事,原是我那丫鬟不懂事。我回去后问清楚缘由,已经将她发卖了。都是她害得我误会了你。” 海棠笑道:“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好。我还怕许小姐一直误会我呢。您登门就是客,我岂敢对您不敬?” 赵曼香微笑:“这回可好了。海棠,你在夫人面前解释解释,免得夫人还以为婉儿是个张狂的。其实,婉儿对国公府再尊重不过了。” “那是自然。不过,我人微言轻,还是请少夫人在夫人面前替许小姐解释。”海棠微微垂首。 赵曼香一愣:“好,我们都帮她解释。婉儿,待夫人明白了真相,我就带你去拜见夫人。” 第226章 天大的好事 许婉儿满意地笑道:“多谢少夫人。” 之后,赵曼香就携着许婉儿的手,往远处走了。 海棠一边往回走,一边思忖。 看来,许杨上次与赵曼香的会面很成功。 夜里,她们住在了光华寺。 海棠在寺里散步时,遇见了蜜柚。 蜜柚是专程来找海棠的。 “姨娘,今日,许婉儿是特意来寺里等着少夫人的。少夫人一见她,就带着她进了自己的禅房,将我支派了出去。” “我十分疑惑,就假装肚子疼,转到禅房的后窗处,透过缝隙偷听偷看。许婉儿递给少夫人一沓子银票,少夫人接过去塞进了袖子里。少夫人似乎心情极佳,她告诉许小姐说,让吴家等好消息就是。” 海棠听了,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吴家?哪个吴家?” 蜜柚摇了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怕被发现,赶紧走了。想来,是许家在中间牵线搭桥,求少夫人帮吴家什么忙。” “青梅此刻在哪里?”海棠问道。 “少夫人让青梅在门口守着。”蜜柚回答。 海棠便找机会,悄悄寻了青梅过来问话。 “屋子里,少夫人和许小姐说话的声音很轻,奴婢听不真切。”青梅低垂着脑袋。 海棠知道,青梅并没有完全投向她,青梅如今盼着能够左右逢源。 “真的听不真切吗?”海棠微笑着问。 青梅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 “人和人之间,要建立信任并不容易,要毁掉信任却很简单。青梅,有时候,投机取巧反而会适得其反,我希望你能够想清楚。回去。”海棠温声道。 青梅一愣,海棠竟然这么轻易放她离开? 她抬眼,犹疑不定地看了看海棠,见海棠云淡风轻,似乎成竹在胸,她更加心慌了。 第二日,赵曼香便听说了一个消息。 海棠有意将素月许给梅嬷嬷的儿子。 梅嬷嬷是国公夫人的陪嫁,与国公夫人情谊深厚,她的男人替国公夫人掌管着一大块良田。两口子只有一个儿子,他们的儿子如今在帮着打理田庄。 赵曼香听说以后,不由得心情郁结! 海棠真是好谋算! 海棠把自己的心腹丫鬟变成了梅嬷嬷的儿媳妇,梅嬷嬷能不向着她吗? 这么一来,海棠在国公夫人面前,就有了一大助力! 海棠想干什么?! 想彻彻底底架空她这个当家主母吗?! 赵曼香拿起杯盏想摔,却突然记起这是在寺庙里,忙忍着气将茶盏放回到桌子上。 她用一只手抚着心口,闭上眼睛,开始思量对策。 素月?嫁给梅嬷嬷的儿子? 凭什么?!她配吗?! 海棠都不是正经主子,她的丫鬟,自然更低人一等。 绝对不能让这件事成了! 赵曼香睁眼,看着屋子门口垂首而立的青梅和蜜柚。 蜜柚……太老实太死板了,且始终跟她不够亲近。 倒是青梅机灵一些,也肯跟她说贴心话。 青梅的长相身段,都不输给素月。 赵曼香唇角勾起一抹笑。 她身边的丫鬟,怎么都比海棠的丫鬟体面。 梅嬷嬷资格再老,也是奴婢。若是她这个少夫人透露一点将青梅许出去的意思,相信梅嬷嬷一定会非常乐意。 那样的话,梅嬷嬷就算成了她的人,一定会帮着她在婆母面前美言转圜。 思虑至此,赵曼香招了招手,把青梅唤了过来,微笑道:“青梅,你跟了我这么久,我自然是疼你的。如今,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要落在你头上。” 青梅心头暗喜:“请少夫人示下。” “我把你许给梅嬷嬷的儿子怎么样?”赵曼香轻笑。 青梅一愣。 主子们或许没太在意,她却是知道的,梅嬷嬷一向喜欢素月。 而且,今日,蜜柚刚刚跟她讲过,梅嬷嬷在春华院这段时间,越发相中了素月稳重、聪敏、能干,十分想让素月当她的儿媳妇。 “少夫人,奴婢听闻这亲事是素月的……”青梅道。 “呵呵,他们又没下定,怎么就不能出变数了?这变数就是你啊!论模样,论性情,你哪里比素月差?你去好好打扮打扮,在梅嬷嬷面前表现好些,我会帮你跟她提这件事。”赵曼香很是有信心。 “奴婢怕这件事成不了……” “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要是这件事成不了,只可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没用心讨好梅嬷嬷!只要你拿定主意要这门亲事,我自然会想方设法帮你做成!”赵曼香生起气来,杏目含威。 青梅心乱如麻,低头不敢吭声。 赵曼香嫌弃青梅无用,没好气地将她撵去梳妆打扮了。 过了一个时辰,赵曼香带着装扮一新的青梅去了国公夫人住的禅房。 梅嬷嬷向赵曼香行了礼之后,就站在了国公夫人身旁。 赵曼香朝着梅嬷嬷笑得和煦。 她反常的样子,使梅嬷嬷顿时觉得浑身发毛。 寒暄过后,赵曼香笑着说:“如今,我身边的丫鬟,只有青梅最出众,她模样秀美,心思灵巧。不知道谁家小子有福气,能娶了青梅。” 梅嬷嬷大致明白了赵曼香的来意,她依旧微微低头站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国公夫人眉头微微皱了皱:“你要是有心放青梅出去,就为她寻个能干的小厮。” “是啊,我一直帮她留心着亲事呢,总觉得谁都配不上她。今天,我突然想到,梅嬷嬷家的儿子是不是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赵曼香难得红光满面。 国公夫人闻言,面色不佳。 梅嬷嬷回道:“是,我家混小子是到了说亲年纪,亲事已经定下来了。” “哦?定下来了?是谁啊?”赵曼香假作不知。 “是素月。”梅嬷嬷回答。 “不是还没正式定亲吗?没正式定亲就做不得数。要不,你再看看青梅?你就一个儿子,儿媳妇自然要精挑细选,可马虎不得。”赵曼香将青梅往前推了推。 青梅觉得尴尬极了,面皮通红。 “青梅的确是个好姑娘,不过,实在不巧,我家小子跟素月已经正式下定了。”梅嬷嬷不卑不亢。 “正式下定了?!什么时候?”赵曼香惊讶地问。 第227章 不服气就憋着 “昨天下定了。”梅嬷嬷简略地回答。 赵曼香面色阴郁。梅嬷嬷真是不给她面子。 她肯把陪嫁丫鬟许给梅嬷嬷,是看得起梅嬷嬷。 谁料梅嬷嬷一点都不热络。 “那还真是可惜了,你错过了一个好儿媳。”赵曼香讪笑着,又胡乱说了些闲话,才起身离开。 到了没人的地方,赵曼香将青梅唤得近一些,低声道:“不要气馁,他们只是定亲了而已,又没成婚,你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青梅惊讶。 “对啊!我会想办法,帮你跟梅家小子成了好事。到时候,梅家想不娶你都不成!”赵曼香眼睛微微眯了眯。 “这……”青梅咬了咬嘴唇。 很明显,梅嬷嬷并没有相中她,她死皮赖脸地嫁过去,能落到好吗? “怎么?你不愿意?!”赵曼香注意到青梅的表情,眼底浮现一层狠意。 “奴婢……奴婢怕……”青梅偷眼看了看赵曼香的表情,身子一抖,不敢再出声。 “怕什么?梅家应该感到荣幸才是!”赵曼香微微仰着头。 青梅低低地回了一声“是”。 这一天,青梅都魂不守舍。 回到国公府,夜里,青梅一个人低着头走在园子里,心事重重。 突然,有人唤了她一声。 她猛一抬头,看到了海棠。 “姨娘。”青梅行了个礼。 “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海棠问道。 青梅飞快地看了看一旁的素月。 海棠让素月去一旁守着,她则小声问青梅:“少夫人没有放弃,她还是想让你嫁到梅家,是吗?” 青梅睫毛抖了几下,终于说道:“是。” “少夫人为了拉拢梅嬷嬷,不惜用见不得人的手段。只是,一来,你就彻底得罪了我和素月。二来,你不会以为,梅家违心娶了你,会给你好日子过?”海棠直视青梅的眼睛。 青梅露出愁苦的表情:“少夫人的脾气,姨娘是知道的……” “二小姐如今的处境,想必你有所耳闻?”海棠问道。 青梅神色一凛,随即点了点头。 前些时,两位小主子百日宴,顾成勇和二小姐也来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临走的时候,顾成勇恼了,给了二小姐一记耳光,并低声咒骂二小姐:“小娘养的烂货!” 赵曼香带着青梅和蜜柚,刚好从附近经过。听到之后,赵曼香很是震惊,青梅和蜜柚也很是惊讶。 二小姐每次回来,都打扮得华贵无比,言语之间得意极了,似乎过得很好,没想到内里竟然这样不堪。 赵曼香懒得理会,也不愿意得罪定远侯,就假装没听见没看见,带着丫鬟们走了。 只是,她一转头就将这件事当成笑话说了。 此时,国公府里可谓无人不知。 “用手段谋姻缘,即便成功了,也被夫家看不起。”海棠意味深长地说。 青梅终于下定了决心:“奴婢不想嫁到梅家。可……可少夫人必然不会放过奴婢,求姨娘为奴婢指点迷津。” 海棠轻笑:“我早就说过,你若是我的人,我必然会想办法护你。只是,我看你并没有诚心投靠。” 青梅一怔,然后慌忙解释:“奴婢诚心跟随姨娘。” “那你告诉我,那日,在光华寺,少夫人和许小姐说了什么?”海棠微笑。 青梅顿时感觉被看透了。 原来,许姨娘知道她上次没说实话。 此刻,她不能再隐瞒了。 “许公子的同窗吴其楠如今在黔州当知县,他想调回京城。许公子让许小姐捎给少夫人四千两银子,少夫人答应两个月之内办成这件事。另外,许公子还帮着牵了线,江州通判的儿子打死了人,希望赵府能帮着平了这件事,江州通判愿意出三千两银子,少夫人也应下了……” 海棠将这些事都问清楚,一一记了下来。 回到春华院,海棠就将这些告诉了盛怀瑾。 盛怀瑾脸色铁青。 赵曼香胆子越来越大了。 若事情败露,赵大人自然要倒霉,国公府也会被拖下水。 毕竟,赵曼香如今是国公府的人。 “呵呵,只怕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盛怀瑾的手敲击着桌子。 “什么意思?”海棠问。 盛怀瑾在海棠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海棠不由得笑了起来:“还是世子爷有办法。” 这一日,赵曼香回了娘家,她径直去向她父亲的书房。 半路上,她遇到了大哥赵嘉树。 “你都嫁人了,没事儿少往娘家跑。”赵嘉树没好气地说。 他以往待这个妹妹很好,可妹妹回娘家总是惹事,使得他妻子和女儿每每一肚子气。 他原本还经常出言维护妹妹,可自打他去盛府中了脏药以后,他就越发不待见妹妹。 如今,他后宅乌烟瘴气,再无宁日,这一切,都赖大妹妹! “大哥,你怎么这样对我说话?!父亲和母亲还在呢,哪里轮得到你说话?!”赵曼香显得很受伤。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做的事,你少给父亲惹祸!父亲在官场苦心经营多年,好不容易才到了如今的高位,你心疼心疼父亲!”赵嘉树生气地拂了拂袖子。 “父亲有权势,难道只能庇护你不成?我也是亲生的!你不服气就憋着!”赵曼香瞪大哥一眼。 “你……没大没小!父亲和母亲真是把你惯坏了!”赵嘉树气得冷哼一声,大步离开。 赵曼香不以为意,笑了笑,脚步轻快地去找她的父亲。 “父亲,吴其楠调动的事有眉目了吗?”她坐在赵建元的旁边,搂着他的胳膊撒娇。 赵建元瞥赵曼香一眼,叹了口气:“你上回让父亲帮助许杨也就罢了,他毕竟救了你,还为此受了伤。这吴其楠,你是怎么认识的?” “父亲就别问了,您只说帮不帮女儿?。”赵曼香仰头笑看着赵建元。 “不是为父不帮忙,这个吴其楠……他被人在皇上面前参了一本。”赵建元说道。 “被参了一本?谁参的他?!”赵曼香急得站了起来。 第228章 你别着急嘛 “还能有谁?言官呗!这个吴其楠也真是,他治下的县里闹出了一种神火教,教里的头目骗人钱财,诱人妻女,闹得那个县乌烟瘴气。皇上听了言官的弹劾,很是生气,直骂当地官员无能。吴其楠别说调动,只怕如今的位子也保不住了。”赵建元道。 “那怎么行?!”赵曼香懊恼不已,她已经收了银子! “如今谁敢替他说话?”赵建元横女儿一眼。 他见赵曼香实在不痛快,就忍气劝道:“让他好好收拾神火教。这件事做好以后,或许我能在圣上面前替他美言几句。” 赵曼香突然眼前一亮,如今,吴其楠都火烧屁股了,自然只能拼命巴结赵府,以求赵府为他解困。难道他还敢朝自己讨要那四千两银子不成?! “好了,你以后不准再插手官场上的事。”赵建元捋着胡须,严肃地说。 赵曼香瞅了瞅他父亲的脸色。 此刻,她不敢再提让父亲帮着别人平刑狱之事,不过,她并没有打算放弃到手的银子。 她的字,是她父亲教的。她会模仿父亲的笔迹。 而且,她可以趁父亲不注意,偷用他的私印。 她若以父亲的名义,给地方官送去书信,相信地方官必定会卖父亲一个面子。 于是,赵曼香陪着她父亲说了好一会子话,把赵建元哄高兴了,她就偷偷写了书信,并盖上了赵建元的私印,命人送了出去。 之后,赵曼香在娘家用了饭。 午后小睡起来,赵曼香坐在铜镜前,让青梅帮她梳头,她突然觉得浑身瘙痒。 她低头,惊愕地发觉,她身上又起了红疹子。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赵曼香失声尖叫起来! 为什么她回娘家,总是起疹子?! 赵夫人听见女儿的叫喊,急忙跑了过来,一看之下,她也很是惊讶:“怎么又起疹子了?!我瞧着和你上次起的疹子一模一样。” “是……是大嫂!一定是她!上回我起疹子,是因为她弄的那种奇怪的鱼,这次……这次又是什么菜?!她记恨我,她是想让我死!”赵曼香使劲抓挠着自己的脖子、胳膊…… “别挠,别挠,我的小祖宗……”赵夫人头都大了,急忙让人按住赵曼香的手脚,同时派人去请了府医。 赵曼香趁她母亲离开的功夫,命人赶紧去请郭氏。 郭氏一进屋子,赵曼香便红着眼睛,狠狠瞪着她:“郭氏,你在饭菜里加了什么?!” 郭氏愣了片刻,上次被怀疑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 恰巧此时赵夫人走了进来。 郭氏拍着心口,淌着眼泪对赵夫人说:“母亲,天地良心,今日的饭菜一点鱼都没有,我怎么知道大妹妹为何会起疹子?!凭什么一遇见这种事就怀疑我?!” 赵夫人为难地看了看儿媳,又看了看女儿,打圆场道:“或许是因为旁的。王大夫,你先给大小姐看病。” “郭氏,我性子是直了一些,有什么话就说什么,可是,我是你丈夫的亲妹妹啊,你就这样恶毒地对待我?!”赵曼香痒得钻心,却不能挠,便把所有痛苦都朝郭氏身上发泄。 郭氏捂着嘴,哭了起来:“再没有你这样血口喷人的!” 说着,她扭头回了自己院子。 她好好的日子,要被小姑子搅得过不下去了! 赵嘉树见自己妻子哭成了泪人,问清楚缘由之后,就来了他母亲的院子。 “母亲,马上把大妹妹送回国公府!大妹妹娇贵,我们赵府容不下这尊大神,让她走!”赵嘉树很是生气。 “她是你亲妹妹,你怎么能这样讲话?!”赵夫人心惊。 怎么兄妹不和到了这种程度?! “我这也是为了妹妹好。想来妹妹出嫁时间久了,已经适应不了赵府的水土。母亲,想来,您也不愿意看到妹妹总是起疹子?”赵嘉树唇角带了一抹嘲讽的笑。 “你就偏心护着你那狠毒的妻子。”赵曼香红着眼眶说。 “你说谁狠毒呢?!你有证据吗?她是你嫂子!你哪次回来,她不是忙前忙后?”赵嘉树越说越恼。 眼看兄妹两个要闹起来了,赵夫人道:“好了,吵吵闹闹成什么样子?!嘉树,你妹妹正难受呢,你少说两句。曼香,你用了药就回国公府。” “对,赶紧回去,不送!”赵嘉树转身离开。 赵曼香心口如同被压了一块石头。 大哥变了! 赵曼香带着一肚子气回了国公府,她感觉没那么痒了,但疹子一直没有退。 她不好意思以这副模样出门,就一直在齐芳院养着。 她不能亲自安排青梅抢亲事,只好叮嘱青梅,让她机灵些,好好打听打听梅家小子的行踪,好寻个机会把生米做成熟饭。 青梅嘴上应着,却没有行动。 她这次动手,使得赵曼香起了疹子,就是向海棠递了投名状。 她如今只能向着海棠了。 这一日,赵曼香突然想了起来,问青梅:“许婉儿这些时没递消息进来吗?” 青梅回答:“奴婢听闻,前几日,许公子在良乡山里巡查的时候,失足摔了一跤,腿摔断了,如今正在养伤。想来,许小姐近来忙,应该没心情来咱们府上做客。” 赵曼香蹙了蹙眉,许杨摔断了腿? 他怎么那么不小心?! 很快又到了春节,因为疹子迟迟不消,赵曼香年都没有过好。 过了上元节,疹子终于淡了下去。 这一日,赵曼香去萱和院请安。 “你年纪轻轻,身子怎么亏空成这样?”国公夫人心疼地看着赵曼香。 “母亲,不妨事,我身子已经大好了。”赵曼香笑道。 “不要大意,还是得好好养着。对了,我瞧着海棠将国公府的产业打理得极好,要不那一半产业也给海棠管着。”国公夫人喝了口茶说道。 “什么?!母亲,哪里有妾室管家的道理?!”赵曼香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你别着急嘛,她只是替你管着而已。你身娇体贵,合该享清福,那些琐事,让海棠劳心劳力。”国公夫人说。 “我……”赵曼香指甲扣着桌子的边沿,脑袋嗡嗡直响。 第229章 你还有脸说话?! “你是管过家的,知道咱们府上的开销,哪一处不需要银子?”夫人按了按太阳穴。 屋里安静了片刻。 此时,门帘一动,盛怀瑾走了进来。 盛怀瑾依旧俊朗如清风明月,比以前多了几分沉稳从容,越发有魅力。 赵曼香突然心灰意冷。 这几年,她痛苦挣扎,伤痕累累,身心疲惫,而盛怀瑾春风得意,佳人在怀,春风得意。 她怎么让自己沦落到了今日的境地? “怀瑾来了?快坐。素婵,给世子拿个手炉。”夫人笑道。 盛怀瑾坐下,接过手炉捧着,看向赵曼香:“你赶紧把另一半产业交出来。” 赵曼香鼻子一酸。 她起疹子,病了这些时日,今日难得看见盛怀瑾,这绝情的男人竟半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只知道让她交权。 赵曼香深呼吸一下,强撑着说:“好,我一会儿回去就命人给海棠送去。” 盛怀瑾点了点头。 “你不用多想,海棠只是帮你的忙而已。”国公夫人安抚赵曼香。 赵曼香凄然笑了笑。 盛怀瑾没有看赵曼香,只对国公夫人说:“母亲,海棠生育了三个孩子,又要操持府内的事务,打理家业,着实不容易。我想把海棠抬成侧夫人。” 赵曼香闻言,顿时面如土灰。 国公府世子,按说有资格可以抬侧夫人,可是,向来极少有人这样做。 “怀瑾,我瞧着海棠不是一个在乎虚名的孩子……”国公夫人沉吟。 “海棠是不在乎虚名,可是,她如今管事,有个侧夫人的名头更方便一些。旁的不说,侧夫人操办宴会、与贵女们往来时,不会太被人看轻。”盛怀瑾说。 国公夫人想了想,笑道:“侧夫人,只是好听一些罢了,其实还是妾室,无论如何都越不过正妻。曼香,我瞧着海棠这些年侍奉你很是用心,性子也是柔顺和善的,不如就给她侧夫人之位,好安安她的心。” “这……”赵曼香的手微微颤抖。 她第一次明显地感觉到,海棠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 “母亲,我意已决,您不必跟什么人商量。”盛怀瑾淡淡道。 “曼香自然也是同意的。”国公夫人打圆场。 赵曼香的心凉得如同冰块一般,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话:“母亲做主就是。” 盛怀瑾起身,行了礼,便去西暖阁里寻宝哥儿了。 赵曼香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头脑一片空白地回了齐芳院。 侧夫人! 海棠成了侧夫人! 这简直是在打她的脸! 赵曼香坐在主位,将一盏热茶捧在手里,温度从掌心传来,她的身体好不容易才停止了颤抖。 她不甘心! 她不许任何人威胁到她的主母地位! 对! 赵曼香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她要回赵府,她要请父亲向盛怀瑾施压! 父亲一定不会允许盛怀瑾这般欺负他的女儿! 赵曼香带着青梅和蜜柚,匆匆出了国公府。 在国公府门口,她迎面正遇上赵嘉树。 赵曼香勾着唇角轻笑:“哼,我还当你真的有骨气,不认我这个妹妹了呢。” 赵嘉树显得烦躁不安,瞪了赵曼香一眼:“你还有脸说话?!你背着父亲做了什么事?!” “什么?”赵曼香怔了怔。 “你是不是假托父亲的名义,偷偷给广西按察使写了书信?”赵嘉树铁青着脸问道。 “我……我没有……”赵曼香有些心虚。 “你没有?!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父亲被好几个言官弹劾了!”赵嘉树直想掐死赵曼香。 “怎么会?广西按察使一向与父亲交好,他怎么会走漏消息?”赵曼香急忙问。 “哼,广西按察使是不会检举揭发父亲,可是,江州刺史儿子招惹的那人却有来头!他们不知道怎么得知了消息,将此事揭了出来。”赵嘉树抚了抚心口。 “父亲岂会怕那么几个小言官?”赵曼香道。 “呸!你可真是无知者无畏!那些言官一个个跟饿狠了的疯狗一般,咬着父亲不肯放,已经牵出来了好几桩事情!”赵嘉树擦了擦汗。 春寒料峭,大哥竟然出了汗?! 看来情势真的不容乐观。 “父亲宦海沉浮多年,深得皇上器重信任,相信他一定可以化险为夷……”赵曼香劝解道。 赵嘉树脸色越发难看。事到如今,妹妹还在嘴硬,还不知悔改! 此时,国公府小厮过来引赵嘉树进府,赵嘉树不再理会赵曼香,而是赶紧进了国公府的大门。 盛怀瑾在都察院兼着职务,希望他能够帮忙按住都察院那几条杀红了眼的疯狗! 赵曼香坐在马车里,望着赵嘉树匆匆的背影,想明白了大哥今日来的目的。 赵家如今需要国公府帮忙渡过难关。 此刻,父亲会为海棠被抬为侧夫人的事责怪盛怀瑾吗? 不可能。 赵曼香叹了口气,抬头望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 “少夫人,回尚书府吗?”青梅问。 赵曼香摇了摇头。 “去贵宾楼。”赵曼香筋疲力尽地吐出四个字,就将车帘甩开了。 赵曼香进了贵宾楼的雅间,吩咐小二上了酒菜。 “给我满上。”赵曼香神情悲伤。 “少夫人,大夫叮嘱过,你这段时间不能用辛辣刺激的东西。要不奴婢给您要些果子饮?”蜜柚小心翼翼说道。 “少废话!倒酒!”赵曼香拍了拍桌子。 蜜柚只好为赵曼香斟了满满一杯。 赵曼香一个人喝闷酒,不一会儿,就有了醉意。 此时,一人轻轻叩响了雅间的门。 “谁?进来!”赵曼香道。 许杨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胳肢窝里夹着拐杖,一瘸一拐走上前。 “哈哈哈哈……”赵曼香指着许杨狼狈的模样,突然发笑起来,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赵曼香才止住笑声,她拿帕子擦了擦眼泪,示意青梅和蜜柚出了雅间。 之后,赵曼香看向许杨。 许杨作了个揖:“少夫人,我摔伤了腿,仪容不整,还请少夫人见谅。” “你都伤成这副德行了,还出门做什么?”赵曼香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摸着笑疼了的肚皮,慵懒地问。 第230章 你倒会哄人 “我听说赵大人受到小人弹劾,很是关心,故而过来问问。不知道有没有我能搭手的地方?”许杨看起来很诚恳。 赵曼香一怔,变严肃了些,审视着许杨。 许杨目光倒是坦然。 “人情如纸,世态炎凉,你这个时候往上凑,就不怕被牵连吗?”赵曼香问。 许杨暗想,废话,他的官职都是赵建元给的,赵建元若倒台,他必然被牵连。 此时此刻,倒不如赌一把——赌赵建元根基深厚,圣眷浓厚,能安然无恙地度过这次的小风波。 要知道,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 将来,事情平息后,赵建元和赵曼香必然会念他的好。 “我虽无才,却不是没良心的人。”许杨垂首道。 赵曼香突然落泪。 盛怀瑾必然知道朝中之事。赵家遇到困难,盛怀瑾不仅不安慰她,反而借这个机会,将管家权彻底给了海棠,还要抬海棠为侧夫人。 这算什么夫妻? 倒不如眼前的许杨重情重义。 许杨见赵曼香哭了,顿时慌神,他上前去,坐在赵曼香对面,软声安慰道:“少夫人不要着急,不过是都察院的几个跳梁小丑想博名声罢了。赵尚书是何等人物?大梁的文官之首,简在帝心,岂是蝼蚁能够撼动的?” 许杨的话,说到了赵曼香心坎上,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何况,您还背靠着国公府,安国公和世子爷想必也会出手相助……”许杨滔滔不绝地说着,赵曼香刚刚收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许杨终于发觉不对劲,惊讶地问:“少夫人为何又伤心了?” “我……唉,世子要将海棠抬为侧夫人,还把管家权都给了她。”赵曼香哽咽道。 许杨怔了片刻,安慰道:“侧夫人也是妾,少夫人不必过于忧心。若海棠是月亮,您就是太阳,月亮那点微弱的光亮,都来自您的施舍。何况,她连月都算不上,萤火之光,如何配与您争辉?” 赵曼香被这带着酸腐气的话逗得破涕为笑:“你倒会哄人。” “我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哪里敢哄骗您?世子一时贪新鲜罢了,他早晚会明白,您才是他该珍惜的人。”许杨说。 赵曼香垂首,会吗?她还会等到那一天吗? 先忍一忍,待父亲这件事过去,她定要想办法好好给海棠一个教训。 赵曼香又喝了不少酒。许杨一开始殷勤地给赵曼香斟酒,过了一会儿,他不敢再倒。 “少夫人,别喝了,您已经醉了,再多喝会伤身。”许杨劝说。 赵曼香眼前的景象模糊起来,许杨的脸似乎消失了,变成了盛怀瑾的脸。 “你无碍?我送你回去。” 赵曼香分不清这话是许杨说的,还是盛怀瑾说的。 对啊,盛怀瑾曾经这样关切而焦急地望着她,要送她回去。 那时候,天知道她是多么欢喜。 赵曼香感觉自己飘飘然如同浮在空中。 她抬手去触摸面前的那张脸。 她摸到了唇…… 面前的人惊讶地住了口…… 赵曼香依靠上去,扑在了男人的怀里…… 当赵曼香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齐芳院。 赵曼香头疼欲裂,她扶着脑袋回想了片刻。 失去意识之前,她似乎是在贵宾楼的雅间里。 她好像……好像和一个男人亲昵来着。 是盛怀瑾! 不,不是他!是……许杨?! 赵曼香顿时心惊。 她忙掀开被褥看了看,她似乎已经沐浴过,如今穿着寝衣。 她喝醉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曼香有些慌张,她把青梅唤了进来,沙哑着嗓子问道:“我……我是怎么回来的?” 青梅低垂着脑袋回答:“少夫人,您今日喝多了一些,奴婢和蜜柚一起将您扶上马车回了府。” 赵曼香迟疑了一下,问:“许杨……许杨呢?” “许公子告诉我们您喝醉了,然后他就匆忙走了。”青梅回道。 赵曼香又好好回忆了回忆,她的确跟许杨抱在一起了,似乎还亲了,之后…… 之后她好像就吐了。 许杨用帕子帮她擦了之后,就唤了丫鬟进来。然后,许杨就走了。 赵曼香深呼吸。 许杨相貌是好的,人很勇敢,很讲义气,待她也是极好的。 只是家世官职差了一些。 赵曼香打算假装什么都不记得了。 盛怀瑾要抬海棠为侧夫人的消息传开了。 春华院的人都喜气洋洋。 青梅找到机会,偷偷来寻了海棠。 “姨娘,少夫人了喝醉了酒,跟许公子搂抱在一起亲吻了。” “搂抱和亲吻?没有旁的吗?”海棠问。 青梅点了点头:“少夫人喝多了,突然呕吐起来,许公子估计怕被人发现,就借机赶紧走了。” 海棠打赏了青梅,暗暗琢磨起眼下的事。 盛怀瑾铁了心要与赵曼香割裂开来,赵曼香一走,他就可以续娶高门贵女了,为何这个时候,他要将自己抬举为侧夫人? 世子应该明白,府里有个侧夫人,会成为他再次议亲的阻碍。 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莫非……世子爷根本不打算续娶? 他希望自己以侧夫人的身份,代行主母的职责? 盛怀瑾是要为谁留着这个位子吗? 海棠轻轻叹了口气,若当真空着主母的位子也好,只怕国公夫人不会同意。 国公府给海棠抬位分,在府里办了个简单的仪式,摆了几桌酒席。 丫鬟婆子们开始改称海棠为少奶奶,这样显得尊敬,也能跟有诰命的正妻的称呼区分开。 宝哥儿开始叫海棠为“娘”。 当着众人的面,赵曼香强颜欢笑,喝下了海棠敬的茶,并赏给海棠一套赤金宝石头面。 回到齐芳院,赵曼香越想越气不过,她命青梅将海棠请到了跟前。 海棠施施然行礼:“少夫人。” 赵曼香目光阴毒地看着海棠。 海棠如今已经不复以往那样简素,看起来竟然也像是个贵女了。她生得本就一副好颜色,如今竟像神妃仙子一般。 赵曼香压抑不住内心的嫉妒。 半晌,她阴恻恻地压低声音道:“你别以为,你当了侧夫人就了不起。你别忘了,你是我的粗使丫头出身,这个烙印会永远钉死在你身上!贵女们表面不敢说,实际上,她们根本就不可能看得起你!就出身这一点,你永远永远都比不上我!” 第231章 你别得意 “是,少夫人言之有理,我不如您出身好。”海棠垂首道。 赵曼香一愣。 海棠这也太没气性了。 她本是羞辱海棠,可海棠这副不在乎的模样,倒显得她像个跳梁小丑了。 赵曼香深呼吸一下,压抑住怒气,突然笑了一声:“你许久不曾给我按肩膀了,不知道你手艺退步没有。来,试一试。” 海棠微笑:“退步倒是不会,我常常给世子爷按肩膀,并不曾生疏。” 赵曼香气息一滞,存心气她是吗? “来。”赵曼香咬了咬嘴唇说道。 海棠走上前,挽起袖子,开始为赵曼香按肩膀。 “哎呦!手太重了!你想捏死我吗?!”赵曼香突然吆喝起来。 海棠歇了歇手,柔声说道:“那我轻一些。” 不过片刻功夫,赵曼香不悦地回头瞪了海棠一眼:“你没吃饭是吗?!手怎么软绵绵的?!” “我的确还没来得及用早饭。”海棠温声说。 “你……你力气再大些!”赵曼香带着几分凶狠。 海棠又加了些力气。 “哗啦啦!” 赵曼香突然愤怒地扯断了桌案上的一串珍珠璎珞,颗颗圆润饱满的珍珠顿时撒了一地。 “大胆!你今日存心挑衅是?!不是半点力气没有,就是故意用力捏我!怎么?我们赵府不过惹了小人、略有不顺而已,你就不把我这个少夫人放在眼里了?!”赵曼香猛然起身,抬手推海棠。 海棠后退一步,面色如常,垂手站立:“少夫人,我一直都是这样捏肩的,并没有……” “胡说!你还敢顶撞我了?!跪下!”赵曼香训斥道。 海棠站着没有动。跪在珍珠上,必然疼得钻心。 “你真翅膀硬了不成?!青梅,蜜柚,进来!把海棠给我按到地上!”赵曼香恼羞成怒。 青梅和蜜柚对视一眼。 青梅为难地迟疑:“少夫人,您息怒……” 赵曼香看出来了,这两个小贱蹄子都不敢动海棠。 她面色阴沉得吓人,一步一步走近海棠,抬手便要给海棠耳光…… 海棠架住了赵曼香的手臂。 赵曼香那点力气,哪里是她的对手? 海棠按着赵曼香的两只手,像是扶着赵曼香一般,径直将她按到了椅子里。 赵曼香气得胸脯起伏,说不出话,只红着眼睛看向海棠。 海棠叹了口气,说道:“少夫人,气大伤身,为了这么点事不值当。许是您近来身子太弱,才会觉得我的力道怎么都不对。看来夫人的提议很有道理,是该请秦大夫来给您把脉诊治一番。” 赵曼香闻言一怔:“秦大夫?请他给我诊治?!” “是啊,秦大夫很擅长给女子调理身体。夫人瞧着您体弱多病,气血不足,昨日跟我说,让我邀请秦大夫登门给您诊治。少夫人觉得什么时间合适?”海棠看起来很关心赵曼香。 赵曼香垂眸一瞬,说道:“我一向找大夫调理着呢,不需要秦大夫。” “长者赐,不可辞。这是夫人对您的一片爱护之意,岂能辜负?要不然让秦大夫今天傍晚来?”海棠劝道。 赵曼香心头生出惶恐。 经验老到的大夫,只要一把脉,应该就能看出来她曾堕过胎。 到时候,她的事就全都瞒不住了。 上回去竹林庵小住,住持精通岐黄之术,夫人想让住持给她把脉,她找各种借口推脱了。 “傍晚我要回娘家,不得空。”赵曼香神情冷淡。 “那就明日。秦大夫近来不忙,人也挺好说话。”海棠道。 “我说不用就不用!”赵曼香恼了起来。 “唉,可惜我连夫人交代的这点差事都办不好。要不然……我请夫人亲自跟您说?”海棠垂眸。 “不必!”赵曼香摆手。 “那我就如实回夫人了。少夫人,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置,您歇着。青梅,来,把这些珍珠收拾了。蜜柚,好好照顾少夫人。” 说着,海棠朝赵曼香行了个礼,便往后退去。 “海棠!”赵曼香喊了一声。 海棠回头。 “你别得意,你且等着!我会让你明白,尚书府出身的我,是你惹不起的!我们赵家,想碾压你们许家,易如反掌!”赵曼香眼睛通红。 海棠轻轻叹气:“少夫人是气糊涂了吗?赵尚书一向爱惜羽毛,怎么可能会欺压我们许家这样的商户?还请少夫人慎言。青梅,吩咐小厨房给少夫人煮些安神静气的药膳,少夫人近来火气太大了。” 青梅应下,海棠这才离开。 待走到齐芳院门口,海棠迎面遇见了夫人。 海棠忙行福礼。 夫人看起来神色凝重:“海棠,你在这里正好,这几日派人盯紧齐芳院,不要让齐芳院的人出府。” “出什么事了?”海棠有些猜测,却还是假装惊讶地问。 “赵大人出事了。”夫人压低声音说道。 “出事了?怎么会?” “今日皇上震怒,将赵建元的所有官职都革去了,要将赵建元流放到儋州。皇上已经派人去赵府抄家了。”夫人皱眉道。 “为了什么事?会不会牵连到咱们府?”海棠追问。 她知道赵建元近来会遇到麻烦,却以为,赵建元多年经营,在朝中根基深厚,一时半会儿不会被动摇了根本。 谁料,他竟然一败至此! “怀瑾还没回来,我也不清楚。听闻今日江首辅进了宫,想来……想来赵建元真的做了什么难以饶恕的事。”国公夫人按了按太阳穴。 海棠思索了一下,问道:“这个消息……要不要先瞒着少夫人?” “我就是这个意思,所以不能让她出府。待怀瑾回来,问清楚确实的消息,我再缓缓地告诉她。”国公夫人道。 如此一来,海棠就不能明着封齐芳院,她命人外松内紧地盯着齐芳院的一举一动。 国公府上灯的时候,盛怀瑾才回到府里。 萱和院。 国公夫人忙问盛怀瑾:“赵建元到底惹了什么事?” 盛怀瑾看向海棠:“上次,江首辅的马惊了,十分危急,你弟弟控住惊马,救了江首辅。当时你弟弟就发现马蹄子被人动了手脚,你还记得?” 海棠点头。 “江首辅一直在暗中查这件事,如今终于水落石出。赵建元命人下了狠手,他希望江首辅横死,这样,他就可以立刻升为首辅。”盛怀瑾缓缓道。 第232章 我尽快安排 国公夫人和海棠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赵建元可真狠毒! 还好今生江首辅安然无恙。 “这还只是罪状之一。江首辅一共举告了赵建元十几个罪状,欺君罔上,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玩忽职守、谋财害命……如今,皇上命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一起彻查赵建元的案子。”盛怀瑾道。 “会不会牵连咱们府?”国公夫人问。 “不会。”盛怀瑾神情笃定。 国公夫人心下稍定。 此时,梅嬷嬷走了进来,行礼说道:“夫人,世子爷,少奶奶,奴婢刚听说消息,赵家二小姐被休回娘家了。” 众人不由得一愣。 “赵家二小姐?曼香的庶妹?她嫁的是秦家……秦家动作也太快了?!”国公夫人惊愕又感慨。 “秦家怕被牵连。只是,他也太心急了些。他这样,显得太过凉薄寡恩,皇上不会欣赏他的做法,人们也难免唾弃。”盛怀瑾唇边带着讥讽的笑。 国公夫人担忧地看着盛怀瑾。 盛怀瑾往前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母亲不必忧虑,我知道轻重,那么长时间我都忍耐了,断没有这时候沉不住气的道理。且我在官场一向不与赵家亲近,这次我帮着江首辅搜集了不少证据,无论如何我们盛家都不会被牵连,不必急吼吼明着与赵府决裂。” 国公夫人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个有成算的,咱们不会像秦家那般行事。” “对。家里也不缺那点银子,我们府再养赵曼香一段时间,也算仁至义尽了。”盛怀瑾神情轻松。 “少夫人若知道消息,必然情绪激动,万一生事怎么办?”海棠问。 “将齐芳院的丫鬟裁撤掉一半,封了齐芳院,任何人想进出都必须经过你的许可。”盛怀瑾叮嘱。 海棠应下。 海棠与盛怀瑾刚回到春华院,便有人来报,赵府的大少夫人郭氏来访。 “就说我们都歇了,让她离开就是。”盛怀瑾吩咐。 素月迟疑了一下:“守门的嬷嬷回禀,赵家大少夫人在咱们府门口哭哭啼啼,引得一些路人驻足围观,着实不雅。” 盛怀瑾眉头紧锁,似乎想发火,海棠忙劝道:“世子爷,妾身去看一看。到底如今还是姻亲,咱们不能显得不近人情。” 盛怀瑾“嗯”了一声。 海棠笑道:“世子爷近来忙,都不怎么得空陪璟哥儿和润姐儿,他们两个如今翻身翻得很熟练了。” 盛怀瑾面上浮现出笑容,对海棠道:“快去快回。” 海棠答应了,很快走到了角门处。 “大少夫人。”海棠刚刚做出屈膝的动作,郭氏就扶住了海棠。 “如今我们家这般情势,我如何敢受你的礼?折煞我了。”郭氏眼睛通红。 海棠将郭氏请进角门。 围观的人这才纷纷散去。 “看来还是国公府有人情味啊!” “是啊,是啊,我还当国公府不会让赵家的人进呢!” “国公府一向乐善好施,可千万别被牵连了。” “应该不会,国公爷在塞北守着呢!” “倒是赵家的人在这里哭哭啼啼,显得不成体统。” “慌了神儿呗,病急乱投医。” “要我说,赵家就是活该!江首辅多好的人啊?他们居然狠心去害!” “谁说不是呢?!” 海棠将郭氏引到园子的一处亭子里,丫鬟们铺了软垫。 海棠请郭氏落座。 郭氏心急如焚,站着赔笑道:“海棠,我想见一见你们少夫人。” 海棠扶郭氏坐下,叹了口气:“大少夫人,您知道,我们少夫人身子一向不好。前两日,听说赵大人被参,她急怒攻心,借酒消愁,身子越发羸弱。如今,赵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敢告诉少夫人?” 郭氏瘪了瘪嘴,压下满肚子的怨气,说道:“原也不想来打扰妹妹,可是,朝廷抄家,如今我们手里分文皆无,想为父亲打点都没有办法。我是想找妹妹借用些银两。” “我明白。可万一少夫人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要不然,我们先让少夫人缓一缓,等她身子略微好一些,我再婉转地告诉她。”海棠带着几分歉意,话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郭氏面露失望,随即就掩饰住了:“也好,那就都拜托你了。对了,我想见一见夫人或者世子。” “夫人听说这件事,心急上火,头晕目眩,当即请了府医。如今夫人服了汤药刚刚睡下,不好惊动。世子爷回来以后借酒消愁,此刻醉了,也已经歇下。”海棠温声说道。 “这……海棠,你是赵府出来的人,这个时候,我腆着脸求你帮赵家多说说好话,求世子爷为父亲转圜转圜。”郭氏不甘心地哀求道。 “您这话就见外了。世子爷自然有心帮赵大人。只是,如今皇上盛怒之下,世子爷不好开口求情,就怕适得其反,反而害了赵大人。”海棠小声说。 “好,替我谢谢世子。另外……海棠,我知道你跟江府来往颇多,能不能求你帮着递个话?只要江首辅肯宽宥父亲几分,我们必然结草衔环、当牛做马地补偿江家。”郭氏说着就落了泪。 海棠递过一块干净帕子,叹息道:“我人微言轻,这种朝堂之事,我在江首辅面前如何说得上话?” 郭氏心中绝望。 海棠温温柔柔,看起来不错礼数,话说得好听,实际上却挡得严严实实,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可今时不如往日,她如何敢跟海棠翻脸? “那我走了。海棠,你帮帮我,让我见妹妹一眼。”郭氏潸然泪下。 海棠道:“好,我尽快安排。” 郭氏起身,朝海棠行了一礼,海棠急忙侧身闪开,亲自将郭氏送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海棠便去了齐芳院,借口让赵曼香静养,将一半丫鬟裁撤掉,另外给她们安排了差事。 裁撤掉的丫鬟包括了蜜柚。 海棠不好待蜜柚太特殊,就先将她安排到了园子里管花木。 “你放心,我会帮你把身契要到手。”在没人的地方,海棠握着蜜柚的手,郑重其事地说。 蜜柚眼里闪动着泪光:“我不曾想还能等到今日。” 海棠刮了刮蜜柚的鼻子:“傻丫头,以后有我们享福的时候。” “少奶奶,不好了,少夫人在齐芳院大吵大闹,咒骂个不停!”素月走过来,行礼说道。 第233章 你糊弄鬼吧! 海棠匆忙赶往齐芳院。 大老远,海棠就听到赵曼香的嚷嚷声:“海棠,你给我滚过来!你突然这样对待正室嫡妻,你要倒反天罡吗?!难道国公府不怕被人戳脊梁骨?!海棠,贱人!你给我滚过来!” “少夫人,您这样吵嚷,哪里还有大家闺秀的模样?”海棠走上前,站在齐芳院门口,淡然看着赵曼香。 “哼,你还有脸责问我?!虽说管家权给了你,可是,我还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你撤走我的人是什么意思?!为何不许我出齐芳院?!你这是要软禁我吗?!你去把夫人请过来,我不信夫人能允许你这般枉顾尊卑,胡作非为!”赵曼香被气得面色绯红,气喘吁吁。 “少夫人息怒,我说了,撤走一部分人是为了让您静养,您别动气。”海棠温声劝道。 “你糊弄鬼!谁会信你?!你赶紧让这些人闪开,我要回赵府。”赵曼香径直往外闯。 两个婆子抬手拦住了赵曼香。 赵曼香越发怒不可遏:“海棠!为何不让我出去?!你有什么资格?!国公府这是要宠妾灭妻吗?!天理昭昭,你们当没有王法了不成?!” 海棠见赵曼香越说越不像话,就走近赵曼香,小声说道:“你最近都待在府里,不要出去了,我说的话都是为了你好。” “你是不是怕我回赵府,把你的所作所为告诉父母?你怕我们赵家报复你们家,对不对?!可是,你能关我一辈子吗?!我不信!”赵曼香捂着心口,气冲冲看向海棠。 海棠心想,她姿态做够了,仁至义尽,是赵曼香自己逼着她说的。 “赵大人已经被革职下狱,赵家已经被抄没。你的两个哥哥和弟弟都已经被关押审问。你们家的女眷如今已经被赶出赵府,暂时住在了你们赵家的祭田里。赵大人眼下最好的结果,就是流放去儋州——如果没有更多罪证被翻出来的话。”海棠面无表情地说完了这一番话。 赵曼香愣住了。 她眼睛睁得极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笑了起来:“毒妇!你心里盼着我们赵家倒台是?!怎么可能?!你编也要编得像一些?!就广西巡抚使那事,皇上最多斥责父亲几句,怎么可能抄家流放?!” 海棠静静看着赵曼香,一言不发。 赵曼香突然慌了起来。 她匆忙环顾四周,看向丫鬟婆子们。 丫鬟婆子看她的目光,有的带有同情,有的则隐隐幸灾乐祸。 “不可能,不可能……”赵曼香喃喃片刻,突然大喊道:“不可能!” “你二妹妹已经被秦家休了,你三妹妹被婆家逼着绞了头发当姑子了。少夫人,您应该庆幸,国公府是厚道人家,这种情况下,还肯好吃好喝地供着你,让您守着少夫人的位子,住在齐芳院里。” “但是,夫人和世子爷的耐心有限,您要是不思感恩,要是再这样不顾规矩,大吵大嚷,说不定世子爷就效仿秦家,直接将您休出府去,让您和娘家人同患难了。” 海棠神情冷淡地说了这么一番话。 赵曼香意识到,天可能真的变了。 赵家倒了?父亲要被流放了? 眼前一黑,赵曼香扑腾一声晕倒在了地上…… 海棠命人请来府医,府医给赵曼香开了静心安神的汤药。赵曼香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她连齐芳院的正堂都出不去了。 海棠将这件事回给了国公夫人:“少夫人闹得实在厉害,我只能如实相告。我已经尽可能把话说得委婉、尽可能宽少夫人的心了,可少夫人还是承受不住。” “她那性子太急了。无论如何不能放她出去。她如今还是国公府的少夫人,她闯下任何祸事,都可能牵连怀瑾。” 海棠点头:“是,我晓得轻重。” 接下来几日,在海棠的安排下,国公府风平浪静。 赵建元被关着就不说了,就连赵嘉树兄弟几个都没有被放出来。 赵夫人和郭氏如热锅上的蚂蚁,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赵夫人与郭氏一起求到了国公府门上。 两人在国公府角口站了许久,说什么都不离开,国公夫人心生怜悯,命人将她们带了进来。 赵夫人凄然笑道:“国公夫人,多谢你还肯让我们登门。” “快别这么说。”国公夫人命人给赵夫人和郭氏上了茶。 “我们今日登门,不敢求别的,只希望能让我们见曼香一面。”赵夫人赔笑道。 “你们见一面也好,只是,曼香身子不好,还是不要说令她伤心激动的事。”沉吟了片刻之后,国公夫人说道。 赵夫人急忙应下。 国公夫人命素婵去将赵曼香请了来。 赵曼香一见母亲,便扑到她怀里痛哭起来。 国公夫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待平静下来,赵夫人拉着赵曼香的手,对国公夫人道:“我们能不能私下说几句话?” 国公夫人一怔,随即笑道:“就在这里说。” 赵夫人露出尴尬的神情,犹豫了片刻,对赵曼香说:“你的嫁妆能不能先借我们用一用?” 赵曼香擦了擦眼泪,想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我这就去给母亲拿,母亲不要吝惜银子,务必要想方设法为父亲脱罪。” “这不合适?”国公夫人忍不住说道。 赵曼香行了个礼:“母亲,按规矩,国公府不该管儿媳妇怎么使用嫁妆。” “曼香,你想岔了。皇上抄了赵府,知道你们如今手上没有银子。风口浪尖上,若你们此时拿银子去疏通,皇上岂会探查不到?只怕你救不出你父亲,反而使得皇上怒气更盛。”国公夫人温言解释。 “国公夫人放心,我们只是打点打点,让几个孩子先回来,不会牵累国公府。”赵夫人说道。 “可是,曼香还是国公府的少夫人,银子是国公府出去的,外人哪里分得清是少夫人所为,还是国公府上蹿下跳为赵大人脱罪?皇上的雷霆之怒,若是转向国公府怎么办?”海棠在一旁轻声说。 “这事儿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赵曼香瞪了海棠一眼。 海棠上前一步,说道:“我深受赵家之恩,这正是该还报的时候。少夫人,您曾经赠给我一个金镯子,赵府如今遇到困境,我就把这个金镯子还给赵家。” 说着,海棠双手将赵曼香送她的金镯子呈给赵夫人。 第234章 手心手背都是肉 赵夫人和郭氏忍不住对视一眼。 这段时间,她们吃了好多闭门羹,看了许多冷眼,听了很多难听话。 没有人肯借给她们一点银子,唯恐触怒皇上。 就连找女儿要嫁妆,都受到了阻挠。 就在这样难堪无助的时候,海棠居然站了出来,要给她们一个金镯子! 以往,这样的金镯子,她们自然看不到眼里。 可如今,这金镯子却弥足珍贵。 国公夫人皱了眉头,海棠一向懂事明理,怎么这个时候冒出头来,要给赵家金镯子? 海棠不是这么不稳重的人。 国公夫人最终决定,先不说话,瞧瞧事情怎么发展。 赵曼香的脸唰一下子变得毫无血色:“谁稀罕这么一个破镯子?!我那里镯子多的是……” 她抬手来抢镯子,海棠的手高高抬起,两人争抢中,镯子从高处掉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金镯子上用来装饰的金叶子掉了下来,从镂空的地方滚出来一些深褐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海棠惊讶地看着地面。 赵夫人和郭氏也很惊讶。 国公夫人起身,来到金镯子掉落的地方,看着地上深褐色的东西。 “这是……麝香?!”国公夫人捏起一小块,放在鼻尖闻了闻,惊讶不已。 “麝香?!少夫人送我的镯子里面为何会有麝香?!”海棠睁大眼睛,茫然地看向赵曼香。 “麝香能够令女子不孕……”梅嬷嬷幽幽说道。 国公夫人眼含愠怒,看向赵曼香:“你送给海棠的镯子里放了麝香?!怪不得她一开始体寒不易受孕。” 赵曼香脑子嗡嗡直响,怎么这个时候,揭出来了麝香的事?! 这是最差的时机! “母亲息怒。一开始,儿媳想让海棠晚点再怀孕,便赏了她避子汤和金镯子。避子汤的事,您也是知道的。自从您说了想让海棠有孕之后,儿媳妇就把海棠的避子汤停了。”赵曼香解释。 海棠眼里泪光闪闪:“可是,停了避子汤之后,您总提醒我戴着这个金镯子。我一直以为少夫人疼我,怕我守规矩不肯戴金镯子,才一再提醒,没想到竟然是因为里头有麝香!” 海棠看起来极其伤心失落。 国公夫人面色沉郁。 “可是,这个镯子也没耽误你怀孕生子啊。”赵曼香强词夺理。 “我能生下孩子,是因为孩子命硬,因为秦大夫医术好!少夫人,您要是对我不满,收拾我好了,我不敢有半点怨言,可是,您为何要对国公府的子嗣下毒手?”海棠流着泪。 她痛彻心扉的模样令见者怜惜,闻者落泪。 赵夫人和郭氏难堪极了。 还是赵夫人先反应过来,她抬巴掌打了赵曼香一下:“你这个死丫头,不知道轻重!麝香虽是贵重难得的香料,孕妇却是用不得的。你是不是不知道这里头有麝香啊?是不是金楼的人骗了你?” 赵曼香猛一下回过神:“对,我也不知道镯子里头有麝香!我只是觉得这个镯子精致美观而已。” 海棠俯身捡起来金镯子,擦了擦眼泪,哽咽道:“若真是这样,金楼的人可谓丧尽天良。我暂时收着这个镯子,请世子爷帮忙调查清楚,看看到底是谁想害他的子嗣。” 赵曼香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赵夫人和郭氏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们偷眼去看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回到上首坐着,明显冷淡疏远了不少,最开始的同情心软已经荡然无存。 “镯子的事,是该查清楚。”国公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赵曼香。 赵曼香挽着赵夫人的胳膊,强行站定,赔笑道:“母亲,我从嫁妆里拿出一千两银子给母亲,可好?” “安国公府从来没想过贪儿媳妇的嫁妆。”国公夫人淡淡道。 赵夫人面露喜色,赵曼香心头松快了几分。 “可是,这种特殊关头,国公府的人应该和罪臣保持距离,断没有送银子帮罪臣打点官司的道理。”国公夫人眼神冷漠。 赵夫人和赵曼香脸上的笑陡然消失。 “曼香,你想拿嫁妆救济父亲,这是人之常情,我不拦着。你跟怀瑾将和离书写好,我们盛家会将你的嫁妆如数送到赵家,到时候,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国公夫人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们……你们国公府也是冷漠无情的!”赵夫人颤抖着手,使出浑身力气指责道。 “对,我们国公府冷漠无情。赵夫人,您不止一个亲家,或许可以试试,找别的亲家帮帮忙。”国公夫人微笑着说。 赵夫人呼吸一顿。 另外两个亲家……还不如国公府! 他们立刻就跟赵家割袍断义了,还昧下了赵家两个庶女的嫁妆! 赵夫人一向被人夸着捧着,何曾受过这种冷遇。她掏出帕子,掩面哭了起来。 国公夫人不为所动。 赵夫人哭累了,发觉哭也没有用,只好讪讪地止了泪。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说:“亲家,能帮的地方,我们肯定帮,可不能帮的时候,你也别难为我们。我们国公府不倒,曼香至少有个容身之所,衣食无忧。外面再风雨如晦,谁也不敢来国公府欺辱到她面前。” “曼香虽做了许多错事,国公府却不会在这个时候把她推出去,这就是国公府的厚道之处。您若执意要曼香的嫁妆,那我们马上把人和嫁妆一起送出去。您自己选。” 赵夫人泪眼婆娑地望了望赵曼香。赵曼香已经哭成了泪人,憔悴无比。 赵夫人心疼极了。 她不顾郭氏偷偷扯她的袖子,哽咽道:“是我糊涂了,拜托国公府帮忙照应曼香。” 说着,赵夫人朝国公夫人行了个礼。 国公夫人缓和了语气道:“你好好保重身子,我就不送你们了。” 赵夫人低着头,与郭氏一起出了萱和院。 “都怪曼香!母亲未免也太偏心了。她是您亲生的,嘉树就不是您亲生的了?”郭氏气得直拧帕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赵夫人虚弱地说。 “哼,得了!这事儿就是曼香惹出来的。她就是线头!都察院的人就是拽住她这个线头,才整倒了父亲!” 第235章 幸亏你机灵 “怎么能都怪曼香?”赵夫人不悦地看了看郭氏。 “怎么不怪她?今日,本来国公夫人态度很好,我们若好好求一求,国公夫人未必不肯松口施舍一二。可是,曼香送人麝香镯子的事败露,国公夫人立刻就变得冷冰冰的。” 赵夫人握紧了帕子。 她也看出来了。 “想来世子很快就会知道。世子必定恼恨曼香,他如何还肯帮忙?咱们自己都没脸登门求助了!”郭氏眼里沁出了泪花。 “好了,你别聒噪了。”赵夫人心烦意乱,低声斥责了一句。 郭氏垂首,对赵曼香的愤恨更多了几分。 晚上,盛怀瑾知道了镯子的事,果然恼怒。 “再不许赵家的人登门!” “知道了。”海棠应道,“还要多谢你帮我买的那个镯子。” “你什么时候怀疑那个镯子有问题了?”盛怀瑾突然问。 “其实,从一开始就有些怀疑。少夫人待我不算好,却突然送我金镯子,事出反常,我就多了个心眼。后来,世子爷送了我那个外观一样的金镯子,我就一直戴着那个了,倒是没怎么受麝香影响,少夫人也没有看出来。”海棠垂首道。 “幸亏你机灵。这个时候翻出来此事刚好。我倒要看看,赵家还有没有脸来求你。”盛怀瑾目光冰冷。 海棠轻声道:“镯子的事若能挡些麻烦就再好不过了。” 盛怀瑾拉住海棠的手问道:“海棠这个名字,是赵曼香给你起的?” 海棠点了点头。 “以后你不必再用这个名字了,恢复你的本名。”盛怀瑾温声说。 海棠心中一暖。 难为盛怀瑾肯把心思用在这种小事上。 “那以后我就恢复许卿姝这个名字了。”海棠甜甜一笑。 “对,许卿姝。”盛怀瑾重复了几遍,突然笑道,“你爹娘没怎么读过书,给你起的名字倒是不俗气。” “娘告诉我,她和爹给一个教书先生送了十几个鸡蛋,那教书先生才用心帮我起了名字。”海棠轻笑。 想到娘亲,她心里又痛得不可抑制。 如今,她的日子越过越好,可惜子欲养而亲不待,娘亲竟然没能享上她的福。 盛怀瑾将海棠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来安慰她。 接下来的日子,赵家女眷又登门两次,海棠直接没让她们进。赵家在海棠面前心虚理亏,倒也没敢在府外闹腾。 过了大概一个月的时间,案子终于了结,一大批官员受到牵连。 赵建元流放儋州,而赵嘉树兄弟几个的官职都被革掉了。 赵嘉树等人憔悴不堪地回到了他家祭田上的住处。 皇上命赵建元即刻带着妻子前往流放地。 许卿姝自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赵曼香。 赵曼香披散着头发,麻木呆滞地坐了片刻,突然起身来到许卿姝旁边,扶着她的手臂,含泪道:“海棠,求求你了,你能不能去找江首辅说说情?” 许卿姝轻轻推开赵曼香,后退一步:“少夫人,我到底是粗使丫头出身,贵人们表面上不说,心里怎么可能看得起我?这出身,牢牢印在我的身上,我一辈子也抹不去。” 赵曼香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果然,许卿姝微笑道:“少夫人的告诫,我一直记着,难道少夫人倒忘了不成?” 赵曼香呼吸一顿。 “少夫人,您如今是罪臣之女,论起来,竟连我也这个皇商之女都比不上了。”许卿姝感慨万千。 她的话像是扎在了赵曼香心上。 “海棠,你……” “少夫人,你还不知道?世子爷不让我用海棠这个名字了。以后,你就叫我许卿姝。”许卿姝淡淡说完,朝赵曼香行了个礼,起身离开。 赵曼香气得猛咳了几声。 她低头时,发觉帕子上竟然有些血迹。 一旁的青梅脸色陡变。 同时她暗自庆幸,幸亏她早就投靠了侧夫人。 赵曼香心中大恸,扑在床上痛哭了起来。 春闱终于放榜了,卢家传来好消息,卢守正中了进士,二甲第三十六名。 国公夫人这段时间心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脸上笑模样又多了起来。 娘家侄子争气,对她来说,自然是好事一桩。 同时,她心中也有些担忧。 盛淑兰和卢守正的亲事原本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如今,卢守正年纪轻轻高中进士,想必许多人相中他,有意议亲。 不知道弟弟、弟妹会不会生出旁的心思。 第236章 无功不受禄 国公府是女方,自然要矜持一些,国公夫人就只一心庆贺侄子高中,暂时不提旁的。 她备了许多好礼,喜气洋洋地带着盛怀瑾一起回了娘家。 许卿姝每日管家理事,还要照顾一对龙凤胎,每日忙得不可开交。 她坐在春华院正堂,手里端着一盏燕窝粥,一边慢慢喝着,一边听婆子们回事情。 突然,一个婆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少奶奶,隆庆长公主和二姑奶奶一起来了。” 隆庆长公主?当今皇上的妹妹? 她怎么跟盛淑雁一起来了? “隆庆长公主命人抬了许多箱礼物,在咱们府门口排成了长龙。另外,长公主还带了她的二儿子。”婆子回道。 许卿姝心一沉。 隆庆长公主意欲何为? 她的二儿子……据说不太灵光。 许卿姝忙招手将素琴和樱草唤了过来,俯身在她们耳边交代了几句,然后急忙起身,到国公府正门恭迎贵人。 隆庆长公主四十岁左右,鹅蛋脸,丹凤眼,面上涂了上好的珍珠粉。 只是,她珍珠粉用得多了一些,皮肤泛着不自然的光泽。 她穿得雍容华贵,一身皇家气度令人不敢直视。 “见过隆庆长公主。”许卿姝行了一个大礼。 “怎么只有你出来迎接?你们府上的主子呢?”隆庆长公主语速不快,但她语气中充满了身居高位者的傲慢。 “我们夫人此刻不在府上。少夫人病着,唯恐过了病气给贵人,不好出来相见。”许卿姝垂眸道。 “三妹妹呢?”盛淑雁站在隆庆长公主旁边,眼里隐隐有得意的神色。 “三小姐偶感风寒,正卧床休息。”许卿姝回答。 “那倒是本公主来得不巧了。”隆庆长公主轻哂。 “长公主言重了,您来国公府,国公府蓬荜生辉。”许卿姝微笑。 隆庆长公主露出笑容:“国公府的主子不在倒也无妨。来人,将礼物全都抬进国公府。” 许卿姝望了望隆庆长公主身后的队列,礼物足足有几十箱。 许卿姝挡在府门口,谦卑而恭敬地笑道:“长公主爱惜赏赐,国公府原不该辞,只是,常言道,‘无功不受禄’,这样的厚礼,我们府上着实不敢收,还请长公主收回成命。” “海棠,你大胆!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赶紧闪开?!”盛淑雁低声训斥。 许卿姝依旧不动,只温顺地低着头:“长公主,国公夫人命我暂时代理家事,这么多贵重的礼物,我不敢擅自做主收下,还请长公主见谅。” “娘,咱们别在这里废话了,我想和国公府的妹妹一起玩。”隆庆长公主旁边, 胖乎乎的少年憨憨地哀求道。 隆庆长公主拍了拍少年的手,转向许卿姝,笑道:“原是我没有说清楚。我们家淼儿与你们三小姐要定亲了,我今日亲自登门送聘礼,是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海棠,还不赶紧把大门洞开,好让聘礼进府。” 所谓的淼儿听了这话,嘿嘿笑着拍手,“定亲,定亲!” 活脱脱像是个垂髫小儿! 许卿姝暗想,安国公和国公府怎么可能为了攀附权贵,将三小姐嫁给痴傻之人? 国公府门口,此时已经围了不少看客。 许卿姝暗恨。 想来,隆庆长公主特意打听了,今日国公夫人和盛怀瑾都不在府里。 她这样大张旗鼓地带着聘礼,招摇过市,在府门口当着众人的面,扬言三小姐要和她的儿子定亲,谁还敢与长公主府作对,登门向三小姐提亲? 这是要制造声势,生米煮成熟饭,毁了三小姐的所有退路,逼着国公府将三小姐嫁给长公主府的痴傻儿! 想到这里,许卿姝笑道:“男婚女嫁,乃是大事,别说我一个小小的世子侧夫人做不得主,就是我们少夫人在,也不敢自作主张。” 隆庆长公主高傲地说:“你知道自己做不了主就好。你瞧瞧,我们府上的小厮抬聘礼挺累,况且我瞧着快要下雨了。不如先让下人将聘礼送进去,我们喝茶聊天,等着国公夫人回来。” “他们的确辛苦。素月,命人抬几桶茶水,再送些板凳出来,让长公主的人休息休息。另外,准备好搭雨棚所用的材料,若是下雨,立刻帮忙搭建雨棚,千万别淋着长公主府的财物。”许卿姝吩咐。 素月应声,将事情安排了下去。 与此同时,国公府的家丁们守在府门口,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海棠,你区区一个侧室,居然敢违抗长公主的意思?!你别给脸不要脸!”盛淑雁上前几步,来到许卿姝面前,咬牙训斥。 许卿姝神色如常:“二小姐,你怕是不知道男女定亲的正常流程。总要双方长辈议定了亲事,达成共识,男方家才会送定亲礼过来。” 盛淑雁听出海棠话里的嘲讽之意,顿时涨红了脸。 “长公主府的聘礼,送到了国公府门口,哪里还有抬回去的道理?!海棠,莫非你想让我进宫去请兄长下旨赐婚吗?!”隆庆长公主恼怒起来。 “是啊,长公主与皇上兄妹情深,长公主只要进宫说一声,皇上再没有不允的。海棠,你又何必螳臂当车,枉做小人?”盛淑雁得意地笑了起来。 许卿姝笑道:“皇上日理万机,长公主不必因为这点事专程进宫一趟。我已经命人准备好了茶点,还请长公主进府小坐片刻,” “对啊,进国公府呗,在这里站着说话多累啊!娘,我们赶紧进去,我还想见见三妹妹呢!”潘思淼摇晃着长公主的手臂撒娇。 “好,好,进府去说话。”长公主看起来很宠爱她的二儿子,很快便向府门走来。 许卿姝侧立在一旁,恭敬地将长公主等人迎了进去。长公主府的人要将聘礼抬进来,国公府的家丁立刻拦住了。 “诸位就在府门口歇息。”郑管事脸上带着笑,人却挡在府门口不肯放行。 “你快命令管事放行啊!”盛淑雁低声斥责许卿姝。 “这么多人看着?”许卿姝皱眉感慨一句,然后向隆庆长公主行了个礼,“听闻长公主最是体恤人,我人微言轻,不敢自作主张收下礼物,还请长公主宽恕。” 隆庆长公主眉心一动。 围观的人越多,对她来说越好。 她倒要瞧瞧,有谁敢跟她抢儿媳妇。 于是,隆庆长公主笑道:“那就等国公夫人回来。” 许卿姝暗自松了一口气,殷勤地领着隆庆长公主去了内院的正厅。 她想,无论如何不能让所谓的聘礼进府,否则,国公府就说不清楚了。 也不能惹恼长公主,使得她进宫请求赐婚。 于是,许卿姝显得很热络,小心翼翼地奉承着隆庆长公主。 隆庆长公主听得心中欢喜,暗想,难得她儿子喜欢安国公府的三小姐,三小姐是庶女,国公夫人岂会真心待她?拿庶女换得与长公主当亲家,对国公夫人来说,着实是很上算的买卖。 她自信满满地坐在上首,听着花容月貌的海棠恭维她,她心中方才那点不快早就烟消云散了。 “娘,三妹妹呢?我要找三妹妹!就要找三妹妹嘛!”潘思淼瘪了瘪嘴,像孩童一般,眼看就要哭了。 “潘公子,三妹妹要是过了病气给你就不好了。”许卿姝劝道。 “无妨,哪儿那么容易过了病气?海棠,你派人带淼儿去寻三小姐。”隆庆长公主吩咐。 许卿姝想了想,将贺管事唤了进来,命他带潘公子去藕香院。 趁着出门安排果饮的功夫,许卿姝悄悄叮嘱了贺管事几句。 贺管事应下以后就去了。 许卿姝回到座位,察言观色,挑拣着隆庆长公主爱听的话题,隆庆长公主心情愉悦,两人倒是相谈甚欢。 盛淑雁时不时刺许卿姝几句,都被许卿姝不动声色地怼了回去。 第237章 闭嘴!不要吵吵! 许卿姝搜肠刮肚地找话题,与长公主聊了多半个时辰,一旁的盛淑雁终于坐不住了。 “也不知道潘公子和三妹妹相处得怎么样了。”盛淑雁不怀好意地说。 “是啊,淼儿在哪儿呢?入画,你去找找公子。”长公主吩咐。 长公主的贴身侍女答应着离开。 许卿姝使个眼色,素月便带着入画去寻人了。 素月故意带着入画在府里转圈子,找了半晌都没有找到潘思淼。 直到入画着急了,唯恐潘公子有什么闪失,闹着要去回禀长公主,素月才不得不带着入画去了园子里。 大老远,她们就听到了潘思淼的笑声。 入画心中欢喜,看来盛家三小姐果然得公子喜欢。 走近了,入画才发现,哪里有盛家三小姐?! 潘思淼旁边围了好几个小厮,他正撅着屁股,兴致勃勃地观看斗鸡。 入画哭笑不得,上前来行了一礼,唤道:“二公子,您不是要寻三小姐吗?” 潘思淼头都没有回:“闭嘴!” 入画呼吸一滞。 一只大公鸡跳到了另一只大公鸡的背上,叨住底下大公鸡的鸡冠子不肯松口。 “加油!回头打它啊!笨!怎么这么笨?!”潘思淼看得很是投入,恨不得上手帮底下那只大公鸡。 入画叹了口气,得了,小祖宗此刻哪里还记得三小姐这个茬儿?! 她决定回去禀告长公主。 素月又带着入画尽量多绕了些路。 正厅里,长公主也早就坐不住了。 “海棠,要不然你把三小姐叫过来,我见一见她。”长公主皱眉道。 “回长公主,世子爷如今让我改名字了,我不叫海棠了,我叫许卿姝。” “许卿姝?这名字倒不错。对了,你家世子爷打算怎么办?”长公主好奇地问。 “什么怎么办?长公主的意思是?”许卿姝假装听不懂。 “你别装糊涂,我知道好几个贵女,盯着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位子呢。”长公主掩唇笑道。 “我们少夫人还在呢,谁盯着都是白搭。”许卿姝说。 “嘁,我不信。你们世子本就和少夫人不睦,赵家这般境地了,他还能心甘情愿守着赵曼香一辈子不成?”长公主轻哂。 长公主突然心头一动,看向许卿姝:“其实,我和你今日一见,觉得十分投缘。你好好促成这桩亲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你。有些事情上,或许我能帮你一把。” “多谢长公主。”许卿姝露出心动的表情。 “这个簪子,你拿去戴。”长公主从头上取下一只蝴蝶簪子,递给了许卿姝。 许卿姝感恩戴德地接了下来。 盛淑雁在一旁看得越发着急。 长公主怎么又被海棠岔开了心思?! 她带长公主前来,是为了讨好长公主,好得长公主府几分庇护,可不是为了给海棠拉来助力。 “长公主,时候不早了,这门亲事还是早点定下才好。海棠,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跟长公主府结亲,我们国公府错过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你赶紧把聘礼收下。”盛淑雁假笑着劝道。 “二小姐,我叫许卿姝。” “好,许卿姝!”盛淑雁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改了口。 许卿姝还想扯些别的话题,长公主站了起来:“淼儿呢?看来他和三小姐果然投缘,玩得都不知道回来了。” 她暗想,要是两个人发生点什么就更好了。 盛淑雁也想到了这一层。 “三妹妹和潘公子真是郎情妾意,难舍难分啊!”盛淑雁笑得阴险。 此时,入画回来了:“启禀殿下,公子正在园子里看斗鸡。” “什么?斗鸡?!”长公主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三小姐是不是也在那里?” “奴婢没有看到三小姐。”入画低头回道。 “你们府上的三小姐呢?!”长公主不悦地看着许卿姝。 “我一直在这里陪着殿下说话,我也不知道三小姐此刻在哪里。我还以为她和潘公子在一起呢。”许卿姝显得十分无辜。 长公主面色阴沉了下来。 “劳烦殿下在这里歇息片刻,我这就去寻三小姐。”许卿姝抱歉地行了个福礼,就要退下。 “殿下,您千万不要上当!许卿姝狡猾得很!她一定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不知道她憋着什么坏呢!”盛淑雁大声说。 长公主轻哼一声,唇边浮上了阴冷的笑意:“我的耐心有限,我不再等了。聘礼我已经送到,亲事就算定下来了。国公夫人答应最好,她若不答应,我就去求兄长赐婚!” 说着,长公主拂袖离开。 许卿姝心中着急,国公夫人和盛怀瑾怎么还不回来? 长公主让入画带着她往园子里走去。 许卿姝紧随其后。 潘思淼依旧在兴致勃勃地看斗鸡。 “淼儿,我们回府了。”长公主板着脸道。 “闭嘴!不要吵吵!”潘思淼嚷嚷一声。 长公主深呼吸:“淼儿听话!我们走了。” “不走!”潘思淼瞪长公主一眼,嫌弃她聒噪。 “许卿姝,这两只斗鸡我买下了。”长公主无奈,看入画一眼。 入画会意,塞给许卿姝一个银锭子。 长公主旁边的侍女便上前去拿斗鸡。 “殿下!”盛淑雁突然唤了长公主一声。 长公主诧异地看向盛淑雁。 盛淑雁凑到长公主耳边,小声说:“殿下,既然公子这么喜欢国公府,就让他在这里小住几日。公子是国公府的准女婿,留在这里名正言顺,也可以提前跟我三妹妹培养培养感情。” 第238章 容不得你们不答应! 长公主赞赏地看了盛淑雁一眼,盛淑雁激动得心花怒放。 多亏她福至心灵,瞬间想到这么一个绝佳的主意。 “既然淼儿不想走,就留在这里,省得他在公主府总惦记三小姐。相信国公府一定能照应好淼儿。”长公主微笑着转身往外走。 许卿姝急忙跟上:“国公府不比长公主府处处讲究,只怕潘公子不习惯……” “我意已决,你不必多说。以后俩孩子成亲了,他也要经常来国公府不是?正好提前适应适应。”长公主不悦地斜睨许卿姝一眼。 许卿姝还没来得及说话,盛淑雁就抢先道:“殿下英明。对了,许卿姝,三妹妹难道病得起不来床了吗?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出来见客?殿下和潘公子都不怕被她过了病气,她在装什么样,拿什么乔?” “是啊,我以往瞧着你们府上的三小姐是个懂事的,如今怎么变了?”长公主问许卿姝。 “长公主金枝玉叶,何等尊贵?凤体岂能沾染半点风险?长公主宽和仁善,不愿意因为臣女生病就拒而不见,可三小姐岂能真的不懂事,带着病来给长公主请安?长公主若因此贵体有恙,谁能承担得起责任?三小姐待大好以后再见长公主,才是尊重贵人的得体做法。”许卿姝垂首温言道。 长公主笑了笑:“也好,以后总是要朝夕相处的,倒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很快到了府门口,长公主高昂着头,吩咐道:“礼物留下,回府!” 说着,长公主就上了马车。盛淑雁也跟着上了车。 长公主掀开车帘,对许卿姝笑道:“聘礼我已然送到,亲事就算定下来了。” “长公主,亲事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就算定下来了?何况,我们国公夫人已经为三小姐寻好了人家,两家亲事已经议定,怎么能再跟长公主府议亲?”许卿姝着急了,只好把没说定的事拿出来挡灾。 “呵呵,你说的是国公夫人的娘家侄子?淑雁告诉我了,两家没商量准呢。如今,好几户高门贵女去卢家提亲,卢家端起来了,已经相不中你们国公府的庶女。”长公主笑得笃定。 许卿姝还要说话,长公主变了脸色:“凡事都要讲究先来后到。我们先送聘礼,那就是我们定下了贵府的三小姐。好了,打道回府!” 长公主府的下人们起身排成两列,跟在长公主的马车后面。 全套的公主仪仗开路,马车起动,许卿姝也不好再拦。 这么多箱礼物,摆在国公府门口算怎么回事?! 府里头还有一个惹不得的小祖宗! 许卿姝恨得牙痒痒。 盛淑雁可真知道怎么捅自家人刀子! 她正飞快地思索对策,就看见长公主的仪仗在街口停了下来。 “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隐隐约约传来这么一声。 是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终于回来了! 许卿姝急忙朝街口走去。 “见过母亲。恭喜母亲,贺喜母亲,三妹妹的亲事终于有着落了。我们姐妹三人当中,就数三妹妹最有福气,一举高嫁到长公主府。长公主殿下待人最是和气,三妹妹得了这样一个好婆母,今后定然荣华富贵享不尽,定然能和潘公子恩爱和美到白头。”盛淑雁说得眉飞色舞。 “闭嘴!我真是没教好你,使得你到处丢人现眼,愚蠢浅薄还不自知!”国公夫人含怒看向盛淑雁。 盛淑雁一怔。 嫡母虽一直不喜欢她,以往却从没有当着外人的面骂过她。 这是半点面子都不给她留了吗?! 好,很好!她倒要看看,嫡母能有什么好下场! “长公主殿下,我们国公府不能平白无故收您这么贵重的赏赐。卿姝,你命人赶紧将那些礼物原封不动地送回长公主府。”国公夫人道。 “是。”许卿姝安排素月去了。 “慢着!盛夫人,那些是我家小儿与贵府三小姐定亲的聘礼,你们国公府已经收下了,哪里有再送回去的道理?”长公主皱眉。 “礼物不曾进国公府,何谈国公府已经收下了?而且,实在不巧,我们家三丫头已经说定亲事了。”国公夫人不卑不亢地回答。 “你们家二小姐告诉我,盛淑兰的亲事还没有定。盛夫人,你打量着我好欺哄是吗?!”长公主面露不悦。 “我今日回娘家,就是为了敲定三丫头的亲事。恰好今日江首辅去了卢家,他帮着卢守正向我们家三丫头提亲了,我已经应了下来,两家也已经交换了信物。”国公夫人说着,拿出一个嵌玉红宝石双珠纹金发簪。 这簪子,十分精美奢华,一看就价值不菲。 “哼,我就不信赶这么巧!说来说去,你们国公府是看不上我们长公主府呗?!我且告诉你,淼儿能看上你们家庶出的小姐,是盛淑兰的福气,这门亲事,容不得你们不答应!”长公主愤愤道。 “长公主殿下,此事江首辅是见证,我们和卢家的亲事已定,即便您再尊贵,也没有拆人姻缘、强夺民女的道理。”国公夫人毫不退让。 “哼,你……你大胆!你们是今日说定的,可我的聘礼也是今日送来的,论起先来后到,也该是我们长公主府的亲事作数。我这就进宫去求皇兄赐婚!”长公主柳眉倒竖。 她儿子潘思淼在宴会上见了盛淑兰几次,很是喜欢盛淑兰。 她的儿子生来就不聪明,受了许多委屈,她没能给儿子一个好身体,自觉亏欠儿子良多。如今,儿子这点心愿,她必须帮儿子达成! “那我随长公主一起进宫。皇上是明君圣主,即便赐婚,也要问一问双方的意愿,再没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国公夫人说话掷地有声。 围观的人暗暗为国公夫人叫好。 她娘家侄子出身本就高贵,又是新科进士,丢了这门亲事,还能说到身份更高的贵女。可盛三小姐若是嫁给潘思淼这个傻子,一辈子就全毁了! 盛府三小姐不是国公夫人亲生的,可她为了庶女,竟然当众与长公主叫起板来了。 嫡母当到这个份上,怎能不令人佩服? 相应的,众人都不齿长公主的做法。 这不是仗势欺人吗?! “好,去就去,我们让皇兄评评理!”长公主不信她亲哥能胳膊肘往外拐! 长公主愤然将车帘摔上。 盛淑雁跟着上了马车,她内心兴奋极了,嫡母今日得罪了长公主,若进宫再惹恼了皇上,说不定父亲为了自保,会将嫡母休回卢家! 到时候,她姨娘就熬出头了! 国公夫人上了自家的马车。 第239章 难为你了 队伍刚移动了几步,就有几人骑着快马前来。 为首的人,是皇上的总管太监常乐公公。 后面跟着的,是盛怀瑾。 再后面,便是卢守正。 最后面,是他们的随从。 常乐公公下了马,朝着长公主行了个礼,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道圣旨。 “皇上有旨!”常公公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众人急忙下车下马,连同围观的人都呼啦啦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鸥鹭合萃,鸳鸯成池,丹心目悦,鸾凤和鸣。两广总督卢鸿运之子卢守正,有明达之才而本之以忠信,有博综之学而发之于文辞。安国公盛弘毅之幼女,温良端淑,有徽柔之质,贤明毓德,有安正之美。二人良缘天作,今朕特下旨赐婚。民本以国兴关乎家旺,望汝二人同心同德,勿负朕意。钦此!” 安公公宣读过圣旨,卢守正恭敬地接了旨意,安国公府的人也都谢了恩典。 许卿姝一颗心总算回了原位。 “你……你们竟先一步去请了圣旨?!”长公主难以置信。 “我守正表弟是新科进士、天子门生,他诚心向皇上请求赐婚,皇上问过我们国公府的意思,便欣然亲笔写了圣旨,称赞这是一桩好亲事。”盛怀瑾向长公主行礼,同时不卑不亢地说道。 长公主气得手微微颤抖。 她实在大意了。 难怪许卿姝故意留她闲聊了那么久,原来都是为了给国公府和卢家腾出时间! 皇上金口玉言,圣旨已下,怎么还好更改?! 长公主只觉得今日丢尽了脸! 她愠怒的目光扫视过众人,之后,恼怒地一拂袖子,上了马车,在公主仪仗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盛淑雁十分懊恼。 怎么会功败垂成?! 盛怀瑾和卢守正进宫请旨的速度可真快! 卢守正好不容易金榜题名,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怎么会答应迎娶盛淑兰?! 她感觉到了大哥投来目光中的森然寒意,本能地想上长公主的马车,好伴驾离开,谁料长公主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一旁的侍女将她推开了。 此刻,盛淑雁偷偷往人群里面退,希望能趁乱溜之大吉。 盛怀瑾吩咐:“来人,带二小姐回府。简极,你亲自去将定远侯请来。” 两个婆子闻声上前扶住了盛淑雁,架着她回国公府。而简极急忙去请定远侯了。 安国公府的家丁们抬着长公主府送来的礼物,送回了长公主府。长公主赌气说,不要这些财物了,嫌晦气。安国公府的人将礼物堆在长公主府门口,就告辞了。 成箱的金银珠宝堆在门口也不是个事儿,僵持了半晌,长公主府的管事到底还是将这些财物收了回去。 盛怀瑾等人进了府。 盛怀瑾走在后面,悄悄扯了扯许卿姝的袖子说:“难为你了。” 原来,许卿姝一开始便猜到了,长公主怕是冲着三小姐来的。 于是,她立刻让人分别给国公夫人和盛怀瑾送了信儿。 同时,她派人知会了盛淑兰,让盛淑兰找个稳妥的地方藏起来。 这么一来,即便她实在拦不住,长公主或者潘家傻小子强闯藕香院,也见不到盛淑兰。 “没想到世子爷办事这么利索,直接请来了圣旨。”许卿姝微笑道。 “哪里利索了?我嫌太慢,心急如焚,唯恐你吃了亏。”盛怀瑾低语。 “嗐,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咱们府里还有一尊大佛呢!”许卿姝凝眉。 “不用发愁,我有法子。”盛怀瑾眨了眨眼睛。 说着,盛怀瑾便带着卢守正一起去园子里了。 许卿姝则跟着国公夫人回了萱草院。 盛淑雁忐忑地站在正堂中央。 国公夫人像是没看见她一样,只笑着对许卿姝说:“你能抵挡这么长时间,着实不容易。” “咱们到底是国公府,长公主有所顾忌。”许卿姝不敢揽功。 “你过来。”国公夫人微笑。 许卿姝走上前。 “你外祖母和舅母们祝贺你成了侧夫人,特意让我给你捎来了一些首饰当贺礼,你拿回去挑着戴。还有这些,是她们送给璟哥儿和润姐儿的,你一并带回去。”国公夫人亲热地说。 许卿姝心中一暖。 国公夫人说的是“外祖母和舅母们”。 按说她只是妾室,根本没资格这样称呼盛怀瑾的外祖母和舅母。 国公夫人像是没注意到一般,兴致勃勃地跟她聊着首饰之类的闲话,直到定远侯赶了过来。 正堂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许卿姝退下去,默默坐在了侧首。 “姑爷来了?坐。”国公夫人淡淡道。 定远侯见国公夫人脸色不好,讪笑一声:“小婿站着就好。” 国公夫人起身,走到盛淑雁面前,叹了口气,缓缓抬眸。 她突然出手如闪电一般,狠狠给了盛淑雁一个耳光。 定远侯一愣。 “二丫头,这是我今生第一次打孩子。”国公夫人很是威严,“我只觉得这一耳光打晚了!” “你……你岂敢打我?!”盛淑雁在夫君面前被嫡母打,羞赧极了,捂着被打的一侧脸,不服气地看着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抬手又狠狠给了盛淑雁一个耳光:“你不思国公府养育之恩,狼心狗肺,借着外人的权势欺压国公府!你不顾念手足之情,在毁过三丫头姻缘之后,还想把三丫头往火炕里面推,你歹毒又冷血!” “岳母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顾成勇今日在衙门当差,匆匆被唤了来,并不了解内情。 许卿姝将事情的经过讲了。 顾成勇黑着脸,狠狠地瞪了盛淑雁一眼。 盛淑雁身子不由得一抖。 “贤婿,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只告诉你,你们定远侯府若是想攀龙附凤,就献祭你们定远侯府的小姐,我们国公府不可能糟践自己府上的姑娘!”国公夫人言辞犀利。 “岳母大人误会了,小婿并不知道此事,都是淑雁自己的主张。小婿没想到她会这般糊涂。”顾成勇急忙躬身作揖。 “如此最好。你带着二丫头回去。二丫头以后不必再回来了。”国公夫人对顾成勇缓和了脸色。 顾成勇尴尬地点了点头:“岳母息怒,我回去之后一定好好教导淑雁。” “那就不留你了。来人,送客。” 顾成勇阴沉着脸,将眼含泪花、双颊红肿的盛淑雁扯了出去。 他们刚走,盛怀瑾就回来了。 “潘家那小子呢?”国公夫人问。 第240章 这样一个魔鬼 盛怀瑾坐下,挽了挽袖子,笑道:“我把他送进宫里了。” “什么?没送回长公主府?”国公夫人问。 “我送了,长公主许是想故意难为我,不肯接潘思淼进府。无奈之下,我哄着潘思淼去宫里找他的皇帝舅舅了。潘思淼带着咱们府上的斗鸡,兴致勃勃地表演斗鸡给皇上看,我就先行告退了。可惜赔了两只鸡。”盛怀瑾唇角带着笑意。 国公夫人忍俊不禁:“鸡值什么?送到宫里也好,皇上总不能再把潘家小子退到咱们府上来。” 众人都笑了起来。 此刻,门帘一动,进来的人是盛淑兰。 盛淑兰眼圈红着,一进来便朝国公夫人行了一个大礼:“母亲……” 只是唤了一声,盛淑兰的声音就哽咽了。她稳了稳情绪:“我……今日的事,我都听说了……” 说着,盛淑兰泪落如雨。 国公夫人起身,走到盛淑兰跟前,亲自扶起了她:“孩子,别害怕,都过去了,你的亲事已经定了。” 盛淑兰侧脸用帕子擦了擦眼泪,然后说:“母亲,我不是害怕,我……我是过意不去。你们为了我,冒着得罪长公主的风险,我……” 盛淑兰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我们是家人,不说这种外道的话。这个簪子,是定亲信物,还是你自己收着。”国公夫人慈爱地笑着。 盛淑兰俏脸微红,双手接过了簪子。 虽说婚期还没有定,国公府已经开始为盛淑兰准备嫁妆。 这差事自然落在了许卿姝身上。 因为盛淑兰是嫁回国公夫人的娘家,她的嫁妆自然不能简薄了。除了府中小姐的定例以外,国公夫人和盛怀瑾都给了添妆。 盛怀瑾的添妆,自然是经由许卿姝的手给的。 盛淑兰对许卿姝越发感激。 而定远侯府里就不十分太平了。 回府的马车里,顾成勇一直脸色阴沉,盛淑雁坐得端端正正,大气都不敢出。 回到他们居住的院子,见彩姐儿正坐在窗前练字,顾成勇眉头拧成“川”字,不耐烦地低吼:“出去!” 彩姐儿缩了缩脖子,将笔放在笔架上,赶紧走了。 顾成勇关上了房门。 “夫君,您不是说让我多跟长公主亲近亲近吗?我原本也是一片好心。若长公主府和国公府成了姻亲,您在官场也能多些助力……啊!” 盛淑雁的话没有说完,顾成勇已经大步走到了盛淑雁面前。 顾成勇手里拎着鞋子,盛淑雁吓得赶紧往后缩,可顾成勇一把抓住了她的发髻,死命将她的脸仰了起来。 然后,顾成勇另一只手挥动着鞋,用鞋底子啪啪啪啪地猛拍盛淑雁的脸。 他不像普通人扇耳光那般扇人的侧脸,而是直接用鞋底劈头盖脸地拍击人的正脸! 这比普通的耳光又多了几分羞辱的味道。 盛淑雁喊都喊不出来。 顾成勇嘴里不停地咒骂着:“真是小娘养出来的贱货!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一下子得罪了国公府和长公主府两处!我真是倒霉,怎么着了你这个丧门星的道儿?狗娘养出来的烂骚货!” 顾成勇越骂越生气,一脚将盛淑雁踹倒,他则骑在盛淑雁身上,大手掐住了盛淑雁的脖子:“本以为娶了你,能得国公府几分关照,谁知道竟还更不受国公府待见了,都是拜你这个没脑子的贱货所赐!” 盛淑雁无法呼吸,她感觉自己快死了。 她望着面前顾成勇狰狞恐怖的脸,眼泪汹涌而出。 她豁出去清白和名节,就是为了嫁给这样一个魔鬼吗?! 顾成勇喜欢咒骂她,嘴里总有冒不完的脏话。她不明白,顾成勇好歹也是贵族公子,私底下怎么会是这般没有教养的模样? 而且,顾成勇从来看不到她的任何好处,哪怕她曲意逢迎,故意讨好,自以为已经做得极好,顾成勇还是能从细枝末节里挑出错来。 她和顾成勇的相处,就是不停地被辱骂和否定的过程。顾成勇骂得实在难听,她偶尔鼓起勇气反驳两句,顾成勇就会对她动手。 顾成勇性格便是如此,不单单是对她。就连对彩姐儿,他也没什么耐心。 曾有一次,顾成勇心情好,带着她们在园子里散步,彩姐儿趴在栏杆上够一朵小花,顾成勇觉得栏杆脏,心中恼怒,抬脚一下子将彩姐儿踹倒在地上。 彩姐儿没有防备,牙被磕掉了一颗,还好她年纪小,将来还会换牙,否则将来岂不被人笑话? 彩姐儿找老夫人告状以后,老夫人心疼孙女,狠狠骂了顾成勇一顿。 顾成勇心气不顺,回来之后,变本加厉地羞辱她来撒气。 总之,对顾成勇来说,欺负凌辱盛淑雁是最顺手的——尤其是当他发现,国公府十分嫌弃盛淑雁以后。 盛淑雁眼前开始走马灯的时候,顾成勇终于松开了手。 盛淑雁面目红肿,眼睛充血,浑身无力地躺在地上。 “呸!”顾成勇朝着盛淑雁吐了一口浓痰,“狗杂种!” 浓痰正落在盛淑雁脸上。 盛淑雁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醒了过来。 此刻,她已经躺到了床上。 她环顾四周,一切事物都好像蒙上了一层红布。 “我……我的眼睛……”盛淑雁惊呼。 府医上前行了礼:“夫人,您的眼睛充血了,没有大碍,过段时间应该就会好。” 府医低垂着脑袋,似乎不忍心看盛淑雁。 “她腹中的胎儿不会有事?”顾成勇问。 盛淑雁一愣,什么?腹中的胎儿? “夫人惊惧,胎儿有些不安。不过侯爷不用担心,夫人服用些安胎的汤药就好了。”府医道。 “那赶紧开汤药。”顾成勇吩咐。 此时,一个丫鬟进来回禀:“侯爷,老夫人和大夫人来了。” “请进来。”顾成勇道。 “不要!我不想见人!”盛淑雁惊慌地扯着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脸。 “你这种人,还要什么脸?!你配要脸吗?!”顾成勇伸手扯开了被子。 老夫人在大夫人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嗔顾成勇一眼:“她有了身孕,你怎么能将她打成这副模样?!” “她活该!她这种贱人,不听话就得打。”顾成勇冷哼一声,坐了下来。 “以后再不许这样了!”老夫人瞪顾成勇一眼。 “好了,知道了!”顾成勇不耐烦地说。 她被打得再厉害,老夫人也只会不疼不痒地数落顾成勇两句。 盛淑雁心中绝望,用帕子捂着脸,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第241章 不必妄自菲薄 顾老夫人作势打了顾成勇一巴掌:“幸亏淑雁腹中的胎儿无恙,要不然你看我怎么罚你?你给我出去反省反省!” 顾成勇满不在乎地走了出去。 老夫人坐得更近了一些,帮盛淑雁擦了擦眼泪,压低声音劝道:“ 成勇脾气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 “ 母亲,大嫂,我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盛淑雁抽泣道。 “ 两口子过日子,谁家没有勺子碰锅沿的时候?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可不兴记仇!成勇虽说脾气暴躁了些,可他屋里头干净,没个妾室通房,当差也勤勉,这已经比得过七八成男人了。你得知足,多看看人的好处! ” 顾夫人瞧着盛淑雁实在可怜,帮着劝慰道:“ 弟妹,你好好生下孩子,将来他们父慈子孝,二弟的脾气自然会收敛很多。再说,人年岁长一些,性情自然就温和了。” 盛淑雁摸了摸她的小腹。 是啊,孩子是她的倚仗。 若能一举得男,这孩子肯定会被请封为定远侯世子。 到时候,看在孩子的面子上,顾成勇也不会再打她了? 这么一想,盛淑雁觉得日子还有奔头。 顾老夫人见盛淑雁情绪好了一些,就笑道:“ 好了,今日这事儿就算过去了。等会儿成勇进来,你千万不要再翻旧账。 “ 儿媳知道了。“”盛淑雁鼻青脸肿地答应了下来。 顾老夫人带着大儿媳离开了。 顾夫人感慨万千地再次提醒自己,儿女说亲,对方身份高低倒在其次,脾气秉性才是最最重要的。 许卿姝吩咐管事们进货的时候, 顺便把盛淑兰的嫁妆一同购买了。比如丝绸,就让成衣铺子的管事在江南采购,如此一来,用同样多的银子,可以买到更多更好的绸缎。 只是,许卿姝也有些发愁。 朝廷开放了海禁,许多商船得到许可,将大梁的瓷器、茶叶、丝绸、棉布等等运到东瀛、南洋等地,获利颇丰。 相比卖到大梁境内,大的绸缎坊宁可把丝绸卖到海外。 因此,丝绸棉布涨价了不说,有时候还特别紧俏。 许卿姝将贺管事寻了来,仔仔细细地交代了,命他带人到江南去收购一些绞丝作坊和绸缎作坊。 同时,许卿姝得知冀州某些地方零零星星有棉布作坊,只是不成气候。她派谭古带着林掌柜、青提等人前去冀州各处转转,若是合适,就在那边买些地皮,建个大的织布坊。 青提乐得能够出京看看。她如今的日子过得很滋润,每年比在国公府时挣得多很多。她攒下来很多银子,托许卿姝帮她买了一大块良田。良田和许卿姝的田庄挨着,许卿姝就让田庄的人顺带帮青提管着。 三个月之后,扬州的绸缎作坊和冀州的棉布作坊都步入了正轨。 扬州作坊里用的都是当地的熟手,产出的丝绸品质自然极好。而冀州绸缎作坊除了从松江请来的几个师傅以外,用的都是当地的女子。在师傅的精心指导下,冀州产出的棉布竟然不输松江棉布。 这一日,盛怀瑾下朝回来,换上了冀州棉布做成的寝衣,笑着说:“如今,竟然连皇上都听说了冀州棉布。” “不会?这点小事,皇上怎么可能会关注?”许卿姝十分惊讶。 “当地官员欣喜冀州也能产出这么好的棉布,便当作政绩写在了折子里。皇上特意让当地官员呈了一些布样,他看了以后龙心大悦,说大梁真是处处都人杰地灵。” 许卿姝笑道:“那就难怪了。知县这两日又给我们提供了不少方便。” 盛怀瑾将许卿姝揽在怀里说:“你啊,其实本不必这么辛苦。” “每做成一件事,妾身都觉得十分愉快,这证明我不是个没用的人。”许卿姝玩着盛怀瑾腰间的玉佩,低头说道。 “你乐在其中就好。只是,再不许妄自菲薄,你是我见过最能干的姑娘。”盛怀瑾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真的吗?”许卿姝惊喜自己得到了这么高的评价。 “爷什么时候骗过人?”盛怀瑾说着,拿出一张纸递给许卿姝。 许卿姝接过去仔细一看,原来是船引。 “有了这个,你也可以租用船队往海外卖东西了。”盛怀瑾道。 “船引?这很不容易得?”许卿姝问。 “皇上赏的。”盛怀瑾淡然道。 许卿姝兴奋地在盛怀瑾脸上亲了一口:“太好了!那我就放心用了。” 她一开始还怕是管理海商的官员送的,唯恐给盛怀瑾带来麻烦呢。 “你啊!我就知道你是个实心眼儿的人,管理着国公府偌大的家业,也不会给自己捞好处。这船引算是你自己的,挣的银子不必交到公中。”盛怀瑾摩挲着许卿姝的秀发说道。 “多谢世子爷。那就当妾身为润姐儿攒嫁妆了。”许卿姝笑靥如花。 初秋的夜风凉爽,昏黄的烛光下,两人亲昵地并头交谈着。 “赵嘉树现下日子过得艰难,整日喝酒喝得醉醺醺的。他昨日在工部门口求我给他些银子买酒,我施舍了他一两。”盛怀瑾抿了抿嘴唇。 “赵家几个男丁虽然不能入仕了,但是,他们有手有脚,做点什么不能养家糊口?”许卿姝皱眉。 “他们以往被人奉承着,如今骤然跌落泥潭,接受不了呗。他们颐指气使惯了,又怎么放得下身段去受旁人支派指使?”盛怀瑾道。 “他们是不是把主意打到了少夫人这里?”许卿姝问。 盛怀瑾惊讶地看了看许卿姝,她猜得还挺准。 “是。赵嘉树已经将两个庶妹都嫁了出去,收了两份聘礼,按说怎么也够用一段时间了。也许真的由奢入俭难,他们居然很快就用光了。眼下他们能打的主意,可不就只剩下赵曼香的嫁妆了吗?”盛怀瑾说。 许卿姝其实一直暗中盯着赵家的动静。赵曼香的二妹妹,被嫁给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光棍镖师,而三妹妹则被嫁给了一个商户做续弦。 “那世子爷是打算再等等还是……”许卿姝试探。 第242章 一刻都不想等 “其实我是一刻都不想等了。”盛怀瑾苦笑。 “那明日妾身去跟少夫人谈一谈?”许卿姝问。 盛怀瑾拉着许卿姝的手说:“不用,不需要你做恶人。我打算明日请赵嘉树来一趟,让他亲自劝他妹妹。” “如此甚好。”许卿姝点头。 盛怀瑾想到赵曼香心里就堵得慌,干脆命人温了些酒,与许卿姝对月小酌。之后,两人带着薄醉,相拥而眠。 第二天上午,赵嘉树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来了国公府。 赵曼香一见赵嘉树就泪眼朦胧:“大哥,你怎么……” 大哥一向喜欢奢华,何曾穿过这样寒酸的衣裳? 转念一想,她父亲和母亲在流放地估计连这样的衣裳都穿不上。 赵曼香心如刀绞。 “大妹妹,家里的日子实在艰难,我还要省出银子打点,希望父亲在儋州能好过一些。熟人捎来的口信说,父亲母亲受不了那边的酷暑辛劳,双双病倒了。幸亏我托的人帮忙请了大夫取了药,他们才挺了过来。”赵嘉树眼睛通红。 “我给你一些银子。”赵曼香转身回正堂。 国公府丝毫没有动她的嫁妆,她手里有银子。只是如今等同于被幽禁,她有银子也花不出去。 “少夫人,不可。”一个婆子拦住了赵曼香的去路。 “滚开!我还是少夫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拦我?!”赵曼香恼怒。 “这是夫人和少奶奶的吩咐,你为难奴婢也没用。”婆子毫不畏惧。 此时齐芳院里已经尽是许卿姝的人。 “妹妹,我昨日见了世子。他说,你若与他和离,他就允许你带着所有嫁妆离开。妹妹,有了你的嫁妆,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定能过得安稳。”赵嘉树劝道。 “我……我不走!”赵曼香思索了片刻,斩钉截铁地说。 “你……你如今半点自由都没有,还不如出府和离自在!”赵嘉树皱眉劝道。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二妹妹三妹妹都被你嫁给了不好的人,我一回去,你们肯定要占了我的嫁妆,再将我许嫁给老的丑的男人,你还能再得一份聘礼!我不走!”赵曼香愿意出点银子帮衬父母兄弟,却不愿意将自己交给他们摆布。 国公府要脸面,虽然软禁了她,可她的吃穿用度还是能保证的,她生了病,国公府也肯出银子为她医治。 比出去受苦受穷强。 赵嘉树又劝了半天,赵曼香始终不肯松口。 赵嘉树十分生气。 国公府为了名声,不愿意休妻,赵曼香不肯和离,那赵曼香的嫁妆这块大肥肉,赵嘉树就只能闻着味儿,摸不到手。 赵嘉树最终悻悻离开。 夜里,盛怀瑾得知了今日发生的事,轻哂一声:“莫非她以为,赵家到了这步田地,我还拿她没有办法吗?” 盛怀瑾俯身在许卿姝耳边说了几句话,许卿姝点头应下。 过了两日,许卿姝去见了赵曼香。 “少夫人,我今日来,是为了向你讨要东西。”许卿姝坐在罗汉椅里,对赵曼香说。 “呵呵,找我要东西?我这里竟还有东西是你稀罕的?”赵曼香笑了起来。 许卿姝淡然道:“原本在齐芳院伺候的赵家奴婢,如今都在别处当差,你把她们的身契都给我,这样我也好管理一些。” 赵曼香失声大笑:“她们都投靠了你是?你想要她们的身契?!我偏偏不给你!” 许卿姝冷冷地看了赵曼香片刻,扭头吩咐:“来人,在齐芳院里仔仔细细地搜!” 几个丫鬟婆子闻声而动,到处翻找起来。 “许卿姝,你怎么敢?! ”赵曼香站了起来,对许卿姝怒目而视。 “ 你说说,眼下我还有什么可怕的?我跟你商量,是因为我想彼此体面一些。可你若是不识趣,我用些不寻常的手段,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许卿姝直视赵曼香。 赵曼香捂着心口,猛咳嗽了几下。 “ 少夫人,你待人一向狠毒刻薄,如今你失势,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报复你。若不是我费心周全,护着你的性命,你的坟头草估计都该三尺高了!”许卿姝如今说话已经很有威严。 赵曼香知道这是实话。 如今府里最希望她守着这个位子的人,就是许卿姝了。 “ 你自己拿出来呢,还是让我继续搜?”许卿姝微笑着问。 “我……我给你……”赵曼香略微思量了片刻,颓然说道。 赵曼香亲自去了卧房,在柜子的一处暗格里取出来了赵府奴婢的身契。 许卿姝接过检查了一遍,蜜柚的身契当真在里面。 她将身契收好,吩咐众人退下,然后压低声音对赵曼香说:“世子爷对你已经完全没了耐心,他打算什么都不管不顾,直接将你休了。你娘家兄弟为了得到你的嫁妆,自然乐见其成,你反对也没有用,理由都是现成的——善妒、不孝、无所出。” “他……他怎么能休我?”一瞬间,赵曼香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还有什么顾忌呢?”许卿姝苦笑。 见到这一抹苦笑,赵曼香似乎突然遇见救命稻草。她抓住许卿姝的手,哀求道:“你帮我劝劝世子爷!你这么聪明,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只要你让他别休我,我就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绝对听你的话,再也不与你作对。” “我如何不想留住你?可世子爷实在厌恶你,想到你在国公府住着,他就不开心。我已经好说歹说劝了半天。”许卿姝叹气 “他有没有松口?”赵曼香急切地问。 “世子爷最终答应,只要你住到庄子上去,再也不生事,他就不休你。”许卿姝道。 “住到庄子上?庄子上生活艰苦……”赵曼香犹豫起来。 “如今总归是我管家,我何曾在吃穿用度上克扣过你?而且,我会尽力护着你,因为护着你,就是护着我现在的安稳生活。”许卿姝道。 赵曼香低头沉吟。 “算了,你既然不承情,我也就不费这劲了。”说着,许卿姝起身往外走。 “你别走!我……我答应了,我去庄子上住!”赵曼香在许卿姝跨过门槛那一刻,激动地说。 第243章 你误会了 许卿姝转身,凝视了赵曼香片刻。这时间很短,可赵曼香心中的忐忑越发沉重。 曾几何时,她只有一个眼色,许卿姝就知道她的意图,会准确而温顺地按着她的心意,将她伺候得妥妥贴贴。 可如今,她要看许卿姝的眼色过日子了。 赵曼香心中痛悔交加。 “好,少夫人,你收拾收拾行装,我们明日就出发。”许卿姝终于开口。 第二日,许卿姝亲自送赵曼香去了京郊的庄子上。她将一切安排妥帖,然后笑道:“庄子在山里,很是清净,空气也新鲜些。少夫人好好养病,待得空了,我再来看您。” 说完,许卿姝行了个福礼就离开了。 赵曼香如同吃了黄莲一般有苦难言。外人看起来,许卿姝对她也算仁至义尽,面上挑不出来一点错。 许卿姝没有撒谎,她在庄子上,依旧锦衣玉食。国公府甚至允许她带了一些金银财物前来。 也该知足了,可她怎么甘心? 赵曼香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红叶,琢磨着怎么才能给远在儋州的父母送些银子。 庄子戒备森严,赵曼香花了一个月的时间,都没能找到机会往外递东西。 天越来越冷,日子如古井一般毫无波澜、毫无趣味。赵曼香想在庄子的墙边搭一个秋千,庄子里的人请示过许卿姝以后,便为她建了。 这一日傍晚,天边残阳如血,赵曼香双手握紧绳子,将秋千荡得极高。 这短暂的快乐,才能让她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在她到达最高处的一瞬间,她看到墙外站了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锦缎长衫,身材高挑,一只手背在身后,仰头望着她。 赵曼香简直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重新将自己高高荡起好几次,仔仔细细看了,那人果然是许杨。 他怎么会来这里? 父亲失势,他一定也被牵连了? 赵曼香一次又一次高高荡到空中,与墙外的许杨四目相对。 终于,许杨做了个手势,赵曼香看懂了。许杨的意思是,他会想办法进到庄子里来。 赵曼香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十分厉害。 夜里,赵曼香早早地就睡下了,她难得大方地赏给婆子们一些银子,让她们拿着买酒喝。 夜色逐渐深沉,就在赵曼香以为许杨肯定进不来了的时候,后窗处传来了一阵鸟叫声。 赵曼香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打开了后窗,许杨爬了进来。 “嘘。”赵曼香忐忑极了。 借着朦胧的月光,她发觉许杨居然梳了妇人的头,穿着婆子们常穿的衣裳。 “自从赵家出了事,我就一直担心你,今日见了你,我才稍稍安心了一些。”许杨压低声音说道。 许杨的模样有些滑稽,可赵曼香心中有一股暖意涌起:“难为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你如今怎么样了?” “我官职被撤了,功名被革除。不过,我无碍,我想得开,怎么样都能活。如今我跟朋友合伙做些买卖,日子倒比以前还要逍遥自在一些──除了总是担心你。”许杨说得云淡风轻,赵曼香却感动不已。 不愧是在她遇到危险时挺身而出的男儿,人品是可信的。 于是,赵曼香苦笑道:“我倒是勉强能活,只是不得自由罢了。对了,许杨,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少夫人只要开口,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许杨神情坚定。 “你能不能想办法送些银子给我父母?”赵曼香道。 她守着这么多嫁妆,总不能让父母连温饱都作难。 “好啊!只是,我的银子刚投进一桩生意里头,只怕要等两三个月手里才能有现银。”许杨皱眉。 “哪里用得着你的银子?我这里有。你先帮我送五百两银子给我父母。”赵曼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五百两银票。 “好,我一定想办法送到。少夫人,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许杨问。 “我如今不得出去,替我管事的庄头和掌柜们估计都无法无天了,你帮我盯着他们一些。以后,我外面的事情就都交给你打理了。”赵曼香道。 “我倒是乐意效劳,只怕他们不听我的。”许杨发愁。 赵曼香从腰间取下一个玉佩,交给许杨:“这是我的随身之物,掌柜庄头们应该都认得。你替我告诉他们,如今我虎落平阳被犬欺,但我未必没有翻身的时候,让他们都好自为之。” 许杨接过赵曼香递过来的玉佩,系在自己的腰间,然后,他借着月光仔仔细细地打量赵曼香。 “少夫人瘦了不少。”他心疼地说。 “怎么可能不瘦?我……”赵曼香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随即,她用帕子捂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瘦削的肩膀不停地耸动着,再怎么压抑,还是有呜呜的哭声传了出来。 许杨上前一步,试探着将手放在了赵曼香的肩膀上。 男子大手的温度,使得赵曼香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实在太无助了,她太想有个肩膀靠一靠了。 赵曼香软软地扑进了许杨怀里。 许杨一怔,随即紧紧地将赵曼香抱在了怀里…… 两人开始热切地亲吻彼此…… 哐啷一声。 门猛地被人踹开。 赵曼香一激灵,赶紧从许杨怀里出来,扯好自己的衣裳,望向门口。 来人提着的灯笼将屋子照得亮亮堂堂。 居然是盛怀瑾! 在盛怀瑾旁边的人,是赵嘉树。 而他们的后面,站着许卿姝。 所有的血一下子涌到赵曼香头顶。 他们怎么来了?! 许杨知道大事不好,一个箭步冲到窗子边,打开窗子跳了出去。 “哎呦!”许杨很快被人抓住了,他的胳膊被粗暴地扭到了身后,许杨忍不住呼痛。 “好啊,赵曼香!我今日请你大哥在附近打猎,晚上我们喝酒,你大哥说了你许多好话,我一时心软,本想过来告诉婆子们,务必要好生伺候你。不料你竟然在这里与人偷情!”盛怀瑾十分生气。 “世子爷,你误会了,我没有……”赵曼香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她没空细想。 巨大的恐惧吞噬了她,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完了! 第244章 你就是个傻子! “你倒说说,我误会什么了?这个野男人脸上此刻还有口脂的印子,我在外面都听见了你们的动静。你倒解释解释,这个男人乔装打扮,深夜来到你的卧房,所为何事?!”盛怀瑾眼神极冷,冷得赵曼香不由自主地浑身哆嗦。 “我……我……”赵曼香诺诺难答。 “世子爷,奴才在这个男人身上搜到了五百两银票,还有少夫人的玉佩!”简极回禀。 赵嘉树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好啊,妹妹,你真糊涂!你既亏了色,又亏了财,你是被猪油蒙了心吗?!” “大哥你误会了,我给他银子,是为了让他帮忙送给我们的父母,给他玉佩是为了方便他帮我打理铺子田庄。”赵曼香急忙解释。 “呵呵,你给他?!他就是一个流连于烟花柳巷的败家子!你把银子给他,不是肉包子打狗吗?!你还让他帮你打理嫁妆?!他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你的嫁妆全部掏空!”赵嘉树气得眼睛都红了。 如今一家子人全指望赵曼香的嫁妆,赵曼香不说顺从了国公府的意思,带着嫁妆解救家人,反而由着许杨这种东西骗财骗色! “大哥,你是不是弄错了?许杨是个难得的好男人,他重情重义……,” “啊呸!他重情重义?!你可真是被骗得不轻!自从他的官职被撸了以后,他就整天在青楼妓馆里面醉生梦死,他父亲派人去叫他回家,他就溜之大吉,再躲到旁的青楼去。后来,他父亲再不给他银子了, 他被老鸨赶了出来!”赵嘉树情绪激动。 这话对赵曼香来说,简直像晴天霹雳。 “不可能!一定是你们在骗我!”赵曼香痛苦地喊了起来。 赵嘉树还想说话,谁料赵曼香像是疯了一般,急声问许杨:“我大哥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都到这个时候了,我求求你,你不要骗我,告诉我实话!” 许杨心思一动,深情地望向赵曼香:“曼香,你大哥是骗你的,我对你一见钟情,这些天我满脑子都是你,怎么可能去碰烟花女子?!” 赵曼香眼泪流了出来:“我信你!” 赵嘉树捋了捋袖子,要上前打许杨,盛怀瑾拦住了他。 “大哥,今日的事,你都看到也听到了。你妹妹和许杨相互有情,那我这个丈夫算什么?!赵曼香给我戴绿帽子,我忍无可忍,今日定然要休掉她!来人,准备笔墨,我这就写休书!”盛怀瑾含怒说道。 赵曼香仰头,将眼泪强忍了下去:“盛怀瑾,你等这一天已经等了许久?这世上再没有女人比我更爱你。但凡你肯对我好一点点,我绝对不可能做出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可是,你是怎么待我的?你将我视作仇人……” “你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你扪心自问,你曾做过多少对不起我的事?!我娶你的时候,也是希望能与你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可是,你做出那么多恶毒的事情,你配吗?!”盛怀瑾用嫌弃的目光看着赵曼香。 “你就那么相信那个女人的话?有没有可能我是被冤枉的?”赵曼香哽咽道。 “呵呵。”盛怀瑾冷笑出声,“你以为你做得隐秘,我就查不出来了吗?我若没有查证过,就不会下结论。你做的事太肮脏,难道你一定要我在这里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此刻,盛怀瑾浑身散发着幽冷的戾气。 赵曼香抽泣一声,没有再说话。 盛怀瑾拂袖要去旁边的屋子里写休书。 许卿姝在一旁感叹:“少夫人这是何苦呢?您一旦因此被休,名声就坏了,今后若想再嫁谈何容易? ” 赵嘉树闻言,着急地拉住了盛怀瑾的衣袖:“ 怀瑾,我求求你了,求你不要写休书!” “这样的女人,实在辱没了国公府,我再不能容她!”盛怀瑾将衣袖扯出,又往外走。 “不如和离!和离对彼此都好!”赵嘉树着急之下,喊了一句。 盛怀瑾站住了。 赵嘉树见有戏,上前一步劝道:“怀瑾,想必你也不想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不如将这件事遮过去,好说好散。 ” “你妹妹偷情,我是苦主,我怕什么?!”盛怀瑾轻哼一声。 赵嘉树走向赵曼香,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命令:“ 还不快求怀瑾!他要是休了你……许杨家里也不可能同意他娶一个因为偷情被休的女人。” 赵曼香看向许杨。 大哥同意她再嫁给许杨? 国公府是待不下去了,与其被大哥随便许给有钱的老男人和丑男人,还不如跟了许杨。 至少许杨待她是真心的,且许杨相貌清俊,许杨的父亲如今还是官身。 作为罪臣之女,离开国公府以后,这大概就是她能寻到的最好的出路了。 “盛怀瑾,我愿意和离。求求你了,不要休了我,我们和离。”赵曼香含泪哀求。 盛怀瑾打量着赵曼香,思索了片刻,最终叹了一口气:“好。” 赵嘉树高兴至极,他能把妹妹的嫁妆的带回去了。另外,若是许家真的愿意让赵曼香过门,他能再得一份不薄的聘礼。 赵曼香则颓然跌坐在了地上,呆呆地坐着。 许杨瑟瑟发抖,不知道盛怀瑾会怎么处置他。 过了一会儿,盛怀瑾将一式三份的和离书拿了来。 一个婆子上前去搀扶起了赵曼香,将她架到桌案旁。 赵曼香颤抖着手在和离书上写了名字,按了手印。 “既然已经和离,嘉树,你今夜就将她带回去,这里的财物你都可以带走。赵曼香的嫁妆我很快就会让人整理出来,到时候我知会你。”盛怀瑾道。 赵嘉树喜气洋洋,发财了!他就知道,国公府仁义,不像他两个庶妹的夫家,他去讨要嫁妆,反倒被打了出来。 不过,他如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且得跟那两家掰扯这件事呢! 赵曼香脑子里乱哄哄的,临出门时,她突然大笑了起来,许卿姝命婆子赶紧扶她上马车。 赵曼香止住笑声,神情阴森可怖:“ 盛怀瑾,你就是个傻子!你宠爱许卿姝,可她根本就不爱你!她明明早就知道你戴了绿帽子,却一点风声都不透给你,只顾为她自己谋好处!” 第245章 被我算计? 盛怀瑾瞳仁微缩,看向赵曼香:“你说什么?” “呵呵,你以为许卿姝一心向着你,是吗?你个大傻子!其实,我之前就跟一个戏子好上了,许卿姝撞破以后,以此要挟我放了她的身契。她说,若我的事被你知晓,我必然要被休弃,到时候你迎娶新人,她就再没有立足之地了。” “盛怀瑾,你活该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间!她对你全是谋求算计,何曾有过一点点真心?!”赵曼香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神情状似癫狂。 “此时此刻,你还在颠倒黑白吗?当时,我发现你和林月楼私通,你命林月楼掐着我的脖子掐死我,你何其狠毒?” “我为了活命,只能打碎花瓶,惊动外面的人,逼着你暂时收了杀心。为了活命,向你们保证我会守口如瓶;为了活命,我不得不让你们相信,出卖你们对我没有任何好处。”许卿姝显出十分委屈的模样。 “你才是颠倒黑白……”赵曼香扑过来要撕打许卿姝,素月立刻拦住赵曼香,架住了她的胳膊。 赵曼香反倒被推了个趔趄。 “为了自保,我朝你要了身契做交换,好让你安心。事后,我好几次想告诉世子爷,可当时你们赵家势大,你拿我父亲和弟弟的安全来要挟我,我怎么敢对世子爷言说?我娘的惨剧才发生多久?我再也承受不了失去亲人了……”说到这里,许卿姝的声音哽咽起来。 盛怀瑾的神色缓和了几分,他横眉冷对赵曼香:“原来你早就有了相好,却还不肯和离。你要是一有心上人就爽快离开国公府,我还能敬你敢作敢当,你如今这算什么?!令人不耻!” 赵曼香低声啜泣着:“难道我想吗?谁家男人如你这般狠心?” 盛怀瑾沉吟了片刻。 “就当是我的错,我识人不清,被你算计,活该有这么一劫。”盛怀瑾似乎有许多感慨。 “被我算计?”赵曼香惊愕地擦了擦眼泪。 “那年在围场随驾狩猎,你为何会在我跟前跌落到湖里?旁人离得远,我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心思,跳进湖里救了你。你母亲恰恰好带着许多女眷来寻你,恰恰好撞见。后来,你们赵家说众目睽睽之下,你失了名节,不好再嫁人,我答应了娶你。”盛怀瑾陷入回忆。 “我没有算计过……”赵曼香解释,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事后,你打发走了当时伺候你的丫鬟婆子。但是,总有人命不该绝,隐姓埋名活了下来。成亲后,我起了疑心,派人仔细查过。”盛怀瑾说到这里,苦笑一声,“罢了,你我心中都很清楚事情的真相,我也懒得和你掰扯,你走。” 赵曼香身子摇摇欲坠。 原来,盛怀瑾知道的,远远比她想象中更多。 怪不得无法挽回,怪不得他不肯原谅! 赵曼香用帕子捂着脸,哭着冲出了屋子,上了马车。 她泪眼模糊地回头望许杨。 屋子里,盛怀瑾看向许杨:“你胆子不小,竟敢偷闯我盛家。若是就这样放你走,只怕你还当我们国公府好欺负。来人,把他打三十板子,然后扔出去。” 简极不顾许杨讨饶,把他拉到院子里狠狠打板子。 “世子爷……”许卿姝走上前,轻声唤道。 “走了!”盛怀瑾打断了许卿姝的话。 多年心愿得偿,盛怀瑾脸色却有些沉郁,许卿姝心中忐忑,忙跟上盛怀瑾。 赵嘉树已经帮赵曼香收拾好了财物,此刻,他见许杨在挨板子,自然不愿意等他,就不顾赵曼香的意愿,上了马车,命车夫赶紧回去。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三十板子打完,许杨已经奄奄一息。简极将许杨抬到一辆马车上,将他送回京城,扔到许家府门口。 庄子终于安静了。 凉风吹动盛怀瑾阔大的衣袍。 许久,他回头吩咐:“来人,将这个庄子彻彻底底打扫干净,多用几桶水,把地都要冲干净。” 婆子们急忙应下。 盛怀瑾上了马车,许卿姝紧随其后也上了马车。 只是,盛怀瑾没有像往常那样躬身拉她一把,而是靠着车厢壁假寐。 许卿姝拿起一个薄毯盖在盛怀瑾身上,迟疑着开口:“世子爷,那个戏子的事……” “我累了。”盛怀瑾淡淡道。 许卿姝咬了咬嘴唇,兀自坐好,望向车窗外面。 盛怀瑾到底还是因为赵曼香的话而对她不满了。 回到府里,盛怀瑾独自去沐浴之后,便躺在床上面朝里睡了。 许卿姝去西暖阁里看了会儿账本,直到夜深犯困,她才轻手轻脚回了卧房睡觉。 第二日,许卿姝早早就起床,开始整理赵曼香的嫁妆。 盛怀瑾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她就只能等。好在她忙得厉害,并不一直想着这件事。 这天从工部出来,简极问盛怀瑾:“世子爷,直接回府?” 盛怀瑾按了按眉心,没有说话。 简极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当初赵家权大势大,世子爷您也不得不避其锋芒,隐忍不发,小心翼翼地不和赵家翻脸,何况少奶奶?” “问你了吗?”盛怀瑾横简极一眼。 简极缩了缩脖子。 他这不是不想看世子爷愁眉不展吗? “走,我们去贵宾楼喝酒。”盛怀瑾终于开口。 亥时过了一半,盛怀瑾才带着醉意回到了春华院。 “世子爷喝酒了?素月,去煮一碗醒酒汤。”许卿姝吩咐。 因为如今璟哥儿和润姐儿都住在春华院,春华院的小厨房一直开着。 “我想吃你煮的阳春面。”盛怀瑾醉眼惺忪地说。 “好,妾身这就去给你煮。简管事,麻烦你服侍世子爷沐浴。”许卿姝温声道。 “诶,少奶奶,这本就是奴才的分内事。”简极扶着盛怀瑾去了耳房。 耳房里,浴桶里水已经备好,他的新寝衣整整齐齐地挂在一旁,热气氤氲,一切都像往常那般妥当。 盛怀瑾苦笑一声,进了浴桶…… 当他梳洗完毕回到正堂的时候,阳春面已经煮好,依旧是他熟悉的味道。旁边的碟子里,有几样爽口的小菜。 许卿姝挽着袖子,站在一旁准备伺候他吃饭。 盛怀瑾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胸闷。 第246章 折煞我了 他拿起筷子,闷着头吃完了这碗热腾腾的阳春面。 之后,盛怀瑾又去简单洗了洗,便躺到床上睡了。 第二天,赵曼香的嫁妆整理完毕,国公府安排人,特意招摇过市地用几辆马车,将她的嫁妆全部都送回了京郊的赵家。 赵嘉树等兄弟几人站在门口, 接了这些嫁妆。 至此,国公府与赵家算是彻底了断了。 许卿姝得到管事的回禀,便去了萱和院。 萱和院里有客人。 许卿姝上前行礼,唤道:“夫人。” 国公夫人看起来心情颇好:“卿姝来了,快过来坐。” 许卿姝依言在侧首坐下。 “这就是卿姝姐姐?”一个娃娃脸、一团喜气的姑娘起身,来到许卿姝面前,自来熟地拉着她的手,睁着圆溜溜的杏眼含笑望着她。 许卿姝站起身,还未开口,国公夫人便说:“卿姝,这是江浙总督尚家的女儿,闺名唤做尚思雨。她之前跟着她父亲在江浙生活,刚刚回到京城。” “见过尚小姐。”许卿姝向尚小姐行福礼。 尚思雨忙闪开身子,“我可不敢受姐姐的礼。我刚刚回京,就听闻卿姝姐姐才色俱佳,性情也极是温婉和善,早就有心和姐姐结交了,只是刚回京事情多,竟然直到今日才见到姐姐。” “尚小姐过誉了,我如何敢和尚小姐以姐妹相称?折煞我了。”许卿姝浅笑。 “卿姝姐姐比我想象得还要貌美,一举一动简直像是画上的美人。伯母,您怎么这么会调养人?”尚思雨撒娇一般,笑盈盈看向国公夫人。 “你这小嘴啊,跟抹了蜜一样,我还想问问你母亲怎么养了这么一个讨人喜欢的丫头呢。”国公夫人笑了起来。 “哎呀,伯母夸我一句,我这心里头别提多开心了。伯母若是不嫌弃,我就经常来国公府拜见您了。这样,我也能多跟卿姝姐姐相处相处。”尚思雨又含笑看了看许卿姝。 “好,你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国公夫人眉眼弯弯,叮嘱小厨房的人加几道好菜,她要留尚思雨在府里用饭。 许卿姝陪着说了会子话。 尚思雨性子着实活泼娇憨,她长在江南,那里民风开放一些,她不像京城姑娘那般总是被拘在闺中,而是跟着父亲兄长游历了不少地方,因此,她见识很是广博,谈起外头的趣事,使得国公夫人听得兴致勃勃。 许卿姝也不是搭不上话,毕竟跟在盛怀瑾身边这么久了,她也有些见识,懂得在适当的时候接上几句。 只是,她依旧认识到了差距。 婆子有些事拿不定主意,来到萱和院找许卿姝定夺。许卿姝起身赔罪,离开了萱和院的正堂,忙活去了。 到了下午,许卿姝突然有些想家,便又去萱和院,向国公夫人告了假,带着丫鬟婆子们回了许宅。 “姑奶奶回来了!奴婢这就进去通禀。”许宅门房的一个婆子躬身陪笑。 “不用了,我自己进去就是。”许卿姝朝婆子笑了笑,进了府邸。 当她来到许俊明居住的院子外时,她迎面撞见一人走了出来。 那人大概四十岁,穿着粗布衣裳。 他见到许卿姝,稍微愣了愣。 “姑奶奶回来了?快进屋子。”许宅的一个丫鬟请许卿姝进正堂。 那男人好奇地瞧了许卿姝一眼。 “您这边请。”一个小厮为那男人引路。 “好,多谢小兄弟带路。”那个男人对小厮说。 许卿姝回头望了那个男人一眼,他说话竟然是乡音。 小厮似乎有意遮挡住了那个男人的视线,那个男人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跟着小厮走了。 “岁岁,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接你。”许俊明和洛琼英走了出来。 “熟门熟路的,哪里用得着父亲接?”许卿姝笑吟吟地走了进去,命人将带的礼物拿进了屋子。 “爹,刚才那个人是谁啊?”许卿姝喝了一口茶,问道。 “他啊,也是咱们那个地方的人,他会卤肉,想在咱们的卤肉铺子里找个活儿干。”许俊明回答。 “他找活儿干这种事,管事就能安排了,他怎么还寻到咱们府里来了?”许卿姝问。 “这不是老乡嘛!他带了些老家的特产,非给我送来一些。”许俊明揉了揉鼻头。 许卿姝还想接着问,洛琼英起身:“春来,去端些糕点来。” 丫鬟春来急忙去了。 “岁岁,爹听说世子跟他的夫人和离了,他如今是什么打算?有没有可能把你扶正?”许俊明坐下,关切地问许卿姝。 “不会。”许卿姝毫不犹豫地回答。 “一点可能都没有?”许俊明不死心。 “一点可能都没有。”许卿姝看得很明白。 屋子里寂寂无声。 “爹,现在这样不就挺好的?人不能太贪心了。”许卿姝安慰许俊明。 “都是爹没有用。要不是爹没本事,就凭你,怎么没资格当正妻?”许俊明叹了口气。 “爹已经很厉害了,短短时间,置办下这么大一份家业。”许卿姝笑道。 洛琼英和许俊明陪着许卿姝说了会子话,许卿姝说是府里还有事,便起身离开了。 许俊明夫妇二人亲自将许卿姝送出了府。 但许卿姝并没有走远。 她坐在马车里,在偏僻的胡同里等着。 不一会儿,一个丫鬟从附近经过,许卿姝一把将她拉上了马车。 “雪青,今天来的那个男人是谁?”许卿姝压低声音问。 “姑奶奶,奴婢知道得不太真切,但是奴婢知道老爷和他应该很熟悉,因为他来过府里两次了,上一次,老爷跟他一起喝了酒。”雪青回答。 许卿姝暗想,两人莫非是旧时相识? 那父亲为什么骗她? 是不是那个男人知道些什么? “雪青,你知道那个男人住在哪里吗?”许卿姝问。 “他好像租住在城西的一个大杂院里。” 许卿姝问清楚大致方位,又叮嘱雪青一定要小心行事,然后就放雪青离开了。 之后,许卿姝命人务必找到这个老乡,暗中盯着他的言行。 第247章 我好想你啊 贺管事暗中打探消息,当他得知那个男人的住处追过去的时候,意外地发现,那个男人已经离开了。 贺管事安排人假装租赁房子,找房主打听那个男人的事情。 “前头的租客?他是个老实人,到处打短工过日子。如今他好像遇见了一个有钱的熟人,估摸着是搬到好一些的地方住去了。”房主对贺管事安排的小厮说道。 “那他真是走运。娘的,啥时候我也能遇见一个有钱的熟人?”小厮假装十分羡慕。 “谁说不是呢?他那熟人也是走了狗屎运,他前妻带来的拖油瓶如今竟然发达了,帮衬着他挣了大钱。要不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呢,人运气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 ” 房主的话匣子打开了,滔滔不绝地跟小厮攀谈着,只是里头再没有旁的有用信息。 “什么?前妻带来的拖油瓶? ”许卿姝听说这个消息之后,惊愕地站了起来。 前妻?是指娘亲? 拖油瓶? 拖油瓶?! 指的一定是她? 她不是许俊明亲生的?! 许卿姝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扶着桌案又缓缓地坐了下去。 当初,许俊明瞒着娘将她卖了, 她一直以为男人生来更理智冷情一些,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卖掉她。 如今回想起来,许俊明在卖她时曾经说,想要留个后。一直以来,她以为许俊明盼着娘肚子里是个儿子,才会那样讲。 如今回头看,难怪了!她不是许俊明亲生的! 许卿姝心中酸楚。 回忆童年,平心而论,许俊明曾经对她也是疼爱的,驮着她出去玩,给她带好吃的,赶集回来给她带个小玩意儿哄她开心…… 许俊明为什么瞒着她?怕她知道以后就不肯与许家亲近了吗? 似乎又没有那么简单。 许俊明并没有完全指望她,相反,他显得很自立,颇有骨气。最初在她的帮衬下,许俊明腾出手来以后,就显出了本事,他能有如今的产业,大部分都靠他自己。 她越来越看不透许俊明了。 事情处处透着诡异。 许卿姝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轻举妄动。她不明白中间都牵扯到了什么,经过她娘的事,她有些怕了。 “ 素月,准备马车,我要出府一趟。 ”愣了许久之后,她沙哑着声音说道。 她守着规矩,出府之前必然要向国公夫人请示。 这几日,萱和院里很是热闹。 不少贵夫人带着自家女儿登门作客。 理由五花八门。 其中一个理由是现成的。 盛怀瑾被封了文华阁大学士,进了内阁。 这么年轻有为的贵族公子,怎能不招人喜欢? 不少人就打着祝贺的旗号来了。 国公夫人很为盛怀瑾自豪,若不是盛怀瑾刚刚和离,需要低调,她肯定要找名头办个宴会。 想到这里,许卿姝轻哂。 赵家刚出事的时候,许多人不明内情,害怕被牵连,国公府好是门庭冷落了一段时间。 如今一个个都来锦上添花了。 想来,国公夫人未必不知道其中一些人的真正来意,但国公夫人显然乐于看到这种情形。 也不难理解。 哪个母亲不想给自己的儿子找个高门贵女的妻子呢? 何况她的儿子那么优秀。 许卿姝调整好心情,进了正堂,向国公夫人行礼,得体地与前来作客的贵夫人见礼寒暄。 之后,她寻了个时机,告诉国公夫人她想去庄子上给她娘烧烧纸。 国公夫人自然应了下来。 一个时辰后,许卿姝终于来到了她娘的坟前。 深秋时节,山坡上的草大多已经枯黄,更衬出了几分凄凉。许卿姝在坟前烧纸磕头,纸钱的灰烬被风吹得四处乱飞,像是无数灰蝴蝶。 今日的雾极其大。 往常,站在这里,许卿姝能看出很远,田地一望无际,风景是极好的。 她给她娘挑的长眠之地,怎么可能不美? 可是,此时此刻,云山雾罩,她看不清楚。 看不清楚自己的来处,也看不清楚自己的去路。 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从她的脸颊滑落。 “娘,活了二十年,我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娘,你到底藏了什么秘密?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或许,你悄悄告诉我,我们商量着行事,你就不会有那一劫了。” “娘,我心里难受,我想离开国公府,远走高飞,自由自在地活着,可是,我舍不得三个孩子。将他们托付给谁我都不放心,哪怕是他们的祖母和父亲。” “并不是我太信不过人,而是……国公夫人和世子将来都会有嫡亲的孙或子,他们难免顾此失彼,庶子到底不受重视一些。” “娘,我好想你啊。其实,如今回想起来,我也有错,我不该总是报喜不报忧。若是我坦诚地跟你聊聊,或许气氛到了,你就会把你心里的秘密告诉我了。” “娘,我好后悔啊!我们竟然没有开诚布公地聊过一回。” …… 许卿姝一边低语,一边哭泣。 她有好多话,不知道该跟谁说。 天地苍茫辽阔,而她始终被迷雾包裹着,亲人不是她的亲人,爱人不是她的爱人。 她很孤独。 就这样宣泄了小半个时辰之后,许卿姝心里轻松了一些,雾也散去了一些,她能看到不远处的红叶了。 只是,今日的天,冷得厉害。 许卿姝裹紧斗篷,开始往山下走。 素月这才跟了过来。 她见了许卿姝,惊讶地问:“少奶奶,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 “我没事。”许卿姝勉强挤出一个笑。 她头晕得厉害,下山的台阶似乎在不停地晃动,她一时不敢落脚,唯恐踩空。 素月发觉她状态不对,急忙伸手扶住了她。 “ 少奶奶,你的手怎么冰凉冰凉的?”素月抬手摸了摸许卿姝的额头,惊呼道,“ 少奶奶,你额头好烫!” 许卿姝头疼欲裂,小心翼翼地下了山,素月急忙吩咐人去请大夫。 许卿姝喝了汤药以后,就昏昏沉沉地睡了。 这次发烧与以往不同,她浑身酸疼,没有半点力气。 素月出了正屋,对一个婆子说:“ 少奶奶病得这般重,还是不要车马劳顿地回府了。你回去禀告夫人一声。” 第248章 别说话了 婆子应声去了。 许卿姝一直昏昏沉沉睡着,直到她听到窗子外面有人唤她:“卿姝,卿姝,你怎么样了?” 是谢玉兰的声音。 许卿姝恍惚了一会儿,才回想起来,谢玉兰也在附近买了庄子。 “我还是进去看看她。”谢玉兰的声音显得很焦急。 “百里少夫人,您还是别进来了。您怀着身孕,万一过了病气给您怎么办?”素月阻拦道。 “她烧怎么不退?”谢玉兰站在门口朝里张望。 “玉兰……”许卿姝开口唤了一句。 话一出口,她嗓子疼得像是吞刀片一般,也哑得厉害。 “卿姝,你别着急,我让百里策回去接我父亲了。”谢玉兰道。 “谢谢你,我……我没有大碍。”许卿姝艰难地说。 “你稍微等等,我父亲来了就好了。我在旁边屋子里,你有事叫我。”谢玉兰关切地说。 “别,你都临产了,还是赶紧回去休息为好。要不……要不我还得一直记挂着你……”许卿姝猛咳了几声。 “我们少奶奶说的话有道理,百里少夫人,您先回去。若真缺什么少什么,奴婢就派人去你们庄子上求。”素月规劝。 谢玉兰近来都住在庄子上散心,她听闻许卿姝今日来了这里,便让百里策送她来这里玩耍。 谁料,许卿姝竟然高烧不退。 她着急之下,让百里策亲自回去请她父亲了。 “那好。”谢玉兰答应了,然后叮嘱素月,“务必要让你们少奶奶多喝些水。另外,要多用湿帕子给她擦拭身体。” “好。”素月道。 谢玉兰这才离去。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百里策带着谢太医赶了过来。 百里策在正屋中间会客的地方坐着喝茶。 这么来回折腾一趟,他已经很是疲惫了,此刻松了劲儿,他就有些犯困。 他不好此时睡着,便站起来踱了几步,来到了许卿姝的卧房门口。 突然,他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茫然回头,看到了盛怀瑾。 “盛大人……”百里策忙后退一步,朝盛怀瑾行了个礼。 “百里贤弟。”盛怀瑾笑着称呼。 百里策意识到了什么,忙解释说:“那个……你的侧夫人高烧不退,我去请了我岳父来。” 盛怀瑾仔细看了看屋内,脸色缓和了不少:“多谢百里贤弟了。这样,你先坐着休息,我进去看看。” 百里策点头,退回到方才的罗汉椅处,重新坐了下来。 许卿姝很是没有精神,此刻竟然又眯着眼睛睡着了。 “谢太医, 她怎么样了?”盛怀瑾看了看许卿姝憔悴的病容,示意谢太医出了卧房,在廊下压低声音,凝眉问谢太医。 “侧夫人内里燥热,外感风寒,需要多服几剂药好好调理调理。另外……侧夫人情志不畅,气结郁滞,会加重病情。侧夫人要把心放宽,多想些愉快的事情,才能好得快一些。”谢太医回答。 “情志不畅,气结郁滞?”盛怀瑾难以置信,一字一顿地缓缓问谢太医。 谢太医点了点头:“是的。我方才给侧夫人开了一些舒肝解郁的药物,但汤药只是辅助。” 盛怀瑾此刻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许卿姝平日在他面前总是温婉可人,总是眉眼带笑,没想到她竟然会郁结成疾? 能郁结成疾,应该是较长时间了。 盛怀瑾收起思绪,感谢了谢太医翁婿两人,亲自将他们送出了庄子。 之后,盛怀瑾回到许卿姝的卧房。 素月刚刚给许卿姝擦了擦身子,重新帮她盖上了被子。 “你先出去,药煎好以后赶紧送过来。”盛怀瑾轻声吩咐。 素月应下之后就离开了。 盛怀瑾坐在床边,望着许卿姝泛红的脸。 许卿姝呼吸急促,眉头紧紧皱着,显然很不舒服。 他忍不住握住了许卿姝的手。 许卿姝突然睁开了眼睛,反应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 “世子爷。”许卿姝呼唤一声。 “别说话了。”盛怀瑾道。 许卿姝的嗓子实在哑得不像样子了。 闻言,许卿姝回握了一下盛怀瑾的手,尽力挤出一个甜些的微笑,又闭上眼睛休息了。 喝了药之后,许卿姝出了些汗,体温降了一些,才终于睡着了。 盛怀瑾帮许卿姝擦了几次身子,一夜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许卿姝醒来的时候,身子轻松了许多。 “世子爷。”许卿姝看到盛怀瑾熬红了的眼睛,忙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她声音还哑着,说话却没有之前那般费劲了。 “这么大人了,生病还哭鼻子?”盛怀瑾指了指许卿姝的眼睛,打趣道。 “哪里?我这是生病之后眼睛浮肿而已。”许卿姝有些不好意思。 盛怀瑾唇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看了许卿姝一会儿,突然开口:“告诉我。” “什么?”许卿姝一怔。 “告诉我,你因为什么不高兴。”盛怀瑾直视许卿姝的眼睛。 “我……我就是想我娘了。”许卿姝说着,眼睛瞬间变成了水光闪闪的粉红色。 盛怀瑾低头,拿着许卿姝的手翻来覆去看了片刻,问道:“除了你娘的事以外,你还因为什么不开心?” 许卿姝想了片刻,温柔地笑了:“再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盛怀瑾又问。 “没有了。以前我担心少夫人害我,如今她离开了,我在府里过得极好。”许卿姝道。 盛怀瑾陡然起身:“好了,你好好养着,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许卿姝明显感觉到了,盛怀瑾整个人变冷了不少。 她心思急转。 就在盛怀瑾要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她像乞怜的狸猫一般唤道:“世子爷~” 盛怀瑾转头,只见许卿姝晶莹的泪珠刚刚从美目中滚出,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我见犹怜。 盛怀瑾的腿像是被人抱住了一般,再也迈不动。 他轻轻叹息一下,转身回来,坐在床边,声音不由自主变得柔和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没有人可以商量……世子爷想听吗?”许卿姝哽咽着问。 “听。”盛怀瑾没有犹豫。 “世子爷能不能帮我保密?”许卿姝又问。 盛怀瑾斜睨许卿姝:“你瞧着我像话多的人?” 第249章 有没有问出什么? 许卿姝喝口热茶润了润嗓子,然后对盛怀瑾未语泪先流。 盛怀瑾拍了拍许卿姝的肩膀来安慰她:“有什么难事,我都可以帮你。” 过了片刻,许卿姝平静了一些,她低声将这两日的事告诉了盛怀瑾。 “你也知道,我娘的案子,我心中一直有疑虑,也一直没有办法释怀。夫人和您都待我极好,我也生了孩子,这样的好日子,我娘都看不到了。娘苦了一辈子,我如今手里宽裕了,却子欲养而亲不待……” 许卿姝说得伤心,以至于盛怀瑾都红了眼眶。 许卿姝说她一直无法释怀,难怪会情志郁结。 盛怀瑾默默了片刻,说道:“如果他不是你的亲生父亲,那么,你的亲生父亲会是谁呢?” “我想过了,有两种可能。”许卿姝压低声音说。 盛怀瑾点头表示赞同。 “要么我娘在郡王府的时候就怀了我,那么,我的生父应该是郡王府里的人。”许卿姝小声说道。 “你娘当丫鬟的时候珠胎暗结,所以,她求萧侧妃放她出府了?”盛怀瑾迟疑着问。 “我觉得这种可能极大。”许卿姝道,“那么,我生父很有可能是郡王府的下人。但是,若他们相恋有了孩子,为何不求萧侧妃为他们指婚?难道他们闹翻了,我娘伤心之下怀着我远走他乡?” “未必。”盛怀瑾道。 许卿姝疑惑地看向盛怀瑾。 “你有没有可能是郡王府主子的孩子?”盛怀瑾沉吟。 过了片刻,盛怀瑾轻轻摇了摇头。 “我听说当时郡王府急切地想要孩子,若你娘怀的是郡王的孩子……想必郡王和郡王妃都会非常高兴。郡王妃应该不会容不下你娘。听说萧侧妃当年怀了身孕的时候,郡王妃很是高兴,将她那一胎照顾得很好。” “另外,你娘是个为你考虑的人,不可能让你放弃郡王女儿的身份流落民间。”盛怀瑾推测。 “世子爷,你知道余沐白的生辰吗?”许卿姝突然问。 盛怀瑾思索了一下:“他和你是同一年,不过他生在夏天,他的生辰好像是……哦,对了,六月二十八。” “他比我大三个月。”许卿姝道。 “萧侧妃有孕三个月的时候,你娘怀孕了?”盛怀瑾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想得阴暗一些,有没有可能萧侧妃想借你娘固宠,却不希望你娘生出孩子与她的孩子争夺资源?”盛怀瑾皱眉问。 “萧侧妃逼走了我娘?可若是那样的话,我娘必定不敢回来找萧侧妃。即便我娘想让我认祖归宗,也应该去找郡王爷或者郡王妃说明实情。萧侧妃若逼走郡王爷血脉,又杀了我娘,想来会疏远我,不可能格外关照我。”许卿姝道。 “有道理。”盛怀瑾颔首。 “另一种可能就是,我娘出了府之后,在去南边的路上遇到了我生父,怀上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两人最终没有在一起。”许卿姝道。 “你娘若是你生母,的确有这两种可能。若你娘不是你的生母……” 盛怀瑾看到许卿姝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不由得停住了话头。 “世子爷接着说。我只是从没有想过这种可能。”许卿姝勉强笑道。 迟疑了一下,盛怀瑾接着说:“她若不是你的生母,那么,十有八九她在出府以后捡到了你。这一切都得问你爹,只有他最清楚。” “爹很明显想瞒着我,我害怕他不肯说,也害怕……害怕有什么牵扯。”许卿姝道。 盛怀瑾抚摸了抚摸许卿姝的头发:“你好好养病就是了,我帮你问爹。” 许卿姝想说话,盛怀瑾抢先道:“我会小心行事。” 许卿姝应下,谢过盛怀瑾。 按说接了个麻烦的活儿,盛怀瑾却丝毫没有不耐烦,相反倒显得轻松了许多。 过了三日,许卿姝的身子基本好了,她回到了国公府。 盛怀瑾许是怜惜她的身世,这几日待她很是温柔和气。赵曼香离开前在盛怀瑾心里埋下的这根刺暂时失去了作用。 又过了几日,盛怀瑾从酒楼回来,把丫鬟打发出去,小声告诉许卿姝:“ 我逼问过你爹了。” “世子爷在哪里见了我爹?” “我和一个朋友喝酒,派小厮去你们家酒坊取新出的酒,你爹亲自送了来。我把朋友支到旁处,悄悄问了你爹。”盛怀瑾回答。 “有没有问出什么?”许卿姝急切地问。 “你爹一开始不肯承认,我软硬兼施之下,你爹说,他认识你娘的时候,你娘就带着你。当时,你娘说她是在路边捡到的你。你娘告诉你爹,你那时候一个多月大。你爹初次见你娘是十一月初,这么算起来,和你的生辰刚好对得上。”盛怀瑾道。 许卿姝迷茫地坐着。 原来,她爹娘都不是亲生的。 她娘在路边捡到她,说明她要么是被家人遗弃了,要么家人都已经在逃难的时候死了。 这么一来,她也不必纠结自己的生父母是谁了。 “ 那就不必再查了,要不是娘,我只怕早就饿死在了路边,娘就是我的亲娘。”许卿姝红着眼眶说道。 “我会设法再找一些旧人,验证一下你爹说的话是否属实。”盛怀瑾温声道。 许卿姝点了点头,依偎在了盛怀瑾的肩头。 接下来,许卿姝回许家倒比以前勤了。许卿姝发现,每次她回去,洛琼英待她都十分亲热,丫鬟婆子待她很是殷勤,她的身边几乎没有离过人。 雪青悄悄告诉许卿姝,府里没有什么异常。许卿姝便也没有再多想。 很快,便又过了年。 初七这一日,许卿姝带着一手牵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娃娃,跟在五岁的宝哥儿身后,说说笑笑地进了萱和院。 “祖母~” 宝哥儿呼唤着进了正堂,两个小家伙见状,不由得也加快了脚步,兴冲冲地往正堂跑,嘴里也奶声奶气唤着祖母。 国公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诶,祖母在呢,孩子们!”她摸了摸宝哥儿的脑袋,然后将两个小家伙一把搂在了怀里。 “美不美?”润姐儿说话早,此刻她扯着裙摆,一脸期待地望着她的祖母。 “美,美得像个小仙女。这是你娘给你做的新衣裳?”国公夫人笑道。 “对,娘厉害!”润姐儿骄傲地仰着头。 “祖母!吃!”璟哥儿将一块糕点伸到了国公夫人嘴边。 国公夫人装作大老虎,嗷呜一口把糕点吞到了嘴里。 璟哥儿咯咯地笑了起来。 第250章 我不用考虑 国公夫人享受了一会儿天伦之乐,就让奶娘把孩子们带出去玩耍了。 然后,她叹了口气,对温婉地站在一旁的许卿姝说:“你陪我去看看你们的叔公。” 许卿姝脸色黯淡了下来,默默点了点头。 国公夫人起身,压低声音道:“估摸着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 “ 以往四叔公还挺硬朗,这个冬天竟然一下子就病得这么重。”许卿姝伸手来搀扶国公夫人。 “ 到底上了年纪。”国公夫人轻轻摇了摇头。 距离不太远,她们便分别乘坐了轿子。四叔公的府上人人低眉敛目,不敢大声说话。 四叔公的儿媳妇程氏迎了出来:“嫂子,卿姝,你们来了。 ” “四叔今日怎么样了? ”国公夫人问。 “ 还是那个样子,吃不下东西。我们只好强行给父亲灌一些汤水和稀粥。父亲瘦得形销骨立,我们瞧着心里实在不落忍。”程氏用帕子擦了擦眼泪。 “汤药还吃得下吗?”国公夫人问。 “灌下去就吐出来,再灌又吐出来。这两天我们把东西都备下来了,法事也提前安排了。”程氏小声说道。 “是该备下来,就当给老爷子冲冲喜也好。” 国公夫人带着许卿姝进屋子看了盛老爷子,盛老爷子昏睡着,看起来的确已经奄奄一息。 待出了卧房,程氏领着她们去看老太太。 老太太头上戴着抹额,无精打采地歪在罗汉床上。 “四婶,我们来看你了。”国公夫人道。 老太太看清楚来人是谁,就立刻有了精神。 “令贤,快来坐我旁边,我正说派人去请你呢。”老太太拍了拍她旁边的位子。 国公夫人行了个礼以后落座。 “你带着卿姝出去逛逛,我跟你们嫂子说几句话。”老太太吩咐程氏。 程氏忙笑着招呼许卿姝出去了。 “令贤,怀瑾的喜事近了?”老太太问。 “哪里有?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国公夫人回答。 “你别哄我了,真当我老糊涂了不成?近来总是出入国公府的贵女就那么几个,想来怀瑾的妻子要从那几个人里头选了?”老太太问。 “不敢对四婶有所隐瞒。当初怀瑾娶妻不贤,这事一直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上。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重来,我想着,一定要慎重再慎重,务必要选一个性情极好的。”国公夫人低声说。 “你这想法是对的,怀瑾这么出色,什么样的贵女都能配得上。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他已经有了两个庶子。”老太太说。 “容不下庶子庶女的姑娘,哪怕再好,我们国公府也是不肯娶的。”国公夫人态度坚决。 “话虽这样说,换位思考一下,谁希望一嫁进来就有这么大的庶子呢?”老太太道。 国公夫人眉头拧紧了一些,没有说话。 “令贤,我有一个请求,一方面,可以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另一方面,对怀瑾娶妻也有好处。”老太太凑近了一些,直视着国公夫人,眼神发亮。 国公夫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看向老太太。 “你也知道,我们这一支人丁不旺,弘明就是一根独苗,到了怀杰,干脆就没生出儿子。这件事,一直是老爷子的心病……” 老太太的话没说完,国公夫人就笑道:“ 四婶,怀杰年纪还不大,你们何必这么着急?有些人家就是会先开花后结果,说不定新年里头您就能抱上重孙子。” 老太太低头绞着手里的帕子,过了一会儿才艰难开口:“你不是外人,我跟你交个实底,我们找许多大夫给怀杰诊治过,怀杰已经不能生了。” “ 怎么会?他平时身子不是挺好的吗?”国公夫人惊愕。 “嗐,这话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旁人。怀杰伤着了子孙袋。”老太太难过地微微闭了闭眼睛。 国公夫人沉默了片刻,劝慰道:“ 好在他前头已经生了两个姐儿,将来给其中一个招婿也就是了。” “ 那到底不稳妥,肯当上门女婿的,必定不是什么优秀的人,岂不委屈了两个姐儿?别说还有吃绝户、三代还宗这样的前车之鉴。”老太太愁容满面。 国公夫人低头不语。 “ 令贤,我想着,要不让怀杰将宝哥儿过继过来?我们一定把他当成亲生的孩子来养,将来,这些家业都是宝哥儿的。如此一来,怀瑾娶妻,贵女也能少些顾忌。”老太太提议。 她其实很有把握,侄媳妇会答应。 宝哥儿被过继了,怀瑾膝下就只剩璟哥儿一个庶子了。璟哥儿到底年纪小一些,新妇进门以后,若赶紧生个儿子,嫡子跟璟哥儿也不过两三岁的差距,还容易接受一些。 宝哥儿就不一样了。将来嫡子跟宝哥儿至少有六七岁的差距。嫡子还小,庶长子就已经成年了,岂不处处压嫡子一头?若是庶长子再出色一些,将来世子之位都有得争。 国公夫人轻哂:“四婶儿,宝哥儿是我一手拉扯大的,我们祖孙感情很深,无论如何,我都不肯将他过继出去。族里面的孩子很多,要是四婶儿打定主意过继,就考虑旁的孩子。” 被国公夫人拒绝,老太太神色哀凄:“老爷子是因为知道怀杰再也生不出儿子才一病不起的。如今眼看老爷子就要不行了,我怎么都不忍心让他死不瞑目。令贤,不是我厚颜无耻非要夺人所爱,你冷静些好好琢磨琢磨这件事,着实对怀瑾也是有利的。” “我不用考虑,倒是四婶应该再做打算。”国公夫人疏离地说道。 “令贤,你最是懂道理不过的人,如今怀瑾膝下只有庶子,你自然不舍得宝哥儿。可是,令贤啊,你也得为怀瑾将来的嫡子考虑考虑。你让怀瑾的嫡子将来如何自处?嫡庶之争,向来是乱家之源,你可不要感情用事,反而害了怀瑾。” 主院里,老太太想方设法地劝着国公夫人。 抱厦里,程氏则在卖力地劝说许卿姝。 “怀瑾娶新妇以后,宝哥儿必然是新妇的眼中钉、肉中刺。就算为了孩子的安全,你也该让他被过继。” “当我们这一支唯一的继承人,总比一辈子当个庶子好?” 程氏如是说。 第251章 有个新想法 “婶子此话差矣,世子爷再娶亲,必然娶贤淑和善的豪门贵女,那样的女子,怎么会容不下一个庶子?” “再则,依我看,至亲骨肉守在一处才是最重要的事,就算吃糠咽菜,也是好的。婶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还请婶子早日做别的打算。” 许卿姝温和地回应了程氏。 “嗐,孩子,你还是太年轻。要是旁的侧室,听说自己生下的庶子能被过继到族亲家里当嫡子,肯定高兴得要烧高香。再说,我们养着宝哥儿,咱们之间离得也不远,你什么时候想他了都能见到。”程氏继续劝说。 “婶子,将心比心,孩子过继到你们这边来,你们自然不愿意让他再跟原本的家人过于亲近。婶子不必再多言,这件事我不会同意,想必夫人也不会同意。”许卿姝笃定地说道。 “那可未必。”程氏说着,凑得离许卿姝近了一些,神秘兮兮地说,“你见过尚家那位小姐了?听闻嫂子很是喜欢她,尚小姐也很是中意怀瑾。只是如今尚家还没有吐口,就是顾忌怀瑾有你这么个侧夫人,还有三个庶子女。” 许卿姝微笑道:“婶子慎言。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情,若是不小心传出去,会影响尚小姐的闺誉。我自然见过尚小姐,她见多识广,才情出众,性子也是极其活泼随和的,我与她很是投契。” 程氏狐疑地看了许卿姝一眼,暗道,怀瑾得这个侧夫人真是滑不溜手,场面话说得这么漂亮,看着是个机灵的,其实并不明智。 多么好的机会啊,她竟然半点不动心,真是短视不为孩子考虑。 “呵呵,那咱们就看看,我猜嫂子一定会同意。”程氏笑眯眯地看着许卿姝。 就在此时,国公夫人走了过来。 “卿姝,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了。”国公夫人面色不佳。 许卿姝起身向程氏行了个礼:“婶子,那我先行告辞了。” 程氏也起身:“嫂子留下来再喝口茶?” “不喝了。”国公夫人冷淡地说完,便带着许卿姝大步往外走。 程氏讪讪诶站在原处。 国公夫人真不答应?居然还恼了? 回到国公府,在萱和院正堂落座,国公夫人喝了一气茶,然后问许卿姝:“你知道你们四叔公的打算了?” 许卿姝点了点头,向国公夫人行了个礼:“夫人,求求您不要将宝哥儿过继出去。” “那是为何?过继出去不好吗?”国公夫人看向许卿姝。 许卿姝上前两步说道:“国公爷曾经说过,子嗣众多、人才辈出,家族才能兴盛不衰。可见在国公爷看来,孩子是多多益善的,我们国公府又不是养不起,何至于将宝哥儿过继出去?宝哥儿一旦被过继出去,将来他进学也好,求官也好,说亲也好,咱们就都做不得主了。” 国公夫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模样:“你不是一个见识短、好欺哄的。我就知道你不会被她们说服。” “夫人也不希望宝哥儿被过继出去?”许卿姝问。 “那是自然,宝哥儿可是我的心头肉,岂能让她们给剜走了?”国公夫人笑道。 许卿姝心彻底放了下来。 那边,老太太发愁地跟程氏商量了起来。 “老爷子第一次见宝哥儿就很是喜欢,我本想着,借怀瑾说亲这个时机,把宝哥儿过继过来最好。谁料她们都不同意。”老太太摇了摇头。 “儿媳妇想着,赵曼香当初不得怀瑾喜欢,许卿姝应该不知道主母拿捏庶子的法子有多少。她若经历过了,肯定巴不得将宝哥儿送到咱们家来。”程氏说。 “可是,你们父亲等不及了。”老太太擦了擦眼泪。 “母亲,儿媳有个新想法。”程氏小声说。 “什么想法?”老太太抬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儿媳妇。 “宝哥儿自出生就养在大嫂膝下,她一时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要不然我们改成过继璟哥儿呢?”程氏兴奋地说。 璟哥儿也是盛怀瑾的儿子,将来,盛怀瑾怎么可能不拉把帮衬璟哥儿?为了让璟哥儿过好,他也会多照应怀杰几分。 “我去说说试试。咱们也算帮怀瑾解决眼下的麻烦了,怀瑾想必不会拒绝。”老太太眼里闪出精光。 第二日,老太太亲自来到了国公府。 她到底辈分大,国公夫人亲自出萱和院迎接了她。 回到正堂,各自落座以后,老太太笑道:“昨日的事,原是我考虑得不周到。” “嗐,四婶难得开一回口,要是旁的事,只要能做到,我必然应承。可是宝哥儿是我的眼珠子,舍了他,我还怎么活?”既然老太太先认错了,国公夫人自然也愿意给她个台阶下。 “那是,那是,我们不该要宝哥儿,要不,你把璟哥儿过继给怀杰?”老太太认真地说。 国公夫人被惊到了,突然咳嗽到停不下来。 宝哥儿正准备进正堂,听到这话,吓了一跳,调头就往春华院跑。 他气喘吁吁地来到春华院,看到娘正在给璟哥儿和润姐儿讲故事。 “宝哥儿,怎么跑得得气喘吁吁的?额头都有汗了。过来,娘给你擦一擦。”许卿姝抬手招呼宝哥儿。 宝哥儿乖巧地来到许卿姝跟前:“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许卿姝一边给宝哥儿擦汗一边问:“出什么大事了?” “家里来了一个老妖婆,老妖婆想要带弟弟走。”宝哥儿地说。 “老妖婆?带璟哥儿走?”许卿姝琢磨着,站了起来。 难道老太太贼心不死,又盯上了璟哥儿? “我不走!”璟哥儿害怕地喊。 “走,我带你躲起来,省得一会儿老妖婆来抓你!”宝哥儿抓着璟哥儿的手就往外跑。 “什么老妖婆?!”盛怀瑾打开帘子走了进来,挡在了门口。 “祖母那里有个老妖婆……” 宝哥儿的话被盛怀瑾打断了:“没有礼貌!怎么能称呼别人是老妖婆?” “这个……”宝哥儿有些怕盛怀瑾,一时没敢接话。 “可是,她要带璟哥哥走!”润姐儿跑过来,抱住了盛怀瑾的腿。 第252章 不用忙活了 “谁要带璟哥儿走?”盛怀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许卿姝走了过来,笑看着三个孩子,温声道:“你们放心,有你们祖母在,有你们父亲在,谁都带不走璟哥儿。” “可是,我看到祖母给那个老妖……”宝哥儿急忙咬了咬嘴唇,改口道,“我看到祖母给那个婆婆行礼了。” “那也不怕,祖母自然有办法应对,再说,还有你们父亲在呢,娘也会护着你们。”许卿姝语气很是温柔。 “也是,那我就放心了。”宝哥儿笑道。 “好了,你带弟弟和妹妹出去玩耍一会儿,我有些话要跟你娘说。”盛怀瑾严肃地吩咐宝哥儿。 “是。”宝哥儿团手行了个礼,就带着弟弟妹妹出去了。 盛怀瑾在主位坐下,抬眉问许卿姝:“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卿姝上前,亲手给盛怀瑾沏了茶,然后坐在旁边,将昨日发生的事仔仔细细地告诉了盛怀瑾。 “昨日夫人拒绝了老太太,估摸着老太太又打起了璟哥儿的主意?”许卿姝叹气。 “哼。”盛怀瑾笑了一声,“怎么就盯上我的孩子了? 我的孩子,哪一个我都极是疼爱,怎么可能过继给旁人?! ” “老太太许是想着,把庶子过继走,可以给世子爷将来的嫡子铺路……”许卿姝有心试探。 “我们府里的事,还轮不到她管!”盛怀瑾愤而起身,阔步去了萱和院。 许卿姝想了想,便没有跟上。 盛怀瑾打开帘子走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正说得唾沫星子乱飞。 “怀瑾来了,快过来,帮我劝劝你母亲。”老太太招呼道。 “劝我母亲?劝我母亲什么?”盛怀瑾径直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连礼都没有行。 老太太呼吸一滞,很快掩饰住了:“我有心帮你养着璟哥儿……” “我自己会养,用不着叔婆帮忙养。”盛怀瑾淡淡道。 “孩子,你自然养得起孩子,可是,你也得为将来的新妇考虑考虑……”老太太耐心劝道。 “谁为我考虑?我膝下一共两儿一女,天伦之乐还没有享够,怎么舍得将亲生子送人?”盛怀瑾目光冰冷地看着老太太。 “你真是年轻不知事……”老太太生气起来。 一个晚辈居然这么不给她面子! “叔婆,叔公病重,您怎么不陪在他身边,反而出来谋算起我的孩子了?我记得你们感情尚好啊。”盛怀瑾拉长了语调,听起来像是在嘲讽老太太对丈夫无情。 “我这就是为了老爷子。怀杰不能生了……”老太太抹着眼泪说。 “怎么不能生了?看过大夫了吗?看大夫没用的话,就去拜拜神佛,多积些功德,说不定哪一日病就好了,您也就能抱上亲生的大孙子了。”盛怀瑾似笑非笑。 国公夫人瞧盛怀瑾着实恼了,年轻人气盛,万一把老太太气出来个好歹,怀瑾到底要背个不孝顺的恶名。 于是,国公夫人道:“四婶,怀瑾的话也有道理,我找人打听打听,瞧瞧有没有哪个大夫擅长这些。说不定怀杰能好,那您也就不用再发愁了。你们府里事情多,我就不留婶子了,我送您回去。” 老太太被气得心口像是梗了什么东西,知道这事儿今日是成不了了,于是,她起身搭着国公夫人的手颤巍巍地往外走。 “四婶,一定要过继一个孩子吗?要不您瞧瞧族里旁支过得穷苦一些的,里头必定有健康又机灵的孩子,过继到你们家养,孩子也能过上好日子,家人说不定也愿意。我们家孩子养得娇气,怕是离不开父母。”国公夫人温声劝道。 这才是过继孩子的正常思路。 老太太沉默地低着头。 国公夫人看明白了,老太太估摸害怕过继了族里穷苦的孩子以后,他的家人以后经常来打秋风,害怕孩子长大以后跟亲生爹娘亲近,把他们房中的家业给了亲生爹娘那边。 不像过继宝哥儿或者璟哥儿,怀瑾看不上他们房中那点家业,说不定还会偷着贴补贴补过继出去的孩子。 国公夫人看不上老太太这么算计,世上的好事都得落在她头上吗? 回到萱和院,国公夫人刚进屋,盛怀瑾便问她:“母亲,你这段时间在帮我相看?” 国公夫人一怔,随即笑道:“也不算相看,就是留意了一下周围出色的姑娘。倒是有几家透出来了这个意思。” “母亲不用忙活了,我没打算续弦。”盛怀瑾说。 国公夫人沉吟了一下,低声问:“莫非你惦记着星瑶?” 盛怀瑾沉默了片刻说:“不是。我年纪轻,资历浅,如今身居高位,难免不能服众。我得勤勉地当差,干出政绩来,才能平息质疑,不负圣恩。眼下我没有心思想旁的。” 国公夫人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是个上进的,但是,婚姻大事也不能不考虑。有个贤惠的妻子帮衬着你,为你打点后宅,与人来往交际,你的仕途也能更顺畅一些不是?” “母亲,不需要。”盛怀瑾皱眉。 “你这孩子。旁人透出来结亲的意思,我总不好都回绝了。这事儿原本也不需要费你多少心思,母亲给你把关,哪天你得空了,挨个儿见见那几个姑娘就是,就算是当差累了松泛松泛,那几位小姐都是有见识的。”国公夫人劝道。 “母亲,您不用麻烦了,我不得空见。”说着,盛怀瑾起身离开。 盛怀瑾走后,梅嬷嬷上前,低声对国公夫人说:“莫非世子爷有心把侧夫人扶正?” 国公夫人摇了摇头:“不像。他要是想扶正卿姝,为何不对我直言?” 梅嬷嬷想了想,那倒也是。今日都聊到续弦的事情了,世子爷还是没有提扶正侧夫人的事,看来他的确没有这个念头。 梅嬷嬷不由得为许卿姝叹了口气。 “阿梅,我知道卿姝是个能干的,脾气秉性都好,可是,她到底出身低了些,她娘是郡王府侧妃的丫鬟。要是把她扶正,贵夫人之间迎来送往,她难免会低人一头。怀瑾在官场得不到半点助力,将来岂不艰难?”国公夫人皱眉道。 第253章 试一试他 “夫人忧虑得有道理。只是,奴婢也是看着三个小主子出生长大的,很是心疼三位小主子。”梅嬷嬷赔笑道。 “所以,这回怀瑾续弦, 我一定要好好挑一挑,头一条就是得能容人。”国公夫人说。 盛怀瑾的四叔公一直支撑到过了上元节,才艰难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盛怀瑾自然要到场穿孝祭拜,只是,盛怀瑾态度颇为冷淡,他们这一房自然不敢再跟盛怀瑾提这件事。 盛淑兰的婚期定在了五月。 许卿姝极其重视,很是繁忙。 很快又到了药王娘娘的生辰。 前一天,国公夫人笑着对盛怀瑾说:“明日你陪我去药王娘娘庙。” 盛怀瑾颔首:“好啊,我们一起去,卿姝这段时间忙坏了,也该去散散心。” 国公夫人横盛怀瑾一眼:“我问过卿姝了,她明日不去。你也知道,那里是她的伤心地。” 闻言,盛怀瑾拍了拍额头,对啊,许卿姝的娘就是在药王娘娘寿辰时出的事。 “那就算了,我们去。”盛怀瑾道。 国公夫人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早,许卿姝去向国公夫人请安时,看到了尚思雨。 尚思雨笑着上前拉住了许卿姝的手:“姐姐,我也要去药王娘娘庙,就约好了与你们同行。伯母怎么说你不去?” “三小姐婚期近了,我今日得赶紧把她的嫁妆单子整理好,实在不得空去。”许卿姝轻笑。 “唉,太可惜了。我还想着能跟你作伴呢。”尚思雨显得很是惋惜。 “下次有机会我陪尚小姐一起出去逛。”许卿姝笑道。 “那好,一言为定。我啊,是闲人一个,倒是你忙得很。你得空了可一定要派人知会我。”尚思雨娇憨地说。 许卿姝微笑:“好。我蠢笨,做什么都慢,所以才显得格外忙。我如今只盼着赶紧迎了少夫人,我也好无事一身轻。” 国公夫人在一旁,看向许卿姝的目光多了一分赞赏。 “你也太过自谦了。对了,刚刚伯母说璟哥儿和润姐儿也不去,我给她们带了些吃食和玩物。瞧着时间还早,我给她们送过去。好几日不见,我都想他们了。”尚思雨的笑容很是亲和。 “去,两个孩子昨日还玩你送的玩物呢。”国公夫人慈爱地说。 许卿姝本想命人将两个孩子带来见尚思雨,但既然国公夫人这样说了,她只好行礼告退,带着尚思雨往春华院走去。 一路上,尚思雨和许卿姝说说笑笑,尚思雨一点看轻许卿姝的迹象都没有,相反,她句句话称呼许卿姝是姐姐,显得很尊敬很亲热。 到了春华院,许卿姝将尚思雨请到正堂落座,便亲自去小厨房拿糕点。 趁机,许卿姝悄悄问素琴:“世子爷呢?” “他刚刚去了萱和院,您没遇见他吗?”素琴惊讶地反问。 许卿姝摇了摇头,拿着糕点回了正堂中间会客的地方。 谁料,尚思雨站在西边那间屋子里。 隔着隔栅,许卿姝能看到尚思雨正把玩书桌上的镇纸。 许卿姝走了过去。 “墨迹还没有干。想来世子平日就在这里读书写字?是不是外院的书房都荒废了?”尚思雨调皮地朝许卿姝笑了笑,打趣道。 尚思雨刚刚各处都看了,包括卧房门口。卧房的衣架横杆上面还搭着盛怀瑾的寝衣。他的日常用品,随处都是。 这屋子处处充满了盛怀瑾的生活气息,想遮掩都难以遮掩。 许卿姝没想到尚思雨今日会来这里,更没想到,她会趁自己准备茶点的功夫径直四处观看。 许卿姝定了定神,笑道:“这里和外院都有世子爷的书房,世子爷偶尔过来时用用,大多数时候都在前头的青山院。” 尚思雨突然掩唇笑了起来:“你瞧瞧,我不过随口问一句,你脸都红了。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们了。” 尚思雨回到原位坐好,恰好此时奶娘带着璟哥儿和润姐儿进来了。 两个孩子虽小,却也懂得些规矩了,他们唤过娘,就团了团手,朝尚思雨行礼:“见过姨母。” 尚思雨以往都让他们这样称呼。 “两个好孩子,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尚思雨扭头看向许卿姝,“璟哥儿像你,润姐儿更像世子。” “是,旁人都这样说。”许卿姝回答。 尚思雨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命丫鬟拿出点心和玩物,给了璟哥儿和润姐儿。 尚思雨每回来,准备的点心和玩物都很是别致新颖,璟哥儿和润姐儿很喜欢这个姨母。尚思雨陪着两个孩子玩了一小会儿,就起身离开。 她不让许卿姝送她,说是熟门熟路了,许卿姝便没有坚持。 出了春华院,到无人的地方,尚思雨的丫鬟小声在她耳边说:“小姐,依奴婢看,这位侧夫人如今俨然和世子夫人没有多少区别,只差了个名分而已。您要是真嫁进来,可怎么压服这样一个贵妾?” 尚思雨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眼下自然是她独大,世子娶妻以后……一切都要看世子待新妇有多少情分,看他肯不肯给新妇该有的权柄和尊重。” 丫鬟忧心忡忡。 尚思雨轻笑:“怕什么?我还没说准一定要嫁进来呢。我得好好试一试盛怀瑾。” “怎么试?”丫鬟惊讶地问。 “哎呀,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尚思雨拿定了主意。 待到了萱和院,尚思雨看到了盛怀瑾。 盛怀瑾生得实在俊朗不凡,气质出众,站在那里,如同谪仙降临。他的矜贵优雅,令人不由自主叹服。 尚思雨定住心神,上前笑着向盛怀瑾解释:“母亲不得空陪我,又不放心我一个人去逛,我也不怕讨嫌,来求伯母疼我、带我同去了。” 盛怀瑾还没说话,国公夫人就轻笑:“我乐得有你陪。你母亲要是舍得,留你陪我在这里住几天更好。” 尚思雨牵了宝哥儿的手,陪着国公夫人,一路说笑去上马车了。 盛怀瑾沉默地跟在后面。 两辆马车向药王娘娘庙驶去。 春华院里,素月咬了咬嘴唇,不悦地对许卿姝说:“少奶奶,今日世子爷其实是跟尚小姐相看?” 许卿姝笑着看向她:“这不是应该的吗?” 素月依旧不高兴,赌气低头不语。 第254章 盛家哥哥 许卿姝想了想,非常严肃地对素月说:“世子爷早晚都要娶亲,他相看也好,下定也好,迎娶也好,都是情理之中的事,你千万不能在人前表现出来任何情绪。” 素月红着眼眶看了看许卿姝。 许卿姝笑道:“我以前只是个粗使丫鬟,过的是什么日子?如今过得又是什么日子?我不用在赵氏手底下提心吊胆了,国公夫人也一心想着找个亲和能容人的少夫人。主子们已经仁至义尽,能给我的都给了,我们得学会知足。” 素月默默点了点头。 “素月,你是在我最艰难的时候陪着我的人,我们的情分不同寻常。我想好了,新夫人进门之前,我会将你嫁出去。梅嬷嬷人很好,有她这样一个婆婆,你的日子肯定不会差。”许卿姝动容地说。 “奴婢不!奴婢要晚些时候再成亲。”新妇进门这样的关键时候,换谁守着许卿姝她都不放心。 “这可由不得你,我自会跟梅嬷嬷商量你的婚期。这是难得的好亲事,可不能因为我耽搁了。”许卿姝笑道。 “少奶奶……” 素月的话被许卿姝打断:“为三小姐准备嫁妆的同时,我也为你准备了一份嫁妆,绸缎首饰这些不说了,还有京郊的五十亩良田。” 许卿姝压低声音这样说。 “少奶奶……”素月感动得眼泪流了出来,她急忙起身,跑到一边去了。 从药王娘娘庙出来,国公夫人对盛怀瑾说:“我年纪大了,喜欢清静,我带着宝哥儿去桃花江边的凉棚了,你们随便逛逛,买些东西。” “我跟母亲同去。”盛怀瑾跟上了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回头:“你陪着思雨,保护好她。这里人多又杂乱,她一个姑娘家四处走动不安全。她母亲将她交给了我们,她若有点闪失,我怎么跟她母亲交代?” 说着,国公夫人便牵着宝哥儿的手,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之下走了。 “盛家哥哥,不好意思,要麻烦你照应我。”尚思雨有些愧疚地看着盛怀瑾。 盛怀瑾只得说:“无妨。那就随便走走。” “多谢盛家哥哥!”尚思雨高兴地笑着,走在了前面。 集市非常热闹,玩杂耍的、当街叫卖的,处处都是。 尚思雨像是孩童一般,兴冲冲走在前面,似乎对什么都很感兴趣。 盛怀瑾紧跟在后面,唯恐一个不小心把尚思雨跟丢了。 “盛家哥哥,那个看起来似乎很好吃。”突然,尚思雨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摊位。 “哦,那是卖枣糕的。”盛怀瑾看了看,说道。 许是这个摊位枣糕的味道的确不错,摊位前排着长队。 “我想吃。”尚思雨仰头,眼巴巴地看着盛怀瑾。 “简极,你去买一份。”盛怀瑾吩咐。 “盛家哥哥如今也算位高权重,已经不肯亲自去排一排队,买上一份枣糕,与民同乐片刻吗?”尚思雨睁大眼睛问盛怀瑾。 盛怀瑾一怔。 “唉,盛家哥哥不愿意去,那我去排队好了。”说着,尚思雨朝那个摊位挤了过去。 她简直是明晃晃地在说盛怀瑾端着架子拿大,没有风度。 “罢了,你们在这个清静些的地方待着,我过去买。”盛怀瑾妥协道。 他将简极留下来守着尚思雨,自己则挤过人群,站在了队尾。 盛怀瑾足足等了两刻钟的时间,才终于买到了热腾腾的枣糕。 他小心翼翼地护着枣糕,挤过人群,来到尚思雨所在的地方,将枣糕递给了尚思雨。 “多谢盛家哥哥。这才有烟火气了。”尚思雨用手遮挡着,轻轻咬了一小口枣糕,然后她皱眉道:“这个枣糕不好吃,一点都不甜。” 说着,尚思雨将枣糕递给了丫鬟,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盛怀瑾倒没有表现出来不快,而是说:“那我们继续往前走。” 尚思雨点了点头。 她心里对盛怀瑾此时的表现很满意,起码盛怀瑾是个温和的人,排队这么久买来的的东西,她只吃了一口,盛怀瑾也不会有脾气。 很好。 往前走了二十来步,尚思雨突然指着一个摊位说:“那个炒凉粉看起来很不错,盛家哥哥能帮我买一份吗? 盛怀瑾定睛望去,这个摊位前头人挤得满满的,还没有排队,这得等多久才能吃上? “盛家哥哥,拜托了,可以吗?”尚思雨期待地看着盛怀瑾。 盛怀瑾抿了抿嘴唇:“好。” 盛怀瑾又挤了过去。 这里实在太乱了,盛怀瑾看不下去,就喊了一句,“来来来,乡亲们排成一列。” 在盛怀瑾的主导之下,凉粉摊子前终于排好了队。摊主正忙得不可开交,嗓子都哑了,此刻,他抬头感激地朝盛怀瑾笑了笑。 盛怀瑾回之一笑,然后站到了队尾。 这次,他又排了将近两刻钟。 他端着凉粉回去,给了尚思雨。 尚思雨吃了几口,伸出大拇指:“这个真的好吃。不过,我得留着肚子,多尝几样好吃的。” 说着,尚思雨把剩下的凉粉给了丫鬟。 盛怀瑾没有说话,跟着尚思雨往前走。 前头,一个摊主在大声吆喝着:“风筝,上好的风筝!卖风筝喽!” “那个风筝好看呀!”尚思雨指着一个风筝,兴奋地说。 盛怀瑾看了过去。 原来,在风筝摊位的正中间,挂着一个非常精美的风筝,很明显比旁的风筝都漂亮。 “我要那个!”尚思雨兴致勃勃地往那边挤了过去。 “掌柜,我要那个风筝!”尚思雨兴奋地说。 “我也要那个。” “对,我也相中了那个。” …… 摊贩笑了起来:“大家伙都很有眼光,不过这个风筝我可不卖。想要的人,都得来比试比试,谁比试赢了,我就把这个风筝送给谁。” “比试什么?”一个围观的人问。 “比试对诗、猜谜、射箭。” “哎呦,还挺风雅啊!”围观的人纷纷说。 “先说好,想参加的人,每个人得拿出十文钱。要是赢了,我把钱退给你,风筝也给你。输了的人,钱就归我了,风筝您也拿不走。” 第255章 何等人物? 听了摊贩这话,中意这个风筝的好几个人都决定作罢,选其他的风筝买了以后就离开了。 “算了,我们走。”盛怀瑾说。 他倒是不怕比试不赢,只是,他不太爱出这种风头。 “但是我着实喜欢这个锦鸡风筝。”尚思雨完全挪不动脚。 盛怀瑾还想劝她,她已经拿出十文钱给了摊贩。 摊贩数了数,一共有三十个人交钱,希望能赢取这个风筝。 盛怀瑾背着手,站在旁边。 “客官们,首先咱们比试猜谜语。谁先猜出来就赶快举手示意。”摊贩说好规则,就连续说了五六十个谜语。 每个谜语都被猜了出来,只是,有将近二十个人从头到尾一个谜语都没答出来。 这些人率先出局,白搭了十文钱。 不得不说,小摊贩这一套很有效果,很多人围过来看热闹了。 围观的人多,买风筝的人就多。不一会儿,他的伙计卖出去许多普通风筝。 第二关比赛对诗。 尚思雨的文采自然不错,对诗这个环节,她毫不费力地就闯了过来。 只剩下三个人了。 最后一关是比射箭。 这一关,尚思雨着实没有把握。 “你行不行啊?干脆直接认输算了。”入围的一个山羊胡男人嘲讽地看着尚思雨。 “我才不认输呢。”尚思雨瞪那个男人一眼。 “哈哈哈,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能不能拉得开弓?”男人捋了捋胡子,摇着头。 “这位小姐,射箭你先来。”入围的另一个青衣男子说。 “好。”尚思雨心中忐忑。 她的确没有射过箭。她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盛怀瑾。 盛怀瑾并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她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模仿着家中兄长的样子,使劲拉弓…… 弓只拉开了一半。 人群中响起了哄笑声。 也有好心一点的人,告诉她:“你还是算了,比射箭你比不过这两个男子。” 尚思雨窘得红了脸,再次看向盛怀瑾。 “好了,轮到我了。”山羊胡子的男人上前去,粗暴地从她手里抢过了弓箭。 “你伤到我的手了!”尚思雨手被勒了一下,越发觉得委屈,眼里水盈盈的,低头呼着伤处。 山羊胡子男人瞪大眼睛,正要跟尚思雨争吵, 他手里的弓箭蓦然被人夺走了。 “我来。”盛怀瑾冷冷地对山羊胡男人说。 山羊胡男人手也被刮疼了,但他看到盛怀瑾衣着华贵,又气度不凡,比他还要高上半头,倒也不敢闹事,只不服气地问摊贩:“这比赛可以替吗?” “可以。只要是一起来的人就好。”摊贩笑道。 山羊胡男人悻悻地站到了一旁。他刚才没注意到,那个娇滴滴的小姐竟然有同行人。 他原本还以为盛怀瑾只是围观者呢。 盛怀瑾搭弓射箭,嗖嗖嗖,三箭都正中靶心。然后,他将弓箭交给了摊贩。 他的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煞是潇洒,引得围观的人喝彩叫好。 尚思雨暗想,盛怀瑾实在太优秀了,难怪他续弦也有这么多贵女争抢。 其他两个人射箭,却各有一到两箭没有射中靶心。 这个做工精美的风筝就这样落到了尚思雨手里,尚思雨很是欣喜。 “ 盛家哥哥,我们去江边放风筝?”尚思雨眼里闪闪发光。 盛怀瑾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有人唤他盛大人。 盛怀瑾转头看见一个同僚。 “ 盛大人好兴致啊。”同僚笑着行礼。盛怀瑾抱拳回了个礼。 盛怀瑾离尚思雨稍微远了一些:“ 随便走走而已。” 那位同僚看了看一旁的尚思雨,跟盛怀瑾寒暄了几句,这才告辞。 之后,尚思雨发觉,盛怀瑾刻意离她远了一些。 她只当不知道,又尝了几样小吃,向桃花江边走去。她对于盛怀瑾温和的态度和彬彬有礼的风度极是满意。 他们沿着桃花江一路散步去往国公府的凉棚。 当路过郡王府的凉棚时,盛怀瑾感觉到了一道不友善的目光。 他本能地望过去,发觉萧侧妃和余沐白正坐在凉棚的门口,看向他们。 盛怀瑾微微皱眉,回头说:“ 你在这里稍等,我去和郡王府的人打个招呼。” “ 原来是郡王侧妃,我也该过去行个礼。”尚思雨笑道。 盛怀瑾沉默了一下,说道:“ 那你先去。”说完,盛怀瑾站定,神情冷淡。 尚思雨呼吸一滞,盛怀瑾这就没有耐心了? “还是盛家哥哥先去。” 她赔笑道。 盛怀瑾温和一笑,起身到了萧侧妃面前,行了个礼,然后朝余沐白颔首。 “怀瑾,卿姝怎么没有来?你最近怎么总拘着她,不让她出门?”萧侧妃问。 “她这几日比较忙,得闲了我让她去给您请安。”盛怀瑾道。 “原来她这么辛苦啊。也是,又是国公府的家事,又是三个孩子,能不劳心劳力吗?我瞧着都心疼她。罢了,改天我去国公府看她。”萧侧妃啧啧两声。 “多谢侧妃对卿姝的关爱。”说着,盛怀瑾转向余沐白,“ 表弟近来还好?得空了一起喝酒。” “好啊,只怕表哥近来不会有空。”余沐白眼睛瞟了瞟不远处的尚思雨。 盛怀瑾勾唇笑了笑,又向萧侧妃行了一礼,然后退下了。 尚思雨急忙跟上。 路过萧侧妃时,她向萧侧妃行了个福礼,萧侧妃淡淡点了点头。 当二人离开以后,萧侧妃轻笑一声:“ 国公府也真是门楣高,卿姝如今是皇商之女,都当不得他们府上的续弦?续弦本就对女方门第要求不高。” “ 那是普通人,表哥是何等人物?”余沐白眼睛微微眯了眯。 萧侧妃叹了口气。 皇商之女做普通官宦人家的续弦是够了,可是,盛怀瑾相看的是什么人?江浙总督的嫡女! 两厢一比,皇商之女的身份就不够看了。 终于到了国公府的凉棚,尚思雨笑道:“ 盛家哥哥,你帮我放风筝?我怕放不起来。” “ 你自己琢磨着放起来风筝更有意义。”盛怀瑾道。 说完,盛怀瑾朝进凉棚里坐着了。 尚思雨朝国公夫人笑道:“ 那我带着宝哥儿一起放风筝?” 国公夫人颔首:“ 去。离江边远一点。” 尚思雨应下,拉着宝哥儿在凉棚附近放起了风筝。 “ 思雨不错?”国公夫人含笑看着盛怀瑾。 第256章 我多谢你了 “ 累。”盛怀瑾按了按眉心。 “ 你说什么?”国公夫人没有听清楚。 “累。”盛怀瑾调整了一下坐姿,将一个软枕塞到了身后。 “累?你正年富力强,怎么走这么点路就累了?”国公夫人诧异。 “心累。”盛怀瑾回答。 若换成十六七的少年,或许会觉得尚思雨娇憨活泼。 可他不是了。 他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 在官场筹谋支撑已经够累了,他本就不在男女感情上花太多心思,如今更没有心力像哄孩子一样哄这样一个娇气任性的妻子。 国公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你性子沉稳,我想着你娶个活泼一些的,你回到府里有说有笑,日子也会更有趣一些。” “别,母亲。”盛怀瑾认真地说,疲惫已经溢于言表。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瞧着不远处追逐嬉笑的尚思雨和宝哥儿,陷入了沉思。 盛怀瑾叮嘱简极在一旁看着宝哥儿,他则窝在躺椅里睡着了。 逛这么一圈,他感觉比在朝堂上跟老头子们吵架还要累。 国公夫人轻手轻脚地出去,低声问简极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简极大致把集市上的事讲了讲。 国公夫人皱起了眉头,平时尚思雨不是这么多事的人啊! 不过片刻功夫,她就想明白了,尚思雨是在试探盛怀瑾。 国公夫人暗自叫苦,盛怀瑾本就不愿意续弦,经尚思雨这么一闹,只怕她还得费一番口舌,好好劝说盛怀瑾。 大约半个时辰后,盛怀瑾终于睡醒了。他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感觉神清气爽。 这时,尚思雨牵着宝哥儿的手走了进来。 尚思雨跑动了这么长时间,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明亮,看起来很有青春活力。 国公夫人打心眼里喜欢。 “盛哥哥,我方才想了好几句诗,我写出来,盛哥哥帮我点评修改一下?”尚思雨笑道。 “你写。”盛怀瑾淡然说道。 尚思雨让人准备好笔墨,她提笔写了诗句,亲自拿过来给盛怀瑾看。 这个时候,盛怀瑾正拉着宝哥儿的手,让宝哥儿赤脚在江边踩水玩耍。 盛怀瑾微微皱了皱眉,站起身,大致浏览了一眼,说道:“ 很好。” 尚思雨期待地看着盛怀瑾。 文人点评诗句,哪里有只说这么两个字的? 盛怀瑾却继续拉着宝哥儿往前走了。 “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写得不妥?盛哥哥给我指点指点。”尚思雨请求道。 “真的很好。”盛怀瑾敷衍道。 尚思雨见盛怀瑾的心思都在宝哥儿身上,心头一动,把纸笺给了丫鬟,自己则牵起了宝哥儿的另一只手。 盛怀瑾一顿,放开了宝哥儿。 他走到树荫处站着,远远盯着宝哥儿。 尚思雨和宝哥儿玩起了打水漂的游戏。 过了一会儿,尚思雨俯身在宝哥儿耳边轻轻说了什么,宝哥儿点了点头,就噔噔噔跑了过来,仰头问:“ 父亲,你会不会打水漂?我打不远,你教教我!” 盛怀瑾牵着宝哥儿,蹲下来陪着他打起水漂。 尚思雨也走了过来。 这样看起来, 他们倒像是一家三口。 盛怀瑾心里不痛快,可顾忌着宝哥儿, 没说什么。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尚思雨精力极其充沛,一会儿折腾点这,一会儿折腾点那。 终于,盛怀瑾过去对国公夫人说:“ 母亲,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 国公夫人应下。 她准备稍微绕点路,先把尚思雨送回家。 在经过一处酒楼时,尚思雨吩咐车夫停了马车:“ 这家酒楼新出的糕点十分美味,伯母稍微等等,我让丫鬟去买。” 国公夫人点了点头。 尚思雨的丫鬟一去便去了小半个时辰,连国公夫人都没耐心了。 盛怀瑾打发简极过去寻找那个丫鬟。 简极走到酒楼门口的时候,丫鬟终于拎着两盒糕点走了出来。 “总算等到了新出炉的糕点。这一盒是给你们府上的。”丫鬟笑道。 “我多谢你了。”简极假笑着接过了糕点。 马车终于重新启动。 在尚府门口,尚思雨的母亲迎了出来,又跟国公夫人闲聊了一会儿。 “多谢你们照顾思雨。我备好了饭菜,你们进府吃顿便饭。”尚夫人热情邀请。 “多谢尚夫人,只是我母亲今日累了,改天我们再来贵府叨扰。”盛怀瑾抢先说。 国公夫人只好笑道:“ 是,我们改天再来。” 尚夫人作罢。 回到国公府,已经是傍晚了。 盛怀瑾径直去了春华院。 春华院里,璟哥儿和润姐儿在踢蹴鞠。 他进了屋子,屋子里整洁而温馨。 许卿姝正坐在透满绿意的窗前,用纤纤素手拨动着算盘珠子,此情此景,美得像是一幅画。 许卿姝不喜欢熏香,屋子里只有自然的花香淡淡。 盛怀瑾烦躁的心瞬间安静了下来。 “世子爷回来了?”许卿姝含笑站了起来。 素月在铜盆里倒了温水,许卿姝亲自绞了湿帕子,上前来帮他擦干净了脸和手。随即,许卿姝便转身,从托盘上拿起清茶,送到了盛怀瑾唇边。 盛怀瑾接过,喝了一口。 是他初夏最爱喝的茶。 十分熨贴舒服。 他每次回来,不需要说一句话,一切就都非常合他的心意。 许卿姝从不会在他耳边聒噪。 许卿姝很懂他什么时候需要什么——何时想说笑玩闹,何时想安静地待着…… 盛怀瑾突然想到什么,用探究的目光看向许卿姝。 许卿姝依旧温婉可人,看不出一点点委屈的模样。 盛怀瑾突然感觉亏欠了许卿姝。 许卿姝从来没在他面前任性过,没提过什么让他为难的请求。 “ 卿姝,我明日有空,我们一起去爬山玩?”盛怀瑾突然提议。 许卿姝笑道:“ 好啊,幸亏我今日把三小姐的嫁妆单子弄好了。” “ 嗯,好,明日就你我还有三个孩子一起去。”盛怀瑾微笑。 “璟哥儿和润姐儿只怕会爬不动。”许卿姝凝眉。 “无妨,他俩若爬不动了,我背着他们就是。”盛怀瑾笑盈盈捏了捏许卿姝的脸。 许卿姝娇嗔地推开了盛怀瑾的手,笑着应下,吩咐小厨房上了晚饭。 第二日,孩子们早早就兴奋地爬了起来。 第257章 她不想认输 盛怀瑾今日心情颇好,他抱着润姐儿在前面走着,宝哥儿拉着璟哥儿跟在后面,许卿姝微笑看着他们几人。 因为带着幼小的孩子,盛怀瑾选择了附近的若岚山。若岚山不高,且坡比较平缓。 马车很快停在了山脚下。 这个季节,入目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繁花似锦。 “我们比一比,看谁先爬到亭子那里。”盛怀瑾对三个孩子说。 孩子们争先恐后往青石板台阶跑去,璟哥儿跑在最前面,宝哥儿唯恐妹妹摔倒,便一直跟在润姐儿旁边。 盛怀瑾看在眼里,不由得微笑。 宝哥儿很有长兄的样子。 盛怀瑾牵着许卿姝的手跟在后面。 “过段时间送宝哥儿去家学里读。”盛怀瑾说。 “好啊,宝哥儿已经会背不少诗文了。这段时间,他得空了就学着你的模样写字呢。”许卿姝笑道。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往上走。 三个孩子你追我赶,出乎意料地省心。 过了小半个时辰, 他们到了半山腰的一个湖边。 “休息一下。”盛怀瑾见三个孩子都已经气喘吁吁了,就提议道。 简极上前,将背篓里的果子、糕点、水等等拿了出来,大家伙儿一起坐在湖边,吹着惬意的凉风,吃喝起来。 “弟弟,妹妹,你们瞧瞧我打水漂打得远不远。”宝哥儿休息好,带着弟弟妹妹玩耍起来。 “偷得浮生半日闲。”盛怀瑾心情愉悦,干脆将脑袋放在许卿姝腿上,不顾形象地半躺着了。 “卿姝,真是太巧了。” “还真是卿姝,当真是有缘分啊!” 许卿姝定睛看过去。 说话的人是两位贵女——而且是近来经常出入国公府的两位贵女。 鹅蛋脸、特别温柔娴静的这位贵女名叫云惜霜。她的父亲是翰林学士,虽然只是五品的官职,却极其清贵。许是受家庭熏陶,云惜霜看起来也很有书卷气。 另一位贵女廖鸣玉则明艳大方,行事利落,言语爽快,只是颇有几分骄纵。这骄纵,或许是因为她出身高。她外祖母也是本朝的公主, 她母亲是郡主,而她父亲是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 盛怀瑾被人打扰,有些不悦,坐直了身子。 许卿姝迎了上去,行福礼笑道:“ 见过两位小姐。” 廖鸣玉笑着受了礼,而云惜霜则向许卿姝还了一礼。 “原来世子也在,是不是打扰你们了啊?”廖鸣玉掩口笑着问。 “廖姑娘说笑了。我们走累了,在此处歇歇脚。”许卿姝回答。 “你还别说,这山看着不高,爬起来却不轻松。我们也在这里歇一会儿。”廖鸣玉拉着云惜霜在湖边的青石上坐下了。 其实,许卿姝打心眼里不喜欢应付这些贵女,因为她们都是续弦的可能人选,彼此很难真诚相交。 但是,这些人她丝毫不敢得罪。 国公夫人正在选儿媳妇的兴头上,若是因为她,坏了世子的亲事,国公夫人定然会着恼,那她之前所有的苦心经营就都毁于一旦。 况且,这些贵女还不一定谁能嫁进来,只要她们不对许卿姝和孩子们下什么黑手,许卿姝自然会友善地对待她们。 许卿姝将自己准备的瓜果糕点拿出来和两位贵女分享。 云惜霜温柔腼腆,微微红着脸接了过去,还送了她的一些糕点给许卿姝。 廖鸣玉则大大咧咧地让丫鬟接了,然后看向盛怀瑾:“安国公世子,听说你当差最是勤勉,今日竟有空出来游玩?” “对。”盛怀瑾微微颔首,就看向了几个孩子。 廖鸣玉心里不太痛快。 国公夫人似乎不太喜欢她的性子,待她反倒不如待尚思雨和云惜霜好。 她着实不太服气。 论出身,论相貌,她哪里比不过旁人? 廖鸣玉望着盛怀瑾的背影。 这个男人太出众了,由不得她不心动。 可他待自己未免冷淡了一些。 廖鸣玉用力地咬着瓜果来出气。 盛怀瑾向许卿姝招手:“我们出发?” 许卿姝站起身,向两位小姐告辞,廖鸣玉立刻站了起来:“卿姝,我们一起走。” 许卿姝只好笑道:“好啊。” 盛怀瑾眉头微微皱了皱,一手牵着璟哥儿,一手牵着润姐儿,往山上走去。 宝哥儿则来拉住了许卿姝的手,叽叽喳喳地跟许卿姝说个不停。 廖鸣玉和云惜霜跟在后面。 两人交好,平时经常在一起玩耍。 “安国公世子待人冷淡啊。”廖鸣玉低声抱怨。 “倒也不算冷淡。你瞧瞧,世子正拉着卿姝的手呢。”云惜霜小声说。 廖鸣玉抬头,见前面有几个台阶比较陡峭,盛怀瑾折返回来,正亲自拉许卿姝上去。 “啧啧,还真是宠得不得了。我跟他说句话他都爱搭不理。”廖鸣玉撇嘴。 “姐姐还不知道?世子昨天陪着尚思雨在药王娘娘庙那里逛街了,亲自为尚思雨买了好几样美食,还为尚思雨赢了风筝。”云惜霜说。 “真的吗?你怎么知道?”廖鸣玉心中酸涩难平。 莫非国公府已经定下来要娶尚思雨了? “昨日我也去了药王娘娘庙,亲眼看见的。当时我还为姐姐鸣不平来着,明明姐姐比尚思雨更好。”云惜双垂下了眼帘。 “呸,我才不跟她比呢。她就是个马屁精,惯会讨国公夫人喜欢。”廖鸣玉撇了撇嘴。 “何止国公夫人喜欢她,我瞧着宝哥儿也挺喜欢她。”云惜霜说。 廖鸣玉愤愤地揪了旁边的一朵花。 凭什么? 她不想认输! 想到这里,廖鸣玉快步往前走去,追上了许卿姝。表面上,她在和许卿姝交谈,实际上,每句话都在想方设法引起盛怀瑾注意。 但盛怀瑾压根不理会她,只远远地走在前面。 但廖鸣玉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 她设法接近三个孩子,跟他们熟识了一些。 终于到达了山顶。 盛怀瑾今日本打算好好陪卿姝和孩子,凑过来的两位贵女打乱了他的计划。 廖鸣玉话格外多,这更惹得盛怀瑾不快。 过了一会儿,盛怀瑾笑着对许卿姝说:“我们下山。” 许卿姝有些惊讶,怎么刚来没多久就要走? 但她笑着对盛怀瑾说:“好。” “刚好,我也觉得累了,惜霜,我们也下山。”廖鸣玉吩咐丫鬟们收拾东西。 盛怀瑾含笑道:“廖小姐要下山了?那你们先走,不送了。” 廖鸣玉不由得一怔。 盛怀瑾又不走了? 这是在耍她吗? 可是,丫鬟们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她也不好意思改变主意说不走了。 “不敢劳世子相送,再会。”廖鸣玉悻悻地说。 第258章 不要怪女儿 许卿姝面色如常,亲热地与两位贵女话别。 下山的路上,廖鸣玉越想越生气:“你说说,世子是不是讨厌我?” “应该不会?世子估计就是不想让人打扰,想专门陪侧夫人和孩子们玩耍。”云惜霜说。 廖鸣玉叹了口气:“我实在讨厌孩子,尤其不喜欢盛怀瑾的孩子。” 天知道她方才装出喜欢孩子的模样时,心里有多难受。 “是啊,世子若是没有孩子,与姐姐在一起,该是多令人羡慕的一对神仙眷侣啊!”云惜霜感慨。 廖鸣玉听了,不由得畅想起来,面上浮现出了一层红晕,却瞪云惜霜一眼:“呸呸呸,再不许说这种害臊的话!” 没了外人打扰,盛怀瑾命人在山顶铺了垫子,摆上了各种吃食,孩子们在一旁玩游戏,盛怀瑾和许卿姝相对下棋。 到了傍晚,天边彩霞绚烂,美得令人移不开眼睛。 两人站在两端,中间是三个孩子,五个人牵手排成一排,在山顶栏杆处凝视着天边灿灿云霞。 简极跟素月感慨:“好像一幅画。” “是啊,多好的一家人。”素月应和。 如果没有那些贵女掺和进来该多好! 过了几日,终于到了盛淑兰出嫁的日子。 许卿姝早早起来开始忙活。 盛淑兰也起得极早。她正在梳洗的时候,周姨娘来了。 周姨娘吩咐丫鬟们先出去。 然后,周姨娘坐在盛淑兰旁边,拉着她的手,眼睛湿润:“大姑娘了,要嫁人了。” 周姨娘到底是生母,盛淑兰闻言鼻子也有些泛酸:“姨娘要听母亲的话,在府里多多保重。” “你别拿你嫡母的话当圣旨。虽说她给你找的这门亲事的确不错,可她也是有私心的。她母亲身子不好,你这个庶女嫁过去可以替她在她母亲跟前尽孝。” 盛淑兰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这话姨娘敢在母亲面前说吗?你若是不敢,也不必在我这里挑唆。我嫁给谁不需要侍奉上面的几层公婆?都需要!再说,外祖母每次见我都很亲热,我乐意照顾她。卢家子孙满堂,我满心想尽孝,外祖母跟前还不一定轮得到我呢。” “你瞧瞧你,真是年轻气盛。我不过提醒你防人之心不能无罢了。”周姨娘讪讪的。 “我最该防的人不是你吗?你最该防的人不是你的亲娘兄弟吗?”盛淑兰气极,说话毫不留情。 “你怎么这么冷血?我正要提醒你,你嫁人之后行动会方便一些,得空了帮我去瞧瞧你的亲外祖母和亲舅舅,若是能帮衬就帮衬一些。总不能咱们都在高门大户里锦衣玉食,却眼睁睁瞧着他们食不果腹?”周姨娘用帕子抹了抹眼泪。 “你亲娘兄弟卖了你,你之前克扣我的月银贴补了他们不少银子,已经对得起他们了。”盛淑兰深呼吸,“好了,我得赶紧梳妆了,姨娘出去。” “你……你怎么……”周姨娘气得还没说出话,盛淑兰就唤人进来,把她轰了出去。 大梁女子出嫁,需要寻一个有身份的女长辈来为她梳头,其实就是梳两下意思意思,真正的发髻是由专门的梳头嬷嬷来梳的。 国公夫人请来了郡王妃。 郡王妃嘴里说着吉祥话,为盛淑兰梳了几下头发。仪式结束以后,郡王妃站在一旁,含笑看着盛淑兰。 这孩子穿着大红的嫁衣,着实显得富贵又喜庆。 看着看着,郡王妃的眼睛红了。 曾几何时,她为自己的女儿准备了比这更华贵的嫁衣。她的女儿身上有皇家血脉,是记进玉牒的真正的金枝玉叶,女儿若出嫁,必定十里红妆,风光无限。 可惜,她没能看到女儿出嫁。 女儿离开京城时,是那样寒酸! 郡王妃心口堵得难受,但这是国公府的喜日子,她强行将眼泪忍了回去。 盛淑兰去祭告了祖宗,之后,便去向父母辞行。 国公爷没能回来,盛淑兰便只需要向国公夫人行礼。 国公夫人将其他人遣了出去,叮嘱了盛淑兰一些话。 最后,国公夫人说:“你嫁的人是我的侄子,但是,你是我的女儿,我待你更亲近。若是卢家有谁给了你气受,你不必忍着,回来告诉母亲,母亲一定为你做主。” 盛淑兰听了,哽咽道:“女儿多谢母亲养育教导之恩。” 说完,盛淑兰郑重其事地又向国公夫人行了跪拜大礼。 国公夫人也红了眼眶。 盛淑兰突然生出一些勇气:“母亲,有些话,女儿想了许久,还是想和母亲说一说,求母亲不要怪女儿。” 国公夫人颔首:“但说无妨。” “母亲,女儿觉得,将卿姝扶正也是极好的,她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将兄长照顾得极妥帖,又诞育了三个孩子。她待人真诚友善,便是宁哥儿,她也很照顾。” “宁哥儿?”国公夫人惊讶地问。 “对,上回宁哥儿被夫子批评了,又很想他母亲,偷偷坐在园子里哭。卿姝碰巧遇见,安慰了宁哥儿,还温柔地跟他讲了许多道理。”盛淑兰说。 国公夫人沉默了片刻:“好,这件事我会慎重考虑。” 盛淑兰如释重负。 吉时已经到了,盛淑兰搭上了红盖头,由丫鬟搀扶着到了内院门口。盛怀瑾这个长兄背着盛淑兰上花轿。 观礼的人群中,站着盛淑雁。 国公府不愿意让人看笑话,这种重要场合,还是邀请了她。只是,许卿姝怕她搞事,从她一进府,便派了两个婆子专门盯着她。 盛淑雁此刻挺着大肚子,站在观礼的宾客最前面。 她实在嫉妒极了。 盛淑兰出嫁的仪式办得比她那时风光,嫁妆比她那时候多! 前来迎亲的卢守正在叫开大门时,对的诗句文采斐然,围观的人都夸他不愧是进士及第的人。 卢守正笑得开心又腼腆,看上去是一个温和的人,想来必然不会像顾成勇这个疯狗一般做派。 因为两人是皇上赐婚,今日,皇上特意派人送来了许多赏赐,令人艳羡。 盛淑雁嫉妒得眼睛冒火。 此时,腹中的孩子踢了一下。 盛淑雁恢复了一些理智。 对,她有孩子。 大夫说了,她这一胎十有八九是儿子。 第259章 夸我什么了? 只要她的儿子能被封为定远侯世子,那么,一切苦难都不算白受。 孩子会成为柳姨娘和她的依仗。 新嫁娘盛淑兰有些想哭,模模糊糊看见站在花轿前的卢守正时,她又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锣鼓声响,花轿起动,花瓣飘飞,祝福声不绝于耳。 她要嫁人了! 国公府的小厮们抬着箩筐,向人群中抛洒铜钱和糖果。 场面很是热闹。 卢守正穿着大红圆领袍,骑在马上,意气风发。 观礼的亲眷和宾客跟着去了卢家赴宴。 马车上,尚夫人低声问尚思雨:“怎么回事?我瞧着国公夫人待你不如往常热络了?倒是云家的小姐更能跟她说得上话。” 尚思雨心里正在难受,听见这话不由得红了眼眶:“母亲,药王娘娘生辰那日,我特意做得稍微出格了一些,想试探试探盛怀瑾和国公夫人对我有多少诚意,有多少耐心。事实证明,也不过如此。” “你怎么试探的?”尚夫人急切地问。 尚思雨把那日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尚夫人听了以后直叹气:“傻孩子,盛家缺续弦的人选吗?只怕国公夫人都挑花眼了,哪里容你这么试探?你该做的事情是拿捏住国公夫人和世子的心,让他们非你不可,然后你才有资格与他们谈条件。” 其实,尚思雨这些天已经后悔了。 国公夫人没有再主动邀请她过府来玩,她心里已经明白了。 今日赴宴,更是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罢了,咱们也不是非嫁入国公府,吃一堑长一智,下回你不要再鲁莽行事了。”尚夫人到底不忍心,出言安慰女儿。 尚思雨绞着帕子,眼睛湿润,为了掩饰,将脸扭向车窗外…… 盛淑兰嫁到卢家,两人相处得很好。 到了三日回门那日,国公府借口盛淑雁有孕,没有邀请她回来。倒是顾成勇来了。盛怀瑾招待三个妹夫一起喝酒聊天,场面和谐。 女眷这边,国公夫人准备了酒席,盛淑窈和盛淑兰在许卿姝的陪同下一起用饭。 盛淑兰挨个敬了果子酒。 轮到许卿姝的时候,盛淑兰笑道:“你为我操持嫁妆和成亲礼,着实辛苦了,这一杯妹妹敬你。” 许卿姝忙说不敢当,站起来跟盛淑兰碰了一杯,两人都一饮而尽。 “淑兰还不知道?你成亲用的酒是许家给的,我给许家酒钱,许家执意不肯收。这个人情你得记着。”国公夫人笑道。 “多谢卿姝。”盛淑兰诚恳地说。 “夫人和三小姐言重了。当初,我爹办酒牌,多亏世子爷给酒监的人打了招呼。酒监的人态度好,办事也快,许家才更顺利地拿到了酒牌。国公府遇上大喜事,我爹送酒是为了还报国公府的相助之情。”许卿姝笑道。 “还是你爹酿出的酒好,否则怀瑾帮忙也没有用。”国公夫人乐呵呵地说。 家宴上气氛很是融洽。 很快,宝哥儿就要进学了。 许卿姝为他做了好看的书袋,在书袋上绣了他的大名——盛时安。 家学为这一批入家学的孩子办了开智启蒙的仪式。 虽是家学,可为了让孩子尊师重道,家人们还是为这些孩子准备了束修。孩子们郑重其事地拜了夫子,便开始了读书生活。 许卿姝给宝哥儿安排了一个活儿,那就是每天散学归来以后,要当小夫子,教弟弟和妹妹读书。 宝哥儿很是骄傲,每次回来,都一本正经地安排璟哥儿和润姐儿坐好, 他拿着书本,先给弟弟妹妹讲一讲意思,然后拖着长音带着弟弟妹妹读书。 两个小家伙听得似懂非懂,然而,他们很喜欢这个过家家的游戏。一段时间之后, 他们跟着念熟嘴一般,倒也背会了不少东西。 宝哥儿则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为了回来给弟弟妹妹讲学的时候不露怯, 他在家学里听得格外认真。偶尔有拿不准的地方, 他会先去问盛怀瑾。 盛怀瑾对宝哥儿这份上进心很是满意。 他旁听“小夫子”讲了几次课以后,夸奖他落落大方,口齿清晰。宝哥儿高兴得脸微微泛红,越发卖力。 时光荏苒,很快就到了深秋。 国公府园子的湖边,种了不少芦苇,给园子增加了不少野趣。 国公夫人吩咐许卿姝办一场赏菊宴。 许卿姝管家以来,没少办宴会,如今她已经驾轻就熟了。 除了府里自己养的菊花以外,国公府照例从汝南郡王那里得了一些名贵的菊花。 许卿姝布置好园子,看着名字好听的名贵菊花,不由得轻笑。 到了宴会这一日,国公府里来了不少精心打扮的名门闺秀。 一时分不清花娇艳,还是这些贵女更加娇艳。 贵女们大多待许卿姝很是客气,好显示自己的胸襟气度和修为。 许卿姝招呼过假山亭子里的贵女们,便沿着台阶往下走。 在转弯处,许卿姝看到了廖鸣玉。 她一个人神情落寞地走着,两个丫鬟似乎刚被她骂过,都低着头惶恐地跟在后面。 “见过廖小姐。”许卿姝行了个礼。 廖鸣玉抬头愣了片刻,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快速上前几步,拉住了许卿姝的手,微笑道:“卿姝,你得空不?我想跟你聊一聊。” “廖小姐尽管说。”许卿姝得体地微笑。 “卿姝,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廖鸣玉难得笑得这么亲热。 “廖小姐性子爽朗,快人快语,出身高贵却不拿架子,十分难得。”许卿姝自然得挑好话来说。 “嗐,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国公夫人似乎不太喜欢我,你能不能帮我在国公夫人面前多美言几句?”廖鸣玉说着,从手腕上退下一个金镯子,就要给许卿姝戴上。 许卿姝忙推辞了:“ 廖小姐许是误会了,前两日夫人还夸你来着。夫人待晚辈们一向慈爱,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你?或许今日人多,夫人一时顾不过来也是有的。” “ 是吗?”廖鸣玉眼睛亮了,“ 夫人夸我什么了?” “ 夫人看了你的回帖,夸你写字极好,一看就是用心练过的,在京城小姐里面当属翘楚。”许卿姝微笑。 “是吗?难得夫人欣赏得来。我不喜欢写簪花小楷,最喜欢行书,写起来行云流水,最是自在。”廖鸣玉十分得意。 第260章 与人绝交 许卿姝暗自庆幸过了这一关。 她很理解国公夫人为什么相不中廖鸣玉。 国公府好不容易走了一个赵曼香,可不能再来一个。 她才不会去国公夫人面前帮廖鸣玉说好话呢。 事实上,她对续弦的人选从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 廖鸣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许卿姝说:“ 卿姝,我冷眼瞧着,国公夫人似乎偏爱云惜霜。我告诉你,那种表面温温柔柔、少言寡语的小姐,都心思多得很,我们根本弄不明白。倒是我这样直爽的,没什么心眼,今后不会暗地里害你。” “我很喜欢廖小姐的直爽,也相信你不会害我。”许卿姝笑得好像听不懂廖鸣玉在说什么。 “你在国公夫人和世子跟前多夸夸我,将来我进了门,自然记得你出过的力,我会还报你的。”廖鸣玉把话说得更明朗了。 “我人微言轻,说话并不管用。”许卿姝温和说道。 “你不答应吗?”廖鸣玉的脸沉了下来。 “廖小姐,我会试着去说。”许卿姝假装答应。 “好,我等你的好消息。”廖鸣玉笑意不达眼底。 许卿姝说是要去招待刚进来的贵女,便起身告辞了。 廖鸣玉冷冷望着许卿姝的背影。 呸!什么侧夫人,一个妾而已! 她屈尊降贵,主动向许卿姝示好,按说,许卿姝应该感激涕零,立刻向她投诚表忠心。 在场的所谓贵女,有一个算一个,谁比她出身好? 一个都没有!许卿姝真是搞不清楚形势!居然敷衍她! 廖鸣玉闷闷地转头往湖边走去。 国公夫人待她不亲热,许卿姝不识好歹,盛怀瑾干脆不露面,她该往哪里使劲呢? 就在这时,她看到远处,尚思雨和宝哥儿说了几句话,宝哥儿朝尚思雨挥了挥手,开心地笑着跑开了。 廖鸣玉更烦闷了。 讨好孩子她实在不在行,比不过尚思雨。 “鸣玉!” 廖鸣玉听见有人唤她,回头一看,发现了云惜霜。 “你怎么一个人闷闷不乐?”云惜霜软声问。 “用你管?!”廖鸣玉翻了个白眼。 “到底怎么了?我们关系最好了,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告诉我,我帮你出出主意。”云惜霜讨好地笑着。 廖鸣玉已经习惯了,云惜霜平时就是她的跟屁虫。 可是,今日,她讨厌云惜霜。 因为国公夫人今日居然待云惜霜很亲近。 “用不着你!你还去讨好国公夫人。”廖鸣玉甩开了云惜霜的手。 云惜霜收住笑容,叹了口气:“鸣玉,今日国公夫人是多和我说了几句话,那还不是因为,她拿不定主意到底选你还是选尚思雨,怕偏了哪个都不好回头找另一个,这才和我这个不相关的人聊天嘛。” “哼!”廖鸣玉冷哼一声。 “国公夫人应该知道我们交好,方才聊天中,她还在旁敲侧击地打听你呢。”云惜霜说。 “打听我?打听我什么了?”廖明玉顿时来了兴致,睁大眼睛问云惜霜。 “你既然生我的气,我走就是了。”云惜霜伤心地转身离开。 廖鸣玉急忙拉住了她:“别呀!快说给我听听。” 云惜霜回头温柔一笑:“告诉你也行,只是,你以后得相信我。我们是什么交情?” 廖鸣玉觉得自己可能真误会了云惜霜,就笑道:“好,相信你。可以告诉我了?” 云惜霜拉着廖鸣玉在一个清静的地方坐下,压低声音说:“国公夫人侧面打听你喜欢不喜欢孩子。我自然回答说你极其喜欢孩子,平时遇见乞儿都会施舍些银子吃食,是个最仁爱亲和的人。” 廖鸣玉对云惜霜的回答很满意,忙问:“国公夫人是怎么说的?” “国公夫人似乎有些怀疑,喃喃道,那为何尚家小姐更得孩子们喜欢呢?”云惜霜显得很是替廖鸣玉委屈。 廖鸣玉脸沉了下来:“尚思雨算个什么东西!” “是啊,前些时候,明明国公夫人都不怎么理会她了,她硬是在宴会上逗得三个孩子乐呵呵的,三个孩子如今简直把她当亲姨母。看来,国公夫人很看重孩子们的感受,尤其是宝哥儿,宝哥儿不喜欢的人,就算条件再好,国公夫人也不会选。”云惜霜说完,唉声叹气起来。 “哼,这么看来,国公夫人是准备定下尚思雨了?”廖鸣玉脸有些扭曲。 “十有八九。”云惜霜点头。 廖鸣玉黑着脸坐了片刻,对云惜霜说:“我一个人走走,你别跟着烦我!” 说完,廖鸣玉拂袖离开。 廖鸣玉不痛快,便一个人绕着湖散步。 云惜霜也站了起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走了一刻钟左右,看到尚思雨正坐在湖边的一个亭子里。 云惜霜显得闷闷不乐,上前朝尚思雨打招呼。 “云妹妹怎么似乎不高兴?”尚思雨问。 “嗐,还不是因为那位大小姐。”云惜霜委屈地绞着帕子。 “你们不是一直很好吗?怎么?吵架了?”尚思雨带了几分调侃。 云惜霜用帕子擦了擦眼泪:“今日,国公夫人不过跟我说了几句话,那位大小姐就不高兴了,夹枪带炮地骂了我一通,嫌我抢了她的风头。我向她解释,向她道歉,她都不依不饶,我……” 云惜霜用帕子掩着脸,哭了起来。 尚思雨安慰道:“朋友间有时是会闹误会,等双方缓一缓,再当面说清楚就没事了。” 云惜霜拿开帕子,露出发红的眼眶:“旁的事好说,可这次不一样。大小姐对国公府少夫人的位子势在必得,但凡她觉得谁可能挡了她的路,她就会恨之入骨,恨不得弄死对方。” 尚思雨眼睛微微眯了眯。 “尚姐姐,我其实已经为你抱不平许久了,你不知道大小姐在背地里骂你的话有多难听。我劝了她好多次,可她执意认为,你是个心里藏奸的,她骂你经常拍国公夫人的马屁,骂你为了讨好世子不择手段。”云惜霜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起来。 尚思雨开始觉得不对劲。 与人绝交,不出恶声。何况这两人平时那么亲近。 尚思雨微笑起身:“云小姐,我还有些事,告辞了。” 尚思雨绕着湖走了二三十步,突然听见扑通一声。 什么落水了?! 她惊愕回头,发觉宝哥儿正在湖面扑腾。 她再看方才坐的地方,云惜霜已经不见了。 第261章 她是亲娘啊 尚思雨环顾四周,附近只有她们主仆。 宝哥儿怎么会落水?旁人会不会误以为宝哥儿是她推下去的? 为了避免误会,宝哥儿不能出事! 眼看宝哥儿的脑袋没入了水里。 “来人啊!救命!宝哥儿落水了!”尚思雨着急地大喊。 尚思雨的丫鬟也高声叫喊了起来。 远处的不少人听到了,几个丫鬟婆子朝这边飞奔了过来。 “快拿长竹杆!” “我不会水啊!谁会水?赶紧找个会水的!” “快来一个会水的人救救宝少爷!” 丫鬟婆子们乱成一团。 贵女们也纷纷朝这边走。 宝哥儿小小的身子在水里浮浮沉沉,溅起了许多水花。 就在这时,一个人赤脚朝这边跑了过来,一句话来不及说,扑腾一声跳到了水里。 “是少奶奶!” “少奶奶水性怎么样?快来人,护着少奶奶!” 这时,两个丫鬟和一个婆子也跳了进来。 众人奋力游向宝哥儿。 许卿姝游得最快,她是朝着宝哥儿的方向游的,可是,游着游着, 她看不到宝哥儿了。 怎么回事?宝哥儿不会沉下去了? 许卿姝十分着急,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了进去,在水里睁着眼睛,四处寻找宝哥儿的踪迹。 终于, 她发现了宝哥儿所在的位置。 许卿姝使出浑身力气朝宝哥儿游了过去。 宝哥儿一直在移动。 许卿姝便一路紧追。 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国公夫人正在会客厅里和郡王妃等人说笑,素婵匆匆进来回禀:“夫人,宝少爷掉到湖里了。” “怎么会?”国公夫人腾一下站了起来,“救上来了吗?” 素婵红着眼睛回答:“丫鬟们来报的时候还没有。” 国公夫人脑袋嗡嗡直响,几乎站立不住,却本能地往前疾步走去。素婵急忙搀扶着国公夫人。 郡王妃和萧侧妃也十分担心,忙跟在国公夫人身后往湖边走。 国公夫人一边走一边问素婵:“宝哥儿落水多长时间了?” 素婵回答:“大约有一刻钟了。” 国公夫人一下子感觉呼吸都困难了,身子摇摇欲坠。可是,她必须撑着! 她绕过假山,经过一片芦苇丛,往众人聚集的地方走去。 她突然听见有人唤她:“祖母!” 国公夫人惊讶地循声望去,看到了湿漉漉的宝哥儿。 “宝哥儿,你没事就好,吓死祖母了。”国公夫人眼泪流了出来,急忙穿过芦苇丛,梅嬷嬷和素婵心里把满天神佛都谢了一遍,搭手将宝哥儿抱了上来。 在后面托举着宝哥儿的人是许卿姝。婆子和丫鬟是后赶来的,在一旁护着许卿姝。 “快,给他们裹上毯子!把府医叫过来。”国公夫人急声叮嘱! 原来,许卿姝在湖中间的时候追上了宝哥儿。 盛怀瑾水性极好,夏天在山庄避暑的时候,他教宝哥儿游水了。不过宝哥儿要么在清浅的小溪里游,要么在山庄的温泉池子里游,这么大的湖,对他来说还是很危险的。 宝哥儿毫无防备被推下来的时候呛了水,深秋的湖水很凉,他刚下水的时候腿抽筋了。 幸运的是,宝哥儿扑腾了一会儿,居然调整好了。 他憋气游了几段儿,很快, 他没了力气。 不过, 他想起父亲教他踩水的方法,便竖着身子在原地踩水,能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沉下去。 这时,许卿姝追上了他。 许卿姝要拖着宝哥儿往岸边走,宝哥儿却说什么都不肯。 他告诉许卿姝,岸上有个坏人,坏人想要他死,他不敢上岸。他也不让许卿姝上岸,坚持要等国公夫人过来以后再上去。 许卿姝知道宝哥儿受了惊吓,就不强行逼着他回岸上,而是将宝哥儿拖到了没有人的岸边。 国公府的湖形状并不规则,有树木和亭台楼阁遮挡着,远处的人看不真切。 贵女们仍在原处等着,下人们围着湖边在找许卿姝和宝哥儿。 直到国公夫人出现,宝哥儿才唤了一声。 丫鬟婆子们忙活着,许卿姝和宝哥儿都被送到了最近的观水院。 自从盛淑雁嫁出去,观水院就重新布置了。 很快,府医赶了过来。 宝哥儿没有大碍,只是受凉呛水之后有些咳嗽。 许卿姝面色很是苍白,嘴唇都没了血色。 “少奶奶来着癸水,又受了凉,体力消耗也大,怕是得好好静养一段时间。”府医把脉之后对国公夫人说。 国公夫人有些惊讶地看向许卿姝:“你也是,自己来着癸水呢,怎么能往这么凉湖里跳?” “宝哥儿在水里,我怎么能在岸上看着?”许卿姝虚弱地回答。 回想起今日发生的事,许卿姝依旧心有余悸。 几个亲近的女眷在屋子里。 谢玉兰也在。 闻言,谢玉兰红了眼眶:“夫人,她是宝哥儿的亲娘啊。亲娘待孩子的心,是天下最真最诚的。” 一方面,她知道国公府在选续弦,她实在心疼许卿姝。另一方面,她生了孩子不久,对这一点感同身受。 听了这话,国公夫人颇为动容。 在场的女眷都红了眼眶。 许卿姝看向国公夫人:“夫人,宝哥儿不是失足落水,他说有人要害死他,故意将他推到了湖里。” “是谁?”国公夫人心头一凛,急忙问。 “我还没有来得及问宝哥儿。”许卿姝猛地咳嗽了几声。 国公夫人急忙起身去隔壁房间问宝哥儿,谁料宝哥儿已经睡着了。 国公夫人不忍心叫醒宝哥儿,她神色肃穆,浑身充满了威势:“给我查!别管谁想害宝哥儿,我都不会善罢甘休。” 国公夫人请在场的贵女们做个见证。 丫鬟婆子们说,她们是听到尚思雨的叫喊声,才发现宝少爷落水了。 她们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尚思雨主仆。 尚思雨朝国公夫人行了个礼:“我在那附近的亭子和云惜霜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我走了几十步,听见身后有落水声,回头看到宝哥儿在湖里挣扎,我就急忙呼救了。” 国公夫人想了想,环顾四周,找到了云惜霜:“思雨走了几十步,就听见宝哥儿落水,想必那个时间你还没有走远。” 云惜霜行礼:“夫人,尚小姐离开之后,我便穿过亭子旁边的竹林,往远离湖边的方向走了。可能因为隔着竹林,我没听见落水声,也没看见是谁推了宝哥儿。我听到呼救声,才知道宝哥儿落水了。” 第262章 他理解不了 “这么说,当时离宝哥儿最近的就是你们两个了?”国公夫人问。 事关宝哥儿,国公夫人也顾不上客气了。 云惜霜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道:“国公夫人,我离开之前,看见鸣玉带着宝哥儿站在湖边,鸣玉指着湖面跟宝哥儿说着什么。” 国公夫人问宝哥儿的奶娘:“ 你有没有看到宝哥儿跟谁在一起?” 奶娘惶恐地回道:“ 夫人,宝少爷不准奴婢跟着,宝少爷说要过去找尚小姐。” 国公夫人看向尚思雨:“ 你是不是和宝哥儿约好了在那里见面?” 尚思雨微微皱眉:“ 没有啊——哦,对了,我之前见到宝哥儿,和他聊起了进学的事。宝哥儿告诉我, 他为我写了一幅字,好感谢我送他的玩物。或许,宝哥儿回去拿了他写的字要送给我,所以才来寻我?” “ 那他为什么不许奶娘跟着?”国公夫人不解。 “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绝对没有害宝哥儿,等宝哥儿醒来一问就知。”尚思雨说道。 “我也没有推宝哥儿,若有虚言,愿受天谴。”云惜霜发誓。 国公夫人按了按眉心,问道:“ 廖小姐呢?” 廖鸣玉并没有挤进屋子,而是站在外面廊下。 素婵去将廖鸣玉请了来。 “ 夫人,唤我做什么?这事儿跟我没有关系。”廖鸣玉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国公夫人敏锐捕捉到了。 “我一句话都还没问你,你急着撇清,是心虚吗? 有人看见,宝哥儿落水前,你单独和宝哥儿在一起。” “ 我没有!谁在瞎胡说?!是谁栽赃陷害我?”廖鸣玉环顾四周,嚷嚷道。 “ 宝哥儿福大命大,他醒来之后一问就知。膳食已经准备好了,各位请先入席。今日有人蓄意害我的孙子,我不得不查清真相。所以,还请诸位不要着急离开。”国公夫人说道。 众人自然表示理解。 云惜霜突然开口:“ 尚小姐,我记得你会游水,今日你第一个发现宝哥儿落水,为什么不肯下水救宝哥儿?” 尚思雨一怔,回忆起来,她以前在宴会闲聊的时候确实说过这话,当时云惜霜也在场。 “我水性不好,不敢贸然救人,唯恐救不出来宝哥儿,反而添乱。”尚思雨解释道。 国公夫人微微闭了闭眼睛:“ 现在只查将宝哥儿推下湖的人。尚小姐大声呼救,也帮到了宝哥儿,我应该感谢尚小姐,岂会苛责?” 云惜霜垂下了眼帘。 国公夫人虽嘴上说感激尚思雨,但称呼到底疏远了一些。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叫“ 思雨”,而是称呼为“ 尚小姐”。 众人出了观水院,入席用饭。 当宴席结束时,宝哥儿终于醒了过来。 国公夫人温和地安抚了宝哥儿片刻,就将宝哥儿带了过来。 许卿姝也撑着身子,一起来了。 宝哥儿站在前面,看了看宴席上的众人,然后径直走到廖鸣玉面前,仰头问她:“ 你为什么要害死我?” “ 诶,你被吓傻了?可不能乱说话!我什么时候要害死你了?”廖鸣玉瞪着眼睛,看向宝哥儿。 宝哥儿被吓到了,本能地后退两步,牵着国公夫人的手。可他随即又觉得,邪不压正,他是男子汉,怎么可以退缩? “ 就是你。我认识你,上次爬若岚山,我就遇见过你,我不可能认错人。”宝哥儿笃定地说。 国公夫人看向廖鸣玉的眼神冷得厉害。 她蹲下来,鼓励宝哥儿:“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把详细过程讲一讲。” “我回院子拿了大字,过来寻尚姨母。我看见尚姨母在和云姨母说话,就站在远处等着。这时候,她走了过来,告诉我湖里有一种通体发红发亮的鱼,特别好看。我不相信,她就牵着我的手,让我仔细看。” “我探出头看湖水的时候,她猛地推了我一把,嘴里嘟囔说,‘去死,该死的孩子。’”回想起这一幕,宝哥儿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 他不明白,对他笑咪咪的姨母,为什么内心其实恨他恨得要死。 他理解不了。 “我没有!你这孩子一定是魔怔了!”廖鸣玉站了起来,露出百口莫辩的模样,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许卿姝止住低声的咳嗽:“夫人,角门的李嬷嬷来报,宝哥儿落水那会儿,廖小姐曾经去过角门,说临时想起有点急事,要先行离开。但李嬷嬷听说宝哥儿被人推下了湖,不敢私自放人离开,就没让她出去。廖小姐闹腾了一会儿,没能如愿,才折返去了观水院。” 廖鸣玉冷笑:“你们国公府行事太不得体。居然限制宾客的自由,我真是闻所未闻。” “险些出了命案,换到谁家都不能善罢甘休!廖鸣玉,你做贼心虚?”萧侧妃轻哂。 “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廖鸣玉一拂袖子,坐了下来,将脑袋扭向一旁,赌气谁都不再理会。 国公夫人冷笑一声:“给我看着廖小姐,不许她离开。素婵,陪我回去穿诰命服。我要去找郡主,瞧瞧郡主是什么说法。若郡主不管,我只好进宫去求太后做主!” 说完,国公夫人牵着宝哥儿往回走。 郡主之女身份是不低,可国公府也不好欺负! 贵女们都相互低语。 这时,盛怀瑾和余沐白一起走了过来。 “失利了。我和表弟原不想出来惊扰各位,但事关我的长子,我不得不出来为他做主。”盛怀瑾向众人抱拳。 贵女们都笑着说无妨。 余沐白看向廖鸣玉:“廖小姐,现有的这些证据,够你去大理寺走一趟了。” “你们大理寺这么闲吗?”廖鸣玉瞥余沐白一眼。 “是,这两日还真有点闲。”余沐白摸了摸下巴,吩咐旁边的人,“带廖小姐走。” 两个婆子闻言来架廖鸣玉。 廖鸣玉吓得直往后缩。 此时,国公夫人穿好诰命服,拉着宝哥儿走了回来,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即将冲锋陷阵的士兵,斗志昂扬,任谁一看都知道,她绝不会退缩。 “鸣玉,你做错事承认就是了,真闹大了,郡主也护不住你。”云惜霜怯怯地劝道。 “都是你!都是你告诉我,因为宝哥儿不喜欢我,国公夫人才不考虑让我当续弦!我以为你说这话是向着我,谁知道你转头就把我卖了!现在想想,你是不是故意的?!”廖鸣玉在大理寺和太后的双重威胁下,情绪终于失控了。 第263章 都怪我多事 “鸣玉,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我一直劝你想开些,只要你真心待孩子,孩子能感受得到,夫人和世子也能看得见,是你一直在抱怨宝哥儿不亲近你。”云惜霜眼睛里含着泪花,委屈地解释。 “你到底承认了!”国公夫人眼睛里满是怒火。 “我看见什么?”盛怀瑾冷脸问云惜霜。 云惜霜一怔,朝盛怀瑾行了个福礼,温柔地说:“鸣玉一心想……” 她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红着脸说:“鸣玉一心想嫁给世子,故此,她很在意你们的态度,对宝哥儿更亲近尚小姐耿耿于怀。她曾经跟我说过,若是没有宝哥儿,她跟世子定然会是一对神仙眷侣。” “你胡说,这话明明是你跟我说的!”廖鸣玉气急败坏。 “鸣玉,你不要再撒谎了,你推了宝哥儿不肯承认,如今又往我身上泼脏水,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云惜霜显得痛心疾首。 廖鸣玉眼睛通红。 她太傻了。 云惜霜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贱人! 盛怀瑾看向廖鸣玉:“你真是丧心病狂。我什么时候说要续弦了?再说,我续弦不续弦跟你有什么关系?” 廖鸣玉惊愕地看向盛怀瑾:“你这样的贵公子,又位高权重,怎么可能不续弦?” “我说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在这之前,我跟你说过话吗?哦,好像说过一句‘好走不送’,这么一句话,都能让你想到当我的妻子了?荒唐!你怎么能这么恶毒地对一个孩子?!”盛怀瑾气急。 廖鸣玉脸涨得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 难道她的身份配不上盛怀瑾吗? 盛怀瑾真是不识好歹! “走,我要去找郡主要个说法!”国公夫人严厉地看着廖鸣玉。 国公府的婆子请廖鸣玉出去,廖鸣玉苦笑一声:“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去找我母亲做什么?!” “好,你愿意承担后果就好。你且说说,你打算怎么承担?”国公夫人问。 “我给宝哥儿道歉。”廖鸣玉沉默了片刻,挤出这么一句话。 “道歉?你谋害人命,一句道歉就能了事吗?”盛怀瑾道。 “我还是亲自问问郡主该怎么办。”说着,国公夫人命人径直带廖鸣玉出去。 廖鸣玉大呼小叫,然而,没有人理会她。 盛怀瑾跟余沐白一起,随国公夫人同去了。 这边,许卿姝因为这场风波扰了诸位女眷的兴致道歉,然后告诉她们,可以随意在园子里赏菊,若是有急事也可以离开。 众女眷基本都留下了赏菊了。这里面郡王妃最尊贵,她帮着调节气氛,很快众贵女都放松了,又开始有说有笑。 只是没有人理会云惜霜。 云惜霜一个人站着,表情尴尬,却又不好意思离开,因为此时离开反倒会显得心虚。 这时,许卿姝和尚思雨一起来到了云惜霜面前。 “云小姐,你今天在我面前说了一番有意挑拨的话,想让我和廖鸣玉斗起来,你渔翁得利是?我相信,人作恶会损福报,云小姐还是好自为之。”尚思雨说道。 她已经把云惜霜对她说的话都告诉了许卿姝。 再回忆方才廖鸣玉所说的话,两人英雄所见略同——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离不开云惜霜有意推波助澜。 “尚小姐,你误会了,我全是一片好心。我察觉鸣玉最近越来越魔怔,十分担心她对你做出什么不好的事,这才下定决心提醒你。” 许卿姝唇角衔着一抹嘲讽的笑:“云小姐,我方才特意去试了试。我和尚小姐模拟宝哥儿落水前的情景,她走到听见落水声的那个地方时,你就算走路再快也该在竹林里头。丫鬟们往河里扔一块石头,我在竹林听得清清楚楚。宝哥儿落水的声音,你当真没听见吗?” “我……我真的没听见,兴许是因为,我当时正想着心事,对外界的声音不敏感。唉,都怪我多事,我要是不提醒尚小姐,不说出看见鸣玉的事,也不会惹一身腥了。但是,若自己知道而缄口不言,我会良心不安。”云惜霜红着眼眶说。 “云姑娘别着急,事要一件一件办,等我们国公府先跟廖鸣玉算完账以后再说。到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对证对证,自然不难找出真相。你利用人的欲望和缺陷,挑动别人做坏事,你这样的做法,一点都不比廖鸣玉少作孽。”许卿姝凛然说道。 “卿姝说得好,廖鸣玉是害孩子的刀,可刀柄握在你的手里,你也别想逃脱。”尚思雨说。 “尚小姐,卿姝,我不懂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们不能对我这样恶语相向。”云惜霜露出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泫然欲泣。 “我向来尊重你们这些贵女,可是,我有我的底线,那就是亲人。不管是谁,只要敢害我的亲人,有一个算一个,我必然不会放过。云小姐请回。”许卿姝冷冷地说。 云惜霜用帕子掩面哭泣着走了。 许卿姝强撑着病体,面色如常地招待其他贵女。 到了夜里,国公夫人和盛怀瑾带着宝哥儿一起回府了。 许卿姝起身拉着宝哥儿仔细打量。 这可怜的孩子落水伤了身子,还得当证人跟坏人对质。 “宝哥儿今天在太后殿里睡了一会儿。”盛怀瑾看出许卿姝的担忧,忙宽慰道。 许卿姝朝盛怀瑾笑了笑。 盛怀瑾握了握许卿姝的手。 “郡主护犊子护得厉害,到底还是闹到了太后那里。太后做主,要廖鸣玉去竹林庵带发修行半年。”国公夫人说道。 “宝哥儿平安,太后娘娘也不好重罚。”盛怀瑾解释。 “妾身明白。”许卿姝道。 许卿姝把云惜霜的事都告诉了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冷笑一声:“她想让鹬蚌相争,她坐收渔翁之利?呵呵,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毕竟,郡主今天一肚子火,正需要宣泄出来。” “夫人英明。”许卿姝笑道。 “好了,你们早些休息。”国公夫人说。 “对了,母亲,我再说一遍,我不考虑续弦。” 第264章 欺人太甚 夫人似乎并不惊讶, 她略带疲惫地点了点头:“好,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说完,国公夫人就离开了。 许卿姝吩咐人给盛怀瑾上晚饭,盛怀瑾摆了摆手,温柔地说:“你别忙活了,快去躺着好好休息。” 许卿姝确实感觉腰酸腿疼,难受得厉害。她正在迟疑,宝哥儿腼腆地说:“娘,我今天夜里能睡在你这里吗?” 宝哥儿早就独自睡一个房间了,经历了今日的波折,他此刻就想待在许卿姝旁边。 “好。你洗漱一下,陪着你娘早点休息。”盛怀瑾先行答应了。 许卿姝带着宝哥儿睡下,宝哥儿知道娘不舒服,非常乖巧,搂着许卿姝的手臂,静静地躺着。 害怕孩子想不通,许卿姝轻声问宝哥儿:“你在想什么?” “知人知面不知心,今天我才真正感受到这句话。”宝哥儿闷闷地说。 他和廖鸣玉不算熟稔,但为数不多见到廖鸣玉的几次,廖鸣玉总是笑看着他,他以为,廖鸣玉是喜欢他的诸多姨母之一。 今天,他听了许多话。 原来,廖鸣玉压根不是喜欢他,廖鸣玉居然想当他的母亲。 “这世上是有一些人面兽心的,可还是好人更多一些。所以,老话才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许卿姝耐心劝慰。 宝哥儿沉默了片刻,鼻音很重地对许卿姝说:“娘,你说说,尚姨母待我好,会不会也是为了嫁给我父亲?” 许卿姝想了片刻,抚摸着宝哥儿的脑袋道:“我觉得你这么乖巧懂事,会有很多人都真心喜欢你。但是,娘不是别人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别人心里到底怎么想。娘觉得,我们要心存善念,真诚地对待旁人,也要对危险和罪恶多一些警惕心。” 宝哥儿想了片刻,红了眼眶:“娘,你待我最好。我在水里那会儿,想着我是不是今天就要淹死了,我很害怕。娘游到我跟前的时候,我就知道,娘是待我最亲的人。” “你父亲如果在,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救你。”许卿姝笑道。 宝哥儿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就在许卿姝以为宝哥儿终于睡着了的时候,宝哥儿轻声说:“娘,我会好好学游水。” 许卿姝惊喜地笑了:“我还害怕你以后再不肯接近水了呢。” “娘小看人,我才不是胆小鬼!”宝哥儿不服气。 “好, 我们宝哥儿最棒了。等明年夏天,我们比一比谁游得快好不好?”许卿姝提议。 “好!”宝哥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还跟许卿姝勾了勾手指。 过了一段时日,国公夫人发觉宝哥儿似乎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热情,似乎一下子长大了不少。 国公夫人很是心疼。 她私下对梅嬷嬷说:“回想起那件事,我就后怕。要是宝哥儿真出点什么事,我也不活了。宝哥儿被他娘救了,可那件事给宝哥儿留下了阴影。” “奴婢私心想着,宝哥儿成长些也好。”梅嬷嬷道。 国公夫人点头,随即叹了口气:“这么一回事就够让宝哥儿难受了,要是我再迷了眼,找到一个笑里藏奸的儿媳妇,我的宝哥儿可怎么办?” “奴婢觉得眼下这样挺好,三个孩子有最疼他们的亲娘。出身的事……少奶奶的弟弟如今不是成了小旗吗?也是从七品的官了。虽说大梁重文轻武,可少奶奶到底算得上出身自官宦人家了。”梅嬷嬷笑道。 国公夫人若有所思。 这一日,许卿姝听说,郡主不停地找云惜霜的麻烦,云家不敢惹郡主。国公府虽没有动手收拾云惜霜,可许卿姝当时的威胁就像是悬在云家头上的一把利剑。 云惜霜的父亲最近都不敢单独见盛怀瑾,每次都绕着道走。 云家终于扛不住了,把云惜霜嫁到了云南那边。她嫁的是她母亲的族人,算是亲上加亲。 云惜霜十分不甘心,却没有办法。 就连婚礼,都是到云南那边办。 时光荏苒,很快到了年底。 许卿姝张罗着府里过年的事情,国公夫人甚是省心。 大年二十八这一日,许卿姝陪着国公夫人闲聊。 “我备了十几车物品,都是适合塞北吃的用的,估摸着这时候国公爷应该已经见到了。”许卿姝微笑。 “好,你是个能干的,今年,这件事我一点都没操心。”国公夫人颔首。她近来是越来越懒得管家事了。 “夫人平时惦念国公爷,您说了不少塞北的事,我听着听着就记住了。再说,皇上重视盛家军,国公爷那里该有的都有,我们送东西过去,不过是让国公爷知道你事事想着他。”许卿姝温声道。 “嗯,此话有理。国公爷定然也会分给洪生一些。国公爷信里说,洪生脑瓜子好使,又很勇猛,是难得的可造之才。”国公夫人道。 许卿姝正准备谦虚几句,门帘一动,盛怀瑾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 盛怀瑾神色严肃。 国公夫人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儿子。 盛怀瑾行了个礼,之后说道:“母亲,我们盛家军可能要打仗了。” 国公夫人顿时紧张起来:“打仗?为什么打仗?” “北幽派人屠了我们几个村子。”盛怀瑾阴沉着脸回答。 “怎么会?北幽怎么会残暴至此?!简直泯灭人性!大梁待他们还不够宽容吗?!着实欺人太甚!”国公夫人拍了拍桌子。 “北幽越来越猖狂,如今更是令人无法原谅!皇上震怒,这回肯定要打。”盛怀瑾深呼吸。 “一旦打起来,星瑶怎么办?唉,明明前些时我还听郡王妃说,星瑶来信提到,大汗待她很好……” 说到这里,国公夫人陡然停住了话头。 想来余星瑶也是报喜不报忧。 她报忧又有什么用?不过让家人徒然担心而已。 “国之大事面前,一个臣女的处境从来都不重要。”盛怀瑾愤懑地说。 “不过,还好星瑶没有生孩子,否则,她更加两难。”国公夫人发愁地按了按眉心。 第265章 是在试探吗? “朝廷如今有力支撑大战吗?”许卿姝担忧地问。 盛怀瑾叹了口气:“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罢了。” 许卿姝垂眸思索起来。 国公夫人站起身,原地转了一圈,看起来心乱如麻。 “送到京城的军情,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还不知道你父亲此时状况如何,是不是已经跟北幽短兵相接了。”国公夫人扶着桌子说。 盛怀瑾想,至少小范围已经打上了。 盛家军要是坐视几个村子被屠而无动于衷,那也不配叫盛家军了。 但是他安慰道:“母亲,祖宗保佑,父亲一定会战无不胜,平安凯旋。” “对了,祖宗!”国公夫人击了击掌,对,祖宗,我去求祖宗保佑。” 许卿姝忙跟上国公夫人:“我去给夫人准备祭奉的贡品。” 国公夫人颔首:“好,准备好了你也拜拜佛烧烧香,替洪生求求平安。” 说着,国公夫人就走了。 盛怀瑾也开始忙碌起来。他这个工部尚书,要抓紧时间多准备一些攻守的装备,其中最主要的,便是火铳。 这一日,许卿姝拜过佛以后,素月过来回禀:“少奶奶,许老爷递话说想见一见您。” “我出去见父亲。”许卿姝从角门出去,,把许俊明和洛琼英请到一家茶楼,要了雅间。 洛琼英压低声音问:“卿姝,听说北边打仗了?你有没有洪生的消息?” “十有八九已经打起来了。国公爷前些时来信,说洪生如今不再跟在国公爷旁边,而是被分到了火器营。”许卿姝回答。 “火器营危险不危险?”许俊明忧心忡忡。 许卿姝暗想,一旦打起仗,分到哪个营的士兵不危险?但她理解许俊明作为父亲的心情,正犹豫该怎么跟许俊明说,洛琼英推了推许俊明。 “孩子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洛琼英安抚许俊明。 随后,洛琼英看向许卿姝:“朝廷打仗,必然需要不少银子。我们想为朝廷效力,捐些银子。虽说只是杯水车薪,但到底是我们的一番心意,也当是为洪生积德祈福了。” 许卿姝有些惊讶,但她没表现出来,而是问:“你们打算捐多少?” “我们凑了凑,最多能捐出去三万两。”洛琼英说道。 显然,在来这里之前,他们已经商量过了这个数目。 许卿姝这回真的震惊了:“这些钱对一个家庭来说,着实数目庞大,你们竟然舍得?” “想起北幽屠村那么残忍,老人孩子都不留性命,我心里着实恨得慌。只要是打北幽,倾家荡产我都愿意。何况,多一些银两,洪生平安回来的希望就大一些。”许俊明义愤填膺。 “你父亲说的是一方面,另外,这一切也算是给洪生铺路。洪生自己上进,用不着捐官,我们也不屑于走那种歪门邪道。我们用明谋,在朝廷大战在即的时候捐银子。这样,朝廷岂能不念我们的好?”洛琼英这话说得诚恳。 许卿姝感动之余,也生出了些许疑惑,世上真有继母能做到这种程度吗?为了给继子铺路,拿出这么一大笔银子? 在大梁,拥有三万两银子,这辈子不劳作也可以衣食无忧,逍遥自在了。 “我劝你们再慎重考虑考虑。”许卿姝迟疑道。 “我跟你父亲商量好了。”洛琼英毫不犹豫。 许卿姝垂眸想了想:“好,不过你们先不急着捐,我和世子爷商量商量。出了这么一大笔银子,好钢不用在刀刃上岂不可惜?” “好,我们来找你商量就是这个意思。”洛琼英说。 “对,世子一定懂这些弯弯绕绕,我听他的。”许俊明咧嘴笑了笑。 许卿姝陪着他们夫妇二人喝了一会儿茶,便起身离开。 春寒料峭,许卿姝坐上马车,望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交叉的双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事情真的越来越有意思了。 夜里,许卿姝躺在床上,把这件事告诉了盛怀瑾。 盛怀瑾也有些不解,许家久贫乍富,怎么出手这么大方? “若他们真心如此,他们的胸襟和魄力都很值得佩服。”过了一会儿,盛怀瑾说道。 许卿姝把这件事托付给了盛怀瑾。 过了几日,许卿姝听说郡王妃病了。 国公夫人偶感风寒,也病倒了,许卿姝便代表国公夫人去看望郡王妃。 她将拜帖送进去之后不久,萧侧妃的丫鬟就将许卿姝引了进去。 萧侧妃的丫鬟,自然把许卿姝请到了萧侧妃那里。 许卿姝向萧侧妃行礼,然后说:“听闻郡王妃贵体抱恙,我奉夫人之命,特来看望。” “你有心了。”萧侧妃牵着许卿姝的手坐下,然后说,“她那是心病,什么时候小姐平安回来了,她的病自然就好了。” “郡王妃要放宽心,好好保养,说不定很快就能母女团圆了。”许卿姝温声道。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我和沐白都劝她了。沐白这些天因为打仗的事着急上火,得空了还要在王妃那里侍疾,人都熬出黑眼圈了。”萧侧妃叹气道。 “世子当真孝顺。世子和小姐的关系应该很好?”许卿姝问。 “小姐比沐白年长三岁,从小就很照顾沐白,姐弟两人自然情深。小姐嫁去北幽,那么窝囊,沐白心里一直憋着气,却发作不得。这些年,连脾气都变得古怪了。”萧侧妃说着,轻轻摇了摇头。 “郡主对朝廷有功,相信朝廷一定会想办法迎郡主回朝。”许卿姝劝道。 萧侧妃看向许卿姝:“小姐若回来,于你未必是好事。” 许卿姝微怔,萧侧妃这话未免太过直白了。 她是在试探吗? 许卿姝含笑:“郡主若能平安归来,是天大的好事,我必然满心替郡王妃高兴,侧妃这话从何说起?” “你不知道郡主和怀瑾曾经议亲?”萧侧妃惊讶。 “略有耳闻。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若世子爷和郡主再续前缘,亲上加亲,也是极好的事情。”许卿姝微笑。 萧侧妃斜睨许卿姝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许卿姝突然想起一件事:“听闻当初郡主远嫁一事,有赵曼香的手笔。如今赵家落魄,郡王妃没想过趁机报仇吗? -“如今我们按死赵曼香就像按死一只蚂蚁,郡王妃早就想动手。只是,沐白劝郡王妃,赵曼香最对不起的人是小姐,沐白要留着赵曼香,等小姐还朝之后,亲手报当年的仇。”萧侧妃回答。 许卿姝颔首:“是,自己亲手报仇才更解恨。” 萧侧妃留许卿姝用午饭,许卿姝没有客气,当真留了下来。 午饭后,萧侧妃带着许卿姝去园子里散步。 她们在亭子坐着休息的时候,一个大丫鬟过来向萧侧妃回话。 “我去去就来,你在这里歇一歇。” 萧侧妃说着,匆忙离开。 许勤卿在亭子里坐了片刻,起来活动。 她逛到假山的时候,听见两个丫鬟从旁边小道走过:“……发了好大的脾气,吓死我了……” “难怪夫人生气,郡王平时万事不问也就罢了,这是事关他亲生女儿性命的事情,他再不管,着实说不过去。”另一个丫鬟压低声音说。 “嘘,不要妄议主子。”头一个丫鬟忙扯了扯另一个丫鬟。 两个丫鬟的脚步声很快消失了。 许卿姝暗想,难怪萧侧妃没让她去给郡王妃请安,原来郡王回来了。 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的事 许卿姝想折返,一转身,看见余沐白在不远处望着她。 余沐白静静站着,,面色不善。 许卿姝吓了一跳,敛眉行了一个福礼:“郡王世子。” “你也叫岁岁?”余沐白唇角带了一抹讥笑。 “郡王世子,你即便知道了我的小名,也不该唤出来,这于礼不合。”许卿姝不卑不亢。 “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谁都能问,什么都能问得。你为何用了和我姐姐一样的小名?故意的吗?”余沐白语气冷漠。 “哦,赵曼香说过,郡主小名也叫岁岁,确实巧了。不过,岁岁并不是郡主的封号,人人都能用得。”许卿姝微笑说道。 “可是,你娘是我娘的丫鬟,她知道我姐姐小名是岁岁,怎么可能还给你起岁岁这个名字?而且,我在调查你家的案子时,见到过你们村里的人,有人说,你小名叫卿卿。” 许卿姝回道:“世子爷此言差矣。我娘是侧妃的丫鬟,她或许是因为极其喜欢郡主,或许是因为觉得岁岁这个名字寓意好,便也给我起了这个小名。” “另外,我的大名是许卿姝,人们习惯从当中取一个字还我卿卿。我娘有时候也跟着这样叫我。但这根本不算小名,只是比较亲近一点的称呼罢了。” “我不过随便问问而已,你不必这么紧张。”余沐白唇间又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这笑刺痛了许卿姝的眼睛。 许卿姝突然发作:“郡王世子,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你为何总是针对我,挖苦我?莫非你认为,我出身低微,长在乡野,是奴婢所生,自己也曾是粗使丫头,就不配用岁岁这个名字了吗?” 余沐白沉默了。 “我原本以为,你们这些矜贵的公子,锦衣玉食,从小就得到名师大儒教导,应该很有修养,谁料郡王世子竟然半点没有胸襟风度。我只是一个侧夫人,只想岁岁平安地活着,怎么就碍了郡王世子的眼?”许卿姝说着,眼眶微红。 余沐白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许卿姝松了一口气。 不想让对方穷追不放,最好的办法就是转守为攻。 她尽力解释了,又给余沐白安了过错,想来余沐白不会再为此事找她麻烦。 因为重了一个小名,就对表哥的妾室不依不饶,会显得他高傲无礼。 许卿姝走回亭子刚刚坐下,就看到萧侧妃走了过来。 萧侧妃笑道:“让你久等了。” 许卿姝忙说无妨。 “我刚去看了看郡王妃,她用了药睡着了。等她醒来,我会告诉她你来过。”萧侧妃道。 许卿姝跟郡王妃闲聊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当天夜里,许卿姝几天听说,一心想羽化成仙的郡王进了宫,求皇上无论如何一定要保全余星瑶。 皇上承诺,尽量保全余星瑶。 皇上派人送国书给北幽,责问北幽为何要屠村。 北幽很快就回了国书。 国书中称,那些村子里的一伙儿光棍抢了北幽几个女人,将她们凌辱至死了。那几个女人的尸身惨不忍睹。北幽言之凿凿,反倒骂起大梁来。 “一派胡言,狼子野心!”皇上暴怒,将北幽的国书扔到了地上,“我大梁边民向来安分,怎么可能虐杀北幽女人?即便真有此事,北幽为何不告诉朕,请朕查明实情?何至于要屠好几个村子这么残忍?!上千口人,无一活命!” 大臣们这次倒是基本一致主战了。 只有户部尚书低着脑袋不说话。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皇很快就问到了户部尚书。 “这……皇上,国库没有银两。”户部尚书回道。 “怎么可能?!朕的银子呢?!”皇上惊呆了。 “皇上,微臣已经算过了,户部账上有十几万的亏空。”户部尚书把脑袋耷拉得更低了一些。 “朕让你管出来一个空的库房?!”皇上啪啪拍了龙案几下。 “皇上,微臣准备了一份奏折,请您过目。”户部尚书将奏折递给了皇上的近侍。 皇上很快就把奏折扔了。 “你的意思是说,要怪朕?朕不该给母后过生辰?不该为大梁国运祈福?江南水灾不该赈济百姓?地动后不该做八十一天法事?不该投银子开矿造船?!” 户部尚书不敢回答皇上这一连串的问题。 其实,他很想说,国库空虚,皇上的确要负责。 皇上总临时从出户部拨用银两。突如其来的大灾就罢了,什么万岁宴,千秋宴、祈福法事等等,皇上越办越盛大,每次都持续好多天。 花出去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下朝后,皇上正在发愁,盛怀瑾求见,告诉皇上,许俊明愿意献出三万两银子来保大梁安定。 皇上顿时龙心大悦。 他本就有心让富商们捐些银两,如今真是正瞌睡得了枕头! 这事只要有人带头,就有人响应! 于是,许俊明捐了银子。 皇上很是称赞了许俊明的忠心,拿到银子以后,亲封许俊明为登事郎。 这是一个九品的虚衔。 第266章 隐隐不安 (上一章一共四千字,是分两次发的,只看了一半的宝儿倒回去读一读,要不然剧情可能联系不起来) 但是,这也意味着,许俊明再不是普通的皇商。 以往,人们尊称许俊明为许老爷,如今,他们则改口称呼他为许大人了。 府里府外的人都更高看了许卿姝几分。 素琴实在为自家主子高兴。 “当初,我被国公夫人指过来照顾少奶奶,还有人冷嘲热讽。如今瞧瞧,跟着少奶奶多好?!兴许赶明儿少奶奶就被扶正了。”她兴高采烈地对小丫鬟知春说。 “要是真的就好了,不枉我娘托人,让我进了春华院伺候。”知春充满期待。 “那是自然。咱们少奶奶如今是官家小姐,有三个孩子,还得人心,她当世子夫人顺理成章……章……少奶奶!” 素琴突然看到许卿姝出现,且许卿姝面露不悦,顿时吓了一跳,忙向许卿姝行礼。 “素琴,什么时候学会乱说话了?若是让旁人听见,会怎么想咱们春华院?”许卿姝也有了不怒自威的气质。 “奴婢知错了,求少奶奶宽宥。”素琴垂首道。 许卿姝叹了口气:“ 素月即将嫁人,你又不沉稳,底下的人还没成长起来,你让我用谁?” 素琴听了这话,顿时更加懊悔。 她是一直不如素月沉得住气,也不如素月看事情透彻。 “ 奴婢以后一定改。”素琴表态。 “ 那我等着看你长进。”许卿姝说道。 按说,许卿姝可以把蜜柚留在自己身边,可是,她心里将蜜柚视为朋友,不忍心让她当自己的丫鬟,就放她出去,让她跟着青提学做买卖、管铺子。 而青梅则被许卿姝远嫁了。 只是,许卿姝到底心软,给青梅寻的夫君是个忠厚能干的。 塞北,一块绿洲旁边,一些骆驼在河边喝着水。 许洪生抬头望了望天色。 其他士兵刚刚用过晚饭,他们准备出发,攻打北幽的一支队伍。 朝廷给他们新配备了一批鸟铳。 这些新式的火铳,射程比以前那种更远。 试过这批鸟铳之后,大家伙儿都很是激动。 许洪生心中却有隐隐的不安。 他也说不清楚,这种不安来自于哪里。 此时,总旗雍元驹从一旁经过,看起来似乎有些发愁。 许洪生上前行礼,然后问道:“总旗,你这是怎么了?” 总旗看了看许洪生,压低声音说:“上头传令,让我们先探一探前头那些人当中有没有郡主,若是郡主在里面,就不能放鸟铳。” 这需要人非常靠近北幽士兵,才能看得清楚。 这个任务极其危险。 总旗觉得派谁去都不合适。 “我去。”许洪生毫不犹豫。 “就你最不能去。” “为什么?!”许洪生诧异。 他在盛家武学里仔细学过怎么刺探敌方的军情。 在雍总旗手底下,他算是最能干的人了。 “你要是万一出点事,我怎么跟国公爷交代?怎么跟江首辅交代?” “我要是怕死,还不如在京城家中待着。”许洪生抢过雍总旗手里的鞭子,翻身上了骆驼。 “你这小子,给我回来!”雍总兵喊道。 许洪生却径直往前走了。 之前,上官已经让他们看过了郡主的画像,许洪生记得很是清楚。 待离敌军很近的时候,许洪生下了骆驼,趴在沙地上,往前爬去。 幸亏这时天色已经暗了。 这时候,两个北幽士兵结伴朝许洪生这边走了过来。 许洪生急忙躲到了一个沙丘后头。 北幽士兵嘴里咕噜咕噜地说着什么。 许洪生在盛家武学里学过北幽话,自然能够听得懂。 “……还没有找到大梁来的那位大妃吗?” “没有。可汗一直在找都没有找到。” “她为什么要跑啊?我想不明白。” “她怕可汗拿她来泄愤呗。你说,她会不会已经逃回大梁了?” “那估计不能。可汗多厉害啊,一定能找到余大妃。” …… 两个士兵逐渐走远了。 许洪生并不十分放心,想方设法偷了北幽士兵一件军服穿上。然后,许洪生开始在营帐周围探查 他果然没有发现郡主的身影。 于是,许洪生开始往回走。 他走到骆驼所在的地方,突然察觉到有骆驼脚蹄的声音,他环顾四周,并没有什么遮蔽物。踌躇之间 ,一队十来个人的北幽士兵已经来到了他跟前。 “什么人?!单独在这里做什么?!”这一队北幽士兵的小首领问。 “奉可汗的命令,寻找大梁来的那位大妃。”洪生用流利的北幽语言说道。 “怎么就你一个人?”那位首领狐疑地问。 “有线报,余大妃可能投奔了盛家军,上官让我去大梁边境那里探一探。”洪生回答。 那位首领上下打量着许洪生。 许洪生心头一动:“我有点害怕,要不然我们一起做个伴?” 那位首领即刻拒绝:“我还有要紧的差事,你自己去。” 说着,首领便带着他的人扬长而去。 许洪生咧嘴,得意地笑了笑,继续回营地。 此时,突然起了风沙。 本来今日有月光,还能看得清楚路,风沙一起,眼前一片昏黄,许洪生几乎是在摸索着前进。 艰难地往前走了一小段路,许洪生彻底迷了方向。 他只能看到眼前一尺左右的距离。 就连骆驼都在原地打转。 夜晚迷失在这样的荒漠中,有可能会丧命。 而且,他还得回去打北幽那些豺狼呢。 他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回忆起自己方才走过的路。 他眯着眼睛,凭感觉驱使着骆驼往前走。 应该离原本的营地比较近了。 他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昏黄晦暗,他不顾风沙打得脸疼,仔细往前看,突然吓出一身冷汗! 要出大事了! 许洪生用尽办法,催促着骆驼往前走,好不容易,他才回到了营地。 雍元驹听见动静,迎上前,趴许洪生完起身臣看了半天,才发现果然是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扶着短剑的手放了下来。 “报告总旗,我们今天晚上的行动必须取消。”许洪生着急地说。 “郡主在前面?”雍元驹问道,他隐隐有些失望。 他好想杀个痛快! “郡主不在,但是……” “那就没有但是了。快回到你的位置,马上开始进攻。”雍元驹命令。 “不行!总旗……” 许洪生的话没有说完,就再次被打断。 “快点归队,别耽误了战机。”雍总旗再次命令。 “战什么战?!我们还没打,我就可以断定我们此战必输!”许洪生拉住了雍总旗的胳膊。 “你小子说清楚!”雍总旗摆好架势,要是许洪生说不出个道理来,他回去后一定要揍许洪生一顿。 “我们用鸟铳,必须得让火一直着着,好引燃火绳。虽然我们全营只点燃了一很小的火把,还想方设法遮挡一些,可我方才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在明处,敌军在暗处,我们看不见他们,他们却能把我们看得清清楚楚。”许洪生解释道。 雍总旗将信将疑:“真能看见?” “总旗你跟我来看看。”许洪生带着雍总旗往前走了一会儿,回过头来时,雍总旗额头也冒出了汗来。 越是环境昏暗,火光就越是显眼。原本幽暗的光,此刻简直变成了指路的北斗星。 “看来这些鸟铳用不得了!”雍总旗垂头丧气。 “总旗,这些鸟铳再改良一下就好了。不过,今日我们只带了鸟铳,怕是只能先偃旗息鼓了。”许洪生说道。 “真她娘的窝囊!让北幽那些畜生多过一天,我心里就难受得要死!”雍总旗愤愤地跺了跺脚。 许洪生想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要不,我们耍一耍北幽士兵?” “怎么耍?”雍总旗顿时来了精神。 许洪生在雍总旗耳边说了几句话,雍总旗眼前一亮。 雍总旗召集几位小旗一起商议了片刻,然后开始分头行动。 许洪生带了五六个人,朝着北幽士兵的营地前行。 黄沙遮目,北幽士兵看不清楚,但是,他们根据火把光亮的分布,能猜得出来,盛家军的火器营肯定都来了。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大梁的火铳有多厉害呢,不过如此。他们这是给咱们照亮了靶子啊!来人,准备迎战。”北幽首领笑道。 很快,他们便带着短刀,悄悄出发了。 他们知道的具体位置,就决定趁着此时有风沙打掩护,绕过去,把火器营瓮中捉鳖了。 事情进展很是顺利。 北幽首领不由得十分兴奋。 这回他要立大功了! 眼看合围之势力成了,北幽首领大喊一声:“给我冲!” 鸟铳不适合近距离杀伤人。 北幽士兵们很容易就冲到了火把亮着的地方,却发现火把都在地上插着,火把旁边根本不是人,而是一截截竖着的木头。 北幽可汗气得乌呀乌呀叫了起来,忙吩咐士兵们往回撤。 然而,时间已经不允许了。 杀声四起。 大梁士兵们反倒将北幽士兵圈了起来。 “给我杀不投降的士兵,格杀勿论!”雍总旗喊道。 大梁火器营的士兵除了鸟铳,还带了短刀,好方便与敌军短兵相接。 如今,刚好派上用场。 不少北幽士兵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死去了。 许洪生杀红了眼。 最后,盘点清理结束后,雍总旗发觉,许洪生一个人,杀了二十来个北幽人,着实很厉害。 雍总旗去向上官回话时,自然提到了许洪生的发现。 这么一层一层地报了上去。 国公爷听说之后,立刻命人把许洪生带过来,好好夸了许洪生一趟,把许洪生拔为了总旗。 之后,几场仗都打得十分顺利,北幽人节节后退。 捷报传到京城,皇上很是兴奋。 “太好了 !盛家军威武,洪生也厉害,居然还记得,他不愧是首辅的义孙。” 皇上默默记下了这件事,准备等事情了结,再好好封赏许洪生。 许卿姝自然很快得到了消息,她甚是欣慰。 盛怀瑾近来心绪不佳,因此,夜里,许卿姝温了酒,陪着他小酌几杯,然后两人才一起睡下。 许卿姝睡得正香,突然听见盛怀瑾的声音:“岁岁!岁岁!” 纵使早就知道盛怀瑾与余星瑶有旧,许卿姝的心还是扑腾一声,普通石头猛然坠落到了她的心上面,砸得她有些疼。 她突然想起,前世,大约也是在这个时候,盛怀瑾发烧,在梦里唤起了岁岁,也不知道哪个小厮传了出来,竟然连她都听说了。 可惜,之后没有多久,她就死了。 许卿姝呼吸一顿,从今以后,她再也不能因为重生而未卜先知了。 转念一想,她能重活一世,已经足够幸运。 她不能奢望太多。 许卿姝从背后搂住了盛怀瑾的腰,盛怀瑾睡梦中紧紧抓住了许卿姝的手。 第二天中午,盛怀瑾居然发烧了。 许卿姝不敢假手于人,亲自照顾盛怀瑾。 盛怀瑾喝了药,便昏昏沉沉地睡了。 许卿姝轻手轻脚退到门口,准备离开,余光看见旁边的人都跪了下去。 她急忙转身,看到皇上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背手站在那里。 “臣妇见过皇上。”许卿姝忙跪地行礼。 “都起来。”皇上压低了声音。 众人沉默着起身,四处安静。 “怀瑾怎么样了?” “世子爷……” 许卿姝还没有说完,突然听见屋子里传来一声岁岁。 “什么?”皇上没有听清楚。 “岁岁……”盛怀瑾迷迷糊糊居然又说了一次 “岁岁?哦,朕记得,汝南郡王的女儿小名是岁岁。”皇上记性颇好,此刻他若有所思。 “回皇上,臣妇小名也叫岁岁,世子爷是在呼唤臣妇。”许卿姝恭敬地说道。 “你……也叫岁岁?”皇上有些迷惑。 许卿姝回答:“是的,臣妇自幼小名就叫岁岁。臣妇与郡主重了小名,冲撞了郡主。可这小名是臣妇娘亲所起,臣妇……一时糊涂,便没有改小名,求皇上责罚。” “小名而已。无碍。”皇上微笑道。 许卿姝等的就是这句话。 有皇上金口玉言在此,今后郡王府的人应当不好意思再计较了,世子爷也是如此。 “可见怀瑾对你颇为依赖。”皇上感叹道。 许卿姝带着几分羞怯回道:“臣妇照顾世子爷惯了,世子爷病中迷糊,会唤臣妇的名字。” 皇上打量了许卿姝,然后微笑颔首:“说明你照顾怀瑾得力。对了,你父亲是许俊明,弟弟是许洪生?” “是。” “你父亲和你弟弟都是精忠报国的好男儿啊。”皇上感慨。 “多谢皇上夸奖。”许卿姝再度行礼。 “看来怀瑾病得厉害,让他好好歇着。你记得转告他,这次去和北幽交涉的人选定下来了,他还是留在京中更好。”皇上说道。 第267章 认命了 许卿姝行礼应下,皇上不许人唤醒盛怀瑾,众人只好跪送皇上离开。 一直到傍晚,盛怀瑾才好转一些。 许卿姝坐在床边,含羞带嗔地斜睨盛怀瑾一眼:“世子爷,今日皇上来看你,你竟然唤了妾身的小名,妾身实在不好意思极了。” 盛怀瑾一怔:“我说梦话了?” “倒没有说旁的,只唤了妾身的小字。”许卿姝粉面含春,“虽说很是令人害羞,但妾身实在受宠若惊。妾身有幸陪伴在世子爷身边几年,一直以为世子爷是个清冷的人,没想到世子爷心里真的有妾身。能得世子爷这样出色的人惦念,妾身也算不枉此生了。” 盛怀瑾默然,过了片刻,他抚摸了抚摸许卿姝的秀发,笑道:“有什么好害羞的?你是我的侧夫人,我自然念着你。” 许卿姝笑得更加甜蜜了一些。 “对了,皇上说,另外择定了人去塞北。”许卿姝假装突然想了起来。 盛怀瑾面色一黯,随即说道:“意料之中的事情。父亲在塞北领兵,皇上不会希望我也过去。” “不过,世子爷算是尽心了,郡王妃会明白,你是有心周旋,有心救郡主回来的。” 盛怀瑾微微颔首,没有再说话。 这一日,许卿姝出门买东西,她走到偏僻的地方,拐过一道弯的时候,突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素琴急忙挡在了许卿姝前面。 许卿姝定睛一看,居然是赵曼香。 赵曼香比以往更加憔悴了,但她来之前显然好好打扮过。 “许卿姝,我有话跟你说。”赵曼香道。 “我懒得听你说话。”许卿姝冷着脸,吩咐素琴将赵曼香推开。 赵曼香急眼了:“说不定余星瑶要回来,你甘心吗?!” “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难为我一直待你不错,在你落难的时候也不曾亏待你,你却在离开世子爷之前狠狠坑了我一把。我跟你无话可说。”许卿姝语气冰冷。 “我和许杨的事,难道不是你故意设计的?”赵曼香愤愤不平。 “笑话!你离开国公府对我有什么好处?”许卿姝瞟了赵曼香一眼。 赵曼香神色一顿。 事实证明,她离开之后,许卿姝确实遇到了不少危机。 “再说,许杨会听我的?我让他去找你了?我把他按到你床上了?你自己耐不住寂寞,犯了世子爷的忌讳,你还倒打一耙了?”许卿姝对赵曼香冷哼。 赵曼香红了脸。 倒不完全是因为偷情的事又被提起。 而是因为,她真的又看走了眼。 许杨当真是个唯利是图的无耻小人,接近她只是为了骗财骗色。 她和离回家之后,嫁妆立刻就被大哥大嫂接管了。她想联合许杨把嫁妆弄到手,许杨试了。他跟赵嘉树闹腾了一段时间,见赵嘉树属貔貅,不可能吐出一两银子给赵曼香,他立刻就不再理会赵曼香。 赵曼香求她的庶妹帮她给许杨捎信,许杨烦了,说道:“她没嫁妆,谁要娶她啊?!” 这话深深地刺伤了赵曼香刚刚萌动的春心。 赵嘉树为了让大妹妹不闹腾,特意带假装成男子的她去了青楼。 赵曼香亲眼看见,许杨搂着两个青楼女子进了房间,边走边啃。 样子实在猥琐。 赵曼香心死了。 赵嘉树这才给赵曼香说了一门亲事,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商人。商人秃顶,个子矮,肚皮像是倒扣的锅……实在和赵曼香的预期相差太多。 但是,赵嘉树说,父亲不在,赵曼香就得听他这个大哥的。 这妹夫就算万般不好,有钱就够了。 赵曼香被逼着认命嫁了。 嫁妆几乎可以说没有,老头儿给了赵嘉树一笔聘礼——聘礼的数目,对如今的赵家来说,着实不少。 赵曼香又哭又闹地嫁了以后才发现,老头儿待她还算可以。 时间一长,她就认命了。 第268章 终于等到这一日 听说余星瑶有可能回来时,赵曼香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波涛汹涌。 若说在这世上她最恨谁,那必然就是余星瑶。 她前半生,一切的不幸都是因为余星瑶。 “我不想让余星瑶好过,我们一起对付她?”赵曼香提议。 “郡主是国公府的亲戚,我为何要对付她?你说的话也是可笑!何况,如今的你,说对付郡主,就像蚂蚁想绊倒大象一样,有一丝丝可能吗?!”许卿姝轻蔑地笑道。 “你也太小看我了……”赵曼香急忙剖白。 许卿姝不理会赵曼香,径直走了。 赵曼香被素琴和樱草推开,压根不能接近许卿姝。 看着许卿姝离开的身影,赵曼香心里酸溜溜的。 这曾经是她的粗使丫鬟啊!如今,她想报仇,却不得不求许卿姝。 许卿姝若不出手,她自己必然不能成事。 赵曼香身子抖了一下。 她没有选择。 因为余星瑶若当真回来,一定不会放过她。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暗想,如今是她求许卿姝,她得放下架子多求几次,让许卿姝知道她的价值,许卿姝才会愿意跟她合作。 而许卿姝知道,余沐白派人盯着赵曼香呢。 所以,她不可能当众同意赵曼香的提议。 何况,如今最急的人不是她。 她倒真想知道,赵曼香那里有没有可利用的东西。 大梁与北幽的这场仗打得惨烈。 这并不奇怪。 北幽骑兵很是厉害。 盛家军折损了五之有一。 当然,盛家军也不是吃素的,北幽的损失也极其大。 北幽可汗的一个大伯、两个叔叔和两个年长的孩子,都战死了。 四五个月过去,战事越发胶着。 塞北的荒原之上,许洪生牵着马缰绳,缓缓往前走着。 根据斥候回禀,他预计,北幽可汗应该就在这附近。俗话说,擒贼先擒王,若能将北幽可汗拿下,战事就会顺利得多。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处怪石嶙峋的山坡,山光秃秃的,没有植被,但是一处一处凸起的山石很容易藏人。 许洪生放弃了马,慢慢进了山。 许洪生正小心翼翼地到处寻找,就听到一阵女人的哭喊声。 他赶紧循声找了过去。 “……求求大汗别生气,我只是害怕您的手下要求拿我祭旗……”听起来是北幽女人。 “冷血的女人,我待你不好吗?我的吉雅赛音呢?!”男人气愤地问道。 “卓玛大妃把他带走了……”女子说道。 “啪!”猛地传来响亮的耳光声。 紧接着就有了女子的哭求声。 许洪生悄悄探出头。 在雄壮男人手下,哭泣的女子柔弱得像是狂风中的一片树叶。 男人揪住女子的头发,逼迫着她抬起了头。 许洪生一看,顿时怔住。 这女子应该就是郡主! 她的北幽话说得极好,听不出来一点大梁的口音,难怪许洪生方才以为她是旁的大妃呢。 男人对女子拳打脚踢了半刻以后,突然拿出一把刀,抵在了女子的脖子处:“你们大梁的人都该死,你也不例外!你越是怕死,我就越不肯让你活着。死去,死去……” 锋利的弯刀闪烁着光芒,令人一看就胆战心惊。 说时迟,那时快。 许洪生搭弓射箭,箭呼啸着飞了出去。 如果没有意外,箭会直直射进男人的后心。 可是,那个男人耳力极其好。 男人猛地转了身,看清楚箭过来的方向,闪身躲开。 突然,他唇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他一把将女子拽了过来,让女子挡在了箭的必经之路上。 “扑哧”一声。 箭射进了郡主的身体里。 郡主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惨叫一切, 这叫声十分凄厉,连许洪生心头都极为触动。 随即,郡主扑腾一声摔倒在了地上。她浅紫色的上衣被染上了红色。 男子轰然倒地。 许洪生这才惊讶地发现,男人胸口居然插着一柄短刀。 血渗透出来,染红了男人的胸襟。 许洪生急忙冲上前去。 这个男人十有八九是北幽可汗。 许洪生要活捉这个男人! 男人看到许洪生,脸上露出凶狠的表情,挣扎着想站起身要和许洪生打斗,可他很快意识到,这只是徒劳而已。 大梁士兵将男人围了起来,男人回头看了看郡主,突然仰头大笑。 “北幽可汗,我不会杀你,跟我回去。只要你识趣,我们大梁会给你的妻和子留条活路。”许洪生用北幽话说道。 北幽可汗缓缓点头:“我跟你走……” 伴随着这句话,北幽可汗陡然从胸口拔下了刀,割破了他自己的喉咙。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许洪生根本来不及阻拦。 北幽可汗脖子里喷出一股血,血直直喷了余星瑶一脸。 余星瑶没有尖叫,更没有躲开,而是静静看着北幽可汗痛苦挣扎。 她的眼睛里充满恨意。 “终于让我等到了这一日。我厌恶你,憎恨你,日日盼着你死!如今,我这个梦想终于实现了! 我余星瑶又活过来了! 北幽可汗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但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空洞地望着余星瑶。 就在众人都以为北幽可汗已经死了的时候,北幽可汗突然抬起了手,摸了摸余星瑶的脸。 余星瑶脸上原本就血迹斑斑,此刻则明显有一个血手印。在余星瑶恨意满满的眼神之下,一切都显得十分诡异。 许洪生上前去营救北幽可汗,可是,没有用。 颈部的血脉割破,几乎没有人能够活下来。 许洪生安排人将北幽可汗抬了出去。 许洪生则向余星瑶行礼:“见过郡主。” 余星瑶看起来比同龄人略微憔悴一些,但她气质很是笃定沉稳,有一种经过大风大浪之后的坚强和无畏。 即便中了箭,她依旧站立着,姿态依旧尽量优雅。 “你们盛家军终于找过来了。自从北幽和大梁起了冲突,我就躲了起来。这几日没了吃食,我只好出来寻找,就被可汗发现了。”余星瑶说道。 “末将等人来迟,郡主受苦了。”许洪生说道。 “我这边还好,倒是你们连续打仗数月,着实辛苦了。”余星瑶动容地说。 “这些都是末将的职责,不值得郡主挂怀。郡主知道北幽可汗的孩子们如今都在哪里吗?”许洪生问。 “北幽可汗一共有十九个孩子,除了死去的那几个以外,如今几个年龄大的在带兵,我也不知道他们此刻的位置。年纪小的几个孩子都被可汗的亲信大妃带出去躲藏了。”余星瑶回答。 “那您知道藏起来那几个孩子的位置吗?” “我知道可汗四个孩子的藏身之所,我可以告诉你们。”余星瑶痛快地将孩子们的藏身地讲了,然后一脸担忧地问:“这四个孩子最大也不过七岁,皇上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许洪生迟疑了一下,最终只说:“一切都由皇上定夺。” 其实,皇上派人送来的加急军书中已经讲了,凡是北幽可汗的孩子,一律杀无赦。 听起来颇为残忍,但皇上也有他的考量。 北幽人本就骁勇好战,他们又极其爱记仇爱斗狠,这些孩子长大以后,十有八九会报复大梁。 经过这一场战争,大梁寅吃卯粮更加严重。大的商户几乎都捐了银子,好多人暗自叫苦连天。普通人交的赋税更多了。这几个月,即便遇到天灾,朝廷也没有减免税赋,甚至已经拿不出银两来安顿灾民。 大梁国力消耗严重,至少接下来十五年都再也经不起战争。 因此,大梁皇帝认为,斩草必须除根,既然打北幽,就要把如今北幽可汗这一族全都灭了。 第269章 都过去了 余星瑶被许洪生带人护送着回到大营。 一进中军大帐,余星瑶就快步走上前,郑重其事地跪在地上向安国公行跪拜大礼:“姨夫在上,请受星瑶一拜。” 安国公是看着余星瑶长大的,此刻能再看到余星瑶,他也很是激动,急忙起身,亲自上前虚扶了余星瑶一把:“ 郡主,不可,老臣不敢受你的礼。” “ 听起来我是个郡主,其实过得怎么样,姨夫是知道的……”说着,余星瑶的声音哽咽了,她侧过脸,抬手擦了擦眼泪,平静片刻才接着说:“ 不曾想我今生还有摆脱北幽人的一天,这一切都有赖姨夫的百般周全。姨夫对星瑶恩同再造,您的大恩大德,星瑶终身铭记在心。” 安国公闻言,眼里也闪烁着泪光:“好孩子,你受委屈了。好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你今后的人生必然是一片坦途。” “承姨夫吉言。”余星瑶说着,眼眶红得厉害。 “ 星瑶,我知道你归心似箭,我派人立刻送你回京城。你父母弟弟都对你翘首以盼。”安国公说道。 “ 不,姨夫。”余星瑶坚定地说。 安国公一愣。 “来的路上,我听说盛家军因为害怕误伤我,许多兴东都被迫束手束脚,而朝廷已经快支撑不起这场战事了。我有义务留在这里。姨夫,我这些年在北幽,对这里的人和事斗比较了解,我一定能帮上忙。”余星瑶笃定地说。 安国公动容,他思索了一下,朝同意了余星瑶的提议。 之后,安国公问了余星瑶一些关于北幽的问题,余星瑶把知道的事情告诉了安国公。 北幽可汗已死,也不用再投鼠忌器,再加上余星瑶相助,安国公相信,很快就可以扫清余孽,班师回朝了。 之后,余星瑶问起京城诸人的情况。谈话中,自然难免提到盛怀瑾。 “ 母亲在家书中说,表哥如今是工部尚书,且已经入了内阁,姨夫真是教导有方。”余星瑶微笑夸奖,但是,笑容深处有着掩饰不住的落寞。 “ 他还算上进。”安国公不欲多谈。 余星瑶似乎感觉到了,便转而问起了旁人。 在余星瑶的帮助下,又过了一个月,盛家军终于扫清了北幽余孽,班师回朝。 大梁上下,一片欢欣鼓舞。 打仗这半年,大梁臣民都勒紧了裤腰带,心里也都憋着一口气,如今终于大获全胜。 一下子,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此战大捷,朝廷不再忌讳余星瑶和亲的事情。 余星瑶大义,她亲手刺杀北幽可汗、并襄助盛家军的消息不胫而走。 她进城那日,许多百姓聚集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一睹她的风采。 华丽仪仗前呼后拥之下,余星瑶坐在阔大豪奢的马车上,内心波涛汹涌。 她余星瑶回来了! 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虽然已经是冬日,可今日的阳光格外明媚。 从车帘缝隙里透过一束光,瞬间晃花了余星瑶的眼睛。 她微微闭目。 眼前突然又浮现出那浓浓的血红色。 她使劲摇了摇头,血色终于退去。 过去了,都过去了! 第270章 我对不起你 余星瑶先进宫叩谢皇恩,然后便回了郡王府。 郡王妃和余星瑶相拥而泣,萧侧妃在一旁陪着抹眼泪。 郡王妃拉着余星瑶的手,上下打量着她:“怎么瘦了这么多?母亲明明记得你脸颊有些婴儿肥……” 说着,郡王妃又哽咽起来。 郡王妃眼角多了不少细纹,精致的发髻间,隐隐夹杂着不少银丝。 母亲还年轻,并且一向养尊处优,本不该衰老得这般快。 都是为了她。 余星瑶心如刀绞。 另外,今天这样的日子,父亲居然也没有回来见她。 这些年,郡王府一切都仰仗母亲打理。 余星瑶越想越心疼她的母亲。 母女二人私下聊了一会儿。余星瑶稍微休整了片刻,余就换上衣服,来到国公府作客。 余星瑶见到国公夫人,两人自然相对唏嘘,且悲且喜地聊了好一会儿。 “听闻表兄如今有了三个孩子,我可以见一见吗?” 余星瑶微笑说道。 国公夫人忙吩咐人唤三个孩子过去。 许卿姝正在院子里陪着三个孩子玩耍,听说国公夫人有请,她干脆带着孩子们一起来了萱和院。 对于这个郡主,她实在是好奇极了。 今日,许卿姝没有穿紫色。只因为,余星瑶这个喜欢穿紫色的正主回来了,她不想跟余星瑶撞色,而且,她其实并不十分喜欢紫色。 明明她穿别的颜色更好看。 她今日穿了合欢红色的短袄,底下搭配了驼绒色的长裙。这一身衬托得她极其温婉可人。 许卿姝带着孩子们进了萱和院的正堂。 许卿姝和孩子们行礼以后,余星瑶起身,来到三个孩子面前,感慨万千:“表哥的孩子们竟这么大了。” “可不嘛,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我都老了。”国公夫人感慨。 “我还记得表哥像宝哥儿这么大的时候,带着我们几个小的玩耍——冬堆雪人,夏找蝉蜕……” 说着,余星瑶眼睛泛红,声音颤抖。 国公夫人颔首:“是,怀瑾小时候活泼好动,大些以后倒老成稳重起来。” 宝哥儿见到客人一举一动都不失礼数,但他已经不像以往那般热络,只静静地站着。 璟哥儿和润姐儿倒有几分好奇。 余星瑶拿出准备好的礼物,分给了三个孩子。 三个小家伙谢过了余星瑶。 余星瑶这才看向许卿姝:“这是卿姝?” 许卿姝只得又行了个礼:“见过郡主。” “我来得匆忙,没备什么,这个镯子送给你当见面礼。”余星瑶带着几分倨傲说道。 许卿姝双手接过镯子,谢过了余星瑶。 之后,余星瑶便继续和国公夫人闲聊了。 她待孩子们还算亲热,对许卿姝始终冷淡疏离。 过了大约两刻钟,余星瑶起身离开,国公夫人要送余星瑶。 余星瑶坚持不让国公夫人送,国公夫人便命许卿姝送余星瑶出去。 许卿姝跟在余星瑶身侧,始终落后她半步,往府门口走去。 沉默着总觉显得不够礼貌,于是,许卿姝找话题:“郡王妃身子已经大好了?” “嗯。”余星瑶淡淡地回答。 走了几十步,许卿姝又想找个话题,迎面看到盛怀瑾走了过来。 余星瑶很明显也看到了盛怀瑾。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了下。 盛怀瑾神色一顿,随即快步朝这边走来。 “见过表哥。”余星瑶声音哽咽。 “你总算回来了。”盛怀瑾看起来感慨万千。 “是啊,我总算回到了魂牵梦萦的地方。”余星瑶侧首,用帕子擦了擦眼泪。 “对不起……”盛怀瑾微微低着头。 “表哥为何向我说对不起?”余星瑶抬头看向盛怀瑾。她泪光盈盈的模样,望之令人心疼。 “若不是因为我,赵曼香应该不会害你。”盛怀瑾羞愧地说。他微微低着头。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我不会这样想。倒是我对不起你。”余星瑶苦笑。 “此话怎讲?”盛怀瑾有些诧异。 “当初,我听说你与赵曼香定了亲,当时便想写信提醒你,可是,我到北幽的时间短,书信送不出来。后来,我收服了几个北幽侍女,才分别给郡王府和表哥这里送了书信。可惜,信到底晚了,表哥还是迎娶了赵曼香。”余星瑶苦笑。 听着余星瑶的话,便可以猜想余星瑶曾经的艰难生活。 盛怀瑾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赵家倒了。” 余星瑶微微一笑:“表哥出了不少力?” “并没有冤枉赵家,赵家罪有应得。”盛怀瑾没有直接回答余星瑶的问题。 “但是,若没有表哥出手,赵家的罪行也没那么容易被揭出来。”余星瑶笑道。 “原是……原是职责所在。沐白也出了不少力。”盛怀瑾回答。 “他是我的亲弟弟,必须得出力。否则,我回来岂不捶他?”余星瑶打趣道。 盛怀瑾笑了一下。 两人静静站了片刻,盛怀瑾终于说道:“卿姝,你送郡主出去。” 许卿姝温柔称是。 余星瑶似乎从梦境中乍然醒来,露出几分失落,随即她就掩饰好了。 许卿姝将余星瑶送上马车,才折返。 第271章 我太害怕了 余星瑶回到家,郡王妃心疼地抚摸着她的秀发,说道:“好几个府递了拜帖要见你,我都给挡了。你好好休息休息。” “母亲,我好不容易才回来,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怎么舍得休息?”余星瑶微微一笑。 “你要做什么?”郡王妃忙问。 “当然是找罪魁祸首赵曼香算账了。”余星瑶幽幽地回答。 “呵,自打听说你要回来,赵曼香就吓破了胆,让她那肥猪一般的男人买了好些打手,她缩在府里不肯出来。”郡王妃嗤笑道。 “是吗?她是该尝尝寝食难安的滋味。”余星瑶眼里恨意闪烁。 “我让沐白去把赵曼香提溜来?”郡王妃问。 “不,我要亲自去看看她。”说着,余星瑶站了起来。 她仔细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 逝去的那些年,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 梦醒了,一切都该各归其位。 “那我让沐白陪你去。”女儿好不容易回来,郡王妃舍不得她再受一丁点委屈。 余沐白很快赶了过来。 “这是刚从大理寺回来?你不要只知道忙公事,也该多陪陪兴华。自上回落胎,她怎么还没有喜信儿?”余星瑶摆出大姐姐的款儿,问道。 “子嗣的事急也急不来。”余沐白神情疲惫,简略地回答。 “唉,弟弟大了,主意也大了,姐姐说一句,他都要不耐烦。”余星瑶向郡王妃抱怨。 “好了,你们姐弟总是不见面的时候互相惦记,一见面就互相抱怨。沐白,你保护着你姐姐,去见见赵曼香。” 余沐白应承下来,向余星瑶做了个请的手势。 余星瑶一顿。 她总感觉,这次回来,余沐白沉默寡言了许多。 两人乘坐马车,一路到了赵曼香如今的府邸。 这是一个三进的小院子,门口悬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灯笼上有着大大的董字。 余星瑶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走到董府门口,高傲地说:“本郡主要见董员外和董太太。” 门房眼里闪过慌乱:“我们老爷和太太都不在府里。” “他们去了哪里?”余星瑶问。 “他们……回了姑苏老家。”门房紧张地回答。 “呵呵,居然敢骗我?你的舌头不想要了?”余星瑶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门房吓得咽了咽口水。 “查案。”余沐白面无表情地亮了亮腰牌。 “我们府里没有进过歹人,官爷……”门房的话说了一半,余沐白的守卫就拔出剑来,剑尖儿直指门房的脖子。 “胆敢阻拦余大人?若耽误了办案,你担得起责任吗?!”余沐白的守卫训斥道。 门房害怕地睁大眼睛,低头瞅着明晃晃的宝剑,结结巴巴地说:“奴才不敢,官爷们要办案只管进去。” 余沐白带着余星瑶大摇大摆进了董家,一行人径直进了正堂。 余沐白的手下在府里搜索了一番,很快就将胖乎乎的董员外和吓得发抖的赵曼香揪了出来。 “余大人,郡主,请饶命啊!小人一向老实本分,不过做点小本生意罢了,求官爷和郡主放过我们。”董员外急忙跪拜讨饶。 “董员外,本郡主来找赵曼香,是为了一桩旧事,和你无关。你只要不阻挠我报仇,我就不会为难你。你退下。”余星瑶微微仰着下巴。 “郡主,您大义和亲,又大义刺杀了北幽可汗,还大义襄助盛家军,小人相信您不会仗势欺人。如果内人做错了什么,还请您报官,由官府处置此事。小人相信郡主不会动用私刑。”董员外叩首求道。 余星瑶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这个男人其貌不扬,没想到待赵曼香居然有几分真心,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护着赵曼香。 而且,他还知道不蛮干,先是将她这个郡主高高架起来,让她通过官府解决事情。 笑话,这种隐秘之事,岂能经过官府? 余星瑶瞥了一眼被迫跪在旁边面无血色的赵曼香,不由得冷哼了一声,然后求助一般看向余沐白。 余沐白瞥了侍卫一眼,侍卫离开一小会儿,很快就扭了一个人进来。 “回禀余大人,这就是您一直在追捕的逃犯,他居然被董员外窝藏起来了,难怪属下们好久都没找到。”侍卫回禀。 余沐白冷冷看向董员外:“你有何话说?” 董员外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小人不知道啊!小人通过人牙子买他来当家丁,人牙子信誓旦旦地保证他身家清白,他怎么会是逃犯?!” “来人,带董员外回大理寺一并调查!”余沐白吩咐。 侍卫们上前,押着董员外和那名逃犯一起走了。 余沐白提前安排了这名逃犯进董府,就是为了今日。 董员外能不能顺利从大理寺出来,就看他懂不懂事了。 这段时间,在赵曼香的哭诉哀求之下,董员外原本信誓旦旦,他会护着赵曼香,并且,他提前想好了对策。 可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民不与官斗。有着更多权力的人,一旦想要收拾哪个平民,简直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般易如反掌。 赵曼香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她别无选择,只是以往她是高高在上的人,如今,她成了蝼蚁。 她身子不由自主地发抖,就像筛糠。 “没想到你有今日。”余星瑶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赵曼香,同时,她抬手拔下了发间的金簪。 赵曼香害怕地后退,再后退…… 余星瑶的丫鬟按住了赵曼香。 “这张脸,你这张脸,当初吸引了北幽老可汗,令他宁可在和谈中让步,也要带你回去……”余星瑶蹲下来,直视着赵曼香的眼睛,缓缓地说出这样一番话。 “星瑶,我对不起你!可是,当时我太害怕了,太害怕了!我也没想到,我只是在桃花江畔游玩了一番,那北幽老可汗居然看上了我!我不想去北幽,不想去!我实在没有办法,才想找人代我前去!”赵曼香被余星瑶的神情吓得失去了理智,捂着脑袋一边躲避一边嚷嚷道。 “你害怕,难道我就不害怕了吗?你不想去,就害我前去吗?!赵曼香,你丧尽天良!”恨意在余星瑶的胸腔激荡。 第272章 你以为你配吗? “是你自己和北幽老可汗搅在了一起,反正你已经是老可汗的人了,皇上顺势派你去和亲,是合情合理的事。我们大梁给北幽老可汗一个宗室女已经够跌份儿了,难道非得再贴上一个我,你才满意吗?”赵曼香看着余星瑶,目露乞求,却又忍不住透出不甘。 “你别以为你做得滴水不漏!我只不过喝了几杯果酒,怎么可能会喝醉?一切都是因为你在酒里加了肮脏东西!然后,你收买宫女,让宫女将我引到了北幽老可汗休息的房间!后来,我们郡王府和国公府都查过,你事到如今还敢不认?!”余星瑶声音不大,眼神却令人望而生畏。 赵曼香突然想到,盛怀瑾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盛怀瑾说,若是没有证据,他不会认定。 可是,父亲当时应该扫除了所有痕迹啊! 赵曼香不敢认,她决定咬死不认。 “我没有做过,宫里规矩森严,我岂能插得进手?”赵曼香仰头,装出无辜的模样。 “呵呵,你还在装。你以为,涉及宫廷中人,我无法揪出她来和你对质,是吗?可是,我现在收拾你并不需要什么证据。况且,北幽老可汗亲口告诉我,当夜,是你约他在那个地方幽会。房间幽暗,他又喝了酒,就把我当成了你。那个宫女怎会那么巧,恰好把我带到了那个房间?”余星瑶用金簪的尖头轻轻划过赵曼香的脸。 赵曼香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可余星瑶的丫鬟推着她,她退无可退。 “无论如何,我已经沦落到了今日的境地,而你还是高高在上的郡主,你放过我好吗?莫非你想让朝廷知道,你对和亲北幽这件事充满了怨恨愤懑?要知道,当初最终决定让你去和亲的人,是皇上!”赵曼香急中生智,说出一番自以为能让余星瑶心生忌惮的话。 “你以为皇上不知道你们赵家背后做的手脚?那时他只是还需要用你父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而且,当时我已经失身于北幽老可汗,在他看来,派我去和亲顺理成章。如今,我已经完成和亲的使命,顺利襄助朝廷灭了北幽,皇上才不会在乎我对你的报复。”余星瑶含笑说道。 “你放过我,你还可以和盛怀瑾再续前缘,你总不想让他知道你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啊——” 赵曼香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的脸颊上被金簪划了深深的一道。 余星瑶唇角带着笑意,居高临下看着赵曼香。 直到赵曼香的惨叫声停止,她才贴近赵曼香,低声说:“你不配提盛怀瑾这个名字。” 赵曼香眼底一片血红,满带仇怨地看向余星瑶:“你以为你配吗?” 余星瑶呼吸一滞,随即抬手狠狠给了赵曼香一个耳光:“那就不是你该管的事情了。” “呵呵,有种你今日杀了我!我早就知道难逃你手,我今日一死,马上就会有人到处宣扬,你嫉恨我曾经嫁给盛怀瑾为妻,故此一回来就杀我辱我!” “你想辩解,所有大梁人就都会知道,你和亲北幽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大义,而是因为你和北幽老可汗酒后乱性,在宫中苟且!” 赵曼香像是被逼到了绝处的猎物! 余星瑶抚了抚心口:“我岂会让你如愿?我不会让你痛快地死去,我会像捉弄老鼠一般,慢慢戏耍你,慢慢折辱你,你会生不如死。对了,差点忘了你在儋州的爹娘,呵呵,我一定会照应到他们。” 说完,余星瑶嫌弃地瞥赵曼香一眼,拂袖离开。 赵曼香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她不敢照镜子看自己脸上的伤口, 火辣辣的疼痛告诉她,伤口一定很深,看起来一定狰狞可怖。 但是,她活下来了! 只要活下来, 她就有希望。 余星瑶快步往外走。 那些痛苦的回忆一下子全都涌了回来。 那时,京城贵女都知道,北幽老可汗在京中游玩,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只有赵曼香骄纵任性惯了,带着侍女打马在桃花江畔驰骋。北幽老可汗曾经回忆道,赵曼香充满活力的模样,一直印在他的脑海里。他觉得,赵曼香和绝大部分大梁姑娘不一样。 后来,阴差阳错,换成了她和亲北幽,北幽老可汗心里憋了一口气,待她并不好。那几年,她在北幽过得十分艰难。 在那些煎熬的日子,她一想起赵曼香竟然陪在她心爱的男人身边,她的心就像猫抓一般难受。 “姐姐,都过去了。”余沐白突然挡在余星瑶面前,递过来一个干净的帕子。 余星瑶一顿,这才惊觉脸上已经满是冰凉的泪水。 余星瑶害羞地笑了笑,用帕子擦干净了脸。 “姐姐以后有什么打算?”余沐白突然问。 第273章 我失言了 “这么多年你们支撑郡王府辛苦了,我既然回来,自然要让我们郡王府得到应有的荣耀。”余星瑶回答。 余沐白犹豫了片刻,说道:“我只希望姐姐不要自苦。” “我不会,我会让所有对不起过我们的人痛苦。”余星瑶笑了笑。 许卿姝此时正高兴得落泪。 她终于见到了洪生。 许洪生长高了不少,看起来结实了很多,褪去了曾经的少年气,连眼神都变得坚毅了。 “过来,让姐姐看看,有没有受伤?”许卿姝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没有。”许洪生变成了公鸭嗓。 “见过武德将军!” “武德将军!” “见过武德将军!” 三个孩子争先恐后地跑了进来。 宝哥儿还记得洪生,得知他被封为了武德将军,宝哥儿骄傲极了,进来见了礼之后就上下打量着洪生,想亲近却又有些不好意思。 两个小家伙不记得洪生,但听说他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远远地带着几分怯意团手行了礼。 许洪生很是激动:“宝少爷都这么大了?” “对,我进学了,我们也要练功夫。教头经常跟我们说,您当初在武学里特别勤奋,所以,在北境军里才能表现那么突出。教头让我们向您学习呢!”宝哥儿仰头崇拜地说。 许洪生抚摸着宝哥儿的脑袋,笑道:“宝少爷以后肯定也很厉害。” “那一会儿你指点指点我功夫好吗?”宝哥儿小心翼翼地问。 明日到学堂,他可以跟小伙伴炫耀。 许洪生自然应了下来。 然后,许洪生走向璟哥儿和润姐儿,一手抱起一个。 润姐儿惊呼了一声,随即便揽住许洪生的脖子笑了起来。 “哇,武德将军力气好大啊!”璟哥儿感慨。 “那当然!要不然怎么能打败北幽人?”润姐儿骄傲地仰着头说。 许洪生带着孩子们玩耍了一会儿,许卿姝命人把孩子们带了出去,她好安安生生跟弟弟说会儿话。 “今日皇上给了许多赏赐,我挑出来了一些,姐姐留着赏玩。”许洪生说道。他看起来颇有大人模样。 以往,都是姐姐送他东西,如今,他也有能力送给姐姐财物了。 “姐姐还缺东西不成?”许卿姝心里乐滋滋的,却还是嗔了弟弟一眼。 “我乐意给你。”许洪生低头说道。 许卿姝微笑着,没有拒绝。 她只当是替弟弟收着,将来弟弟娶亲的时候,她把这些添到聘礼中就是。 “这次能在京中留多久?”许卿姝问。 “皇上封我为朔州守备,一个月以后赴任。”许洪生回答。 守备是五品的官职了。 这么年轻,便能获封五品武将,这在大梁是极其少见的。 水涨船高,人们更不把许卿姝当寻常妾室看待。 过了年,这一日,郡王府举办宴会,许卿姝跟着国公夫人前来赴宴。 安国公荡平北幽,立了不世之功,更多人过来想和安国公夫人攀交情。 许卿姝在外面随意走动时,卢兴华迎面走了过来。 “见过世子妃。”许卿姝向卢兴华行礼。 卢兴华闪身躲过,然后上前来拉着许卿姝的手笑道:“快别跟我客气。我还有事情求你呢。” 许卿姝微笑:“当不起世子妃这个求字。世子妃有事尽管吩咐。” 卢兴华拉着许卿姝的手边走边说:“卿姝,你也知道,我自打上次小产以后再也怀不上了。我想借一借你的喜气,讨宝哥儿小时候的衣裳,压在枕头底下求子。” 这是大梁妇人求子常见的做法。 “好,我派人给您送来。”许卿姝爽快应下。 “多谢你了。我可真羡慕你,子孙缘真好。”卢兴华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道,“不知道郡王府是不是哪里风水不好,代代子嗣艰难。我寻思着什么时候找个高人帮忙看看,说不定能改变运势。” “世子妃想找人看看也行。我觉得你肯定会有好消息的,不过可能是贵人来迟罢了。”许卿姝安慰。 “承你吉言。各家都有难念的经,二房一直对我们虎视眈眈,亏得世子能干,没有给他们插手的机会……” 卢兴华与许卿姝边说边走,突然听到前方传来女子的讥讽声。 “哼,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伺候过北幽可汗的残花败柳罢了!” 卢兴华与许卿姝对视一眼,都变了脸色。 “你……你说什么?”余星瑶的声音传了过来,她似乎难以置信,显得极其受伤。 “我说你是伺候过两任北幽可汗的残花败柳!” “你……”余星瑶好像气极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骂。 卢兴华恨极,快步上前准备替大姑姐出气。 许卿姝急忙跟上。 “廖鸣玉!你居然还敢出来口出狂言!”是盛怀瑾的声音。 许卿姝已经转过弯走到了跟前,恰好看到盛怀瑾出现在对面的拐角。 盛怀瑾面色阴冷得吓人。 余星瑶低着头,用帕子掩着脸哭泣,看起来摇摇欲坠。 “我没有说错……”廖鸣玉曾经在盛怀瑾手里吃过亏,如今还心有余悸。此刻,瞧着盛怀瑾的脸色,她的气势不由自主弱了下来。 “郡主为国和亲,始终心向大梁,为大梁做了莫大的贡献,岂容你用这种话侮辱?!我看你在庵堂修行半年实在是太短了些,不足以改变你扭曲的心性!”盛怀瑾显然十分生气。 “我……是她先对我出言不逊!”廖鸣玉嚷嚷。 “我只是问起你修行的事,你怎么突然就开始骂人了?”余星瑶显得十分无辜。 “廖鸣玉,就凭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告到太后跟前,你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卢兴华愤愤看向廖鸣玉。 “我……你们一起欺负我是?!”她委屈地瘪着嘴。 “向郡主道歉!”盛怀瑾冷冷说。 廖鸣玉咬了咬嘴唇,无奈说道:“郡主,对不起,我失言了。” 余星瑶侧首啜泣着不说话。 “廖鸣玉,你离开我们府!回头我禀告母妃,看母妃怎么处置!”说着,卢兴华亲自带人将廖鸣玉轰了出去。 余星瑶依旧站着抽泣,盛怀瑾站在不远处,愧疚地微微低着头。 许卿姝觉得自己挺碍事的,沉默地行了个福礼,转身离开。 第274章 夜晚到来了 “卿姝!” 盛怀瑾呼唤道。 许卿姝茫然回首。 “你安慰安慰郡主,陪她回房间休息。”盛怀瑾轻声说。 “是。”许卿姝心中多少有些安慰。 盛怀瑾还是顾及礼法体面的。 许卿姝走到余星瑶面前,行了个礼说:“郡主,恶人恶言不必放在心上。” 余星瑶微微颔首,然后看向盛怀瑾:“表哥,你千万不要为此而难过或者愧疚。像廖鸣玉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多数人待我很友善,并不会因为我曾和亲北幽而轻视我……” 她哽咽难言,眼眶极红,多了几分娇弱。 “若有人欺你辱你,你尽可告诉我……我会替你出气。”沉默片刻之后,盛怀瑾声音沙哑地说。 “就知道表哥会护着我。”余星瑶破涕为笑,朝盛怀瑾福身一礼,然后离开。 许卿姝跟着余星瑶往回走。 每次她们两个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气氛似乎都有些诡异尴尬。 余星瑶依旧不肯理会许卿姝。 这实在不太符合常理。 按说,洪生救了余星瑶,而许卿姝是洪生的姐姐,正常人至少该对许卿姝以礼相待。 转念一想,许卿姝便释然了。 余星瑶应该不想背负这份人情。 在余星瑶看来,朝廷给了许洪生嘉奖,郡王府也往许家送了不菲的谢礼,许洪生救她的事情已经两清了。 所以,她才待自己格外冷淡,以显示“我不欠你什么”? 许卿姝饶有兴致地默默猜测着。 “好了,你可以回去交差了。”余星瑶回到自己的院子门口,淡漠地对许卿姝说。 “郡主好好歇息,我告辞了。”许卿姝自然也不会贴上去,例行公事一般行礼离开。 她往女眷们所在的院落里走,果然遇到了盛怀瑾。 “我已经将郡主送了回去,郡主心绪已经好了许多,世子爷尽管放心。”许卿姝微笑。 “你办事一向妥帖。”盛怀瑾轻声说。 许卿姝看看四下无人,便嗔盛怀瑾一眼,用极低的声音说:“世子爷,若有人欺我辱我,世子爷可会为我做主?” 盛怀瑾一怔:“谁欺负你了?” 许卿姝调皮地笑了笑:“此时还没有,我只是说假如。” 盛怀瑾松了一口气:“你说什么傻话呢?我是你的男人,自然会为你做主。” “那就好。”许卿姝抿唇而笑。 “洪生快要回塞北了,改日我陪你回许府一趟,和洪生再好好聚一聚。”盛怀瑾偷偷捏了捏许卿姝的手。 许卿姝甜甜地笑着点头。 看来,盛怀瑾明白她吃醋了,想安抚她。 她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只能借机撒娇到这种程度了。 许卿姝并没有太把余星瑶放在心上。 刀枪无眼,许卿姝更担心即将北上的洪生。 洪生不肯告诉她,但她还是打听到了,与北幽一战,洪生身上大的伤至少有七八处。 她怎能不心疼? 于是,许卿姝选了风和日丽的时候,到光华寺为洪生求平安符。 她本提前派人到寺里知会过,恳请光华寺的住持亲自为平安符开光。 可住持临时有事,一直到傍晚才回到寺里。 住持带着歉意道:“阿弥陀佛,贫僧因为一场法事耽搁,回来晚了,还望施主见谅。” “无妨,我今日在寺里参禅打坐,受益匪浅。”许卿姝微笑。 住持为平安符开了光,许卿姝捐了不少香油钱。 此时,暮色四合,落日熔金,禅寺的钟鼓声在幽深的山里传出很远,有一种别样的静美。 许卿姝拢紧斗篷,上了马车。 因为出城,国公夫人特意叮嘱她多带了一些人。除了素琴、樱草之外,还有一个车夫、四个婆子。 许卿姝带着素琴和樱草坐在马车里,而婆子们则分别坐在马车的前后。 马车行驶到山脚下时,太阳似乎恰巧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光线突然暗了许多。 夜晚到来了。 第275章 最后的心愿 许卿姝心中突然生起种不安。 她撩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 耳边传来乌鸦的几声叫喊。 许卿姝越发觉得惶然。 突然,几道黑影闪现。 许卿姝几乎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车夫闷哼一声,跌落到了地上。 马和车之间的连接被砍断,马被剑扎了一下屁股,马长嘶一声,惊得飞速跑了出去。 马车扑腾一声摔下。 坐在前头的两个婆子滚落到了地上。 车厢里,素琴和樱草不顾一切要护着许卿姝,可是,车猛然的颠簸,使得她们东倒西歪,自顾不暇。 素琴的脑袋撞到了车厢壁上,被撞出了一个大包。 许卿姝的手紧紧攥着车厢壁上的扶手,一边左摇右摆,一边出声安抚素琴,可她话刚出口,一个黑衣人掀开车厢帘,剑的亮光闪过…… 许卿姝拎起马车小火炉上的铜壶,抬手将铜壶中的水朝歹人洒去。 热水被泼到歹人脸上,歹人惨叫一声,抬手捂脸,剑哐啷落在了地上。 很快,又有歹人探头进来。 许卿姝再次洒了热水。 这个歹人也惨叫着退下了。 可惜,壶里的开水已经用尽。 许卿姝看到前方又有了人影,她只得用尽浑身力气,将铜壶扔了出去。 铜壶砸到了一个歹人。 与此同时,一柄剑刺了进来。 许卿姝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被人拖了出去。 原来是坐在后面的两个婆子在救她。 “啊——”惨叫声划破夜空。 是素琴的声音。 许卿姝心一颤,眼泪随即涌出。 视线一下子变得模糊。 她快速地抹了一把眼睛。 歹人直冲着她而来。 许卿姝突然想到袖子里有刚买的一盒脂粉。 于是,她沉住气,待歹人离她很近的时候,她抬手把脂粉朝着歹人的眼睛扬去。 歹人被迷住了眼,本能地抬起手揉眼睛,许卿姝顺势后退,从歹人的剑尖逃离。 又有两个歹人冲了上来,许卿姝扭头就跑,却很快被歹人追上,一个婆子扑上来,挡在了许卿姝前面。 剑刺进婆子的胸膛。 许卿姝眼前瞬间变得血红一片。 剑光透过血色向着许卿姝逼近,许卿姝本能地往后一躲,另外一个歹人狠狠踢许卿姝一脚,许卿姝飞出一丈多远,重重摔到了地上。 许卿姝的身子疼得像是散架了一般。 歹人很快再度逼近,许卿姝出于求生的本能,就地翻滚了两圈。 歹人的剑刺偏,许卿姝的臂膀处被刺了一剑。 歹人拔剑再刺,许卿姝心中叫苦,绝望感吞噬了她。 这辈子要死在这里了吗? 三个孩子会好好地长大? 这是她最后的心愿。 希望老天能够听到。 …… 本以为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倒是歹人轰然倒了下去。 许卿姝惊讶地睁开眼睛。 三个人身手利索地将歹人们都打翻在地。 为首者居然是……余沐白! “把活口都捆起来,带回去审问!”余沐白命令。 然后,余沐白转身,看向许卿姝。 许卿姝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睛,她看得清楚了些,劫后余生使得她哽咽着说道:“多谢世子。” 余沐白沉默着蹲下来,哗啦一声,从一个歹人身上扯下一块布,给许卿姝包扎起伤口来。 “世子帮忙看看丫鬟和嬷嬷们,她们受伤比较重,我没事。”许卿姝虚弱地说。 “别说话。你的伤也不轻,我先给你止血。”余沐白依旧清冷。 可此时,许卿姝觉得他宛若天神。 余沐白的属下检查了现场,过来禀告:“世子,死了一个车夫、两个婆子,另外,一个丫鬟伤势很重。” “先救人。”余沐白吩咐。 “是。”他的随从去帮其他人处置伤口了。 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许卿姝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余沐白起身,往来人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对许卿姝说:“是你弟弟。” “洪生?洪生!”许卿姝呼唤起来。 很快,洪生就翻身下马。 他快步走来,很是着急:“姐姐?这是怎么了?什么人害你?!” “还不知道,幸亏郡王世子经过救了我。”许卿姝回答。 “你姐姐是皮肉伤,不会危及性命,将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余沐白说道。 “所有歹人都抓到了吗?有没有逃脱的?”许洪生脸色铁青。 “还没有歹人能从我手下逃脱。”余沐白瞟了许洪生一眼。 洪生没有再说话,默默从马背上摸出伤药,搭手重新帮许卿姝和其他人处置了伤口。 他习惯了随身带伤药。 待处置好伤口,余沐白已经另外寻来了三辆马车:“你们用前两辆马车回国公府。” “不,回许府。”洪生搀扶起许卿姝,低声却坚定地说。 “随便你们。”余沐白说道。 素琴躺在马车里,樱草含泪捂着伤口,许卿姝坐好,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靠着车厢壁。 两个婆子受伤也很重,躺在了第二辆马车里。 许洪生亲自驾驶着第一辆马车,朝许府驶去。 许洪生提前派人送了信,许俊明和洛琼英已经请来了大夫,就等在府门口。 “还好剑刺偏了一些,但还是伤到了骨头,估计得养上两三个月。”回到房间,大夫检查过伤口之后说道。 紧接着,大夫开始给许卿姝清洗伤口。 烈酒触碰到伤口,许卿姝咬紧牙关,身子却还是忍不住颤抖。 好不容易伤口再次包扎好,许卿姝疼得额头出了一层细汗。 洪生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说道:“姐姐放心,素琴性命无碍。” 许卿姝含泪点了点头。 洪生拍了拍手,走进来两个侍女。 “她们两个是我在塞北时候救下来的, 她俩本就会些功夫,这段时间,我又教了教她们。原本想,我多指点她们几天,我离开前把她们交给你,如今看来,实在是大错特错。今日如果她们在,你们不会损失这么大。”许洪生眼睛泛红。 这一瞬间,许卿姝有种错觉,好像许洪生是她的兄长。 “多谢你。”许卿姝低声道。 “你我是亲姐弟,说什么谢字?是我对不起娘的嘱托。”许洪生声音颤抖。 许卿姝侧过脸,轻轻擦了擦眼泪。 “她叫小满,她叫白露。你喜欢什么名字再改就是。”洪生介绍道。 “挺好的名字,就这样叫好了。”许卿姝朝两个姑娘笑了笑。 “见过姑奶奶。”小满和白露行礼。 “快起来。”许卿姝颔首。 这时,丫鬟进来禀告:“安国公、安国公夫人、安国公世子来了。” 许卿姝一顿。 “方才我派人去国公府送信了。”洪生说道。 “我去迎一迎……”许卿姝急忙起身。 洪生按住了许卿姝:“姐姐只管躺着,我替姐姐去迎。” 许卿姝此时放松了下来,浑身疼得实在厉害,便点头应下。 没过多大一会儿,洪生带着盛怀瑾走了进来。 “卿姝!”盛怀瑾看起来很着急。 “没什么大碍,世子爷不要担忧。”许卿姝轻笑,眼泪却淌了出来。 “伤在哪里?让我看看。”盛怀瑾抬手掀被子。 “我的伤不打紧,只是咱们国公府折进去三条人命。”说着,许卿姝泪如雨下。 盛怀瑾坐在床边,将许卿姝揽在了怀里。 第276章 有那么小心眼吗 “世子,我送给姐姐两个会功夫的侍女,侍女的月银我们许家来出。这两个侍女身家清白,身契我会交到姐姐手里,还请世子允准。”洪生说道。 “你费心了,原是我疏忽了。我今后会好好照顾你姐姐。”盛怀瑾歉疚地看着许卿姝。 “上次姐姐在瑶台月遇险,世子爷也是这样说的。当时我说,世子爷未必能时时都护得了姐姐,如今看来,果然如此。”许洪生面色不佳。 这话里带有明显的责怪意味,许卿姝嗔洪生一眼,圆场道:“原是我大意了。近两年京中治安一向还好,谁曾想会遇上这样凶恶的歹人。” “我会安排暗卫守护你姐姐。”盛怀瑾抿了抿嘴唇。 “还是国公府根基深厚,有暗卫可以用,那就多谢世子了。我也会想办法尽快培养出一些效忠于我们许家的暗卫,到时候姐姐如果需要人手,就不必再麻烦世子了。毕竟姐姐只是妾室,不知道她用暗卫合不合你们国公府的规矩。” 许洪生心中似乎有不少怨气,此时一股脑冲着盛怀瑾发作了出来。 “我们国公府没有那么多规矩。”闻言,盛怀瑾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是吗?”许洪生近乎冷哼般反问了一句。 “洪生帮我倒杯热茶。”许卿姝急忙缓和气氛。 洪生起身,倒了一杯茶,来到床边,盛怀瑾接了过去。 许卿姝抬手来接,盛怀瑾轻轻摇了摇头:“我喂你。” “嗯。”许卿姝温柔地笑了笑。 “对了,世子,我想姐姐在许家休养几日,不知道合不合规矩?”许洪生抬眉问道。 盛怀瑾打量了一下许卿姝,点头说:“好,休养几日可以,你走之前,我来接你姐姐回国公府。” 许洪生思量一下便应了。 “这个案子想必郡王世子会查……” 盛怀瑾打断了洪生的话:“我也会调查。” “多谢世子。”洪生朝盛怀瑾抱拳。 盛怀瑾拍了拍洪生的肩膀。 之后,洪生便出了屋子。 他到了后院,牵上马,准备再去一趟许卿姝出事的地方,想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发现。 屋子里,许卿姝抱歉地对盛怀瑾笑道:“洪生是关心则乱,求世子爷不要怪他。” “我有那么小心眼吗?”盛怀瑾轻轻捏了捏许卿姝的脸,然后诚恳地说,“不怪他生气,的确是我没照顾好你。” “世子爷替我处理这件事,车夫和那两个婆子……” “我会处置好,不会亏待他们的家人。”盛怀瑾忙说。 许卿姝放下心来。 之后,国公夫人也来探望了许卿姝,叮嘱她什么都不要管,好好调养身子就是。 之后,安国公等人都离开了。 入夜,盛怀瑾正准备离开,门帘一动,洪生走了进来。 “我在姐姐出事的地方发现了这个。”许洪生拿出一个带着血迹的腰牌。 腰牌的背后是如意纹,正面用小篆刻着一个“余”字。 盛怀瑾俊眉微蹙,眼睛眯了眯:“这应该是……是郡王府的腰牌。” “今日,我听闻姐姐还没回府,就去光华寺接姐姐。我去迟了一步,没赶上打斗,但据我观察,郡王世子和他的两个侍卫都没有受伤,怎么会有带着血迹的郡王府腰牌遗落在现场?”洪生一边思索一边问道。 “有没有可能……打斗的时候,沐白或者他的随从丢了腰牌,腰牌上的血却是歹人的?”盛怀瑾问。 “这是一种可能。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许洪生神色凝重。 盛怀瑾与许卿姝对视一眼。 “若要害我的人出自郡王府,郡王世子为何救我?”许卿姝低头喃喃自语。 “郡王世子不知道害你的人出自郡王府,纯粹出于偶然救了你。或者,他知道内情,因为某种原因出手阻止了。”许洪生分析。 “这一切都是猜测。”盛怀瑾说道。 “是啊,是猜测。可是,郡王世子接手了这个案子,刑狱上的事情,他最懂不过。”许洪生眸光微冷。 他想到,当初娘亲的案子,郡王世子也插手了。 “洪生,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把这件事交给我来查。”盛怀瑾提议。 “我自然信得过世子爷。郡王府虽与国公府亲近,可姐姐是国公府三位小主子的亲娘,相信世子爷总不至于亲疏不分。不过离开之前,我闲来无事,可以探查。若我离开时还没有收获,就只能拜托你来查了。”许洪生说道。 他很急切想查出真相。 盛怀瑾与郡王府关系太密切了,说实话,他并不十分信得过盛怀瑾。 盛怀瑾今日被洪生夹枪带炮挤兑了几次,他却无力辩解,心头不由得生出一阵烦闷。 到底谁想杀卿姝?! 之后,盛怀瑾每日都会来探望许卿姝,陪许卿姝吃晚饭,有时待到临睡前才离开。 这一日,盛怀瑾从许家回到国公府,他先去了萱和院。 近来许卿姝不在府里,国公爷又格外心疼孙子孙女,便将孩子们都留在了萱和院吃住。 盛怀瑾想去看看孩子们。 走到萱和院外面,他一抬头,恰好看到余星瑶扶着侍女的手走了出来。 “见过表哥。”余星瑶施施然行了个福礼。 “表妹好。”盛怀瑾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时候,余星瑶居然还在国公府。 “表哥是去看卿姝妹妹了吗?卿姝妹妹伤势怎么样?”余星瑶娥眉微蹙,担忧地问。 “伤得不轻,需要好好养着。”盛怀瑾回答,同时,他仔细盯着余星瑶的神情。 “我听沐白讲了之后,心惊不已。我许久不回来,不知道京中贼寇竟然猖獗至此,国公府的人他们竟然也敢伤。”余星瑶捂着心口说道。 “是啊,贼寇胆子是很大。”盛怀瑾道。 余星瑶走近了一些,看看四下无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了口:“表哥,卿姝妹妹或许对我有些误会。” “哦?此话怎讲?”盛怀瑾皱起了眉头。 “卿姝妹妹的弟弟救了我,我们两府关系又一向亲密,我原满心想着和卿姝妹妹交好。可……可卿姝妹妹不知为何对我总是很冷淡,似乎……似乎有些敌意。”余星瑶的声音很轻,带有几分怯意和委屈。 “是吗?”盛怀瑾问。 “我说这些,没有旁的意思,只希望表哥帮我在卿姝妹妹面前美言几句。或者,表哥可以试探试探卿姝妹妹对我的心结在哪里,我也好有的放矢地改。”余星瑶温柔地说。 第277章 妇人之仁 “表妹,你可能是误会了,卿姝待人一向真诚友好,与人相处也都很融洽。”盛怀瑾正色说道。 余星瑶心一沉,露出失落受伤的神情:“或许是我不太好相处。又或者,风言风语听多了,我也变得格外敏感起来,误会了卿姝妹妹。” 盛怀瑾低头,过了片刻说:“那些不愉快的前尘往事都忘了,人还是要往前看。” “嗯。”余星瑶用帕子擦了擦眼泪。 “我不送表妹了。表妹有没有多带人手?”盛怀瑾挑眉问。 “多带了人手,听闻卿姝妹妹出事,我近来出门都特意多带了人。”余星瑶轻声道。 “那就好。表妹早些回去休息。” 说完,盛怀瑾朝前走去。 走到萱和院门口,他突然回头,望了望余星瑶的背影,似乎在思索什么。 上了马车以后,丫鬟看余星瑶脸色不太好,便低声说:“郡主小睡一会儿。” “睡不了。”余星瑶靠着车厢壁,露出痛苦的神情。 丫鬟心疼地帮余星瑶盖了一条小毯子。 “我一闭上眼睛,就想到……”两行清泪滑落,余星瑶哽咽难言。 “郡主要好好保重身子,才能报仇雪恨,才能保住郡王府长盛不衰。”丫鬟劝慰。 余星瑶默默擦掉了眼泪,吩咐道:“去董家。” 痛苦难耐的时候,她就去找赵曼香的麻烦。 只有折磨赵曼香,才能让她得到暂时的喘息。 马车停在董家门口,余星瑶扶着丫鬟的手,走进了董府。 董员外被放了回来,他如今识相了,再不敢妨碍余星瑶报仇。 余星瑶从中得到了隐秘的快乐:赵曼香以为的庇佑,压根庇佑不了她一分一毫,她的丈夫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折磨。 余星瑶长驱直入,来到赵曼香居住的正院,却四处都没有寻到赵曼香。 就连董员外都不见了。 “赵曼香去了哪里?来人!给我搜!”余星瑶惊愕至极,当即命人去郡王府唤了帮手搜寻。 然而,郡王府的人把董府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赵曼香。 怎么可能?! 余星瑶悻悻地回了府,命人将余沐白寻了来:“你不是派人盯着赵府吗?为什么赵曼香会跑了?” 余沐白面色阴沉:“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已经派人在查了。” 余星瑶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余沐白:“你也该能挑起郡王府的大梁了,为何还会出这样的纰漏?” “近来大理寺需要操心的事比较多,赵曼香那边我疏忽了一些。”余沐白简略地回答。 “别怪姐姐急躁,爱之深才会责之切,郡王府的担子都在你身上,姐姐也是希望你好。”余星瑶语气缓和了些。 “我明白。”余沐白敛眉。 “赶紧找到赵曼香的下落。沐白,成大事者,不能有妇人之仁,你该明白我的意思。”余星瑶郑重其事地说。 “知道了。但是,姐姐也该明白我的底线。”余沐白眼睛如寒星一般看向余星瑶。 余星瑶呼吸一滞,摆了摆手,示意余沐白离开。 母亲这些年太过软弱了些。 她既然回来了,就要好好整顿整顿郡王府。 过了几日,余沐白亲自来到许家,告诉许卿姝,当日刺杀她的人,是一伙游窜到京城的贼寇,贼寇穷途末路,恰好遇到她晚归,便想杀人劫财。 闻言,许卿姝皱眉对余沐白说:“他们当时没有劫财的意思,上来便直接想要我的命。” 贼寇但凡提出求财,她岂会为了区区身外之物,折损国公府三条人命? “他们交代,若是留了活口,必定被报复活不成,所以必须把你们杀干净,再劫走钱财逃跑。” “当真如此?没有其他内情?”许卿姝直视余沐白的眼睛。 “你信不过我?那你尽管托人查。”余沐白陡然变得极其冷淡。 “郡王世子处理的案子,必然算无遗策,毫无纰漏。此番多谢郡王世子。待我康复之后,一定亲自登门拜谢。”许卿姝微笑。 余沐白淡漠转身,走出了房间。 很快,到了许洪生动身北上的日子。 他临行前夜,也是许卿姝留在许府的最后一夜。 许洪生在灯下与姐姐说着悄悄话:“我查到,余星瑶身边有一个会功夫的侍女,名叫鸢尾。在你出事的前两天,她曾经离开过京城,去了山西的一座山里。而刺杀你的歹人中,便有两个山西籍贯的。” “光华寺的住持那天的确做法事耽误了一些时间,做法事的人家与卢家关系密切。所以,如果余星瑶有心拖延住持,是能够做到的。” 许卿姝低头摆弄着菩提手串:“这些只能说是间接的证据,正儿八经摆出来,倒会被人认为是在捕风捉影。” “是,我还会再查,但是姐姐务必要提防余星瑶。或者说,余家所有的人,你都要格外当心。”洪生叮嘱。 “我明白了。”许卿姝朝洪生笑了笑。 军令如山,身为朝廷的将领,尽管十分不放心,洪生也不得不离开了京城。 临行前,盛怀瑾来接许卿姝,洪生将刺杀现场发现的那块令牌交给了盛怀瑾。 又过了两个多月,初夏时节,许卿姝的身子才得以康复。 这一日,郡王府举办赏荷宴。许卿姝自然要盛装出席。 她如今对郡王府可是好奇得很。 郡王妃拉着许卿姝的手上下打量,含笑道:“气色不错,可见你听大夫的话好好养伤了。” “让尊长们担心我,我已是不孝,岂敢不好好养伤,再惹尊长担忧?”许卿姝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我瞧着卿姝性子比以前活泼了不少。”郡王妃笑着对国公夫人说。 “年轻人活泼些好。”国公夫人含笑说。 谈笑了片刻,许卿姝与同一辈的人出来闲聊,恰巧遇到卢兴华。 卢兴华拉着许卿姝的手笑道:“ 你也太客气了,送来那么大一座白玉观音。” “世子的救命之恩,送什么礼物答谢都嫌不够分量。那座玉观音是光华寺住持亲自开过光的,是我的一点心意。”许卿姝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很有亲和力。 卢兴华似乎很喜欢许卿姝,每次宴会,她都拉着许卿姝聊个不停。 许卿姝瞧着她是个心思单纯坦率的。 “是不是求子的?”卢兴华悄悄问。 许卿姝本不想点破,此时也只得点了点头。 “算你懂我。” “世子妃别太着急,你心情放松些,反而更有助于受孕。”许卿姝耳语。 “我哪里放松得了?大姑姐自回来就总在沐白耳边念叨子嗣的事,如今,我瞧着沐白都有些躲着大姑姐了。”卢兴华叹气。 第278章 岂能有假? “她催她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许卿姝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卢兴华揽着许卿姝的胳膊笑了起来:“就是。” 这时,郡王府的管家嬷嬷过来找卢兴华回禀事情,许卿姝便告辞了,一个人沿着郡王府的湖边散步。 “许姐姐!”许卿姝听到一声热情的招呼。 她循声望去,发觉从旁边的小路上走过来一个小伙子。 他和洪生差不多的年纪,许卿姝觉得他眼熟,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他是谁。 “许姐姐,我是洪生在盛家武学里的同窗,我们一起去了塞北。我叫丁文乐。” 盛家武学中也有不少像洪生这样的旁族子弟。 这一下,许卿姝想起来了:“你们刚从塞北回来时,我和洪生一起逛街,曾经遇到过你。” “对,是我。”丁文乐笑吟吟的。 “你怎么没有回塞北?”许卿姝诧异。 “我在塞北受了伤,腿使不上劲儿,朝廷恩准我留在了神机营。我管管文书,清点清点兵器什么的,活儿比较轻省。”丁文乐回答。 难怪了,许卿姝刚才发觉丁文乐走路有些跛。 “都是为朝廷效力,留在京城也好。”许卿姝笑道。 “是啊!我跟洪生兄弟关系很好,许姐姐在京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丁文乐抱拳。 许卿姝回了一个福礼:“多谢了。” 丁文乐这才一瘸一拐地离开。 许卿姝想要回转,刚转过路口,就看到了盛怀瑾。 也不知道盛怀瑾在这里站了多久。 初夏郁郁葱葱的树木遮挡着,她方才完全没有看到这里有人。 “世子爷,那是洪生的同窗和同袍。”许卿姝笑着上前。 “我知道他。”盛怀瑾微微一笑。 “世子爷怎么会认识他?”许卿姝诧异。 “他方才着实谦虚了,他在塞北立了功,如今是神机营里的一个小头目。神机营火器的研究制造,离不开我们工部的支持,因此我见过他几次。”盛怀瑾道。 “那他着实是个能干的,可惜年纪轻轻落下了腿伤。”许卿姝叹气。 “你不想知道他立了什么功劳吗?”盛怀瑾问。 “什么功劳?” “北幽可汗有一个很是宠爱的孩子,名叫吉雅赛音,是北幽可汗的大妃卓玛所生。自从出生以后,吉雅赛音就被送到了北幽可汗最尊敬的师长乌兰夫那里抚养,北幽见过吉雅赛音的人不多。”盛怀瑾娓娓道来。 许卿姝走在盛怀瑾身边,专注地聆听着。 从远处看,男俊女美,两人像是一对神仙眷侣,简直羡煞旁人。 “我们盛家军知道吉雅赛音的存在,派人找到了吉雅赛音,准备将他和其他孩子一起处死。临近行刑的时候,北幽有人检举,当时抓住的吉雅赛音是一个冒牌货,真正的吉雅赛音被藏起来了。”盛怀瑾道。 “那替吉雅赛音赴死的孩子好可怜。”许卿姝感慨。 “那个准备赴死的孩子是和吉雅赛音一起长大的仆人,他从小被灌输的想法就是,他的命属于吉雅赛音。”盛怀瑾说。 “吉雅赛音多大了?”许卿姝好奇。 “吉雅赛音四岁左右,他的仆从大一些,五岁多。你知道,差一岁多的孩子有时候看起来并不明显。”盛怀瑾回答。 “丁文乐找到了真正的吉雅赛音?”许卿姝猜测。 “对。就连郡主都没见过吉雅赛音。盛家军想办法多方查证,终于确认了,丁文乐找到的人是真正的吉雅赛音。吉雅赛音到底是孩子,在盛家军的审问下,也亲口承认了这一点。”盛怀瑾说道。 许卿姝沉默了片刻,长叹一声,然后说:“稚子无辜,可是战争就是这么残酷。若不斩草除根,将来吉雅赛音要替父报仇怎么办?即便他不想报仇,旁人也难免会怂恿他。” “是啊。丁文乐因此立了功劳,后来,他巡逻时,被绝望的北幽余孽疯狂报复,导致腿受伤留下了残疾。”盛怀瑾道。 这是一个有些沉重的故事。 盛怀瑾和许卿姝默默走了片刻,许卿姝仰头看向盛怀瑾:“希望以后再也没有战争。” “对。”盛怀瑾握了握许卿姝的手,“估计快要开宴了,你过去。” 许卿姝朝盛怀瑾笑了笑,朝着女眷们所在的花厅走去。 在花厅门口,一个贵女慌里慌张地走了出来,将许卿姝撞了一个趔趄。 小满和白露急忙上前搀扶。 那个贵女和她的侍女也来扶许卿姝。 一时之间,场面有些混乱。 好不容易才各自站好,贵女红着脸向许卿姝行礼:“对不起。” 许卿姝没有见过这位贵女,便客气地笑道:“无妨。” 贵女抱歉地笑了笑,起身离开。 许卿姝进了花厅。 宴席很快就开始了。 贵女们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安静的花厅里,只偶尔传出杯碟的几声碰撞声。 宴席到了尾声,余星瑶突然惊呼了一声:“我的戒指怎么不见了?” “什么戒指?今日这么多客人,你不要大惊小怪的。”郡王妃嗔怪女儿。 “母亲,若是旁的戒指,丢了就丢了,这可是太后娘娘赏的戒指。”余星瑶看起来十分着急。 御赐之物,弄丢弄坏都属于大不敬。皇家不追究也就罢了,真要认真追究起来,谁都担不起。 “是不是你大意落在什么地方了?大家伙儿瞧瞧身边有没有。”郡王妃赔笑。 众人都看了看四周,桌子上和地上都没有。 “郡主,我方才看见许卿姝拿了你那枚戒指,还悄悄装到了袖子里。”贵女祝千美突然大声说。 许卿姝不由得一愣。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余星瑶就笑道:“千美,你一定是看错了,卿姝不是那样的人。” “太后赏你那枚戒指我曾见过多次,今日我亲眼看到许卿姝拿着它,岂能有假?”祝千美言之凿凿。 “姨母,卿姝是不是有相似的戒指,才使得千美看错了?”余星瑶娇憨地问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面色不虞,强笑道:“卿姝有没有相似的戒指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担保,卿姝绝不是那种占小便宜的人。” 余星瑶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许卿姝,你要是拿了郡主的戒指就交出来,我们会当今日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大家都是自己人,自然也不会外传。”祝千美说道。 第279章 卿姝可愿意? “祝千美,你是眼神不好还是心思不正?我何曾拿过郡主的戒指?”许卿姝不慌不忙地问道。 “你若不心虚,就让人搜搜身,一搜便知。”祝千美微微扬起了下巴。 许卿姝站起身,上前来向郡王妃和国公夫人行了礼:“郡王妃,我一向行得正坐得端,怎么可能将旁人的戒指据为己有?今日在郡王府做客,被人指责而搜身,就算一会儿还我清白,于我来说也是莫大的羞辱。” 郡王妃露出些许尴尬。 “但是,我是国公府的人,今日若不澄清自身,证明清白,恐怕会令国公府蒙羞,是以,我不得不答应祝千美搜身的提议。” 许卿姝委屈的模样,使得在场的一部分贵女心生戚戚。 好端端赴个宴,被人怀疑是小偷,真是晦气。 “卿姝妹妹,可能我丢三落四把戒指放错了地方,我相信不是你拿的。都是我不好,不该提戒指丢了这事儿。算了算了,回头我再找找,实在找不到就去太后跟前请罪。太后仁慈,必不会重罚我。”余星瑶笑着打圆场。 可今日若是不查,许卿姝身上就始终有嫌疑,她今后还怎么和贵女们打交道? “还是郡主宽和仁厚,肯给人台阶下。”祝千美不忿地哼了一声。 “千美!住口!此事到此为止,都不要再提了。”余星瑶似乎很生祝千美的气。 “请郡王妃亲自搜身,以证卿姝的清白。”许卿姝又朝郡王妃行了个礼。 郡王妃为难地看了看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淡淡笑道:“搜。” “既然卿姝执意要母亲搜身,那就辛苦母亲了。”余星瑶叹息道。 郡王妃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身,走向许卿姝。 她试探着摸了摸许卿姝的袖子等处,许卿姝身上只有一个帕子,并没有余星瑶的戒指。 “祝千美,你空口白牙地说戒指在卿姝妹妹身上,害得卿姝妹妹被当众搜身,如今事实证明卿姝妹妹身上没有。你着实该向卿姝妹妹道歉。”余星瑶站出来主持公道。 祝千美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怎么可能?!哦,我知道了,一定是许卿姝偷偷将戒指塞给了她的丫鬟。”祝千美仰着头自信地说道。 “看来,这个戒指就得在我们国公府的人身上。堂妹,你来搜一搜我,说不定戒指在我身上藏着呢。”国公夫人突然出声。 余星瑶瞳孔微缩。 郡王妃脸上也挂不住了。 “祝千美,我平日里瞧着你还算懂事,今日怎么频频乱说话?卿姝妹妹虽是侧室,手中也有不少产业,岂会看得上我那一个小小的戒指?!”余星瑶斥责祝千美。 “不是我顿时,实在是我亲眼看见了,不得不直言。”祝千美委屈巴巴地说。 “既然怀疑上了我的侍女,那么,劳烦郡王妃搜一搜我的两个侍女。”许卿姝微笑道。 “这……实在不必了。”郡王妃讪笑。 “搜,最后别忘了搜一搜我。”国公夫人绷紧了嘴唇。 场面显得十分难堪。 众女眷们也为难,想说话圆场,却不知该说什么。 谁都不好得罪。 正在这时,江夫人突然走到余星瑶身旁,仔细地凑近打量余星瑶的秀发,过了片刻说道:“星瑶,你的戒指是红宝石的吗?” “是,戒指上有一颗很大的红宝石。太后赏赐的戒指,上面宝石的成色很好。”余星瑶回答。 “你头上这个是不是?”江夫人问。 “头上?我怎么会把戒指放到头上?江夫人说笑了。”余星瑶一头雾水。 江夫人抬手,从余星瑶的红宝石发饰中取下一个戒指。 因为混在红宝石发饰中,方才众人竟然都没有发现,其中藏着一枚戒指。 “是这个吗?”江夫人问。 “正……正是这个。”余星瑶回答,脸色很是不自然。 “哎呀,你这糊涂孩子,自己把戒指弄到发间,还闹出了这样的误会,可真是委屈了卿姝。”郡王妃上前,作势打了余星瑶一巴掌。 “我方才就说,必然是我粗枝大叶落在哪里了,果不其然。祝千美,你还不向卿姝妹妹道歉吗?”余星瑶瞪祝千美一眼。 祝千美惊愕不已。 见众人都愠怒地望着她,祝千美顿时一阵心慌,只得上前来,向许卿姝赔笑:“对不起,想来是我眼花看错了。” “祝小姐这眼花的毛病是要好好找大夫诊治诊治,今日幸亏被冤枉的是我,性子软软好说话,心宽不会寻短见。若哪日你冤枉了某位贵女,只怕后果你担待不起。”许卿姝微笑着,语带嘲讽。 祝千美脸红得像是猴子的屁股。 她满腹狐疑。 明明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结果? 那戒指怎么会跑到余星瑶头上? 见鬼了! 但这些话怎么能说?她只得自认倒霉。 国公夫人站起身,把许卿姝招到跟前,朝众人笑道:“既然戒指找到了,证明了我们国公府的清白,那就好!我们就不久留了,告辞。” 郡王妃忙笑道:“卿姝,过来,今日你受委屈了,星瑶,你也得给卿姝道歉。” “卿姝妹妹,你就饶我这一次,我这丢三落四的性子不是一天两天了,没想到今日会闹出这样的风波。好妹妹,快别生气了。”余星瑶上前,亲热地晃着许卿姝的手臂。 “不过搜身而已,小事罢了,不值得一提。”许卿姝笑道。 “我一向喜欢卿姝,今日大家伙儿都在,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卿姝肯不肯赏脸。”郡王妃满脸笑意。 “郡王妃有什么吩咐,直言就是。”许卿姝依旧温柔得体。 “我想收你当义女,不知道你是否愿意?”郡王妃笑眯眯地看着许卿姝。 许卿姝心中震动。 怎么回事? 方才,郡王府还想把小偷的名头安在她身上。 一转眼就要收她当义女? 郡王府的义女! 不知道多少人艳羡! 众女眷方才还觉得许卿姝可怜,这一下子,都觉得她简直幸运极了。 一瞬之间,许卿姝心思百转。 “卿姝可愿意?”郡王妃慈爱地笑着。 “郡王妃抬爱,卿姝受宠若惊。”过了片刻,许卿姝回答。 第280章 不入虎穴 ,焉得虎子 “但是,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有一次,我高烧不退,娘想了各种办法都不行,无奈之下听从人家的建议,让我认了村头的大槐树当干娘。后来我身体竟然真的好了起来。我已有干娘,不好再认干亲,还请郡王妃见谅。”许卿姝说得动情。 提到娘,她就不由自主地心酸难过。 厅堂内安静了片刻。 “不过是一棵大槐树,你们家乡发生过洪水,说不定大槐树已经不在了。”郡王妃笑道。 “即便大槐树不在了,她也是我的干娘。当初,若是没有认干亲,说不定我真的熬不过去了。干娘既然护佑过我,我自然没有忘记舍弃她的道理。”许卿姝说道。 “唉,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勉强。只可惜了我疼你的一片心。”郡王妃惋惜地说。 “卿姝一直将郡王妃视为尊长,我们的感情原不在干亲这个名分上。希望郡王妃今后还能一如既往地疼爱卿姝,那就是卿姝莫大的福气。”许卿姝轻笑。 “好,我自然还会疼你。”郡王妃笑了起来。 厅堂内的气氛这才重新活跃了。 郡王妃亲自送国公夫人出来。 待到了马车上,国公夫人揉了揉太阳穴,问道:“卿姝,今日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许卿姝压低声音:“不敢欺瞒夫人。今日开宴前,我从院子里回厅堂时,一个眼生的贵女撞了我一下,混乱中将郡主的戒指塞到了我衣袖里,我进屋后拿帕子时才发现。” “竟然有这样的事?那方才岂不是很险?”国公夫人变了脸色。 如果卿姝没有发现戒指,方才人赃并获,卿姝必然颜面尽失。 今后还如何出现在贵女面前? “我曾在郡主手上见过那枚戒指。我悄悄将戒指给了小满,小满拿着戒指退下去的时候,路过郡主,郡主当时正在敬酒,小满就悄悄将戒指挂在了郡主的发饰之上。还好小满会些功夫,她的动作没有惊动什么人。”许卿姝道。 国公夫人抚了抚心口:“那个眼生的贵女长什么模样?你回去以后画出来,我派人去查。还有,那个祝千美,也不能就此罢休,必得让她吃点苦头。” 许卿姝点了点头。 不知道经此一事,国公夫人对余星瑶是什么看法。 国公夫人不说,她就不问。 “你说说,郡王妃怎么突然想起认你当干女儿了?”国公夫人疲惫地问。 “或许郡王妃看您生气了,觉得今日闹得实在不像话,想缓和一下气氛?”许卿姝试探着回答。 “她在今日这个场合提出来,或许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是,对她这样身份的人来说,认干女儿不是小事,她之前就应该认真考虑过。”国公夫人道。 “不知道郡王妃是怎么想的,我的确受宠若惊。但在今日这样的事之后,我会有些担心。如果认干亲以后,郡王妃以干娘的名义对我提出什么要求,我岂能不应?不应便是不孝。”许卿姝温声说道。 “你的顾虑也有道理。这个干亲,不认也罢。”国公夫人微微颔首。 夜里,盛怀瑾回到春华院,坐在桌案前,问起了今日发生的事。 “郡王妃要认你当义女,你没有答应?” 许卿姝一怔。 她原本没有打算向盛怀瑾告状,但既然盛怀瑾问起了,她自然得讲清楚。 盛怀瑾听完,眉头紧皱:“这等手段,着实下作。” “我竟不知何时得罪过那位眼生的贵女。”许卿姝浅笑,“对了,这件事怎么竟连世子爷都听说了?” “余星瑶唯恐你不高兴,特意托我再次向你道歉。”盛怀瑾回答。 “原来是这样。劳烦世子爷得空了告诉郡主,她也是被人误导了,才会以为我拿了她的戒指。我岂是那等小心眼的人?郡主着实不必放在心上。”许卿姝倒了一盏茶给盛怀瑾。 盛怀瑾眉头轻挑:“你没有怀疑是余星瑶故意陷害?” 许卿姝惊愕:“若我落个小偷的名头,国公府势必会蒙羞,世子爷脸上也不光彩。郡主就是不顾及旁的,也要顾念夫人和世子爷的名声?想来郡主不会有意陷害。” 盛怀瑾握了握许卿姝的手,轻轻笑了笑:“你啊……” 许卿姝睁着水灵灵的眼睛,小鹿一般望着盛怀瑾,谁料盛怀瑾只说了一句:“幸亏你机灵。” 稍微顿了顿,他突然提议:“过两日我们一起去不周山游玩?” 许卿姝无端想到,汝南郡王似乎在不周山修行。 她欣然应下。 这一日,许卿姝到她新开的洋货行巡查。 这里面卖的商品,大多是商船从南洋或者东瀛运回来的,因为这些货品很是新奇,在京城卖得极好。 货物经常刚刚摆上货架,就被买走了。 许多熟客甚至经常派侍女来这里盯着,一发现什么新奇的好货,就即刻买下。 洋货行如今由蜜柚掌管着。 对过账以后,许卿姝便拉着蜜柚出去逛街。 两人一路逛,一路买了不少小吃,一边聊天一边分着吃东西,对许卿姝来说,这样的时光悠闲惬意,两人都很是开心。 突然,一个男童从许卿姝身边跑过,猛地撞了许卿姝一下。 “你怎么不看路?”小满眼疾手快扶了许卿姝一把。 许卿姝瞧着男童也就五六岁的模样,便笑道:“算了。” 男童朝许卿姝行了个礼,用身子遮挡着,飞快地将一个纸团塞到了许卿姝手里。 许卿姝不动声色,继续与蜜柚携手往前走。 这里刚好离玉壶春十分近。 两人快速来到玉壶春的雅间。 许卿姝入座,打开了手里的纸团。 纸团来自于丁文乐。 丁文乐说,有关于郡王府的要紧之事,约她到城东的驻马客栈详谈。他告诉许卿姝,他只能在那里等两个时辰,请许卿姝抓紧时间过去。 并且,他在信里请求许卿姝不要告诉旁人。 许卿姝低头盘算,从信递出来到现在,估摸着至少也过去了半个时辰。 “怎么回事?”蜜柚担心地问。 许卿姝大致把事情讲了。 蜜柚咬了咬嘴唇:“要不要知会世子爷?” 许卿姝觉得事情有些怪异,凝眉想了想,便急忙寻来贺管事,让他悄悄出去打听。 没过多久,贺管事便来回禀,丁文乐告了假,已经三天都没有去神机营当差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许卿姝抬眸道。 她要去弄清楚,到底谁想干什么。 第281章 太实心眼了 许卿姝叮嘱蜜柚,如果她两个半时辰之后还没有回来,就让蜜柚去寻盛怀瑾。 随后,许卿姝匆匆出了玉壶春,带着小满和白露,赶往京郊的驻马客栈。她知道,身后有两个武功高强的暗卫跟着。 万一有什么危险,侍女和暗卫应该能抵挡一阵,她也好随机应变。 驻马客栈比许卿姝想象得还要偏远一些,看起来十分简陋。 许卿姝在客栈旁边的一处矮墙后躲着。小满耳语道:“少奶奶,要不奴婢先上去探一探。” 许卿姝应下。 小满起身上了楼。 过了片刻,小满回转,压低声音回禀:“丁文乐确实在客栈里,他坐在窗前,看起来十分紧张不安。” “我们上去看看。”许卿姝绷紧嘴唇道。 看来丁文乐遇到了麻烦。 丁文乐为何会写信邀请她前来? 许卿姝很是好奇。 许卿姝戴了帏帽,在小满和白露的陪同下进了客栈。 客栈里似乎没住几个客人,小二懒洋洋地在柜台后头坐着,见到许卿姝,小二不过略抬了抬眼皮就接着打盹了。 客栈里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散着一股霉味,楼梯又陡又狭窄。 许卿姝用帕子轻轻掩着口鼻走到了客栈的三楼。 小满告诉她,丁文乐的客房在走廊的尽头。 许卿姝走到门口,轻轻叩了叩门,她等了片刻,没有任何回应。 她有些着急,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于是,她轻轻推了推门,本想透过门缝往里看看,谁料门一下子就开了。 丁文乐倒在地上,身子蜷缩成弓形,表情痛苦,人已经晕死了过去。 “怎么回事?”许卿姝惊愕。 小满朝许卿姝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她飞快地往脚上套了布袋,快步走到丁文乐旁边。 她探了探丁文乐的鼻息,然后给他把了把脉,快速从随身带着的小瓶里倒出一个药丸,喂到了丁文乐嘴里。 很快,小满走了出来,对许卿姝说:“他刚刚中了带毒的暗器。我给他喂了续命护心丸,他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不好!估计马上要有人来了。”许卿姝说着,拉着小满和白露去了隔壁的房间。 此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少奶奶,窗外有人!”白露低声道。 许卿姝探头看去,只见一个小二打扮的人正挂在窗外。 他应该是想要逃走,却被暗卫给拿了下来。 “把他塞到丁文乐的房间。”许卿姝吩咐。 暗卫打开了丁文乐房间的窗子,把那名假小二扔了进去。 说时迟,那时快,脚步声已经到了丁文乐房间的门口。 “丁文乐果然在这里。他……他还活着吗?谁要杀他?!”似乎是京兆府尹薛大人的声音。 “回禀大人,丁文乐还活着!” “好!把这个小二捆起来,带回去审问。客栈的掌柜呢?赶紧找过来!还有,客栈里的所有人都不许离开,一个一个排查!”薛大人瓮声瓮气地吩咐。 “少奶奶,我们怎么办?”白露着急地问。 “此处离不周山挺近?就说我们世子爷过两日要来不周山,我们提前过来打探打探,想找个客栈歇歇脚。”许卿姝说道。 小满和白露这才安下心来。 “看来刺客一直跟在丁文乐旁边,专等着我们一过来就动手。如果刚才我们出来得慢一些,被堵在了房间里,那可就百口莫辩了。”小满心有余悸。 恐怕会有无数脏水朝她们主子身上泼过来。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许卿姝稳稳心神,示意小满去开门。 “许少奶奶,您怎么在这里?”门外的官差诧异地问。 因为宋氏的案子,许卿姝没少往京兆府跑,是以,京兆府的不少差役都已经认识她了。 许卿姝正要开口,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卿姝!让你久等了。” 居然是盛怀瑾的声音。 许卿姝回头,发觉盛怀瑾笑着朝这边走了过来,“你也太实心眼了。我不知道驻马客栈这么破,要知道它这么老旧,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在这里等我。” “唉,世子爷,我们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好的客栈,打算在这里将就将就。还没来得及唤小二过来,隔壁似乎就发生了命案,可吓死妾身了。”许卿姝娇嗔道。 “见过世子爷!隔壁的军爷还活着呢,不过伤得挺严重。劳烦世子爷和少奶奶在这里稍微等等,我们薛大人问过话您就可以离开了。”差役见盛怀瑾来了,顿时态度更恭敬了几分。 “军爷?伤得挺重?”盛怀瑾皱眉,“卿姝,你先找个干净的客房歇着,我去和薛大人打个招呼。” 许卿姝笑了笑,重新进了屋子。 很快,她就听到了盛怀瑾和薛大人的寒暄。 “丁文乐的家人找到官府,说丁文乐不见了,让我们官府帮着查找。今日有人告诉我们,丁文乐在这个客栈,恐怕有性命之忧,让我们赶紧过来。嘿,没想到丁文乐还真在这里。”薛大人说道。 “丁将军还好吗?”盛怀瑾问。 “不知道能不能救活。不过,嫌疑犯已经抓到了……” “回禀薛大人,属下在房间发现了这个腰牌。”一个差役拿着腰牌呈给薛大人。 薛大人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居然是余府的腰牌。” “余府?哪个余府?”盛怀瑾问道。 “汝南郡王府。”薛大人回答。 盛怀瑾也显得十分吃惊。 因为盛怀瑾的出现,许卿姝越发没有了嫌疑,他们很快就离开了客栈。 在马车上,许卿姝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了盛怀瑾。 盛怀瑾眸光幽冷:“有人想杀了丁文乐,顺便嫁祸给你,一石二鸟。” “ 嫁祸给我?我根本没有杀丁文乐的动机。”许卿姝皱眉。 “只要抓到你在凶案现场,他们自然会编出一些动机,比如你弟弟其实和丁文乐有仇,或者你和丁文乐因爱生恨,导致情杀。” 许卿姝抿唇,心头恨极。 不过,盛怀瑾也想到了这一点,很好。 “为何又发现了郡王府的腰牌?想杀死丁文乐、嫁祸给我的人,难道出自郡王府?郡王府到底谁这么想让我死?而且,他们似乎希望我死得身败名裂。”许卿姝痛心。 第282章 糊涂了不成? “我怀疑有人故意留下了郡王府的腰牌。”盛怀瑾严肃地说。 “故意?世子爷的意思是说,有人在陷害郡王府?”许卿姝问。 “不是陷害。这两个案子必然都跟郡王府有关系。只是,有人可能察觉到了什么,故意留下郡王府的腰牌来提供线索。”盛怀瑾道。 “世子爷如何确定不是有人故意陷害?”许卿姝诧异。 “因为……今日给你送信那个男童。”盛怀瑾回答。 许卿姝不解。 “郡王府的人给了他一百文钱,让他将那个纸条送给你。”盛怀瑾缓缓说道。 “世子爷看到了?”许卿姝惊愕。 “你近来多灾多难,我放心不下,除了两个暗卫之外,我还派了两个人跟着你暗中保护。他们亲眼看到,郡王妃身边的人给了那个男童铜钱和纸条,之后,男童就故意到你身边撞了你。”盛怀瑾说道。 许卿姝明白了,难怪盛怀瑾会及时赶到,想来那两个护卫给盛怀瑾送了信,盛怀瑾放心不下,便跟了来。 “那么,会是谁故意留下郡王府的腰牌呢?总不至于是郡王世子。郡王府被牵扯到这种凶杀案里,对他并没有好处。”许卿姝思索着。 “不知道。不过,这样也好,水被搅浑了。我们且等着看京兆府能够查出来什么。”盛怀瑾摸了摸许卿姝的头发来安抚她。 “世子爷,凶手为什么选中了丁文乐?仅仅是因为他跟我打过两回照面吗?或者说,幕后之人本来就想杀丁文乐,嫁祸我只是顺手的事?”许卿姝缓缓问道。 盛怀瑾目光幽深,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有没有可能因为丁文乐导致了吉雅赛音的死?可是,郡主当初手刃了北幽可汗,又怎么可能会因为可汗之子吉雅赛音而迁怒丁文乐?吉雅赛音出生的时候,郡主应该还在老可汗身边。”许卿姝大着胆子猜测。 盛怀瑾微微低着头,许卿姝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过了许久,他才朝许卿姝笑了笑:“我也想不明白,看看京兆府尹有多大本事。” 丁文乐中的暗器上面有剧毒,如果不是小满喂他的那颗续命护心丸,他必死无疑。 尽管保住了命,他一直在昏迷之中。 京兆府薛大人请了余沐白去问话。 余沐白很是生气:“亏得薛大人久管刑狱,居然连这种伎俩都看不穿。我郡王府若当真要害丁文乐,岂会将腰牌遗落在现场?这种错误也太低级了?” “可是,现场的确发现了你们郡王府的腰牌,你们郡王府的腰牌岂是谁都能有的?且你们郡王府和丁文乐都涉及北幽,我们京兆府不得不详查。”薛大人说道。 “查,薛大人随便查!我倒想看看,谁栽赃陷害我们郡王府!薛大人若查不出一个令人心服口服的结果,我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余沐白撩了撩衣袍的一角,愤然坐到了椅子上。 昏黄的烛光下,许卿姝坐在桌案前,在纸上随意写着画着。 她几乎可以断定,想置她于死地的人是余星瑶。 并且,余星瑶非常急切地希望她死,有时甚至都无暇顾及她在国公夫人和盛怀瑾面前的形象。 其中必有缘由。 这样一个接着一个的阴谋,应付起来着实并不容易。 许卿姝唯恐自己一个疏忽,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不能坐以待毙。 许卿姝终于拿定了主意。 她不能只是被动自保,她要出手反击! 许卿姝将白露唤到跟前,悄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过了几日,京城开始出现传言。 长平郡主其实对北幽可汗有情,当初是为了自保才不得不忍痛手刃北幽可汗。长平郡主当初有意瞒下真实的吉雅赛音,好为北幽可汗留个后。 可惜,事情最终败露,真正的吉雅赛音还是被找出来处死了。 因此,长平郡主恨透了丁文乐,一心要杀死丁文乐为吉雅赛音报仇。 传言愈演愈烈。 臣民们都议论纷纷。 不少人相信了这个说法。 毕竟,丁文乐不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旁的还能有什么仇人呢? 他的腿,就是因为吉雅赛音的死而被北幽人报复致瘸的。 一开始,因为余沐白顶着,薛大人没有将长平郡主请到京兆府,如今,他不得不请长平郡主走一趟了。 “薛大人糊涂了不成?市井之人往我身上泼脏水的几句谣言,居然也值得相信?薛大人就是这样断案的吗?难怪你竟然会相信,郡王府的人杀人还留下腰牌!”长平郡主很是倨傲。 “郡主言重了,本官只是有一些问题想了解一下。郡主在塞北多年,为何竟然认不出吉雅赛音?”薛大人问道。 他并不敢将郡王府得罪狠了,态度很是恭敬。 “可汗很是喜欢卓玛,自然对她生的儿子爱屋及乌。北幽人传说,可汗有心将汗位传给吉雅赛音,可能是为了吉雅赛音的安全,他几乎从来不让吉雅赛音在人前露面。我只在他很小的时候见过他两次,隔了两三年,孩子长相变化很大,我哪里还分得清楚?”余星瑶横薛大人一眼。 “郡主可曾见过丁文乐?”薛大人问。 “在塞北时见过他,他带着……带着吉雅赛音来给我辨认,我认不出来,他就带着吉雅赛音离开了。”余星瑶低头摆弄着碧玉手镯。 “只见过这么一次吗?”薛大人问。 “我们郡王府举办宴会时,丁文乐好像也来了。我远远地看见丁文乐和国公府的许卿姝相谈甚欢。”余星瑶嗤笑一声。 薛大人微微皱了皱眉。 郡主这是在暗示,许卿姝与丁文乐相熟? 丁文乐出事那日,许卿姝确实出现在了驻马客栈。 “郡主有没有与丁文乐交谈?”薛大人问。 “没有,许卿姝和丁文乐聊得投缘,我怎好上前打扰?我就去招呼旁的宾客了。”余星瑶回答。 薛大人正思索问什么问题,便有一个官差匆匆走了进来。官差向薛大人行了礼,然后朝余星瑶躬身道:“郡主,太后娘娘宣你进宫。” 闻言,余星瑶神色一黯。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 她依旧高傲地微微颔首,然后,扶着侍女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着仪态万方的模样站了起来。 第283章 替少奶奶高兴 慈安宫内。 余星瑶跪伏在大殿中间。 大殿内十分安静,侍女内监们如同泥塑木偶,低垂着头,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这无疑又增加了几分压迫感。 余星瑶跪得很累了,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但是,太后不发声,她丝毫不敢动弹。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到许多年前,她也曾跪在这里,诚惶诚恐,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熟悉的屈辱感再次吞噬了她。 “星瑶,你在北幽待了多少年?”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回禀太后,臣女在北幽煎熬了八年。”余星瑶回答,身子依旧伏在地上。 “八年,着实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太后缓缓说道。 “是啊,臣女在北幽度日如年,无时无刻不期待着回到大梁。”余星瑶的话在空旷的大殿里产生了些许回音。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哀家曾经很不喜欢丑奴,可养了这么几年,也养出了一些感情。如今,若有谁敢伤了哀家的丑奴,哀家必定剥了他的皮。”太后一边说话,一边意味深长地抚摸着她怀里那只被唤作“丑奴”的狸猫。 “太后,狸猫不曾伤人,假以时日,确实会生出感情。可若是换成狠毒的恶狼,不管相处多久,人都不可能对它生出情愫。”余星瑶字斟句酌地回答。 “是吗?”太后轻笑,“起来。” 余星瑶这才起身,温顺地垂首而立。 “听闻北幽后来的那位可汗很是宠爱你。”太后用她那见过太多勾心斗角、腥风血雨的眼睛看向余星瑶。 “北幽可汗不过是顾忌我们大梁,才不得不对臣女虚与委蛇罢了。臣女在北幽,每日都胆战心惊,如履薄冰,未曾有一日安寝。”余星瑶眼里泛起了水光。 “是吗?北幽若当真忌惮我大梁,便不敢屠村。北幽可汗对你还是有情意的。即便如此,你也很痛苦是吗?看来大梁着实对你亏欠良多。”太后直视着余星瑶。 余星瑶心一沉:“臣女身为大梁皇室宗亲,深受隆恩,始终牢记为国效力是臣女的本分,臣女便是为大梁而死也是应该的。” 太后沉默了片刻:“星瑶,北幽可汗一族虽然已经尽数伏诛,但北幽人没有死绝,前般种种并没有没入烟尘,要查总是能查出来的。” 太后语气颇重。 余星瑶心不由得一颤。 “大梁人,心必须向着大梁。星瑶啊,你在北幽着实吃苦了,还朝之后就多留在郡王府里歇息。”太后说道。 “是。”余星瑶回答。 这几乎等于将她禁足在了郡王府。 “好了,你回去。”太后挥了挥手。 余星瑶跪安之后,出了慈安殿。 阳光耀眼,她有些头晕。 “郡主小心。”宫女眼疾手快,扶住了差点晕倒的余星瑶。 余星瑶脊背上全都是汗。 皇家对她起了疑心。 对皇家来说,证据不太重要,一点疑心,就足以使她失去宠信。 余星瑶心里堵得难受。 她付出了太多太多,太多太多…… 为什么这样不公的命运,要落在她的头上? 她本该平稳幸福的人生,谁能偿还给她?! 她心里的苦,能跟谁诉?! 余星瑶知道,她不能在这里晕倒。 于是,她强打精神,恍恍惚惚出了宫,上了郡王府的马车。 在马车里,她终于可以放肆地落泪了…… 回到郡王府,余星瑶先去见她的母亲,却发现余沐白也在那里。 “沐白,今日大理寺不忙吗?”余星瑶强撑着身子问。 “忙,但是,太后懿旨,要大理寺和刑部协助京兆府查丁文乐一案。我因为出自郡王府,需要避嫌,这段时间都不用去大理寺当差了。”余沐白黑着脸回答。 “太后下令彻查?”余星瑶惊讶。 “是的。”余沐白唇角紧绷。 余星瑶颓然跌坐到了椅子里。 与此同时,许卿姝也被请到了京兆府。 皇家下令务必查清此案,许卿姝自然不敢再隐瞒,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仔仔细细地讲给了薛大人听。 “这是那个男童塞给我的纸条。丁文乐是我弟弟的同窗,又与我弟弟同在北幽出生入死,得知他可能遇到了麻烦,我着急之下赶了过去。” “我过去之后,发觉丁文乐刚刚中了暗器,生命垂危,我的侍女喂丁文乐吃了续命救心丸。我意识到可能陷入了圈套,唯恐自己名节受损,才急忙退了出去,躲到了隔壁房间。世子爷的说辞,也是为了避免传出什么对我不好的流言。” 许卿姝交代清楚之后,在官差记述的纸上按了手印。 盛怀瑾自然也被请到了京兆府。 直到深夜,从京兆府出来,许卿姝才知道,盛怀瑾没有隐瞒,说出了给她纸团的幕后之人,是郡王妃身边的婆子。 郡王妃被请进了衙门。 萱和院内。 国公夫人按着眉心,颇为伤怀地说:“令贞想置卿姝于死地?这是怎么了?以往,令贞都很疼爱卿姝。可自从上回戒指那事,我就琢磨着不太对劲。” “莫非是为了星瑶?”安国公猜测。 “要是为了星瑶跟怀瑾,令贞这出手也太过狠辣了。若星瑶和怀瑾情投意合,卿姝也妨碍不了他们什么。星瑶难道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他们这般行事作风,为了三个孩子,我也不敢让星瑶嫁进来。”国公夫人道。 “你们堂姐妹交好多年,郡王妃平时看着也不曾这么不容人,或许有什么误会?等等瞧朝廷查出什么。”安国公捋了捋胡子。 素琴的身子恢复以后,便在春华院做些轻省的事情,比如教导新来的小丫鬟。 她喜滋滋地告诉樱草:“世子爷告诉衙门郡王妃参与在内,可见世子爷更看重咱们少奶奶。” 樱草嘘了一声:“你别议论主子了。忘了上回少奶奶怎么教训你吗?” “我是替少奶奶高兴!不过,世子爷本来就是一个正直的人。”素琴仰头笑道。 “咳咳!” 素琴急忙回头,发觉许卿姝正严肃地看着她。 “少奶奶!”素琴急忙行礼。 她这是什么运气,每次议论主子,都会被少奶奶逮个正着。 “自己领罚。”许卿姝严肃地说。 “是。”素琴委屈地低着头,去廊下贴着墙罚站了。 不过,她还是高兴! 终于等到盛怀瑾休沐,他们要一起去不周山游玩。 第284章 敢不敢应战? 许卿姝准备好了瓜果肉食,用冰块镇着,还带了烧烤食物用的炉子等等。 宝哥儿如今自己在前头有了院子,每日早早就去读书了。 璟哥儿和润姐儿一左一右拉着盛怀瑾的手。 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私下你推给我,我推给你一会儿之后,终于还是润姐儿开了口:“父亲。” 盛怀瑾的视线从忙碌的许卿姝身上收回来。 “父亲,能不能带我和璟哥哥一起去啊?”润姐儿笑得很甜很甜,眼巴巴望着盛怀瑾。 “不好。”盛怀瑾不假思索。 “可是……可是我们去了可以帮忙干活儿啊。”璟哥儿委屈地嘟着嘴。 “父亲今日要专门陪你们娘,改天再带你们出去玩。”盛怀瑾摸了摸璟哥儿的头发说道。 璟哥儿和润姐儿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还好安国公及时出现,把璟哥儿和润姐儿接走了。 璟哥儿和润姐儿很是喜欢他们的祖父。安国公即便出去会友,也经常一手抱一个,明里暗里地给旁人炫耀他家的龙凤胎。 璟哥儿和润姐儿的确长得好看,站在一起如同金童玉女。旁人夸赞起来,国公爷往往乐得合不拢嘴。 马车稳稳地驶向不周山。 车停在了盘山路的尽头。 仆从们远远跟着,盛怀瑾拉着许卿姝的手,大步走在前面。 “今日天气实在好极了。”许卿姝笑道。 “是啊!”盛怀瑾抬头,透过浓密的树荫,可以看到蓝色天空的一角,上面漂浮着一朵极其好看的云。 他低下头,看见许卿姝微仰起的脸,不由得失神。 许卿姝脸上轻松的笑,很是美丽。 他忍不住凑近…… “蝴蝶!”鲜艳的黄蝴蝶从许卿姝面前飞过,许卿姝带着几分童真笑了起来,眼睛亮亮的。 盛怀瑾喉结滚动了一下:“跟上它!” 两人一起追着蝴蝶向山上攀去。 终于到达了山顶。 山顶有清泉,众人搭了凉棚,许卿姝指挥人烤了蔬菜肉食。 众人一起分食了。 “难怪汝南郡王住在不周山修行,连郡王府都不愿意回呢。这不周山当真风景绝美,令人心旷神怡。”盛怀瑾感慨。 “我方才看了,山间有不少野蘑菇,想来熬汤味道极其鲜美。”许卿姝笑道。 “让人采一些回去。”盛怀瑾拉着许卿姝的手坐下。 两人闲聊了片刻,盛怀瑾指着远处一个院落说:“那就是汝南郡王修行的灵台宫。” “说起来,我还得过汝南郡王的恩惠。当初名贵的菊花被毁,幸亏世子爷找郡王爷求了菊花救急。”许卿姝道。 “行本真人性子很是率真,我还能得他几分青眼,敢腆着脸上门叨扰。不投缘的人,他是连应付都懒得应付的。”盛怀瑾自得地说。 “行本真人是郡王爷的道号?世子爷说的是,我最该谢的人是世子爷。”许卿姝撒娇。 盛怀瑾捏了捏许卿姝的鼻子,笑道:“我带你去灵台宫拜会行本真人?看看你能否合他眼缘。” “好啊。”许卿姝原本就期待着见一见汝南郡王。 “唉,我怕他把你撵出来。”盛怀瑾故意轻轻摇头。 “才不会!”许卿姝作势瞪了盛怀瑾一眼。 盛怀瑾开怀地笑了起来。 于是,两人一起走向了灵台宫。 不愧是郡王爷修行的地方,灵台宫修建得极其精致。道观外头的每一棵树,每一处山石,都是精心挑选来的,看起来赏心悦目。 盛怀瑾走到灵台宫门口,正准备让小道士进去通报,就看到一个仙风道骨的男子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留着长长的胡须,生得很高,身形清瘦,站在那里,颇像是谪仙下凡。 “真巧啊。”盛怀瑾笑道。 “巧什么?贫道方才就看见你们在山顶吃喝了。”行本真人晃了晃拂尘,显得有些不高兴。 “这些瓜果是在溪水里浸泡过的,全都净而无尘。”盛怀瑾亲自递上瓜果。 “这还差不多。”行本真人的脸色瞬间放晴,命小道士将瓜果拎了进去。 见行本真人的目光投射过来。许卿姝行了个礼:“见过真人。” “诶,当不得真人这个称呼,唤我道长即可。”行本真人正色说道。 “是,道长。”许卿姝改口。 行本真人和盛怀瑾说笑着来到一个亭子处。 “小友既然来了,就陪贫道下会儿棋。”行本真人坐下来笑道。 “今日不如让卿姝陪道长下棋?”盛怀瑾提议。 行本真人看向许卿姝。 “道长可别小看她,她的棋艺是我一手教出来的。”盛怀瑾看起来颇为骄傲。 行本真人顿时有了兴致。 “姑娘,敢不敢应战?” “有何不敢?”许卿姝像飒爽的女将一般,坐在了行本真人对面。 许卿姝执白子与行本真人对弈起来。 “你先下。”行本真人说道。 许卿姝毫不客气地落子。 “姑娘,你佩戴的桃木吊坠……”行本真人突然问道。 “桃木吊坠?”许卿姝一愣,随即取下脖颈间戴着的吊坠,呈给行本真人,“道长说的是这个吗?” 行本真人接过吊坠,仔细看了看,摇头道:“不是,这不是我刻的那个桃木吊坠。” 许卿姝心中很是激动,但她面上尽量表现得平静:“道长曾经雕刻过类似的桃木吊坠?” “贫道年轻时喜欢雕刻东西,桃木的,檀木的,都雕过不少。贫道记得当初曾雕过类似的桃花吊坠。但这个明显不是出自我手。”行本真人说。 “道长,您雕刻的桃花吊坠如今还在吗?”盛怀瑾问道。 “嗐,这么多年,哪里还记得?等等,好像给了萧氏。卢氏不太喜欢那些木雕,萧氏就都拿走了。”行本真人回答。 许卿姝想,或许萧侧妃将桃花木雕赏给了娘亲?娘亲出郡王府的时候带走了? 后来,娘想找萧侧妃叙旧,就带了桃花木雕这个旧物? “萧侧妃当年身边有个侍女,名叫梅蕊,道长有印象吗?”盛怀瑾问。 “梅蕊?似乎是有这么个侍女。诶,姑娘,该你走棋了。”行本真人催促许卿姝。 许卿姝走了一步棋,笑道:“梅蕊是我娘。” 行本真人抬头仔细打量了打量许卿姝:“原来你是王府旧人的女儿。梅蕊……印象中她很踏实勤快,话不多,很本分。我记得萧氏很倚重梅蕊。” “娘确实很勤快。”许卿姝鼻子泛酸。 “似乎……沐白出生以后,你娘就离开了。萧氏说,你娘早有回乡的意思,沐白出生了,她也就可以放心离开了。”行本真人回忆道。 许卿姝点了点头。 “对了,你娘如今还好?”行本真人客气地问。 许卿姝垂下长长的睫毛回答:“她被郡王府的石禄杀害了。” 行本真人很吃惊:“石禄?他杀了你娘?为什么?” 许卿姝把当初官府的说辞讲了一遍。 “你在怀瑾身边,应该见过萧氏?你娘通过你引见岂不方便?为何舍近求远花银子求石禄?”行本真人不明白。 “娘没有跟我聊过,我也对此百思不得其解。”许卿姝回答。 行本真人目光在盛怀瑾和许卿姝脸上各停留了一会儿,眯着眼睛道:“你们两个是想让贫道帮忙查?” “岂敢打扰道长清修?我们是来不周山游玩,顺路拜访拜访道长。”盛怀瑾抢先回答。 “哼,不老实!你们找贫道也没有用,自郡王府有了男丁,贫道就不管府里的事了,凡尘俗事着实影响贫道飞升成仙。”行本真人晃了晃拂尘。 “那就接着下棋。”许卿姝笑道。 行本真人屏气凝神瞧着棋局,不悦地撅着嘴:“你们方才说话影响我思考,得给我一次悔棋的机会。” 许卿姝:“??!!” “那不公平,我说话也影响卿姝思考了啊。”盛怀瑾不同意。 “那……咱俩一人一次悔棋机会,好不好?”行本真人像孩子一般,满脸堆笑跟许卿姝耍赖。 许卿姝假装为难,考虑了一会儿,才答应下来。 行本真人有一种“阴谋得逞”的快乐,并且毫不顾忌地显在面上。 许卿姝心中哭笑不得。 谁曾想,汝南郡王竟然是个老顽童。 盛怀瑾坐在旁边,默默看着行本真人和许卿姝。 一局结束,许卿姝有意让行本真人险胜了。 行本真人果然很开心。他横了盛怀瑾一眼:“比和你下棋好。” 盛怀瑾轻笑:“道长的棋艺需要再精进精进。” “贫道赢了好?!”行本真人拿起旁边盘子里的一个桃子,掷向盛怀瑾。 盛怀瑾笑着接住,得意地朝行本真人眨了眨眼。 行本真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扭头跟许卿姝说:“我们再下一局,不理怀瑾。” 许卿姝笑着答应了。 “世子棋艺应该很不错?”许卿姝问行本真人。 她指的自然是郡王世子余沐白。 “他?哼!小兔崽子一个!哪次来都黑着一张脸,跟谁欠他八千两白银一般,鬼才要跟他下棋。”行本真人直摇脑袋。 许卿姝忍不住笑了起来:“世子在大理寺当差,总要严肃一些,才能镇得住人。” “屁……”行本真人突然意识到当着卿姝的面不太合适,缩了缩脖子,改口道:“他就是觉得他于我功。” “有功?”许卿姝不解。 “当年我想离家清修,母亲说郡王府没有继承人,偌大的家业岂能便宜了旁支?非要我生出儿子来才肯放我出府。我这个煎熬啊!幸亏后来萧氏生下了沐白,我才得了自在。沐白那个臭小子肯定觉得是他解救了我!哼!”行本真人气鼓鼓的模样有几分可爱。 “不过,世子的想法确实有道理,要不是他,您还得留在郡王府生孩子。”盛怀瑾说道。 “才不是!这都是天意!”行本真人横盛怀瑾一眼。 “此话怎讲?”盛怀瑾问。 “天意让我那时出府清修!都是因为我心诚!你不知道啊,当初,萧氏一有身孕,我就祈求她怀的是男胎。太医院那帮蠢材,给萧氏把脉,说萧氏怀的是个女儿。结果怎么着?生出来是沐白!男胎!可见天意不可违,我就该修行成仙。”行本真人很是骄傲。 “咦?太医诊男女胎应该八九不离十。”盛怀瑾诧异。 “他们诊得出来个……什么。”行本真人看许卿姝一眼,选择了比较得体的措辞。 “那就是说,太医院的脉案上,记录着萧侧妃当初怀的是女胎?”盛怀瑾问。 “是啊,孩子生出来,太医自己都承认,他们有时确实会弄错。”行本真人说道。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在棋局上,突然发觉许卿姝已经攻城掠地,占尽了优势。 “不好不好,怀瑾你个小崽子,向着你自己的女人,故意说话扰乱我的心思,好让卿姝获胜!”行本真人气极了,将身子扭到一侧,拒绝再落子。 “那……要不我们和棋,重新再下?”许卿姝提议。 “那多麻烦啊!”行本真人眼珠转了转,“要不,给我两次悔棋的机会?” “不行!”许卿姝一口回绝。 “欺负人!你们就是欺负人!”行本真人抗议。 许卿姝干脆也不下了,就是不肯让步。 盛怀瑾坐在椅子里不慌不忙地看戏。 “要不……给我一次悔棋的机会,我就原谅你们了。”行本真人老小孩一般打量许卿姝。 “好,好。”许卿姝无奈让步。 行本真人乐呵呵地坐直身子重新下起棋来。 这一局,许卿姝险胜。 行本真人很是不服气,非得拉着许卿姝再下一局。 一来二往,两人一直下棋下到夜幕降临,行本真人才肯放许卿姝和盛怀瑾一起离开。 “臭小子,得空了记得来找贫道。”临行时,行本真人告诉盛怀瑾。 “道长要清修,我们岂敢经常过来打扰?”盛怀瑾笑道。 “你……”行本真人赌气不理盛怀瑾了。 找个好的下棋搭子容易吗?! “世子爷未必得空,下次我可以和长平郡主一起来。”许卿姝微笑。 “她?她才懒得来陪我。”行本真人撇嘴。 “为何?长平郡主应该很想念道长?”许卿姝问道。 第285章 我向你道歉 (上一章末尾补了两千字。宝贝们往上翻翻,多谢宝贝们了。) “她才不想看见我。”行本真人道。 “怎么可能?”许卿姝问。 “她一直怨我。”行本真人脸上罕见地露出伤感的神情。 许卿姝还想再问,盛怀瑾悄悄拉了拉许卿姝的衣袖,许卿姝明白过来,向行本真人告辞。 在回国公府的马车上,盛怀瑾压低声音对许卿姝说:“当年,余星瑶被困在宫里,即将被送到北幽和亲,郡王妃求郡王进宫求情。郡王本不愿进宫掺和俗世之事,但为了女儿还是去了。郡王妃总觉得郡王没有尽力。” “这倒在其次,余星瑶应该也明白,当时的情形,以郡王之力,难以改变结局。我想,余星瑶对郡王不满,更多还是因为觉得郡王不负责,郡王府的重担都落在了郡王妃身上。” 许卿姝思量了片刻,点头道:“的确。当初,郡王出府修行,郡主和世子年幼,郡王妃侍奉老王妃,还要撑起整个郡王府,着实不容易。” “幸好她与萧侧妃关系还好,萧侧妃辅助着郡王妃管理府里的事物,好歹支撑起了郡王府,不曾被人轻看冷落。后来,余星瑶被迫和亲,对郡王妃是很大的打击。好在沐白争气,那时已经能帮衬嫡母了。”盛怀瑾道。 “感觉好久没有见萧侧妃了。上次去郡王府赴宴,萧侧妃也没有出来,据说是病了。”许卿姝微微低头。 盛怀瑾仔细看着许卿姝的侧脸,突然说:“卿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今日总觉得你和汝南郡王生得有些像。” 许卿姝一愣,随即笑道:“听说我与长平郡主有些像,所以或多或少会有一点像郡王爷。” “不。”盛怀瑾摇了摇头,“余星瑶更像郡王妃,而你则像郡王。” 许卿姝想了想,苦笑道:“郡王府的女儿,皇室宗亲,金枝玉叶,是要上皇室玉牒的,多么尊贵啊!郡王府怎么可能允许子嗣流落在外?即便是女儿也不可能!” 盛怀瑾轻轻将许卿姝揽在了怀里。 许卿姝忍不住想,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童年困苦,六七岁被卖给人牙子,因为好看又机灵,辗转被卖到尚书府。这本惹人艳羡,她却命苦地被分给了赵曼香,开始当粗使丫鬟,干活辛苦不说,还经常挨打受骂。 好不容易熬到赵曼香出嫁,本以为会换个和善的主子,谁料赵夫人早就想好了,让她陪嫁到国公府,以备当通房为赵曼香固宠。 她不得不继续在暴厉的赵曼香手底下当粗使丫鬟,直到赵曼香被逼无奈要她当通房。 前世,她更悲惨的命运从那时开始。那些遭遇,她至今回忆起来都会战栗。 即便今生,经过了多少艰辛才能有如今的日子? 太难太难了。 她,和郡王府的千金,一个匍匐在谷底艰难求生,一个天生就千娇百宠,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盛怀瑾没有再提这个话题。 夏日将尽的时候,丁文乐的案子出了结果。 长平郡主身边的侍女鸢尾,被北幽可汗诱惑,心向北幽可汗。 长平郡主捅死北幽可汗,鸢尾就恨死了长平郡主。她唯一的心灵寄托,便是北幽可汗留下的儿子吉雅赛音了。 谁料,后来,吉雅赛音居然被人举报,盛家军找到了真正的吉雅赛音,并且将他处死了。 鸢尾恨透了做这件事的丁文乐。 所以,她偷偷谋划,收买了郡王妃身边的一个管事,准备杀死丁文乐,同时将事情嫁祸给许卿姝。 许卿姝问薛大人:“鸢尾为何要嫁祸给我?她恨我?” “她供述,曾在郡王府见到你和丁文乐交谈。嫁祸给你,可以诬赖你们有私情。而且,你弟弟曾经在对北幽的战争中立了大功,鸢尾恨你弟弟,将怨气转移到了你身上。”薛大人回答。 “鸢尾不过一个奴婢而已,居然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将丁文乐吓得心神不宁,东躲西藏?!”许卿姝不满地问。 “这……这不是本官一人能做得了主的,这是大理寺、刑部几位大人共同认定的结果,宫里也认可了这种说法。”薛大人正色道。 许卿姝明白,太后这是放过郡王府一马。 毕竟余星瑶有和亲之功,手刃北幽可汗是事实,且的确帮助大梁收拾了北幽可汗的残部。 她刚刚被当作一个功臣受朝廷褒奖、百姓称颂,若立刻收拾了她,皇家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不过,郡王妃和长平郡主御下不严,有失责之过。故此,郡王妃被夺了诰命,而长平郡主需要到不周山的了尘庵带发修行一年。 秋日,一雨更比一雨寒。 到了长平郡主离开家去了尘庵的日子。 盛怀瑾下朝之后,回到国公府,对许卿姝说:“我们去送一送长平郡主。” “好啊。”许卿姝笑道。 她其实想去见一见余星瑶,但没想到盛怀瑾也会想去,还特意为此告了假。 郡王府里,郡王妃搂着余星瑶哭个不停:“庵堂里清苦,你岂能过得惯?这些银子你带着傍身。” “再苦还能苦得过北幽吗?母亲别哭,我原也想在青灯古佛边清清静静地过上一段时间。”余星瑶拿出帕子,替郡王妃擦了擦腮边的眼泪。 “我的儿。”郡王妃哭得越发难过。 “兴华,我不在府里的时候,你照顾好府里的事情,多在母亲膝前承欢尽孝。”余星瑶红着眼睛嘱托卢兴华。 “是。”卢兴华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盛怀瑾带着许卿姝走近了一些。 余星瑶回眸,对着盛怀瑾凄然一笑:“自去和亲,我就知道,我在北幽是尴尬之人,被人欺负猜忌,回到大梁,我也是尴尬之人,也会被人猜忌。试想想,谁又能信得过北幽可汗的女人?” “我从被命令和亲那一刻开始——不,我从那次赴宴踏进宫门那一刻——就注定薄命。或许,死在北幽才是我的宿命,可我不甘心啊,我想回到大梁,再看一眼生我养我的地方,再看一眼我心心念念爱着的人。” 余星瑶说得动情,清泪适时滑落,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盛怀瑾脸上又露出了愧疚的神色。 许卿姝知道,余星瑶的目的达到了。 余星瑶看向许卿姝:“我识人不清,没有早些认出鸢尾的恶毒嘴脸,卿姝,我向你道歉。想到差点害了你,我愧疚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卿姝妹妹,我不敢求你原谅,我会在佛前为你诵经百遍,以求菩萨将我的余生所有福祉都转到你身上。” 第286章 锋芒 “郡主,我承受不起本该属于你的福祉。人各有各有的福气,耗完了就真的没了,希望郡主珍惜自己的福分和运气。”许卿姝微笑着说。 “卿姝妹妹不肯原谅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我不敢勉强,只求表哥和妹妹明白我的心。我是一个善良的人,连蝼蚁的性命都不忍伤害。”余星瑶温柔地说。 “郡主言重了,希望郡主从此以后都能安心,能安睡。”许卿姝语气甚至比余星瑶更温柔几分。 余星瑶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盛怀瑾突然说道:“郡主,我可以单独和你说几句话吗?” “当然。”余星瑶跟着盛怀瑾往前走去,离众人远了一些。 许卿姝突然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动了一下,不由得回过神望过去。 原来是卢兴华。 卢兴华朝许卿姝笑了笑,像是在安慰她。 许卿姝回之以一笑。 突然想起一件事,许卿姝向郡王妃行了一礼,问道:“不知道萧侧妃病情可有好转?” “好多了,不过府医叮嘱她多休养几日。”郡王妃回答。 “我想去探望探望萧侧妃,不知是否方便。”许卿姝客气地问。 “当然。我陪你过去……” 卢兴华的话被几声咳嗽打断。 许卿姝看向咳嗽的郡王妃。 “兴华,卿姝身边还有孩子,万一过了病气给卿姝怎么办?”郡王妃责怪卢兴华。 “这……确实是,是我考虑不周。”卢兴华红着脸,带着歉意看向许卿姝。 “是我冒昧了。”许卿姝微笑,长长的睫毛不由自主地抖动。 过了片刻,盛怀瑾回转来,朝郡王妃行了礼:“那我们告辞了,姨母多多保重。” 郡王妃勉强挤出一个笑,看着盛怀瑾和许卿姝离开。 回到府里,许卿姝总觉得心神不宁。 郡王妃为何阻止她见萧侧妃? 夜里,许卿姝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似乎回到了园子里。 她身边有许许多多吐着信子的毒蛇。 她拼命地绕着圈跑,跑啊跑,跑得筋疲力尽,就是摆脱不了蛇。 这时,她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一回头,看见萧侧妃朝她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尖利的铁锹。 “萧侧妃,救救我!”许卿姝喊道,她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我来了!”萧侧妃跑得更快了一些。 就在萧侧妃离她很近的时候,一条巨大的蟒蛇突然出现在萧侧妃的头顶。 蟒蛇如此粗,以至于它的阴影彻底将萧侧妃笼罩住了。 萧侧妃很快被蟒蛇缠住,她挣扎,挣扎,挣扎着…… “萧侧妃!”许卿姝绝望地喊了起来。 群蛇终于缠绕了上来。 许卿姝害怕,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卿卿!” 是娘的声音! 许卿姝惊喜地睁开眼睛,发觉娘就在她眼前,娘使劲朝她伸手,她们之间却像是有一层透明的阻隔,娘的手就是触碰不到她,触碰不到! 许卿姝心中恨极了,她好想再摸一摸娘的手! 可是,她做不到! 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了,是个噩梦,可她就是不想醒过来,她想再次感受到娘的温度! 她感觉蛇缠得越来越紧,她已经无法呼吸了。 好难受!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主子,主子!” 许卿姝听到了娘的呼喊。 许卿姝艰难地睁开眼睛,发觉娘满脸是泪,望向萧侧妃的方向。 一个念头在这瞬间被许卿姝捕捉到了。 她猛地惊醒。 却看见盛怀瑾正抱着她,担忧地望着她。 “做噩梦了?”盛怀瑾为许卿姝擦了擦汗。 “我梦见娘了,梦见许多蛇,还梦见了萧侧妃。”许卿姝怔怔地说。 “别怕,别怕,我在这里。”盛怀瑾轻声安抚。 许卿姝皱眉,回忆起她方才捕捉到的念头。 对! 娘在担心萧侧妃! 对啊,娘是萧侧妃的丫鬟,若萧侧妃像赵曼香那般恶毒,娘想必不会找她,不会想向她寻求庇佑。 而且,萧侧妃确实救过她,在她怀孕遇蛇的时候。 许卿姝突然又想到,萧侧妃似乎提醒过她,余星瑶回来对她不是好事。 当时,她对萧侧妃有戒备心,用场面话回答了她。 萧侧妃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我想见萧侧妃。”许卿姝脱口而出。 “那你明日递拜帖……”盛怀瑾道。 “郡王妃似乎不想让我见萧侧妃。”许卿姝说。 盛怀瑾眸光变得幽深了些:“明日我找余沐白。” “好。”许卿姝点头。 第二日,盛怀瑾特意在晌午回了一趟府,顺便将余沐白带了来。 盛怀瑾借口处理公事,去了隔壁的书房,将余沐白留在了正堂。 “见过郡王世子。相信鸢尾被朝廷斩立决之后,世子心中轻松了不少。”许卿姝说道。 “此话何意?”余沐白皱眉问。 许卿姝突然想起郡王爷说余沐白的话,还真是贴切——余沐白总是摆着一张别人欠他银子的臭脸。 “没有人比郡王世子更清楚了。我当初被刺杀的案子、丁文乐被毒杀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不需我多说。若世子连这都看不明白,就白在大理寺浸润了多年。”许卿姝带着嘲讽的笑说道。 “我听不懂。”余沐白脸色越发冷淡。 “好,你听不懂没关系,我没指望你承认。今日见你,我只想请你帮忙,让我见一见萧侧妃。”许卿姝道。 “你见我娘做什么?”余沐白皱眉。 “萧侧妃曾经于我有恩,如今她患病,我理应探望。”许卿姝一字一顿地说。 “娘有我照顾,好得很。娘病中容颜憔悴,并不想见人。”余沐白淡淡道。 “可世子是男人,忙于公事,每天有多少时间待在府里呢?郡王府的内宅事务,在郡主回来以后,事实上就由郡主掌管。世子真的相信,郡主待萧侧妃的感情,与您一样?或者说,世子真的相信,郡主是个不忍心伤害蝼蚁性命的良善之人?” 许卿姝不像平时那么温婉,说话带了许多锋芒。 第287章 见他做什么? “我们郡王府一向和睦,姐姐年幼时,娘没少照顾她……我们都很好。”余沐白淡然道。 “我自然希望是这样。但我是侧室,明白侧室的处境。我只是想见见萧侧妃,一是为了答谢她的照顾,二是为了确认萧侧妃安好。”许卿姝诚恳地说。 余沐白没有说话。 “你问一问萧侧妃,如果她真的不愿意见我,我自然也不会勉强。”许卿姝颇为无奈地说道。 满室寂寂。 终于,余沐白道:“好。” 许卿姝笑了笑。 又过了两日,卢兴华送来了帖子,请许卿姝过府做客。 许卿姝急忙收拾妥当去了郡王府。 卢兴华在内院门口等着许卿姝:“我上次见你穿的衣裳极是好看,你也来帮我挑挑。” 说着,卢兴华挽着许卿姝的胳膊去了她的院子,然后,她们从后门出去,进到了园子里,来到了萧侧妃的院子。 “今日,母妃回了娘家。”卢兴华笑着说道。 “那我倒不能给郡王妃请安了。”许卿姝遗憾地说。 她明白,余沐白是特意挑选了今日。 萧侧妃披着一件樱花色的斗篷,坐在院中的亭子里,看起来消瘦了不少。 “给娘请安。”卢兴华向萧侧妃行了个礼。许卿姝自然也行礼请安了。 “府里还有些事需要处置,卿姝,我先失陪了。”卢兴华笑道。 “世子妃先忙。”许卿姝送卢兴华离开,然后,她看向萧侧妃。 “坐,难为你这孩子有心,还惦记着我。”萧侧妃慈爱地笑道。 “您一向关爱我,我非草木,岂能不惦念您?您身子好些了吗?是什么大夫在看?都吃些什么药?”许卿姝关心地问。 “一直是府医在看,原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总体虚乏力,时不时低烧。如今已经好了许多。”萧侧妃笑起来依旧能看出她年轻时的绝色。 “那就好。若方便的话,换个大夫看看也许能恢复得更快。”许卿姝意味深长地说道。 萧侧妃压低了声音:“我的侍女当中,有略通医术的人,你放心就是。” 许卿姝闻言,悬着的心放下不少。 “郡主回来,觉得我这个侧妃过得太惬意太风光了些,就想拨乱反正,处处打压我。她余星瑶小时候得我照顾良多,回到大梁还没站稳脚跟就想对付我了,真是可悲可笑。当年,郡王妃孤木难支,我帮着教养孩子,打理府里的事务,这几十年下来,岂能半点护身的本事都没有?” 萧侧妃苦笑道,她眼里的光彩和精明,是许卿姝往日不曾看到过的。 “世子应该不会由着郡主打压您?”许卿姝问。 “他……他在我弱势的时候会护着我,可于情于理,他也该敬重嫡母,故而,他有时候也为难。但有沐白在,郡王妃即便受郡主撺掇,面上待我也不会太过分。至于背后的那些较量,沐白未必看得明白。”萧侧妃笑道。 “我以往在赵曼香手底下艰难讨生活,曾经还羡慕过您,羡慕过郡王妃和您互相扶持的情谊。”许卿姝低声道。 “你别忘了,我是婢女出身,你猜猜郡王妃为什么选我来侍奉郡王爷?”萧侧妃笑看着许卿姝。 “因为您容貌姣好,又对她忠心。”许卿姝回答。 “对出身卢氏的郡王妃来说,想要什么美人弄不来?她选我,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我是她娘家的家生子,父母兄弟和自己的身契都在她手里握着。这样的我,只能忠于她。”萧侧妃低头,露出伤感的模样。 “也是。”许卿姝颔首。 “当初,我侍奉郡王妃很是用心,照顾余星瑶尽心尽力,是郡王妃最倚重的侍女。正因为这些,郡王妃在得知自己不能生育以后,将我提成了郡王爷的妾室。”萧侧妃回忆道。 “还好您生下了世子。”许卿姝轻声道。 萧侧妃深呼吸一下,仰着下巴,抿了抿嘴唇:“是。因为我做小伏低,照顾余星瑶和沐白照顾得很好,郡王妃后来不得不更倚重我。随着沐白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出息,郡王妃也不得不给我更多体面,我日子才更好过了一些。” “您和郡王妃原本相安无事,郡主实在不该搅和。如今有郡王妃和世子妃,按说怎么也轮不到郡主做主。”许卿姝皱眉。 “哼,你不知道,郡主看起来温柔娴雅,实则一向要强。她仗着自己是嫡出,连沐白都不放在眼里。郡王妃宠着郡主,沐白能怎么办?再说,兴华的性子你也知道,再随和不过了,哪里会争抢什么?可不就由着星瑶胡来了吗?”萧侧妃生气地摇了摇头。 “郡主去了了尘寺,您就可以喘口气了。”许卿姝笑道。 “余星瑶没那么好对付,你一定不要掉以轻心。她郡主的身份还在,而且,郡王妃对她百依百顺。这次的事,郡王妃求娘家帮忙疏通说情,要不然,只怕太后不会这么高高拿起恐,轻轻放下。卢家的权势,你应当明白。”萧侧妃几乎是在耳语。 许卿姝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余星瑶出手狠辣,毫不留情,而且,她几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一招接着一招出手。 着实难防。 “我们可以联手对付余星瑶。”萧侧妃认真地看着许卿姝。 许卿姝很快应下:“好。” 萧侧妃笑着帮许卿姝理了理鬓边的头发。 “对了,前几日,我随世子爷去了不周山,拜见了郡王爷。”许卿姝笑道。 “你见他做什么?”萧侧妃顿时警惕起来。 许卿姝一怔。 萧侧妃缓和了脸色:“我是说,他不喜欢人打扰。” “郡王爷似乎很喜欢和我下棋,还邀请我多去几次。”许卿姝笑得和煦。 “或许他看在怀瑾的面子上,不好慢待了你。”萧侧妃略微有些尴尬。 “郡王爷认出了我戴的桃花吊坠,说他当初曾经刻过一样的桃花吊坠,送给了您。”许卿姝仔细观察萧侧妃的神色。 “哦……是吗?郡王爷年轻时的确鼓捣过一段时间木雕,但是,木雕本就不值什么,郡王爷当年出府,抛下刚刚出生的沐白,我很生他的气,就让人把那一堆木雕全都烧了。莫非,我当年随手赏过你娘桃花吊坠?”说着,萧侧妃按了按太阳穴。 她想了片刻,抱歉地朝许卿姝笑了笑:“我记不得了。当年,我很喜欢你娘,经常赏她东西,极有可能赏了她桃花吊坠。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娘还留着它。” “可是,娘被害那一日,凶手为何放着娘身上的银子不拿,而拿走了桃花吊坠?郡王爷亲自雕刻的那个桃花吊坠。”许卿姝直视萧侧妃的眼睛。 第288章 会是谁呢? “这就不知道了。或许,石禄在和你娘争执的时候不小心扯掉了桃花吊坠,他慌忙之间,将吊坠带走了?或者将吊坠扔在了什么地方?当初京兆府没有查出吊坠的下落吗?”萧侧妃问道。 许卿姝缓缓摇了摇头。 “你今后尽量少去不周山,少见郡王爷。”萧侧妃正色叮嘱。 “为什么?”许卿姝不解。 萧侧妃叹了口气:“余星瑶很是争强好胜,你陪在她钟爱的男人身边她已经不能忍,你若再接近郡王爷,她难免怀疑你有什么居心。我怕她多疑之下不计后果地伤害你。” 许卿姝想了想,笑道:“您说的话有道理。” “我就知道你是个听劝的孩子。”萧侧妃欣慰地笑着说。 “对了,卿姝,能不能让你弟弟查一查余星瑶在塞北的事?”萧侧妃压低声音问。 “我已经写了书信,托弟弟详查了。”许卿姝轻笑。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笑。 “侧妃,郡王府的腰牌管得严吗?”许卿姝问。 萧侧妃回答:“自然管得严。当差出入郡王府的人持有腰牌,万一谁丢了,就得立刻向管事禀告,管事必须记录在案备查。” “实不相瞒,我从光华寺回府遇刺那一次,还有这次被栽赃毒杀丁文乐,现场都发现了郡王府的腰牌。”许卿姝说道。 “想来是有人提醒你,动手之人和郡王府有关。”萧侧妃毫不犹豫地说。 “您觉得会是谁呢?”许卿姝皱眉。 萧侧妃垂首,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笑看着许卿姝:“如果我告诉你,是我安排人将郡王府的腰牌扔在了现场,你会信吗?” 许卿姝一怔:“是您?” 萧侧妃微微点头。 “我了解余星瑶,一直提防着她对我动手。那一日,我察觉她安排了人手去杀害你,但是,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立刻让人知会沐白到光华寺回国公府的路上寻你,务必将你救下。同时,我的人也赶去寻你了。我的人赶到时,沐白已经将你救下。我唯恐你因为沐白救了你误信郡王府之人,所以命人在血泊中留下了腰牌。” “难怪世子那么精通刑狱之事,却没有发现腰牌。”许卿姝思量。想必余沐白搜查过现场之后,萧侧妃的人偷偷留下了腰牌。 “是。留下腰牌的事,沐白不知道。因为,我知道,他与余星瑶有姐弟之情,他肯定不希望余星瑶做的事情败露。卿姝,他处境两难,希望你不要怪他。”萧侧妃拉住了许卿姝的手。 “他救了我,我已经很感激他。设身处地替他想想,的确很难做到大义灭亲。”许卿姝抿了抿嘴唇。 “你肯体谅他就好。沐白人看起来冷漠,心却没那么冷,他与星瑶不同,他做人有底线。”萧侧妃殷殷望着许卿姝。 许卿姝明白,余沐白如果没有残存的良知,只需要故意拖延,晚到一会儿,她必死无疑。 对余沐白来说,自己不过是生母旧仆的女儿,与亲姐姐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多谢萧侧妃再次救我性命。”许卿姝行礼。 萧侧妃忙搀扶住了许卿姝,按着她坐了下来。 “不过,侧妃为何不直接告诉我?”许卿姝问。 “一来,余星瑶盯我盯得也紧。二来,当时我若直言,你未必肯信我,倒像我有意挑唆。” 许卿姝又问:“丁文乐案,您也察觉了是吗?” 萧侧妃点了点头:“当时,我的人悄悄跟踪鸢尾,发觉了一些端倪,却不知道她的具体计划。我的人赶到驻马客栈的时候,你已经躲进隔壁房间,小二刚被推进去。几乎就在差役推门的同时,我的人将郡王府的腰牌扔了进去。” “这件事,涉及北幽的人本就可疑,现场又有郡王府的腰牌,再加上流言直接把余星瑶牵扯了进来,余星瑶再难全身而退。”许卿姝道。 “是,皇家本就多疑。”萧侧妃点了点头。 许卿姝暗想,她和萧侧妃没有商量,在这件事的配合上却心有灵犀。 “侧妃千万注意世子的心思。”许卿姝提醒道。 “我明白,所以,不能让沐白知道我参与了这些。”萧侧妃拍了拍许卿姝的手,“你那边也得好好笼着怀瑾的心。男人都不喜欢女人心机深沉,他们却不会考虑,我们这样处境的女人,若是没点筹谋算计,早就连骨头都不剩了。” “我明白。”许卿姝道。 “你多用心,我会想办法帮助你成为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帮你成为正室,也不枉费你娘用命将你托付给我了。”说着,萧侧妃红了眼眶。 “多谢萧侧妃。”许卿姝显得很是感动。 萧侧妃含笑拍了拍许卿姝的肩膀。 “前几天夜里我做了个噩梦。我被蛇追赶,您又像上次那样来救我。可有一条巨蟒缠住了您。我也被毒蛇缠身,动弹不得。这时候,娘来了, 她似乎被透明的东西与我们隔开,无法来救我们,但我看到她哭着唤您主子。”许卿姝眼睛泛红。 “你娘……”萧侧妃哽咽了。 “我娘在天有灵,或许感觉到了我们此时处境不易,她担心我,也担心您。所以,不亲自来见见您,我无论如何都不放心。”许卿姝动情地说。 “孩子,好孩子。”萧侧妃落下了眼泪,将许卿姝搂在了怀里。 过了一会儿,卢兴华回来了,许卿姝告辞萧侧妃离开。 许卿姝总觉得,在娘亲的事情上,萧侧妃隐瞒了什么,许卿姝无法完全相信她。 但是,如今,萧侧妃是最好的合作对象。 何况,多与萧侧妃接近,才有可能知道她到底隐瞒了什么。 许卿姝想着心事,与卢兴华边走边聊,突然,卢兴华干呕了几声。 “你不会是……”许卿姝惊喜。 卢兴华皱眉摆了摆手,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月事刚刚过去。” “那怎会干呕?要不唤大夫来看看。”许卿姝很是关心。 “不用了。”卢兴华环顾四周,俯身在许卿姝耳畔悄悄说,“我母亲为我请了一个大夫,我用了他开的方子。不知为何,喝了汤药之后总想呕吐。” 第289章 谁又在挑拨? (上一章补了几百字。没看到的宝儿往前翻一点。) “要不你吃些酸甜的梅干压一压。”许卿姝很是心疼卢兴华。 “吃了,只能撑一会儿。”卢兴华看出许卿姝的担忧,笑道,“世子待我很好,我迟迟没生出孩子,他不仅不怪我,还时时安慰我,也不肯纳妾。他是独苗,郡王府不能没有子嗣。为了他,受这点苦算什么?” 卢兴华脸上泛着幸福的光彩。 许卿姝也笑了。 可见余沐白虽然性格别扭,待妻子是很好的。 回到国公府,许卿姝去向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请安,却发现两人面色都不太好。 “给国公爷和夫人请安。”许卿姝行礼。 “卿姝坐。”国公爷颔首。 许卿姝用探询的目光看向国公夫人。 “宫里传来消息,要宝哥儿进宫当十二殿下的伴读。”国公夫人按了按眉心。 许卿姝不由得皱眉。 十二殿下,乃是容贵妃所出。 容贵妃出身不高,今年只有二十四五岁,青春貌美,极得皇上宠爱。不过七八年的时间,就从小小的答应升成了贵妃,皇后都要避其锋芒。 许是爱屋及乌,皇上自十二殿下出生就很是宠爱他,也越发看不上太子。 据说,皇上曾私下对近臣流露出易储之意。 想投机取巧的人,自然想方设法讨好容贵妃和十二殿下。 可是,许卿姝明白,国公府不愿意掺和到储位相争中去。 盛府已经是世袭罔替的安国公府了,将来无论哪位皇子登基,国公府依旧是国公府。 而参与到皇子争储中,若站错队,就可能举族覆灭。 “哼,容贵妃肯定想争取咱们国公府的支持,毕竟你手里头有兵权。”国公夫人摇了摇头。 平定北幽之后,安国公便向皇上交出虎符和帅印,然而,皇上只收回了虎符,却将帅印还给了安国公。 当时,皇上起身,走到安国公面前,动容地说,塞北还得由安国公镇着,不过,安国公可以在京城多休息一段时间。 安国公无奈,只能继续担着盛家军主帅的名头。 “咱们宝哥儿才不给十二殿下当伴读呢。咱不去!”安国公拍了拍桌子。 “可是,如此一来,岂非忤逆圣意?容贵妃会不会记恨咱们国公府?”国公夫人忧心忡忡地问。 “容贵妃让宝哥儿什么时候进宫?要不……让宝哥儿装病?”许卿姝出主意。 安国公捋了捋胡子:“我再打听打听,想想法子。反正不能让宝哥儿去!” 第二日,安国公一早就进宫面圣了。 许卿姝心神不宁,在春华院看了会儿账本,她便起身到园子里散步。 园子里的枫叶红得耀眼,秋日的景色一点都不输春天。 “呜呜呜……” 许卿姝突然听到一阵哭声。 似乎是个孩子。 许卿姝绕过弯,看到了在树丛后头哭泣的宁哥儿。 “宁哥儿,你这是怎么了?”许卿姝惊讶地问。 宁哥儿看到许卿姝,急忙站起身,胡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朝着许卿姝行了一个礼:“见过姨娘。” 许卿姝递了一个帕子给宁哥儿,拉着宁哥儿走到一旁的亭子坐下,问宁哥儿:“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跟我说说吗?” “我……”宁哥儿抬眸,看了许卿姝一眼,咬着嘴唇思量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姨娘,我……我不想去给十二殿下当伴读。听说,要是十二殿下犯了错,太傅不敢打殿下,就会狠狠打伴读。” 许卿姝一愣:“谁说让你去给十二殿下当伴读了?” “我……我听说祖父不想让宝弟弟去,就进宫去求皇上,改成让我去。”说着话,宁哥儿的眼睛红了。 许卿姝皱眉:“谁乱嚼舌头?不可能!国公爷不让宝哥儿去,自然也不会让你去。” “真的吗?”宁哥儿一下子放松下来,睁大眼睛期待地看着许卿姝。 “是。还记得我以前给你讲过的道理吗?”许卿姝笑着问宁哥儿。 宁哥儿点了点头:“姨娘告诉我,我们都是国公府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还有……筷子,筷子捆在一起,就不会轻易被人折断,一根筷子,很容易会被弄折。” “对啊,你这不是很明白吗?你和宝哥儿都是国公爷的孙子,他都一样疼爱,你和宝哥儿肯定要同进同退,岂有用你替宝哥儿去当伴读的道理?”许卿姝温和地解释。 宁哥儿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朝许卿姝作揖:“多谢姨娘为我解惑。” “不用客气。宁哥儿,我想问问你,谁告诉你国公爷要让你去当伴读?”许卿姝问。 “这……”宁哥儿红了脸,低着头不回答。 许卿姝不想为难孩子,便和煦地说:“宁哥儿,你快九岁了,已经读了许多圣贤书,以后要有自己的主见,不要轻易被旁人的话迷惑。” 宁哥儿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即便亲近的人告诉你什么,你也不能盲目相信,要先静下心来想一想,他说的话到底对不对。咱可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许卿姝笑着点了点宁哥儿的鼻子。 宁哥儿难为情地挠了挠头:“我明白了。” “玩去。”许卿姝笑着说。 宁哥儿鞠了一躬,脚步轻快地跑开了。 许卿姝望着宁哥儿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叮嘱一旁的小满:“去查一查,是谁又在挑拨。” 小满答应着去了。 许卿姝绞了绞帕子。 国公府的孩子,即便不优秀,也不愁前程,只是,千万不能歪了心性。 耳根子软的孩子,若是被人带偏了,一个人就可能将国公府拖进深渊。 宁哥儿这个孩子,并非不听管教,也并非本性大奸大恶,只是,需要人时时提点。 希望他再大一些,心性能坚定几分。 傍晚,安国公与盛怀瑾一同回了府。 “令贤,替我收拾行装。”安国公坐下喝了一气水。 “夫君这是要去哪里?塞北又出事了?”国公夫人捂着心口问。 “没有。我跟皇上说了,要带着宁哥儿、全哥儿和宝哥儿外出游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安国公笑道。 “那伴读的事……”国公夫人问。 “父亲既然要带孩子们出去游历,孩子们怎么给十二殿下当伴读?伴读的事自然作罢了。”盛怀瑾笑着说。 “那……孩子们游历……老头子,你要带孩子们去哪里?”国公夫人担忧地问。 第290章 求助? “去,我怎么就成老头子了?”国公爷横夫人一眼。 “你能照顾好孩子们吗?”国公夫人问。 “这有何难?多少兵我都能带得了,何况几个孩子?”国公爷大大咧咧地说。 “你拉倒,孩子们跟你的兵一样吗?他们才多大?”国公夫人越发不放心。 国公爷要是用带兵的方法带孩子们,孩子们得吃多少苦头? “你要是不放心,就跟着一起去。”国公爷笑道。 国公夫人犹豫了一下,赌气对国公爷说:“去就去,我可不放心你带孩子。” “那就这么定了。府里的事,有卿姝在,父亲母亲尽管放心就是。”盛怀瑾笑道。 “卿姝管家,我再放心不过了。”国公夫人慈爱地看了看许卿姝。 “祖父,祖母,我们也要去!”璟哥儿和润姐儿一起跑了进来。 安国公抬头看了看许卿姝,然后严肃对孩子们说:“先说好,我们这一走就是一年半载,你们见不到你们父亲和娘。而且,旅途中可能会有各种艰难险阻,比如遇到暴雨冰雹,比如需要在大雪中赶路,比如可能要住在野外,再比如你们在野外方便的时候会遇到蛇……祖父怕你们哭鼻子。” 璟哥儿和润姐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了片刻,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不怕!” “璟哥儿和润姐儿还小,怀瑾,卿姝,你们两个放心吗?”国公爷问。 盛怀瑾看向许卿姝。 “他们跟着祖父祖母,我再放心不过了。国公府先祖们靠着军功拼出了如今的家业,子孙们不能只乐享其成,应该出去磨练磨练。”许卿姝笑道。 国公爷脸上漾出了笑意:“好!那就这么定了。孩子们,到时候你们哭也没有用,反正我不可能因为你们哭闹就折返。” “我才不会哭呢。”润姐儿拍着胸脯道。 “我也不会哭!”璟哥儿不甘示弱。 国公爷高兴,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去一旁玩耍了。 三天后的清晨,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带着孩子们出了国公府。 城外长亭里,许卿姝站在盛怀瑾旁边,目送着马车远去。 “看着他们走了,我这心里空落落的。”许卿姝眼眶微红。 盛怀瑾揽着许卿姝的腰身:“孩子们一个比一个兴奋,半点伤感都没有。” 回想起孩子们激动的模样,许卿姝又笑了起来。 父母再心疼孩子,也得像成鸟一样,一次一次把学飞的幼鸟推出巢穴,逼着他们学会飞翔。 “等我们两个成了老头子老婆子,孩子们或者北上从军,或者南下为官,或者出海经商,我们两个会不会互相搀扶着,也这样目送他们离开?”盛怀瑾打趣。 “说不定他们跟同伴一起打马离开了,根本不用我们送呢。”许卿姝笑着挽住了盛怀瑾的手臂。 夜里,许卿姝命人做了一桌饭菜,她与盛怀瑾相对小酌了一会儿,盛怀瑾醉眼惺忪:“我们早些安寝。” 许卿姝读出了盛怀瑾眼里的热情,不由得红了脸——想来今夜少不得一场折腾。 果然,两人早早上了床,许卿姝却直到很晚才能闭上眼睛休息。 “世子爷,世子爷!”许卿姝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呼唤。 她艰难地撑开眼皮,推了推盛怀瑾:“简管事唤你,想来是有急事。” 盛怀瑾隔着门沙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郡王府派人前来求助。”简极回答。 “郡王府?求助?出了什么事?”盛怀瑾的瞌睡一下子没有了,他一边披衣服一边下了床榻。 “据传话的人说,长平郡主在了尘庵被歹人毒害了。郡王妃听到消息就晕了过去。郡王世子不在京城。如今,郡王府乱作一团,郡王妃身边的人求您往了尘庵去一趟。”简极回禀。 “长平郡主被毒害了?”盛怀瑾扔下湿手帕,匆忙打开房门,急声吩咐道,“备车!对了,拿我的腰牌进宫去请太医!” 盛怀瑾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卧房的门敞开着,秋风灌进来,许卿姝站在床边,原本温热的身子被吹得打了个寒战,凉意瞬间将她浸透了。 余星瑶真的被毒害了? 白露和樱草上前来,帮许卿姝穿好衣裳,许卿姝快步追着盛怀瑾走去。 夜色依旧深沉,灯笼发出的光晦暗,光影随风轻轻慢慢变幻。 许卿姝气喘吁吁来到马车边,帮盛怀瑾理了理斗篷的边缘,温柔地说道:“世子爷,我陪您去。不知道郡主此时身子怎么样,同为女子,我在旁边会更方便一些。” 盛怀瑾的目光移了过来,他眼神里的焦灼使得许卿姝心里生出一丝酸楚。 许卿姝忍了下来,柔声道:“郡王妃以往待我有恩。” “好。”盛怀瑾抛下这么一个字,便上了马车。 许卿姝踩着板凳要上马车,一只大手将她拉了上去。 是盛怀瑾。 许卿姝进了马车,坐稳之后便假寐起来。 她不想在此刻曲意朝着盛怀瑾笑。 反正盛怀瑾知道她累极了。 睡过去才好。 可是,或许是因为马车行驶得太快,路途颠簸,她就是无法真正入睡。 盛怀瑾或多或少应该知道,余星瑶在这两次的案子里绝对不算清白。 若不是她谨慎,若不是运气好,两个案子,哪一个都能要了她的命。 可是,当余星瑶出事的时候,盛怀瑾还是着急得很。他眼里的担忧不能作假。 他,关心余星瑶。 许卿姝突然苦笑,如果有一天,她与余星瑶的争斗摆在了明面上,不知道盛怀瑾会怎么看待她? 前途飘摇。 马车陡然停了下来。 “世子爷,了尘庵到了。”简极过来说道。 “好。你们少奶奶睡着,就不要唤醒她了。”盛怀瑾一边下马车一边叮嘱。 “是。”小满和白露齐声应道。 许卿姝一时倒不好跟着去了。 第291章 你们过去找找 待盛怀瑾进了了尘庵,许卿姝才睁开眼睛。 小满和白露扶着她下了马车。 许卿姝环顾四周,发觉不周山四周有一圈火把在晃动。 “少奶奶,应该真的出事了。官兵正在搜寻作案的人。”白露压低声音在许卿姝耳边说。 许卿姝朝着了尘庵的高处走了百十步。 站在那里,许卿姝能看到了尘庵的院子里,人着急地进进出出。院子中间站着几个官差,似乎正在讨论案情。 了尘庵周围林深茂密,看起来,朝廷派了不少人搜捕逃犯。 夜色中,乌鸦发出几声鸣叫。 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 “谁?”小满低声问着,人已经追了过去。 过了一瞬,小满释然地说道:“原来是一只野猫。” 小满走回到许卿姝旁边,耳语道:“那里有人。” 许卿姝心中惊愕,看向小满的眼睛。 “是熟人。少奶奶过去看看。”小满又用气声说。 许卿姝轻手轻脚地走到小满方才去的地方。两个人,穿着夜行衣,紧紧贴在一棵大树后面。 “赵曼香。”许卿姝惊讶地小声说道。 月光下,赵曼香的脸上纵横交错着好几道深深的伤疤,看起来颇狰狞恐怖。 赵曼香眼睛里有兴奋,有慌张。 “我给余星瑶下毒了。可惜她没有死。”赵曼香咬牙切齿地说。 “官差正在搜山,你还不赶紧走?”许卿姝低声问道。 “走不了,下山的路都被他们堵住了。”赵曼香旁边的侍从着急地说。 “你救救我,救救我。我们合作,一起弄死余星瑶。”赵曼香语速很快地哀求。 许卿姝沉默了一瞬,然后看向小满和白露。 “我倒是知道一条下山的密道。”白露说。 “送她们一程,找到路之后你就赶紧回来。”许卿姝叮嘱。 白露带着赵曼香和她的侍从一起从树丛中穿梭着往前走。 “盛怀瑾来了,是吗?他还是来了。”赵曼香突然回头,看着许卿姝喃喃道。 “快走!”许卿姝没好气地瞪了赵曼香一眼。 性命攸关的时候,她竟然还管盛怀瑾来没来?! 赵曼香神色一顿,收起了怨妇模样,急忙转头走了。 许卿姝挪到了大树后面,等着白露回来。 过了大约一刻钟,一队官兵来到许卿姝所在树丛的外围,为首的人喊了一声:“谁在那里?” “是我们少奶奶。”小满上前几步,对官差说道,“我们一会儿就去庵堂里。” 官差大概明白了,少奶奶或许是在这里方便。于是,他们不敢多往那个方向看,急忙退开了。临走之前,他们还叮嘱小满注意安全,毕竟,歹人还没有被抓到。 过了一会儿,白露还没有回来。 许卿姝有些着急了。 小满不敢离开主子去寻白露。 这时,官差又巡逻到了这里。 “少奶奶,这里蚊虫比较多,可能有蛇,少奶奶还是赶紧进了尘庵。”为首的官差催促。 官差的话说得客气,可是,如果许卿姝继续坚持留在这里,会显得比较奇怪。 小满搀扶着许卿姝往外走。 官差突然问:“少奶奶,如果卑职没有记错,您来这里的时候应该带了两个丫鬟。” “是啊,另外一个丫鬟去里头方便了,不知道是不是迷了路,竟还没有回来。”许卿姝淡然说道。 “那……我们帮着找找。”官差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你们还是先抓逃犯,岂好让你们分心?我的侍女倒是不会走远。她若遇到危险,喊一声我就听见了。”许卿姝笑道。 官差狐疑地看了看许卿姝方才所在的位置,吩咐两个士兵:“你们过去找找。” 两个士兵领命往里走。 许卿姝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也不知道赵曼香那边怎么样了,白露不会遇到麻烦? 最好不要让官差起疑心。 两个官差搜了一会儿,没见到白露,过来回禀。 小头目微微低头,似乎是起了疑心,却又不好直接得罪许卿姝,正在思量应该怎么办。 “少奶奶!” 许卿姝猛然抬头,看见白露从另一个方向走了过来。 “哎呀,奴婢迷路了,绕了一圈,好像鬼打墙了一般,急死奴婢了。”白露行礼。 “你这丫头,害得人家官差帮忙找了你半天。”许卿姝嗔白露一眼。 白露缩了缩脖子:“多谢官爷。” 官差头目见状急忙笑称不敢当,然后,他向许卿姝行了个礼,就去旁处搜查了。 许卿姝走向了尘庵。 她看向白露,白露微微点了点头,许卿姝放下心来,走向余星瑶所在的禅房。 屋里传出余星瑶的哭诉声。 只是那声音暗哑得不像话,听着实在难受。 “你别说话了……”盛怀瑾道。 “呜呜呜,表哥……我好害怕……”余星瑶的声音断断续续。 许卿姝打开帘子走了进去:“给郡主请安。” 听见许卿姝行礼,原本梨花带雨、泪眼朦胧的余星瑶神情一顿。 “郡主嗓子似乎哑了,您别说话了。世子爷,我竟在马车里睡着了,着实不好意思。太医看过了吗?郡主没有大碍?”许卿姝温柔地问。 “嗯……没有大碍。”许是顾忌余星瑶就在旁边,盛怀瑾简略地回答。 “表哥,我……”余星瑶摸着喉咙,艰难发声。 许卿姝忙走上前,俯身侧耳,同时打断了余星瑶的话:“您想要什么就用气声说,若不是要紧的话就不要说了,您的嗓子可经不住再说话了。” 余星瑶呼吸一滞,本能地翻了个白眼。 但许卿姝挡着,盛怀瑾应该没看见。 “您脸上脖颈里都是汗,我帮你擦一擦。”许卿姝显得极其体贴。 “少奶奶,您歇着,奴婢来。”余星瑶的侍女说道。 “无妨,你去打些水。”许卿姝朝侍女笑了笑。 侍女急忙去了。 “那我先出去了。”盛怀瑾自然要回避。 “好,我在这里,世子爷放心。您要不打盹小憩一下?您今夜还没合眼呢,妾身瞧着实在心疼。”许卿姝朝着盛怀瑾柔柔一笑,同时熟稔地帮盛怀瑾理了理鬓发。 盛怀瑾回之一笑。 他们两个犹如老夫老妻一般的默契温存,刺痛了余星瑶的眼睛。 余星瑶的手紧紧攥住了床单。 许卿姝将盛怀瑾送了出去,然后回头来到余星瑶身边:“郡主脸色不太好。” 第292章 说不准 “要你来看我的笑话!”余星瑶说话十分费劲,她又气冲冲的,五官都有些扭曲。 “郡主不是一直想和我亲近吗?怎么说这种话?我是来探望你的呀。”许卿姝语气越发温柔。 “你……” 余星瑶刚吐出一个字,她的侍女就走了进来。 “春月,郡主总是忍不住想说话,这对郡主的康复不利,不知道能不能让太医想个法子。”许卿姝关切地说。 春月也发觉了。 方才,郡主一直不停地向盛怀瑾哭诉,春月在一旁心疼不已,很想阻止郡主,却又不敢。 郡主也是,即便想和盛怀瑾破镜重圆,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啊。 “奴婢去问问。”春月放下水盆,走到了房间门口。 太医就在廊下守着。 许卿姝挽起袖子,俯身将帕子浸入水中,然后捞起来绞干,走到余星瑶面前帮她擦脸。 许卿姝俯身时,从余星瑶的角度,能看到许卿姝的锁骨处。 白皙的肌肤上,赫然有两个红印。 经过人事的余星瑶一下子就明白了那是什么,一瞬间,她眼睛里顿时满都是嫉恨。 尽管她很快就掩饰住,许卿姝还是察觉了。 许卿姝娇羞地笑着扯了扯衣襟:“让郡主见笑了。我皮子嫩,赖好一碰,便会起红印。” 许卿姝像是在解释,让余星瑶不要多想,可是,她眼里的秋波盈盈、脸颊的绯红片片,都让人浮想联翩。 “啊。” 余星瑶急火攻心,猛地沁出一口血来。 “郡主这是怎么了?是方才说话太多了吗?”许卿姝起身,着急地说。 太医急忙冲了进来。 许卿姝自然让到了一边。 太医检查之后摇了摇头:“郡主不能再说话了。” 太医取来一块干净的布,将布折叠好,两边缀上带子,系在了郡主脑后。 这样,郡主的嘴就被布封上了。 许卿姝在一旁,帮着太医做事情,与太医配合得很好,很是利落得体。 余星瑶心里憋闷极了。 太医忙完之后退了出去。 春月怎好真的让许卿姝帮余星瑶擦洗身子?何况,她也不放心。 于是,春月帮余星瑶擦洗着身子。 许卿姝在一旁坐着,轻声问道:“郡主怎么会被害?” “郡主夜里喜欢喝蜂蜜水,每次睡之前,都会在床头放一大杯蜂蜜水,夜里醒来迷迷糊糊便可以喝,不用唤醒我们。这本是郡主体恤我们的做法,谁料竟然被歹人利用了。”春月迟疑了一下回答道。 既然盛怀瑾知道了,许卿姝自然也会知道,自己没必要瞒她。 “怎么利用了这一点?”许卿姝问。 “歹人不知道怎么混进了了尘庵,也不知怎么竟然在郡主的蜂蜜水里加了东西。郡主睡之前喝了两口,那时一点事都没有。深夜郡主半睡半醒之间喝的时候,感觉蜂蜜水咽下去发麻,郡主一下子就醒了。” “然后,郡主的嗓子就火烧火燎地疼了起来。奴婢们被惊醒,发觉蜂蜜水被人动了手脚,就急忙唤醒人人出去搜查,报官,并派人去郡王府求助。” 春月一口气说了。 “竟然心思这般歹毒,想来一定会恶有恶报。”许卿姝皱眉说道。 “是啊,幸亏郡主喝下去的蜂蜜水不多,太医说,若是将那多半盏蜂蜜水喝完,只怕郡主就……奴婢想想就觉得后怕。”春月擦了擦眼角。 “确实吓人。郡主的嗓子不会有碍?”许卿姝关心地问。 “还说不准。”春月红了眼眶。 “郡主原本嗓音清脆悦耳,听闻郡主唱曲极是好听,可惜我还没有机会欣赏。若这样的好嗓子毁了,岂不可惜?所以,郡主还是多忍忍,少说话。”许卿姝惋惜地劝告。 “少奶奶说得是。我们郡王府的人脱不开身,多谢少奶奶过来帮忙。”春月客气道。 “世子爷一向古道热肠,何况,他和郡主是表兄妹,他的姨母都急得晕倒了,他岂有不来帮忙的道理?我与世子爷一体同心,自然要陪他前来。”许卿姝笑起来极是好看。 余星瑶咬着嘴唇,闭上了眼睛。 她此时才知道,当个哑巴有多难受。 若她好好的,自然可以跟许卿姝你来我往、暗带机锋,她自信不会落于下风。 可是,如今,她不能说话,嗓子又疼又痒。 被歹人害了也就罢了,偏偏许卿姝还阻碍她借机获取盛怀瑾的同情关爱,她还要让自己眼睁睁地看到她和盛怀瑾欢好的证据。 余星瑶胸脯起伏着。 好痛苦! 春月出去泼水了,许卿姝走到床榻边,看着余星瑶低声道:“郡主,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善恶到头终有报。郡主姑且等着。” 余星瑶嗯嗯着想说什么。 许卿姝轻轻按了按余星瑶嘴上的棉布:“郡主不要着急,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歹人一定会被抓到。” 说完,许卿姝做了个“嘘”的手势。 余星瑶猛地咳嗽了几声,咳嗽牵动着嗓子,她疼得如同遭受了酷刑。 “郡主要喝水吗?我喂您一些?”许卿姝看向杯盏。 余星瑶惶然摇了摇头。 许卿姝发觉,余星瑶嘴边的布渗出了一些血色。 她笑了一下。 春月进来以后,许卿姝起身道:“我去瞧瞧世子爷。他今夜着实累着了。” “是。”春月道。 余星瑶闭着眼睛,忍不住想到,她的人去唤盛怀瑾的时候,盛怀瑾还没有合眼吗? 他在和许卿姝缠绵? 余星瑶痛苦地摇了摇头,想将这个念头甩开。 许卿姝对盛怀瑾大致讲了屋里的事:“这下郡主不能说话了,应该会好得快一些。” “是该这样。”盛怀瑾颔首,“辛苦你了。” “不辛苦。妾身知道,您一直觉得愧对郡主,妾身不希望世子爷背负着这么沉重的包袱。妾身多照顾照顾郡主,就当帮世子爷弥补一二。”许卿姝温柔地笑着,揽住了盛怀瑾的手臂。 第293章 你怎么在这里? 盛怀瑾有一刻动容。 “卿姝,有你在身边,是吾今生之幸。”盛怀瑾眼里有柔情流淌。 许卿姝微笑着依偎在了盛怀瑾肩头。 “世子爷,你快来看看我们家郡主。”春月出来,着急地说。 许卿姝暗哂,面上却不显露,跟着盛怀瑾进了房间。 余星瑶眼睛通红,泪光盈盈,可怜巴巴地看着盛怀瑾。 “又难受得很了吗?”盛怀瑾温声问道。 “太医!”许卿姝探出头唤道。 太医匆匆走了进来。 “郡主怎么突然成这样了?你仔细瞧瞧她哪里不舒服。”许卿姝说道。 太医行礼,上前去帮余星瑶诊治了。 盛怀瑾焦急地在一旁看着。 “世子爷,要不让郡主写字,告诉我们她想说的话。”春月提议。 “好。拿纸笔。”盛怀瑾吩咐。 春月很快拿来了纸笔,余星瑶躺着在纸上写了几句话,春月递了过来。 纸上赫然写着:“表哥,歹人还没抓到,我害怕。你能不能等到沐白回来再离开?” 字迹有些潦草。 盛怀瑾皱眉问春月:“沐白什么时候回京?” “说不准。原本说要七天左右回来,如今已经过去了三天。我们给世子爷送了信,他估计会提前回来。”春月回答。 盛怀瑾犯起愁来。 “眼看早朝时间就要到了,要不让简管事去宫里告个假。郡主被下毒这么重要的事,想必太后和皇上都会很关切,世子爷合该在这里守着。”许卿姝柔声劝道。 盛怀瑾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我今日还有本奏……要不我先去上朝,下朝之后我再赶回来。” “如此也好。世子爷放心,我会一直守在这里,太医在这里,庵堂里的人会帮忙,郡主的侍女也都是得力的,郡主不会有事。”许卿姝温婉说道。 盛怀瑾按了按眉心,叮嘱了春月几句,便往外走去。 “我送世子爷。世子爷,您在马车上千万打会儿盹儿。”许卿姝一直将盛怀瑾送上马车。 盛怀瑾突然握着许卿姝的手说:“表妹她也挺可怜。太医告诉我,她的嗓子十有八九永远好不了了。且太医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表妹中的是什么毒,不能对症下药,只能用普通的解毒法子缓解症状。这毒对表妹的身子会有什么伤害,如今都不敢说。” “我明白了。我会在一旁多开导宽慰郡主。对了,要不再找旁的大夫帮郡主诊治诊治?”许卿姝问道。 “表妹不想让旁的大夫为她诊治。这位吴太医是表妹用熟了的,他更了解表妹的身体。”盛怀瑾道。 “好。世子爷别太忧心,郡主洪福齐天,定不会大碍。”许卿姝道。 “希望早点抓住下毒的赵曼香。”世子爷眼里透出恨意。 “赵曼香?确定是她下的毒?!”许卿姝显得惊讶无比,“我以为她早就逃走了,她居然还敢出现在京城附近?!” “她虽然蒙着脸,但表妹醒来时看到了她的身影在窗口,表妹不会认错她。”盛怀瑾恨恨道。 “赵曼香着实可恨。”许卿姝感慨。 “好了,我走了,你抽空睡一会儿,别太累着自己。”盛怀瑾摸了摸许卿姝的脸。 盛怀瑾袖子上沾染了余星瑶爱用的月麟香。 许卿姝心底生起一阵厌恶,她强忍着,朝盛怀瑾笑了笑。 马车离去之后,许卿姝转过身,拿出帕子,擦了擦盛怀瑾方才抚摸过的地方。 回到屋子里,太医退到了廊下,春月正在喂余星瑶喝汤药。 余星瑶漠然看了许卿姝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我来帮忙。”许卿姝笑着上前。 “不必了,奴婢一个人可以。”春月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呕——”余星瑶突然呕吐起来。 春月急忙把药碗放在一旁,她则起身帮余星瑶拍背。 另外一个侍女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 说时迟,那时快,许卿姝的手从药碗上空掠过。 一些白色的粉末落在药碗里,很快就融化进了黑色的汤药里。 如同春梦一般了无痕迹。 然后,许卿姝帮着春月一起给余星瑶拍背。 冬梅走了进来,急忙端水给余星瑶漱口。 一阵忙乱之后,余星瑶终于安稳住了,春月继续喂她喝起了汤药。 或许因为汤药中有安神的药材,又或许因为盛怀瑾已经离开,余星瑶没有装柔弱凄惨的必要,她很快睡着了。 了尘庵的住持为许卿姝安排了一间禅房,许卿姝在禅房里洗了洗手脸,便躺下小憩了。 昨夜,赵曼香离开之前,依旧不甘心,她将残余的一些毒药交给了白露,白露给了许卿姝。 赵曼香实在后悔。 她担心毒药加在蜂蜜水里以后太过明显,担心余星瑶不肯喝,才不敢往里面多加。 没想到那么一点点,余星瑶居然尝了出来。要是她喝完整杯水该多好啊! 赵曼香希望许卿姝能够找机会,给余星瑶增加一些毒。 许卿姝自然不敢像赵曼香这样赌徒般孤注一掷。 好在她找到机会,往余星瑶的汤药里加了一点点。 汤药本就苦涩,余星瑶并没有喝出来。 许卿姝心事重重地睡了一会儿,便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 “星瑶,星瑶,我可怜的女儿,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是郡王妃在哭泣。 许卿姝起身,去了余星瑶房间。 “见过郡王妃。”许卿姝行礼。 郡王妃止住哭声,回头望了望许卿姝:“你怎么在这里?” “世子爷不放心,让我在这里帮忙照顾郡主。”许卿姝回答道。 “怀瑾呢?难得用他一回,他怎么走了?”郡王妃擦了擦眼泪问道。 “世子爷上早朝去了。世子爷今日有本要奏,公事要紧,耽误不得。何况,我在这里守着,世子爷再放心不过了。”许卿姝温柔说道。 郡王妃侧过脸,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星瑶?你怎么样了?怎么额头有这么多汗?”郡王妃担忧地喊道。 “病中之人难免体虚多汗。要不给郡主擦一擦?”许卿姝提议。 “春月,你帮郡主擦汗。太医,太医呢?快让太医给星瑶看看!”郡王妃连声吩咐。 太医匆匆小跑了进来。 太医给余星瑶诊脉之后,脸色阴沉:“郡主觉得哪里不舒服?更严重了吗?” 余星瑶嗯嗯啊啊发出含糊的声音,春月急忙给余星瑶递了纸笔。 余星瑶在上面写道:“嗓子疼,肚子疼,烧心。” “星瑶怎么会这样?她不是服过汤药了吗?按说应该减轻了啊!怎么会越来越严重?”郡王妃连珠炮一样问。 “这……要是能知道郡主中的是什么毒就好了。”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 看来,原本的解毒方子不太见效。 “来人,催一催官差,让他们赶紧抓捕赵曼香!还有,了尘庵的住持呢?她是怎么管事的?!居然能让外人混进了尘庵?!”郡王妃恼怒。 “官府已经审问过了尘庵的众人了。”春月小声回禀。 “让他们再审问,不行就动刑!了尘庵的人跟赵曼香有没有勾结?!必须查清楚!”郡王妃急声道。 郡王妃的人出去传话了。 “还有,再给沐白送书信,让他务必赶紧回来!他姐姐都这个样子了,他怎么还有心思在外头办案?!让他赶紧回来!”郡王妃握着余星瑶的手,心疼极了。 “要不我改个方子,给郡主试一试?”太医忐忑地问。 “郡主千金贵体,不是给你们试药的!你务必开个稳妥的方子!”郡王妃皱眉道。 “是。”太医低头。看来得开一个温平的方子了。 余星瑶重新喝了药。许卿姝想上前帮忙,但是,明显郡王妃的戒备心更强一些,许卿姝根本接近不了余星瑶。 许卿姝自然不会再动手,也乐得清闲。 她走到廊下,轻声问太医:“有没有什么东西,对郡主的嗓子有好处?” 太医思量了片刻回答道:“梨便极好。” “那郡主可以吃蜂蜜炖雪梨吗?”许卿姝问。 “郡主恐怕不能咀嚼吞咽梨。不过,郡主可以喝中间的汁水。”太医回答。 许卿姝便去灶房,吩咐人准备了雪梨。她将雪梨去了核,在里面加了一些桂花蜜,用梨的顶部当盖子,炖起梨来。 郡王妃的人看到了,以为许卿姝在为她自己做甜品,便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蜂蜜炖雪梨做好了。许卿姝估摸着时间,盛怀瑾应该快到了。 于是,她用白瓷盘,端着雪梨,进了余星瑶的房间。 “郡王妃,郡主,我方才问过太医,太医说郡主喝些蜂蜜雪梨水会对嗓子大有好处,便亲手做了一个,希望郡主不要嫌弃,喝上一点。”许卿姝将雪梨端到了郡王妃跟前。 郡王妃和郡主眼里都有浓浓的戒备。 过了一瞬,郡王妃笑道:“好孩子,辛苦你了。不过,星瑶刚刚喝了水,只怕此时喝不下雪梨汁,倒可惜了你的一片心意。” 许卿姝抬手拿开梨上的盖子,笑道:“里面只有两口汁水,不占肚子,郡主还是喝了。这总比汤药好喝,万一有效呢?” “不用了……”郡王妃尴尬地笑着拒绝。 “我来喂郡主好了……”许卿姝执意让困住喝了。 “啪!” 白玉盘被打翻,跌落在地上,顿时碎了。 许卿姝伸手去接梨,梨水洒在她的手背上,白皙的皮肤顿时被烫红了。 “唉呀,卿姝,你没事?我不是故意的。”郡王妃着急地来查看许卿姝的手。 许卿姝疼得咬着嘴唇,委屈极了,却强笑道:“没事,没事。” “卿姝,你怎么了?”盛怀瑾出现在房间门口。 郡王妃一愣。 怎么这么巧? 许卿姝回头,眼里泛着泪光,却笑着说:“我炖了一个蜂蜜雪梨,想让郡主喝些汁水。谁料……郡王妃不小心打翻了,不碍事。” 盛怀瑾已经走到了许卿姝面前。 他捏着许卿姝的手腕,仔细看了看许卿姝的手:“快来用井水冲一冲。” 许卿姝回首,抱歉地朝郡王妃笑了笑,跟着盛怀瑾来到了尘庵的水井旁边。 盛怀瑾亲自打了小半桶水,慢慢倒着给许卿姝冲洗手背。 “怎么会这么不小心?”盛怀瑾嗔许卿姝一眼。 “我瞧着郡主难受,心里实在不落忍,希望郡主赶紧好起来,也省得世子爷几下里忙碌奔波。谁料……郡主此刻不想喝。郡王妃不小心打翻了盘子。原是我考虑不周,太心急了一些。”许卿姝欲言又止,温柔地笑着。 盛怀瑾心中生起一些狐疑。 “郡王妃来了以后,就用不着我近前了。我原本想帮忙,不曾想却帮了倒忙。”许卿姝脸上浮现出歉意,也带有几分隐忍的委屈。 赤裸裸的委屈目的性太明显。 委屈,却强忍着,这样懂事的模样才能触动盛怀瑾的心。 “表妹不吃就算了,有郡王妃在呢,我们到底算是外人。”盛怀瑾低头闷闷说了一句。 “世子爷此话差矣。当初若不是郡王妃安排秦大夫给我调理身子,说不定我还怀不上宝哥儿。为着宝哥儿,我也不能不念着郡王妃的好。做人要以德报怨,多想旁人的给过的恩惠。”许卿姝认真地说。 “可是,奴婢瞧着郡王妃和郡主对您很有戒备心。”小满低声嘟囔。 “闭嘴!”许卿姝压着声音斥责小满。 水桶里的水恰好用完。 盛怀瑾又默默打了半桶水,给许卿姝冲手。 过了好长时间,许卿姝说了好几次可以了,盛怀瑾才作罢。 “多谢世子爷。”许卿姝在盛怀瑾耳边说道。 “这些事,以后你不要亲手做了。”盛怀瑾叮嘱。 “好。”许卿姝应下。 此时,郡王妃走了过来:“卿姝,你手没事?” “应该没事。”许卿姝笑道。 “姨母,我还有些公事要忙,要不让卿姝留在这里,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盛怀瑾问。 “你必须得离开吗?我还想着你若在这里,我会有主心骨一些。”郡王妃皱眉道。 “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我还是抽空去催催衙门抓人。”盛怀瑾有些清冷。 “……你既然一定要走,那卿姝也回去。她半夜就来了这里,我实在心疼她。”郡王妃似乎不太高兴。 “那……好。我们先告辞了。”盛怀瑾行了一礼,拉着许卿姝的手腕出了院子,上了马车。 第294章 我不关心 (宝儿们翻一翻上一章) 马车里,盛怀瑾握着许卿姝的手,轻轻地吁着。 “不疼了。”许卿姝笑道。 “还红着呢,怎么会不疼?”盛怀瑾横许卿姝一眼。 “世子爷心疼了,妾身的手就不疼了。”许卿姝狡黠地眨了眨眼。 “你呀。”盛怀瑾脸上浮现出笑意。 “妾身以前侍奉赵曼香,她心绪不佳时经常摔东西,妾身被茶水或者饭菜烫到是常有的事。”许卿姝垂眸苦笑。 “你……你似乎没有告诉过我。”盛怀瑾露出心疼的表情。 “世子爷是操心国之大事的人,回府里难得放松片刻,妾身怎么舍得因为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让世子爷烦扰?何况,若是告诉了世子爷,世子爷不在府里的时候,赵曼香必然变本加厉地折腾妾身。妾身还不如什么都不说,把赵曼香哄顺气了事。”许卿姝温温柔柔地说。 她的心平气和,倒使得人忍不住想要保护她。 “赵曼香的确可恶。不知道她逃到哪里去了。想来她父亲的故旧可能暗中帮助了她。”盛怀瑾严肃地说。 “她也着实是狗急跳墙了。”许卿姝道。 盛怀瑾望了望车窗外。 许卿姝的话有道理,表妹将赵曼香逼得太狠了。赵曼香没了活路,必然丧心病狂地反扑报复。 若抓不住赵曼香,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还会冒出来伤害表妹。 “停车。”许卿姝轻喊了一声。 车随之停了下来。 盛怀瑾望向窗外,看到行本真人正悠闲地坐在路边的草坡上。 盛怀瑾带着许卿姝下了马车,朝行本真人行了个礼。 “好巧啊。这是去了哪里?”行本真人漫不经心地问。 盛怀瑾与许卿姝对视一眼。 “余表妹中了毒,我们去看望表妹了。”盛怀瑾回答。 “哦。”行本真人抬了抬眼皮。 “郡主此时看起来没有大碍,只是嗓子哑了,以后可能不太容易恢复。郡王妃正在那里照顾。”许卿姝猜度着行本真人的心思说道。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不关心凡尘之事。”行本真人斜睨许卿姝一眼。 “那我们走了。与我们这种凡尘之人在一起,会使得道长沾染凡俗烟火气,影响您修仙。”盛怀瑾拉着许卿姝便走。 “嘿!给我站住!”行本真人气呼呼喊了一声。 盛怀瑾小声对许卿姝说:“别回头。” 两人走到了马车跟前。 行本真人急了,站了起来,吆喝道:“ 回来!陪我下一局再走!” 盛怀瑾回首笑了起来:“ 想下棋就直说嘛。” “你别得意,不跟你下。卿姝,来,咱们下一局。”行本真人招呼道。 许卿姝只得陪着行本真人下了一局。 行本真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赢了许卿姝,心情舒畅,抱着棋盘乐悠悠地哼着曲儿走了。 望着行本真人的背影,许卿姝问盛怀瑾:“世子爷,你说郡王爷在这里只是为了等着我下棋吗?” “你不是多话的人,为何方才要跟郡王爷说表妹的病情?”盛怀瑾反问许卿姝。 两人相视笑了笑。 郡王爷并非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完全不顾念亲情。 盛怀瑾径直去了衙门,许卿姝则回了许家。 “晚些时候我来接你。”在许宅门口,盛怀瑾压低声音对许卿姝说。 许卿姝娇羞地笑了笑:“ 好,多谢世子爷。” 盛怀瑾这才吩咐车夫驾车离开。 许卿姝难得回来,许俊明和洛琼英都很是亲近她。 两人特意张罗了许多菜招待许卿姝。 家宴上,许卿姝笑道:“爹,娘,我敬你们一杯。” 许俊明和洛琼英俱是一愣。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许卿姝发觉洛琼英确实是个能干的,而且,她做的事都是为了这个家,并且待洪生很好。 好得不像一个继母。 许卿姝没少给洛琼英送礼物,也时常和她一起逛街游玩。 但是,许卿姝还从来没有唤过洛琼英娘。 “卿姝,我……”洛琼英看起来很感动,也有些惶恐。 “真心换真心,娘照顾爹照顾得很好,对我和洪生也视如己出。我早就该改口唤你娘了。”许卿姝动情地说。 “诶,我心里是把你当女儿疼的,可你到底是国公府的世子侧夫人,以往我不敢说这话。”洛琼英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我们是母女,以后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娘尽管骂我。”许卿姝笑道,“这杯酒,娘务必得干了。” 洛琼英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豪爽!今日没有外人,我们不醉不散。”许卿姝又满上了一盏酒,敬了眼睛通红的许俊明。 许卿姝与洛琼英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中,两人都喝了不少酒。 倒是许俊明今日越发沉默,只红着眼眶看着许卿姝。 这顿饭吃的时间格外长,竟然一直到了傍晚。 洛琼英醉了,伏在桌子上昏昏沉沉,许卿姝见状,吩咐人将洛琼英扶回了卧房。 许俊明也喝了不少,大着舌头对许卿姝说:“你睡会儿去。” 许卿姝看了小满和白露一眼。 小满和白露立刻退到门外守着了。 “爹,今日我们父女俩开诚布公地聊一聊。”许卿姝眼尾泛红,苦笑着对许俊明说。 “嗯?卿姝,你喝醉了,赶紧睡会儿。要是让世子看到,成什么样子?”许俊明摆出当爹的架子,对许卿姝说。 “爹,如果娘不是自作主张,而是和我商量商量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出事?”许卿姝直视许俊明的眼睛。 “你不要提她了。”许俊明低头,摆出颇为不耐烦的模样。 “爹,你应该知道,我几次差点被人算计死。爹,你能不能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诉我?好让我死也当个明白鬼。爹,你就看在我从小叫你爹的份儿上,不要对我有任何隐瞒好不好?”许卿姝哽咽,眼泪流了下来。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许卿姝发觉,许俊明的眼睛湿润了。 “爹。”许卿姝唤道。 “你不要叫我爹!”许俊明突然愤怒地低吼。 许卿姝一愣。 许俊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尴尬了片刻,咽了咽口水,沙哑着嗓子问:“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所有可能跟娘的死有关的事。”许卿姝急切地问。 “娘?你娘?你不是知道了吗?她根本不是你亲娘!”许俊明吸了吸鼻子。 “你接着说。”许卿姝似乎不在意许俊明的态度,催促道。 许俊明心一横,再度强调:“我跟你娘在一起的时候,你娘还是黄花大闺女。她不是你的亲娘。” “她当初到底为什么离开郡王府?”许卿姝问道。 “她没有说过。她走了这么久,我心里好不容易平静了,你不要总提她!”愤愤说完,许俊明拂袖侧开了身子。 许卿姝深吸一口气,站起了身,冷冷道:“好,我再不提她了。你走。” 许俊明走了两步,突然回头,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说:“注意郡王妃。” 许卿姝眼睛陡然睁大,上前抓住许俊明的袖子,急声问:“郡王妃,是她杀了娘,对不对?对不对?” 许俊明眼里闪烁着泪光:“你别问了。她已经死了,我们还得活着。” 说着,许俊明大步离开。 许俊明没有明说,但是,许卿姝已经明白了。 她没有猜错,是郡王妃杀了她娘! 余沐白应该查出来了,只是,他维护了郡王妃。 萧侧妃对她娘不能说没有感情,但是,她不敢明着违逆郡王妃,只能为郡王妃遮掩。只是,出于愧疚,她会善待弥补自己几分。 郡王妃杀了她娘,却假惺惺地在她面前装好人! 许卿姝心里恨意沸反盈天。 娘一定是知道了郡王府的什么秘密。 她当年才不得不逃走。 可是,多年后,她为了自己,冒险去求萧侧妃帮忙。 娘是为了她啊! 郡王妃发现了娘,多年之后,她依旧不肯放过娘,派人杀了娘! 郡王妃,杀了她娘! 许卿姝总感觉,洛琼英总是有意无意地监视她。 可洛琼英似乎又待他们姐弟很好。 许卿姝不知道她的身上有什么秘密。但许卿姝直觉,如果想和许俊明说点什么,最好先把洛琼英灌醉。 她就这样做了。 激愤之后,许卿姝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早就发誓了,她要替娘报仇!并且,她一定要弄明白,娘到底知道了郡王妃什么秘密! 这时,小满轻轻叩了叩门。 许卿姝示意小满进来。 小满回禀:“少奶奶,世子爷派人送来消息,今日工部事务繁忙,世子爷留在工部,估计要深夜才能回府,不能来接少奶奶了。” 许卿姝点了点头。 “少奶奶,我们回府吗?”小满问。 “不回了。今夜我们就住在这里了。派人知会世子爷一声。”许卿姝说道。 小满急忙去了。 许卿姝头有些晕。 她洗漱之后,躺在床榻之上,默默筹谋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半睡半醒之间,白露进来回禀:“少奶奶,有人放火烧酿酒作坊。” 许卿姝猛地坐了起来:“怎么样?得手了吗?” “少奶奶果然料事如神。我们派出去的人发觉两个歹人鬼鬼祟祟,早就盯上了他们。他们刚一放火,就被我们的人就抓住了,从他们身上搜出来松油火石,人赃并获!” 许卿姝兴奋起来:“走,去看看。” 许卿姝穿好衣裳,走出了院子,正好遇上许俊明。 许俊明有些尴尬,咳嗽一声:“你睡,火没烧起来,我去看看就好了。” “我跟你一起去。”许卿姝不容置疑,径直上了马车。 许俊明讪讪上了自家马车。 许家酿酒作坊灯火通明。 许卿姝下了马车,心不由得一沉。 还真是阴魂不散。 余沐白居然站在酿酒作坊门口,他的人押着两个黑衣男子。 “余世子不是在外地吗?赶回来了?您姐姐在了尘寺中了毒,余世子不过去看看?怎么有空贵足踏贱地,来了我们这不起眼的小作坊?”许卿姝走上前一连串地问。 “纵火乃是重罪,我刚刚回京,恰好路过这里,遇见纵火犯,便顺手带回大理寺审理。”余沐白仰着下巴说。 “火没烧起来,没多少损失,这等小案,就不劳烦大理寺少卿了?”许卿姝仔细观察着余沐白的神色。 “案子我管不管,你说了不算。将这两个歹人带走!”余沐白冷着脸命令。 “是!”余沐白的手下就要带人离开! “等等!我有话要问他们。”许卿姝挡在了前面。 “你知道妨碍大理寺执行公务是什么罪过吗?让开!”余沐白很是严厉。 “你急着将他们带走,是不是为了隐瞒什么?!”许卿姝丝毫不让。 “我没有必要向你解释。”余沐白看了看他的属下,他的属下绕开许卿姝往外走。 “你……”许卿姝还想和余沐白理论,她突然一下子被人拉开了。 “卿姝,余世子说的话有道理,你让开。”许俊明劝说着,挡着许卿姝,唯恐她惹出祸事。 许卿姝气得心口闷痛,眼睁睁瞧着余沐白将那两个歹人带走了。 “许卿姝,我送你回国公府。”余沐白走上前,对许卿姝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敢劳烦大理寺少卿。再说,我今夜不回国公府。”许卿姝冷冷地说。 虽说今夜审问不了歹人,但从余沐白的表现,不难猜出歹人的幕后主使是谁。她丝毫不想给余沐白好脸色。 “近来京城治安不佳,你还是不要随意外出。我送你回国公府。”余沐白冷着脸坚持道。 许卿姝看了看许俊明。 “你放心。我带了人手,足够保护我。你回国公府。”许俊明说道。 许卿姝赌气上了马车。 余沐白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人,跟在许卿姝的马车旁边,护送着她。 “你心可真大。知道吗?郡王妃抱怨你呢,说你不知道轻重,自己的亲姐姐中毒了,你还在外头忙什么公务?!一开始,我还替你不平,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抛下公事?再说你也不能插着翅膀飞回来。如今看来,郡王妃说得没错,你还真是不知道轻重。”许卿姝气愤,说话毫不客气。 “怎么不知轻重?我此刻也在忙公事。”余沐白面无表情。 “送我回府是公事?若让郡王妃知道,必然对你不满。”许卿姝冷哼一声。 “我是怕你出事,我还得忙活查案。你平安回府,给我省点心。”余沐白淡淡道。 “有很多人想让我死吗?”许卿姝笑着看向余沐白。 第295章 太匪夷所思了 余沐白深深看了许卿姝一眼:“也有很多人不想让你死。” 就在许卿姝又要讥讽他的时候,他补充了一句:“比如说表哥。” “我实在想不明白。有些贵女,若想嫁给世子,就该在世子身上下功夫。世子若下定决心娶她,我区区一个侧室,还不是只有跪下乖乖奉茶的份儿?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许卿姝说着,看了余沐白一眼。 余沐白像没听见一般,不再说话。 很快便到了国公府。 许卿姝下了马车,回首对余沐白笑道:“快去探望你亲姐姐。你虽是独苗,也是庶子,怠慢了嫡姐,小心你嫡母不高兴。” 余沐白面无表情,只看着许卿姝。 许卿姝居然从他眼里看出了痛苦。 “回府的时候,给世子妃买些酸甜可口的梅子。”许卿姝抛下这么一句话,回了府。 余沐白重新上了马,似乎在思索什么。 他的副手暗影上前抱拳:“世子爷,去了尘庵吗?” 余沐白按了按眉心:“不去。” “世子爷又头疼了?”暗影低声问。 余沐白点了点头,吩咐道:“去买一坛酒。” 暗影赶紧去了。 余沐白进了一家客栈,待暗影回来,他抱着酒坛哐哐喝了一通。 之后,他随意将酒坛扔在一边,从腰间掏出几丸药,一仰头就着水吞了下去。 “世子爷还是少吃些,是药三分毒。要不再找大夫看看?”暗影心疼地问。 “不必了,能睡着就好。”余沐白带着醉意,躺了下去。 暗影轻手轻脚往后退。 “世子妃怎么了?”余沐白突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暗影愣了一下,回答道:“据奴才所知,世子妃换了药方,服用以后身子不适,总是干呕。” 余沐白闭上了眼睛:“明日一早,去李记买些梅子干送回府。” “是。”暗影回道。 过了片刻,他见余沐白不再说话,便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余沐白苦笑一下,暗想,这药丸越来越不管用了,吃了这么多居然还睡不着。 许卿姝回到国公府,准备睡下时,盛怀瑾带着一身疲惫回来了。 “你不是说不回来了?”看到许卿姝,盛怀瑾有些惊讶。 许卿姝便起身,一边陪着盛怀瑾吃宵夜,一边将今夜的事情讲了。 “余沐白在盯着你。”盛怀瑾笃定地说。 许卿姝也认为如此。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他为什么要盯着我呢?”许卿姝意味深长地问。 盛怀瑾没有给出许卿姝想要的回答。 “卿姝,我上回给你说的事,你始终没当真?”盛怀瑾突然问。 “什么事?”许卿姝一怔。 “你的身世。”盛怀瑾叹了口气。 许卿姝沉默了片刻,幽幽说道:“我不敢想。我为奴为婢……” 她说不下去了,微微垂首,眼眶泛红。 盛怀瑾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连想一想自己是郡王府的千金都不敢。 她吃过太多苦了。 盛怀瑾握着许卿姝的手没有说话。 “若我真是郡王爷的孩子,我生母只能是萧侧妃,那么,余沐白又是谁?”过了一会儿,许卿姝抬眸问。 “郡王爷看起来不知情,那余沐白极有可能是郡王妃安排的孩子。”盛怀瑾猜测。 许卿姝眼前浮现出余沐白的脸。 太匪夷所思了! 她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过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余星瑶能够下床了。 中间,盛怀瑾带着许卿姝去探望过两次,双方均很客气。两人出入成双,余星瑶见了,总要气闷上半天。 “星瑶,你何必生她的气?不过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罢了。她哪一点比得过你?她不过是你不在时怀瑾的慰藉罢了。”郡王妃劝女儿。 “我会好起来的。”余星瑶喃喃道。 郡王妃穿上王妃的冠服,专程进宫去向太后求情。 “经此一事,星瑶的身子极其虚弱,她住在了尘庵,我们不好破戒给她调理身子,害怕荤腥冲撞了神佛。臣妇斗胆垦请太后开恩,准许星瑶回府休养。待她身子好转以后,星瑶愿意重回了尘庵带发修行,为家国祈福。”郡王妃跪伏在地。 “赵家女还不曾归案是吗?”太后缓缓问。 “不曾。”郡王妃回答。 太后叹了口气:“罢了,哀家准了。” 余星瑶算是因祸得福,重新回到了郡王府,住进了郡王府景致最好的院子葳蕤院——即便她远在塞北,这个院子也一直保留原状,日日有人打扫。 一路颠簸,余星瑶进到卧房时已经娇喘吁吁,泪光点点。 待奴婢们退下,余星瑶靠在床头的软枕上问郡王妃:“侧妃呢?” “她在帮着处理府中的庶务。你知道,这段时间,我根本忙不过来。”郡王妃低声说道。 “不是有兴华吗?”余星瑶不满地问。 “这段时间兴华身子不好。而且,你知道,对兴华来说,怀孕生子比什么都重要。萧氏帮我管家原也是熟稔了的。”郡王妃坐在床边说道。 “我就说母亲心太软了,弄得如今沐白和兴华都亲近侧妃。侧妃权柄大了,心必然大,万一脱离了您的掌控怎么办?您别忘了,还有那件事。”余星瑶皱眉道。 “好,我心里有数。你别操心了,快歇歇。”郡王妃心疼地帮余星瑶盖了盖被子。 “母亲,最近府里处处不顺,不如让萧氏出去清修一段时间,为郡王府求一求平安求一求子嗣。”余星瑶声音沙哑低沉,若不看她的脸,会误以为一名老妪在说话。 即便看了她的脸,也会发现,她比实际年龄显老,显憔悴。 “只怕沐白心里不痛快。”郡王妃沉吟。 “母亲,瞧瞧,你已经拿捏不住妾室了,也不敢拿捏妾室。长此下去,如何得了?”余星瑶很不高兴。 郡王妃不舍得余星瑶动气,忙说:“好,听你的,都听你的。” 余星瑶服过汤药以后便睡下了。 郡王妃走出屋子,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郡王爷不在府里,她与萧侧妃相处还算融洽。萧侧妃待她一向恭顺,是她的得力帮手。萧侧妃的父母兄侄都是卢府的人,她其实也不怕萧侧妃作妖。 但是,眼下形势不同了。当初,若不是她一时心软,也不会留下祸根,养虎为患。 她心事重重走到偏厅。 萧侧妃上前行礼:“见过王妃。郡主怎么样了? 第296章 莫非传言有误? “秋芸,辛苦了,坐下来歇歇,陪我喝杯茶。”郡王妃笑着坐下。 萧侧妃亲手沏了茶,坐在了下首。 “最近府里诸事不顺,许是冲撞了什么。我有心找个尼姑庵修行一段时间,可实在放心不下星瑶的身子。你一向疼爱星瑶,要不你替我带发修行一段时日?也好给兴华求一求子。”郡王妃叹息道。 萧侧妃睫毛轻颤了一下,很快笑道:“我们还真是想到一处了。我本就一直在府中佛堂里烧香祷告。想来庵堂里会更灵验。我正要给王妃提此事呢。” 郡王妃松了一口气:“庵堂清苦,委屈你了。” “为了郡王府,些许清苦算得了什么?”萧侧妃笑道。 “好。了尘庵晦气,要不你去竹林庵。据说很是灵验。”郡王妃道。 “好。王妃安排便是。”萧侧妃道。 “有星瑶的前车之鉴,你多带些人。”郡王妃叮嘱。 “多谢王妃。”萧侧妃温顺行礼。 当天,余沐白回府以后,听说萧侧妃在收拾行装,准备去竹林庵小住,便过来询问。 “娘,若是求神拜佛有用,姐姐就不会被人毒害,身体饱受折磨。娘何必去吃那苦?”余沐白问。 “嘘,不许说这种话。我儿并非不敬神佛,求满天神佛勿怪。”萧侧妃虔诚地冲着空中拜了拜,嗔余沐白一眼,“敬神礼佛是好事。你要这样想,若不是郡主在佛前清修,焉能留得命在?” 余沐白抿了抿唇。 “过一段时间我就回来了。到时候,你去接我。”萧侧妃笑了笑。 “好,一个月后,我去接娘。”余沐白说道。 余沐白离开以后,萧侧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一个月后?只怕半年、一年以后,郡王妃都不会让她回府。 萧侧妃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郡王府以后,许卿姝才听说这件事。 她悄悄派人给萧侧妃送了一些物品,萧侧妃回了五个字:“府外天地宽。” 许卿姝想,萧侧妃在府外应该有势力? 这一日,宫里举办宴会。 盛怀瑾为许卿姝准备了华贵的衣裳:“明日你也去。” 这是粉凤仙色的衣裙。 自从余星瑶还朝,许卿姝便刻意避开了紫色。两人本就有些像,若是再撞色,岂不尴尬? 许卿姝如今多穿粉色或者淡黄这样温婉平和的颜色。 “我也去?”许卿姝惊讶地问。 盛怀瑾笑道:“那日太后问起我们府里的事,我夸了你几句,今日,太后特意命人知会我,让你明日赴宴。” “我……我害怕自己失仪,万一丢了国公府的脸怎么办?“许卿姝有些慌,脸不由自主红了。 “怕什么?你平时规矩便极好,不输那些贵女。对了,我请了宫里出来的桂嬷嬷,让她教教你宫宴的规矩。”盛怀瑾刮了刮许卿姝的鼻子。 他喜欢许卿姝此时的模样。 许卿姝叹气:“也只好临时抱佛脚了。” 她抓紧时间,跟着桂嬷嬷学了半晚上规矩。 结束时,桂嬷嬷问道:“少奶奶以往跟着哪位嬷嬷学规矩?” 许卿姝笑道:“不曾跟哪位嬷嬷学过规矩。” 桂嬷嬷一愣:“看起来不像。” “哦,我们府上二小姐出嫁之前,夫人曾经请嬷嬷教导过二小姐规矩。我那时偷师学了一些。”许卿姝解释。 其实,去旁的府上赴宴多了,仔细观察那些贵女,也能偷师许多不少仪态规矩。 “少奶奶聪慧。”桂嬷嬷夸道。 瞧着这位侧夫人的气度,着实不比大家闺秀差。 第二日,许卿姝收拾妥当进了宫。 今日进宫的贵女着实不少,熟识的贵女会一起走。 许卿姝第一次进宫,微微垂首一个人默默走路,不敢四处张望。 她顺利来到了举行宫宴的未央宫。 她刚刚走进去,就看到一个鬓发斑白的贵夫人向她招手:“星瑶,过来。” 众人都看向许卿姝。 “她不是长平郡主。”旁边一人说。 “不是吗?我老眼昏花了?过来给我看看。” 许卿姝瞧了瞧四周没有旁人,便硬着头皮上前行了一礼:“见过承恩侯夫人。” 这是当今皇后的母亲。 承恩侯夫人仔细打量了许卿姝片刻,笑道:“我这眼果然不行了。这不是星瑶,倒有几分像星瑶和亲之前的模样。” “大概美貌的姑娘都是相似的。”一旁的人解围。 承恩侯夫人看向许卿姝:“你是谁家的孩子?你认识我?” “晚辈曾在宴会上见您和安国公夫人交谈。晚辈是安国公府世子侧夫人。”许卿姝行礼回道。 “你也来参加宫宴了?大哥宠你宠得也着实不像话了一些。”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向扭着腰身走过来的盛淑雁。 “定远侯夫人,这么当众说你大哥不太好?”旁边一人说道。 “我这是帮理不帮亲。我们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她奴婢出身,至今还是侧夫人。那不就是妾吗?”盛淑雁摇了摇头。 围观者互相看了看,有的窃窃私语。 “定远侯夫人,我既然能来赴宴,定然奉了宫里的旨意。你大哥一向克己复礼,端方持正,你无论如何不该非议你大哥。”许卿姝正色道。 “不知道大哥怎么求的,为你求了一个赴宴的机会。喏,你坐到那边,离我们远一些,不要害得我们跌了身份。”盛淑雁倨傲地指了指宴席最角落的位子。 “坐在哪里都无妨,贵人和我说话或者挨着坐并不会跌了身份。倒是二小姐不敬兄长,傲慢无礼,才真真跌了身份。”许卿姝不卑不亢地说完,朝承恩侯夫人行了个礼:“夫人,晚辈入席去了。” 江夫人走了过来,拉着许卿姝的手,笑道:“好孩子,半个月不见,我都想你了,走,陪我坐一会儿。” 这一下,众人看向许卿姝的目光,少了许多轻视。 承恩侯夫人见状,笑着朝许卿姝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盛淑雁:“听闻定远侯对内眷管束颇严,今日见定远侯夫人天真烂漫,纵情恣意,莫非传言有误?” 众女眷都意味深长地打量了打量盛淑雁。 盛淑雁的脸顿时红了。 承恩侯夫人说话隐晦,什么对内眷管束颇严啊!她们都知道了顾成勇打骂她的事情吗?! 太丢脸了! 第297章 确实会教人 承恩侯夫人不再理会盛淑雁,而是与其他人闲聊了起来。 盛淑雁只好一个人讪讪地走开了。 那边,江夫人笑着对许卿姝说:“你就坐在我旁边。你是国公府的女眷,不必坐到宴席末尾去。” “多谢夫人。”许卿姝温婉谦恭地笑着陪江夫人闲聊了片刻。 不时有人来跟江老夫人打招呼,江老夫人总是贴心地介绍许卿姝。 盛淑雁远远看着,越发嫉妒。 许卿姝不过是国公府的丫鬟而已。 凭什么她那么风光?! 而她这个安国公的女儿却被人冷落? 此时,余星瑶被卢兴华搀扶着走了进来。 一些相熟的贵女上前来关心余星瑶。 余星瑶一开口,众人都有些被吓到,要强惯了的余星瑶眼神里落寞越发明显。 众女不好多与她交谈,大多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不一会儿,皇后搀扶着太后走了进来。 紧跟在后面的是容贵妃等高位嫔妃。 众人忙起身行礼。 太后雍容华贵,面上虽笑着,却有说不出的威严。 皇后看起来很是严肃。 而容贵妃则风姿绰约,满面春风,一双丹凤眼顾盼之间无限风情。 入座之后,容贵妃突然问:“江老夫人,你旁边那位是谁?” “她是安国公世子的侧夫人。”江老夫人站起身回道。 容贵妃正要说什么,太后笑道:“怀瑾的侧夫人?上前来,让哀家看看。” 许卿姝来到陛阶前行礼。 “抬起头来。”太后道。 许卿姝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直视太后,只能看着太后的裙摆。 “果然是个标致的孩子,难怪怀瑾夸你。以后经常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起来。”过了片刻,太后说道。 许卿姝谢恩站了起来。 江老夫人在一旁帮腔:“太后喜欢卿姝,真是她的福气。方才还有人编排安国公世子,嘲讽卿姝不能进宫赴宴呢。” “嗯?谁乱嚼舌头了?”太后的目光扫视过众女眷。 “是定远侯夫人。”承恩侯夫人说道。 “定远侯夫人?”太后看向盛淑雁。 盛淑雁心里一慌,急忙起身跪下:“太后,臣妇是……是说许卿姝只是侧室……” “哀家命盛怀瑾带侧夫人进宫赴宴。定远侯夫人,很好,你都能教哀家做事了。”太后面色不悦。 “求太后娘娘恕罪。”盛淑雁惶恐地跪伏在地。 “罚你,定远侯丢面子,不罚你,哀家看着实在难受。你去角落里待着。对了,扯上帷幕。”太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盛淑雁不由得愣住了。 从没听说过谁进宫赴宴遭受过这种待遇。 宫女站在盛淑雁旁边:“请。” 盛淑雁腿都软了,实在站不起来。 两位宫女搀扶着她去了宫宴的最角落里,扯上了帷幔。这样一来,众人看不到盛淑雁,盛淑雁也看不到旁人。 她心里怕极了。 太后怎么会为许卿姝撑腰? 若是顾成勇知道了今天的事…… 盛淑雁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你读过书吗?”太后缓和了语气,问许卿姝。 “世子爷教过臣妇识字,教导臣妇读了些明理的书。”许卿姝垂眸回答。 “瞧瞧,不愧是怀瑾亲自教导出来的,这风华气质,果然不俗。”太后夸赞。 “怀瑾哥哥确实会教人。臣女自小跟在怀瑾哥哥身后,得怀瑾哥哥教导提点,至今想起来仍觉得受益匪浅。”余星瑶插话。 听到她的声音,太后微微皱了皱眉。 皇后察言观色,说道:“星瑶,你嗓子不好,还是少说些话。” 余星瑶神色一黯。 容贵妃叹口气说:“太后,皇后,星瑶被歹人所害,嗓音恢复不到往昔了。不过,星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名副其实的才女。今日宫宴,要不请星瑶弹一首曲子助助兴?” 余星瑶期待地看着太后。 太后低头笑了笑,不置可否,只看向许卿姝:“今日,宫宴上的酒都是许家贡进来的。” “许家酿的酒,能够入得了贵人之口,是许家之荣幸。”许卿姝恭敬地说。 “好,好。”太后笑着,接着说,“你弟弟许洪生,又在塞北立功了,你还不知道?皇上封你弟弟为信武将军了。” 此事许卿姝确实不知。她惊喜地跪下行礼:“臣妇代家弟跪谢皇恩。” “起来,起来。你有个好兄弟啊。也是安国公和江首辅教导得好。”太后笑道。 许卿姝再度谢恩,太后这才让许卿姝退了下去。 余星瑶面色阴沉。 许洪生,不过十八九,竟然成了从四品的武将?! 许卿姝如今虽不是正室,但她子嗣家室都有,盛怀瑾看起来待她有情,这么多年竟然没有再纳妾,也不曾谈过续弦之事。 许卿姝!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处处给她添堵?! 容贵妃又笑道:“太后娘娘,要不请星瑶弹上一曲?” “星瑶,你弹琴的技艺可曾生疏?”太后正色问。 “不曾。臣女心念家国,即便远在塞外,练习琴艺也不曾懈怠。”余星瑶起身行礼道。 “好,那你就弹奏一曲。”太后颔首。 很快有人在大殿中央放置了一把好筝。 余星瑶款款走到筝前坐好,弹奏了一曲《汉宫秋月》。 不得不说,余星瑶的琴技果然精湛。她大概是回想起了在北幽时的心情,弹奏起来情感饱满,令人不知不觉地沉浸在优美的琴曲之中。 一曲之后,众人都赞不绝口,连太后对余星瑶态度都亲和了一些。 容贵妃夸赞:“星瑶不愧是京城才女之首,琴技果然出神入化。不过,我听说许卿姝师从钟清逸钟夫子,想来弹筝应该也弹得不错。” 江老夫人皱眉,有余星瑶弹的曲子珠玉在前,许卿姝很难弹得出彩。但她又不好开口阻止。 “难得太后娘娘兴致好,不如让卿姝也弹一曲。”容贵妃笑道。 “回禀贵妃娘娘,臣妇学琴时间短,不敢在诸位贵人面前献丑。”许卿姝谦逊地行礼。 “怕什么?今日聚在一起,不过取乐而已,又不是比试场,你不必害怕。”容贵妃说。 “卿姝弹一曲,哀家想,钟夫子的徒弟,必然有独到之处。”太后开口。 第298章 岂敢取笑你? 众人不由得为许卿姝捏了一把汗。 许卿姝看起来神色如常。 她走到古筝面前,向太后行礼:“臣妇琴技不佳,请太后娘娘恕罪,请各位贵人恕罪。” “无妨,你是跟了怀瑾以后才学弹琴的?跟有童子功的星瑶不同,你不要紧张。”太后笑得慈祥。 许卿姝谢恩之后坐下,深呼吸了几次,抬手拨动了琴弦。 余星瑶旁边的一位贵女问道:“郡主,这是什么曲子?我怎么没听过?” 余星瑶抬手,示意那名贵女不要说话。 她认真听了片刻,心一点一点沉下来。 许卿姝弹的曲子,着实比她想象得要好很多很多。 曲子空灵飘逸,听了之后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出尘之感。 余星瑶皱眉,她竟然不知道这曲子是什么。 一曲结束,太后笑道:“卿姝弹得极好听,这是什么曲子?” “这是岭南派的《鸥鹭忘机》。”许卿姝回答。 “哀家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哦,对了,汝南郡王曾经提过。只是,哀家记得,他说这曲子已经失传了?”太后问。 “太后博闻广识,臣女当真佩服。《鸥鹭忘机》的曲谱确实已经失传了。钟清逸钟夫子去岭南游历,多方查访,补出了一部分曲谱。臣女自己琢磨,谱写出了如今的曲子,钟夫子认为已经有了空灵超脱之感。今日臣妇斗胆在太后娘娘面前献丑了。”许卿姝说道。 “嗯,你自己补了失传的《鸥鹭忘机》?而且还得到了钟夫子的认可?这曲子听起来确实动人,你当真是厉害。要知道,你学筝也不过六七年?”太后惊讶地夸赞。 “是。”许卿姝诧异,太后竟知道她学筝的大致时间。 太后似乎看了出来,笑道:“宝哥儿六岁了,哀家估摸着应该是那么长时间。” “太后英明。”许卿姝垂首。 “改日你演奏给汝南郡王听听,汝南郡王一定喜欢。”太后道。 “是。”许卿姝乖巧说道。 太后赏赐了许卿姝一块玉佩,许卿姝谢恩之后回到了座位。 余星瑶面上维持着端庄得体,心中波涛汹涌。 她以往还真小看许卿姝了!不说谱曲,单论弹奏古筝的技艺,许卿姝竟也不在她之下! 怎么可能?! 接下来便是宫廷乐师上场演奏了,宫女们鱼贯而入,端上了各种美味佳肴。 许卿姝专心吃美食,无惊无险地到了宴席结束。 众人站起来恭送太后离开,许卿姝随众人退了出来。 容贵妃坐上步辇,理了理鬓发:“许家新出的这种酒着实不错,命许家送二十坛进来。银子让内务府出。” 宫女急忙应是。 许卿姝出了宫,在国公府的马车上等待盛怀瑾出来。 而盛淑雁低着头,也羞愧地出了宫。 “淑雁!”有人唤住了她。 盛淑雁不情愿地转身,看到了她的兄长。 “听说今日在宫宴上,你为难了卿姝?”盛怀瑾冷着脸问。 “不曾……我不曾。”盛淑雁结结巴巴地说。 “哼,你不仅为难了卿姝,还骂我糊涂是?”盛怀瑾压低声音,走近了一些。 盛淑雁本能地害怕,后退了一步。 “盛淑雁,你会为今日的事付出代价。这一次算是最后的警告,如果你再敢对卿姝无礼,哼,你且等着!”盛怀瑾冷冷看着盛淑雁。 “兄长……你……你想怎样?”盛淑雁害怕地问。 “不怎样。我只是告诉顾成勇,今日的事,我很生气。”盛怀瑾说完,嫌弃地瞥了盛淑雁一眼,拂袖离开。 他都懒得跟盛淑雁讲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为他知道,盛淑雁听不懂,学不会。 盛怀瑾上马车时,脸上已经都是笑容了:“听说你今日出了风头?” “世子爷取笑我。”许卿姝嗔了盛怀瑾一眼。 “我岂敢取笑你?听说你弹了《鸥鹭忘机》?”盛怀瑾笑问。 马车起动,他将许卿姝揽在了怀里。 “容贵妃不知怎么回事,非让我弹琴。长平郡主刚弹了《汉宫秋月》,我若弹普通的曲子,只怕实在拿不出手,只好取巧弹了《鸥鹭忘机》。看在我补足曲谱的份上,一众贵人好歹没有笑话我,太后娘娘还赏了我玉佩。”许卿姝笑道。 “很好。你学了短短时间,能够谱曲,着实难得。”盛怀瑾笑着夸道。 许卿姝娇羞地笑了笑。 “对了,你以后小心些容贵妃。” “因为宝哥儿当伴读的事吗?”许卿姝问道。 “也不尽然。容贵妃为了拉拢国公府,曾派人说和,想让她的庶妹嫁给我当续弦。我当然回绝了。容贵妃因此恼恨我们国公府。”盛怀瑾皱眉道。 许卿姝垂首。 “今日,容贵妃一直想让长平郡主弹古筝,不知道纯粹是为了想将我比下去,还是说郡主倾向容贵妃和十二殿下?”许卿姝试探着问。 “想来郡王府不会愿意参与夺嫡。应该是容贵妃为了为难你,故意推表妹出来。好在弹琴一事上,你并没有输。”盛怀瑾沉吟了一下说道。 “妾身也是这样想的。”许卿姝笑道。 盛淑雁等到了顾成勇,顾成勇黑着脸,一言不发上了马车。 马车上,盛淑雁尝试着讨好顾成勇:“夫君要不要吃些糖炒板栗?妾身给您剥。” 顾成勇闭着眼睛不理会盛淑雁。 “想来钧儿在家想您了。”盛淑雁笑道。 顾成勇依旧不理。 马车回到府里,盛淑雁战战兢兢跟着顾成勇进了院子。 刚学会走路的顾钧摇摇晃晃跑了过来,扑进盛淑雁怀里,奶声奶气唤道:“娘。” 盛淑雁忙抱起顾钧。 看在儿子的面上,想来顾成勇不会打她? “钧儿,过来。”顾成勇抬手将顾钧抢了过去,然后把顾钧塞到了奶娘手里。 “带少爷出去玩。”顾成勇吩咐。 奶娘将顾钧抱走了。 顾成勇将丫鬟们屏退,关上了门,抬脚一下子把盛淑雁踹倒到了地上。 “你可真是转着圈儿地丢人!”顾成勇骂道。 屋子里顿时响起了劈劈啪啪的声音。 外面的丫鬟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劝。 疼痛使得盛淑雁心里格外恨。 她恨许卿姝,恨国公府! 如果国公府善待她,肯给她撑腰,顾成勇怎么敢这样对她?! 都怪盛怀瑾从中作梗! 第299章 住手! 盛淑雁被打得鼻青脸肿,好多天都躲在屋子里,不敢见人。 这一天,许卿姝准备去不周山拜访汝南郡王。 太后当众说出汝南郡王喜欢《鸥鹭忘机》,许卿姝去拜访汝南郡王,可以算是奉旨前往了。 许卿姝收拾妥当,刚刚上了马车,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掀开车帘,看到许俊明最看重的周管事急匆匆奔袭而至。 “姑奶奶,不好了。老爷往宫里送了一些梨花醉,谁料容贵妃饮用后突然上吐下泻,头晕心慌。如今宫里非说咱们府上的酒有问题。老爷和太太都被困在了宫里。姑奶奶能不能想想办法?” 许卿姝心一沉。 容贵妃宫里? “进宫。边走边说。”许卿姝吩咐。 马车起动。 “姑奶奶,我们往宫里送酒,都格外谨慎,每次都有专人检查,还留了样酒。可是,如今宫里的人说,我们留的样酒不可信,或许和送进宫的酒不同。内务府也留有样酒,可是,内务府的样酒有问题。而且,试酒的小太监当时没事,事后也开始上吐下泻,症状跟容贵妃一模一样。”冬日寒冷,可周管事愁得满头大汗。 “容贵妃咬定是我们酒的问题?小满,你派人去寻一寻世子爷,若世子爷不忙,请世子爷往宫里走一趟。”许卿姝道。 小满急忙安排人去了。 许卿姝到了宫门口,递了名帖求见太后。 太后曾发话让她时常进宫来伴驾。虽然可能只是场面话,可眼下许卿姝也没有旁的办法了。 然后,她焦急地在宫门口等待。 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走了过来,微微躬了躬身,对许卿姝说:“容贵妃娘娘有请。” 许卿姝忙笑道:“好。劳烦公公前面带路。” 她暗想,明明她刚来宫门口没多久,容贵妃的旨意就到了。可见容贵妃很可能一直派人在这里等着她。 这个局,是冲着她来的。 很快,许卿姝来到了容贵妃居住的锦绣宫。 正殿内,皇上搂着容贵妃坐在龙椅上,容贵妃看起来如同病西施一般,软软地靠在皇上怀里,满脸委屈娇嗔。 而许俊明和洛琼英正跪伏在大殿中央。 “臣妇许卿姝见过皇上,见过容贵妃。”许卿姝恭敬行礼。 “你们许家往宫里送酒,平素还算小心,怎么会出这样的差池?你们伤了清羽的千金贵体,有几条命够赔?!”皇上斥责道。 “回皇上,臣妇的父亲一直贫苦,后来酿酒当了皇商,才有了衣食无忧的日子。父亲一向感念皇恩,往宫里供酒从不敢轻忽懈怠。这件事若是许家之过,臣妇愿意和许家一起被问罪。可酒自出了许家,到容贵妃饮用,中间经过不少人的手。臣妇恳请皇上查清真相。”许卿姝叩首。 “许卿姝,你什么意思?难道本宫会诬赖你们许家不成?!你们也配!”容贵妃生气地斥责之后,转而看向皇上,娇滴滴地说,“皇上,臣妾头本来就晕得厉害,许卿姝这么一狡辩,臣妾难受得更厉害了。皇上,您得给臣妾做主啊!” 皇上怒视许卿姝。 “皇上,许家蒙冤是小事,可若有人借许家的酒,蓄意加害容贵妃,那就是天大的事,若不将魑魅魍魉查清楚抓出来,容贵妃岂不危险?求皇上明鉴!”许卿姝朗声说道。 皇上神色缓和了几分。 “还真是伶牙俐齿。本宫看魑魅魍魉就是你们!” 容贵妃骂完,嘟着嘴朝皇上撒娇:“皇上,国公府一向看不起臣妾,臣妾想让宝哥儿当麟儿的伴读,换谁都觉得这是无上的荣耀,偏国公府不肯。那日宫宴之上,臣妾给许卿姝机会露脸,让她展示琴艺,莫非她反而记恨上了臣妾,故意在酒里做手脚来害臣妾?” “贵妃尊贵,国公府和许家向来尊敬您……”许卿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臣妾年轻,得皇上错爱,能够身居高位,臣妾此生无憾。可有些小人,看不起臣妾的出身,暗地里辱骂臣妾,恨不得臣妾死了才好……”说着说着,容贵妃梨花带雨地抽泣起来。 这一下子,皇上心疼极了,脑子一热,顾不上旁的,吩咐道:“来人,将许俊明夫妇送到北镇抚司受审。许卿姝嘛……助纣为虐,藐视皇家,也带下去!” 容贵妃虽已经生了十二殿下数年,可她肌肤胜雪,柔若无骨,娇媚可人,她一撒娇皇上骨头就像酥了一般。 “皇上……” 许卿姝刚喊了一句,宫人便扯着她往外拖。 许俊明两口子已经被押了出去。 许卿姝不停地喊着“皇上,皇上……”,可是,宫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被拖到了锦绣宫门口,突然,一个人拉住了她。 “住手!” 是盛怀瑾的声音。 宫人不敢跟盛怀瑾争执,赶紧停了下来。 “盛大人,奴才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您不要为难奴才。”小太监向盛怀瑾作揖。 “我这就进去见皇上,劳烦公公们暂且等一等。”盛怀瑾说道。 “这……”几个太监为难地面面相觑。 “我有证据,可证明许家无辜。公公们暂且高抬贵手。”盛怀瑾客气地说。 太监们并不想得罪盛怀瑾,便答应了下来。 盛怀瑾安抚般看了许卿姝一眼,便进了大殿。 “微臣见过皇上,见过容贵妃。”盛怀瑾行礼。 “怀瑾,你是为许家说情而来?”皇上面露不悦。 “微臣从不徇私。微臣前来,是为了告诉皇上,事情另有蹊跷。”盛怀瑾说。 “此话怎讲?”皇上问。 “内务府这次一共向许家要了二十五坛梨花醉,可都在贵妃娘娘宫里?”盛怀瑾问道。 “没有,我宫里只有二十三坛。内务府说是唯恐酒坛破碎,特意多送了一些。”容贵妃靠在皇上怀里说道。 “其实,许家一共给了内务府二十五坛,那另外两坛酒哪里去了?”盛怀瑾问。 “本宫怎么会知道?”容贵妃翻了个白眼。 “另外两坛酒被送给了微臣和余少卿。”盛怀瑾缓缓说。 第300章 你当真不怕? “在你和沐白那里?怎么会?”皇上诧异。 “多出来的两坛酒,本就是许家献给宫里的。那日酒运进宫里时,恰好微臣遇见了。微臣顺口问了是什么酒,内务府当差的林公公便提出送微臣两坛。微臣笑说自己府里不缺许家的酒,余少卿正好经过,提出想尝一尝,林公公便大方地给了微臣和余少卿一人一坛。”盛怀瑾回答。 “那两坛酒如今在哪里?酒可有问题?”皇上问道。 盛怀瑾回答:“微臣是在刚进午门时遇到林公公的,酒应该是刚刚进宫。微臣也不知那两坛酒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不过,微臣那坛酒尚没来得及喝。微臣恳请皇上派人查一查,也好确定酒是哪一步被加了东西。” “酒在何处?”容贵妃问。 “请皇上派人随微臣去取。”盛怀瑾没有直接回答。 容贵妃眸光闪动。 “微臣不知余少卿有没有喝过那一坛酒。微臣恳请皇上派人问一问余少卿。若没饮用过,可命太医查验。若余少卿已经饮用过,可问问他饮用后可曾有不适。”盛怀瑾行礼道。 “皇上,盛大人就是包庇他的侧室。那一坛酒说不定是换过的。”容贵妃撒娇。 “那一坛酒就在宫里,微臣自放在那里之后不曾去过。再说,微臣刚刚得知锦绣宫的事,哪里有机会去换酒?还请贵妃娘娘慎言。”盛怀瑾很是严肃。 盛怀瑾在都察院兼任着职务,向来刚正,在朝堂之上也曾多次毫不畏惧地跟皇上据理力争。对待盛怀瑾,皇上不能敷衍了事。 否则,盛怀瑾会带着言官在朝堂上天天聒噪他。 皇上沉吟了一下,命他的贴身太监常乐公公随盛怀瑾去取酒,并派了太医随行。 “盛大人,酒在何处啊?”常公公问。 “公公请,到了您就知道了。”盛怀瑾笑道。 不一会儿,他们走到了慈安宫。 常乐公公诧异:“酒在太后娘娘这里?” “那日我原就要向太后娘娘请安,便借花献佛带了来。太后娘娘最近斋戒,不便饮酒,便笑着说,等我再次来的时候,让我在慈安宫陪她老人家小酌。想来那一坛酒应该还在。”盛怀瑾笑道。 常乐公公陪着盛怀瑾进了慈安宫,讨要那一坛梨花醉。 “出什么事了?”太后收到许卿姝的拜帖,派人出去寻许卿姝,宫人还没有来回话。 盛怀瑾将事情回禀了。 “那就验一验。”太后不怒自威地坐在上首。 太医查验过以后,称这一坛酒没有问题。太后将酒交给盛怀瑾,盛怀瑾谢恩之后,带着酒回到了锦绣宫。 皇上听闻酒是从慈安宫取回来的,思索了一会儿,攥着龙椅的把手吩咐道:“查!务必把此事查清楚!” 常公公查访了一番,当日林公公给盛怀瑾和余沐白酒时,一旁有宫人在洒扫。 这些宫人并没有被收买。 分开审问之后,很快证实了盛怀瑾所言非虚。 常公公带人去了汝南郡王府。 他先见到了郡王妃和长平郡主。 “宫里……可是出了什么事?”郡王妃问道。 “回王妃,有些许小事。咱家想见一见世子爷。”常公公赔笑。 郡王妃和余星瑶对视一眼。 “不方便吗?”常公公问。 “沐白身体不适,此时睡着。不过,常公公的面子,我们自然要给。来人,去请世子。”郡王妃笑道。 不一会儿,余沐白被请了来。 常公公行礼问道:“世子爷前几日进宫,可曾得了一坛酒?” “得了,林公公给的。好像叫什么……哦,梨花醉。”余沐白回忆着答道。 “世子爷可曾饮用?”常公公问。 “饮了啊。怎么了?”余沐白一头雾水。 “许家进的那批酒有问题,皇上正在查。世子爷饮用后可曾有什么不适?”常公公俯身问道。 余沐白微微蹙了蹙眉。 他感觉到了来自嫡母和姐姐的目光。 “世子爷饮用后有什么不适?”常公公再次诈道。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不曾有什么不适,相反,我觉得梨花醉甘甜美味,还派随从出去又买了几坛。”余沐白脊背挺得直直的,回答道。 “这……不应该啊?真没有什么不适?”常公公露出纳闷的神情。 “沐白,对常公公要实话实说。你这几日不是身子不适吗?是不是因为喝了梨花醉?”郡王妃关心地问。 “当然不是。我若喝了梨花醉不适,便不会派人再去买。我这几日没有不舒服,只是查案有些累而已。”余沐白面无表情地回答。 “打扰世子爷了。咱家一定把世子爷的话带到。”常公公躬身行礼。 “需要我进宫面圣陈情吗?”余沐白问。 “不必。盛尚书在那里。”常公公回答。 余沐白笑了笑,亲自将常公公送了出去。 之后,他回到了正厅。 “沐白,你为何要帮许家?”余星瑶冷冷问道。 “我没有偏帮谁。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余沐白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按了按眉心说道。 “沐白,以往是我心太软,听你们劝说,留下了许卿姝的性命。如今想想,你姐姐说的话很对,许卿姝活一日,我们头上就像悬了一把利剑,永远不能安生。真相一旦败露,你该如何自处?我们郡王府只怕会一朝覆灭,死无葬身之地。”郡王妃苦口婆心劝道。 “我保证过,真相不可能被揭开。我也说过,我要保住许卿姝的性命,尽可能弥补她。”余沐白态度很坚定。 “你……你……许卿姝已经去接近父王了,很难说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若知道真相,怎么可能甘心?到时候,她若闹开,欺君之罪啊,我们谁承受得起?!”余星瑶气呼呼地质问余沐白。 “我说过,她永远不可能知道。再说,如今还有证据吗?她空口白牙去皇上面前说此事,谁会相信?”余沐白说道。 “可是,她长得像父王!而且,侧妃情难自抑,之前就在许卿姝面前露过马脚,难保她什么时候忍不住再显出什么形迹。余沐白,你当真不怕?!”余星瑶哑着嗓子责问。 第301章 好吓人啊 “姐姐,许卿姝是你的亲妹妹,骨肉至亲,你真的忍心害了她的性命?她是父王的亲生女儿啊,若要了她的命,我们怎么对得起父王?”余沐白显然已经将这些话憋了许久。 “沐白,我曾经提醒过你,不能有妇人之仁。若事情败露,说不定父王也要被牵连。”余星瑶劝道。 “若不是你和母妃步步相逼,许卿姝和表哥也不会起疑心,你也不至于惹得太后不喜。”余沐白冷冷道。 余星瑶气得脸色煞白。 在她和亲之前,余沐白与她很是亲厚。如今,余沐白却总是与她作对,在她心口捅刀子。 看来,都是因为他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 他跟自己离心了。 “余沐白,你翅膀硬了,开始忤逆不孝了是吗?!”郡王妃怒问。 “儿子不敢。儿子也是担心母妃和姐姐。皇家如今对母妃和姐姐多有猜忌,姐姐应该低调收敛一些。我们不要在这个关头得罪国公府,以免几下树敌,难以立足。”余沐白垂首道。 “我提过认许卿姝当义女,这样一来算是弥补她,二来,如果哪一天她真知道了,也要顾及她是郡王府义女这个身份,不好将事情捅出去。谁料她竟然不肯。”郡王妃叹息。 “我会想办法促成此事。”余沐白抿了抿嘴唇。 “好。沐白,你姐姐也是为了咱们郡王府。咱们府上子嗣单薄,你和姐姐要齐心协力。”郡王妃笑道。 “儿子知道,那儿子告辞了。”说完,余沐白行礼离开。 待余沐白走远,郡王妃走到余星瑶面前,抚了抚她的背说道:“你到底是女儿家,我们母女眼下还要依仗沐白这个独苗,你必须跟他亲近。他大了,有主见有本事了,我们要软着些,哄着他些,不能硬来。” “我知道了。”余星瑶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 宫里,皇上派人一通调查,终于证实,许家的这批酒送进宫里时还是好的。 因为林公公随意让余沐白拿了两坛。 许家不能预知酒会被送给旁人,更不能预知是哪两坛。 酒只可能是在宫里被人动了手脚。 皇上轻轻咳嗽了两声:“许俊明,朕错怪你们了。” “事情查清楚就好。微臣叩谢皇恩。”许俊明心有余悸,忙不迭地磕头。 “嗯,盛爱卿,回去安抚安抚你的侧夫人。”皇上又说。 “是。”盛怀瑾行礼。 此时,常乐迈着小碎步进了大殿:“回禀皇上,回禀容贵妃,内务府的太监小卓子突然跳井自尽了。” “哎呀。”容贵妃吓得花容失色,扑到了皇上怀里,“好吓人啊。” “他为何自尽?”皇上黑着脸问。 “他写了遗书,在遗书中交代,容贵妃娘娘曾经责罚过他,他痛恨娘娘,所以在送给锦绣宫的酒里下了药。”常公公回禀。 “小卓子?臣妾完全没有印象,更不记得什么时候责罚过他。哎呀,真是人心险恶。臣妾好怕啊。”容贵妃捏着嗓子撒娇。 “竟然敢在宫里下毒,他着实该死!自尽倒便宜他了。把他的尸首扔到乱葬岗喂狗!”皇上吩咐。 许卿姝跟盛怀瑾偷偷对视一眼,都明白,这个小卓子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 “哎呀,卿姝,本宫误会了许家,误会了你,真是不好意思。”容贵妃对许卿姝笑道。 “臣妇不敢当。”许卿姝行礼。 “盛尚书,本宫想留卿姝在锦绣宫用饭,不知你是否舍得?”容贵妃笑得无邪。 “用顿饭而已,盛爱卿岂会舍不得?怀瑾,朕新得了远山先生的一幅画,你陪朕赏鉴赏鉴。”皇上笑着上前拍了拍盛怀瑾的肩膀。 许卿姝朝盛怀瑾笑了笑,示意他放心。 盛怀瑾微微朝许卿姝点了点头,问皇上:“许大人夫妇可以回去了?” “可以了,可以了。常乐,拿一柄玉如意给许俊明夫妇压惊。” 许俊明接了玉如意,再次谢恩之后,忙带着洛琼英离开了。 盛怀瑾跟在皇上身后出了锦绣宫。 容贵妃带着许卿姝到了偏厅,侍女们开始摆膳。 “许卿姝,今日的事,幸亏不是你们许家所为,否则,你父亲和你此时都已经进了北镇抚司的监牢。你应该听说过,只要进到那里面的人,不死也要脱一层皮。”容贵妃习惯了卖弄风情,即便当着许卿姝的面,也媚眼如丝。 妩媚的表情配着她说的话,显得很是诡异,令人脊背生寒。 “臣妇相信清者自清,也相信人在做,天在看。上天知道我们许家无辜,便不会忍心让我们遭受苦难。”许卿姝微微垂首,不卑不亢地回答。 “然而,老天爷也有打盹的时候。许卿姝,你当真不怕吗?”容贵妃笑靥如花,眼神里却透出阴冷的威胁。 “臣妇不怕,因为臣妇知道怕也没有用。臣妇自知渺小如蝼蚁。臣妇听说,大象硕大,蚂蚁弱小,可大象一旦有了伤口,便可能招来蚂蚁啃食,使得伤口久久不愈。”许卿姝温声说道。 容贵妃眼神冷厉起来:“本宫没兴趣跟你谈什么蝼蚁大象。你若识趣,就劝劝盛怀瑾,良禽择木而栖。” “我们世子爷饱读诗书,良禽择木而栖这样的道理,应该用不着臣妇提醒。臣妇只知道,我们世子爷是个忠君护主之人。”许卿姝回道。 容贵妃听明白了许卿姝的意思,将来哪个皇子登上了那个宝座,盛怀瑾便会忠于谁。 “需要他的时候,他不表忠心,不卖力气,将来谁肯信重他。”容贵妃压低声音,不悦地说。 “信重世子爷这样的人,当然好过信重投机取巧的人。”许卿姝微笑。 容贵妃呼吸一滞。 许卿姝干脆说得更明白了一些:“有的人,可能成不了朋友,但至少他也不会成为敌人。可若是出手逼迫,使得他无路可走,那……就不好说了。” 容贵妃微微眯了眯眼睛。 许卿姝的意思是说,盛怀瑾不会帮十二殿下,可也不会帮太子或者其他皇子。可如果容贵妃一再出招逼迫,说不定盛怀瑾无奈之下,会投靠十二殿下的对手以求自保。 容贵妃深呼吸,低头思量了片刻,笑道:“好,闲聊这么久,本宫也饿了,用膳。” 许卿姝微笑称是,陪着容贵妃用了午膳,之后,许卿姝起身告辞。 她往宫门口走去,半路突然看到一个宫女。 宫女行礼:“侧夫人,太后有请。” 第302章 有灵性 许卿姝跟随宫女来到了慈安堂。 一位嬷嬷向许卿姝行礼,笑道:“侧夫人稍等等,太后娘娘在佛堂礼佛。” 在太后的宫人面前,许卿姝不敢托大,她笑着颔首,然后跟着宫人的指引入座。 “侧夫人,听闻您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好,不知道你可愿意为太后娘娘抄经?”嬷嬷笑着问。 “能为太后娘娘抄经,是我的荣幸。”说着,许卿姝起身,在宫女的服侍下净了净手,然后走到窗前的大桌案前,开始静气凝神地为太后抄写佛经。 这么一写,便是一个时辰。 嬷嬷在一旁暗自观察许卿姝,见她不急不躁,从容平和,字体自始至终都非常端正美观,不由得暗暗称赞。 此时,太后从佛堂走了出来,看到许卿姝恬静柔和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 许卿姝将笔放在笔架上,起身向太后行礼。 “难得你年纪轻轻,能静下心来抄这么长时间佛经。”太后在嬷嬷的搀扶下,缓缓坐到凤座上。 “臣妇以往没有佛性,在国公夫人的熏陶下,读了些佛经,如今对佛法有了些了解,心境也平和了不少。”许卿姝垂首答道。 “是,哀家曾听国公夫人讲过。”太后喝了一口茶。 “臣妇有幸常在国公夫人跟前,得她教导,臣妇虽然愚钝,多少还是有所收获。”许卿姝说道。 “嗯,你们国公夫人是个明事理识大体的,想来你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太后看着许卿姝。 “臣妇粗鄙,好在听话,幸得国公夫人和世子爷在前面指引着,臣妇不至于行差踏错。”许卿姝眼睫低垂。 太后命宫人将许卿姝抄写的佛经拿到跟前仔细看了,然后笑道:“好,是个好孩子。来人,赏许卿姝珍珠一斛、玉佩一对。” 嬷嬷取来赏赐的物品,许卿姝跪着谢恩之后,出了慈安宫。 她长吁一口气。 太后历经后宫风雨,眼光犀利,老谋深算,怎么可能不知道容贵妃在打什么算盘? 太后将她唤来,一番敲打提点,便是怕她目光短浅,撺掇着盛怀瑾参与皇子之争。 好在她表现得平和乖巧,打消了太后的疑虑。 第二日,许卿姝坐着马车去往不周山。 汝南郡王看到许卿姝很是高兴:“你这是来陪贫道下棋吗?” 许卿姝笑着行礼:“我是来请道长指点一首琴曲。” “琴曲?”汝南郡王诧异。 许卿姝命小满从马车上将凤栖梧桐拿了下来,然后,她在草垫上坐好,抱着古筝莞尔一笑,便演奏了起来。 汝南郡王坐在一旁,认真地欣赏起来。 乐曲的空灵飘逸,使得汝南郡王听得很是投入。而许卿姝今日披着白色的斗篷,头发高高挽起,只用了一支桃木簪子,看起来半点都不曾沾染凡尘烟火。 一曲结束,汝南郡王久久沉浸在其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问许卿姝:“这曲子是谁谱的?” “是我的夫子钟清逸所写,未全的部分由我补足。”许卿姝淡然说道。 “你……想修道成仙吗?贫道观你很有灵性。”汝南郡王问。 “我入红尘太深,今生怕是不能随兴得自在了。”许卿姝回答。 “可惜了,可惜了啊。”汝南郡王惋惜了一会儿,眼睛里露出狡黠的光,“既然来了,不如手谈一局?” 许卿姝忍俊不禁,陪汝南郡王下起了棋。 直到落日熔金,许卿姝才起身告辞。 汝南郡王站在山头,望着许卿姝乘坐的马车远去,感慨道:“听曲可识人,观棋可识人。可惜了,可惜了这么有灵性的孩子。” 许卿姝回到国公府,见到盛怀瑾穿着貂皮大氅,正站在廊下,面色凝重地望着北边。 “世子爷这是刚回来还是要出去?”许卿姝笑着上前问道。 “武城大雪成灾,压倒了不少民房,许多百姓受了灾,冻饿交加。朝廷派我押运粮食,带着工匠,前往武城赈灾。”盛怀瑾蹙眉回答。 “世子爷什么时候出发?”许卿姝问。 “我这就出发。本就是等着你回来,想跟你说一声。”盛怀瑾俯视许卿姝。 “汝南郡王留我下棋,让世子爷久等了。我这就给世子爷收拾东西。对了,我们瑶台月做了一批冬衣,原本要送到塞北劳军,既然武城百姓受了灾,就先挪给武城百姓用。”许卿姝一边说一边进了屋子,手脚麻利地给盛怀瑾拿了几身厚衣裳。 “可我马上就要走。”盛怀瑾迟疑。 “我这就派人去库房取那批冬衣,让他们直接在城外等着世子爷,不会耽误事。”许卿姝胸有成竹。 盛怀瑾沉重的心情顿时缓解了几分。 许卿姝总是想他所想,急他所急,两个人相处之间越来越有默契。 “卿姝。”盛怀瑾忍不住唤道。 许卿姝回头:“嗯?” “算了,等我回来再说。”盛怀瑾轻轻笑了笑。 许卿姝没太在意,急匆匆去了灶房,让人快速烙一些饼,给盛怀瑾等人一路上当干粮。同时,她吩咐人出去买了一些卤肉,命人装上了马车。 许卿姝将盛怀瑾送到府门口,看到马车消失在街角,她才回转。 “卿姝。” 许卿姝想着心事往回走,突然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 她抬头,看到了柳姨娘。 “卿姝,你得空吗?我能不能跟你说几句话?”柳姨娘如今很是憔悴,跟许卿姝说话,竟然也带了几分讨好的意思。 “姨娘说。”许卿姝礼貌地笑道。 柳姨娘毕竟有子有孙,许卿姝自管家以来,从不曾短过缺过柳姨娘什么,也不曾刻意为难过她。 “听说二小姐如今在定远侯府过得不太好,你能不能登门看望看望她?”柳姨娘赔笑。 “柳姨娘听谁嚼舌头了?二小姐如今贵为超一品的侯夫人,怎么可能过得不好?”许卿姝淡淡道。 “可是,我听说定远侯脾气……有些暴躁。你登门看看二小姐,定远侯府必然会有所顾忌。”柳姨娘哀求。 “两口子的事,旁人不好插手。且二小姐一向不喜我,我若登门,二小姐说不定觉得我别有用心呢。”许卿姝笑道。 “你……”柳姨娘似乎有些生气。 “对了,柳姨娘,有一桩事,你若不来找我,我都忘了。”许卿姝微笑。 第303章 来了书信 “什么事”柳姨娘问。 “之前为十二殿下当伴读的事,是你在宁哥儿跟前乱嚼舌头了?”许卿姝严肃地问。 “我……我没有啊。”柳姨娘急忙否认。 “宁哥儿都告诉我了,姨娘何必抵赖?敢做不敢当,没得让人看不起。”许卿姝轻笑着诈道。 “我……我也是猜测。世子不舍得让宝少爷当伴读,又不好不给容贵妃面子,恐怕得让宁哥儿替她去了。”柳姨娘弱弱地解释。 许卿姝微微眯着眼睛,冷冷看着柳姨娘,直把柳姨娘看得心里发毛。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柳姨娘虚张声势,瞪许卿姝一眼,问道。 “你知道国公爷最看重什么吗?最看重子孙团结一心,最讨厌手足骨肉相残。你用你浅薄的见识胡乱猜测,使得宁哥儿误以为会被家族舍弃,使他无端将宝哥儿视为对手,这可犯了国公爷的大忌讳。”许卿姝缓缓道。 “我没有那意思,我只是……只是提醒提醒宁哥儿……”柳姨娘眸光闪动。 如今她半点宠爱也没有了,国公爷这次回来在府里待了这么久,都不曾见过她一次,她想进萱和院请安,每次都被下人给挡了。 “宁哥儿小小年纪,见不到父母,便是因为二少爷夫妇教导宁哥儿不利。二少爷夫妇至今不被国公爷允许回京。你再挑唆宁哥儿,若宁哥儿做出什么不好的事,你猜猜倒霉的会是谁?宁哥儿与你血脉相连,你非要害了宁哥儿吗?”许卿姝声音不高,威势却很重。 柳姨娘低头,似乎有些不服气,却没有说话。 “这一次我替你瞒下来。你今后少接近宁哥儿了。若你再在宁哥儿面前胡言乱语,你且等着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怎么发落你。”许卿姝说完,完全不看柳姨娘的反应,起身离开。 此时,天空飘起了雪花。 许卿姝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 但愿雪不要下太大。 对于贵女来说,她们可以踏雪寻梅,围炉赏雪。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大雪封路,他们难免受寒冷之苦,谋生都不方便。 很快到了年前。 这一日,许卿姝正坐在正堂里算账。地龙烧得很旺,屋子角落还有一个火炉,火炉上烤着几块番薯。番薯发出的香甜味道,弥散在房间内。 “少奶奶,夫人来了书信。”白鹭在门口的火炉旁边去了去寒气,才走到许卿姝面前。 “我看看。”许卿姝急忙接了过去。 国公夫人有一个月不曾来过书信了,许卿姝很是惦念。 打开信,许卿姝看到了国公夫人娟秀的字体。 许卿姝的娥眉越蹙越紧。 “少奶奶,发生什么事了?”白鹭担忧地问。 “润姐儿和璟哥儿病了。”许卿姝按了按眉心。 “怎么会?可是受了风寒?他们如今在哪里?”白鹭连珠炮一样问。 “他们此时在广灵县。夫人信里说,两个孩子高烧咳嗽,伤了肺经,随行的府医和当地的大夫都无力医治。”许卿姝思量着。 “两位小主子都病着,必然不方便回京。要不,奴婢带京城的好大夫赶往广灵?”白鹭提议。 “我实在放心不下。白鹭,收拾行装,多带些人,我们一起去广灵。对了,去回春堂请杜大夫或者段大夫,许以重金,问问他们是否愿意往广灵跑一趟。”许卿姝说道。 白鹭安排人去问了,她则有些不放心:“ 少奶奶出门,会不会不安全?” “无妨,若有人想害我,这次路途上便是很好的机会。若能引蛇出洞,抓住他们的七寸,那便是一举两得了。”许卿姝眼眸深邃。 不一会儿,丫鬟便来回话,回春堂的段大夫得空,愿意跟随许卿姝走一趟。 许卿姝心下稍定,连夜收拾了行装,第二天一早,便接了段大夫,一起前往广灵县。 马车驶出城一百里左右的时候,前后巡视的小满进了马车,低声对许卿姝说:“少奶奶,奴婢打听到确切消息,长平郡主已经到达了武城。 ” 许卿姝诧异:“ 她拖着病体去了武城?” “是,名义上说的是到武城施粥布衣,赈济灾民。”小满脸上都是不屑。 许卿姝不是没有想过到武城去,可是,如今偌大的国公府,可以说只有她这半个主子管事。年节底下,迎来送往走礼访亲的事都需要她操持,各地的庄头掌柜都要上交岁收粮食和银子,她着实难以脱身。 “派人盯着她一些,若有什么消息,再来回禀。”许卿姝吩咐。 她心头生起一阵烦闷。 但事有轻重缓急,眼下自然是两个孩子最要紧。 广灵县位于两省交界之地,在北岳恒山的东襟。 快到广灵这一日,因为下雪封山,许卿姝一行耽误了行程,直到夜色降临,都没能到达驿馆。 山路湿滑难行,许卿姝吩咐人打着马灯,慢慢往前走。 “少奶奶,天太冷了,您暖暖手。”小满递过来一块热乎乎的番薯。 这是晌午歇息的时候烤的,小满把它包裹得严严实实,揣在怀里,番薯才没有变凉。 “你去拿给段大夫。”雪花片片,落在许卿姝戴着的风帽之上。几片特别调皮的雪花甚至落在了许卿姝眼睫毛上。 小满不太舍得,不过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按照许卿姝的吩咐去做。 她刚调转马头,便听到箭呼啸而来的声音。 小满和白鹭急忙把许卿姝护了起来,家丁们都掏出剑,呼啦啦将许卿姝和段大夫的马车围在了中间。 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箭,简直比雪花还要密集。 家丁们挥舞着剑,尽力打开飞来的箭矢,然而,箭实在太多太多。 许卿姝猜测,埋伏在这里的人,至少有数百。 这是京城和山西的交界之地,大梁境内,天子脚下,贼人竟然敢如此猖狂?!这实在出乎许卿姝意料! 还是不断有家丁中箭,跌落马下。 “擒贼先擒王!”许卿姝看到一旁山坡上站着首领模样的人,不由得大喊一声。 身手的暗卫们设法往山坡上攀爬而去。 许卿姝看到首领中了一箭,是国公府护卫射出的箭!只是,箭偏了些,没有射中要害。 许卿姝着急,倒下的家丁越来越多了。 许卿姝抬手,用小弓弩射向空中,火花绽开,方圆几里应该都能看到。 她出门前便有不祥的预感,她多安排了人手。只是,若所有的人都明晃晃地排成一队行进,未免太过招摇。 故此,许卿姝将国公府的护卫分成很多组,让他们乔装为商贩等等,分头行动。 此时,已经有一些人赶了过来。 想来,看到发出的信号,会有更多人前来营救。 这时,一只利箭射中马,马疼痛之下长啸一声向前跃去。山路陡峭,小满唯恐马受惊之下带着许卿姝冲下山谷,挥刀要砍断车辕,许卿姝急忙阻拦了:“我们往前走一些。” 刺杀是冲着她来的, 她的马车往前跑了,想必歹人也会往前追,那么,其他人就会安全得多。 小满和白鹭对视一眼。 白鹭牢牢抱着许卿姝,小满跃了出去,代替车夫,尽力控制着惊马,以免出什么意外。 果然,山坡上的许多弓箭手一路纵马跟着许卿姝。 马车往前跑了不过二里多地,马腿中了一箭,马扑腾一声跪在了地上。因为本就是急转弯,小满也没能控制住马车,马车一下子歪倒在地。 白鹭眼疾手快,搂着许卿姝,翻滚出了马车。 她们刚离开马车,便从山坡上砸落两块石头,石头将马车车厢砸碎了。 白鹭不由得一阵后怕。 箭密集地朝着许卿姝射了过来。 不少歹人冲下了山坡,与国公府的护卫厮杀在一起。 小满和白鹭不停地挡开来自四面八方的箭。 不断有穿着常服的护卫赶过来与歹人拼杀。 这时,远处传来许多马蹄声。 小满朝那个方向望了望,激动地喊道:“少奶奶,似乎是官兵。” 几乎是与此同时,箭雨如瀑布倾泻而下。 虽然身边的人尽力抵挡,还是有两支箭呼啸而至,射入了许卿姝的后胸。 许卿姝猛地咳出一口血。 “少奶奶,少奶奶!”小满和白鹭身上也中了箭,只是,她们感觉不到疼。看着许卿姝,她们的眼睛瞬间红了。 大队人马终于赶到了。 原来,国公爷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看到许卿姝发出的属于军中的求救信号,急忙派出了他的一半亲兵前来。 打斗最开始,许卿姝便派人分别往两省的衙门求助。此时,两省的官差也都已经赶到。 她就要把两省的官员都牵扯进来,把事情闹大,逼着衙门将此事彻查到底! 歹人死的死,伤的伤,还有许多歹人开始逃跑。 国公爷的随从付管事见许卿姝受了伤,十分着急。他亲自去将段大夫请了来,请段大夫为许卿姝拔箭疗伤。 之后,付管事命人将许卿姝送到了前头的驿馆,他则留在这里救治伤员,协助官府缉拿歹人。 驿馆的上房内,许卿姝脸色苍白:“孩子们怎么样了?” 小满伤势重一些,不得去去休息了。而白鹭伤势比较轻,说什么都要守着许卿姝。 此刻,她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二位小主子的确发烧咳嗽了二十来天,因此,他们不得不在此处逗留了好些天。如今两位小主子已经好了许多,国公夫人这才在信里将此事告诉了你。不知道为何,我们收到的信里,却说小主子们正病着,需要大夫。” 许卿姝微微皱了皱眉:“看来,有人模仿了夫人的笔迹,修改了信的内容,半真半假,就是认准了我这个当娘的不放心孩子,会亲自赶过来。” “奴婢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了付管事,相信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会查清楚,您先歇歇。”白鹭心疼地说。 许卿姝喝了汤药,开始闭目养神,尽管她完全睡不着。 过了大约一刻钟,许卿姝睁开眼睛吩咐:“告诉国公爷和夫人,我伤势无碍。对外就说我伤得极其严重,性命垂危。” “是。”白鹭应下。 这个消息传出去,案发处两县的官员都吓得不轻,咒骂个不停。 砍脑壳的山贼,怎么敢惹国公府的人? 听说这位侧夫人很是得宠。 万一她要是死在这里,国公府岂会善罢甘休?皇上必然暴怒。 故此,他们开始不眠不休地清剿山贼,审问俘虏到的活口。 上面问罪的时候,他们至少得能给个交代? 第二日傍晚,大夫刚刚换过伤药,白鹭进来小声禀告:“少奶奶,萧侧妃前来探望您。” 许卿姝微微眯了眯眼:“你怎么回的话?” “奴婢回禀侧妃,少奶奶高烧不退,昏迷不醒,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萧侧妃什么反应?”许卿姝小声问。 “萧侧妃听了,眼睛就红了,她说想看看您。”白鹭回答。 “将萧侧妃请进来。”许卿姝手攥紧了被子的一角。 白鹭用脂粉将许卿姝装扮得憔悴了许多,然后她轻轻退了出去,顺手拿走了许卿姝刚刚换下来的白棉布。 上面的血迹看起来很是吓人。 “回侧妃,大夫刚给少奶奶换过药,我们少奶奶还没有醒。”白鹭说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看到换下来的棉布,萧侧妃身子微微摇晃,脸色煞白,眼里泪光盈盈:“我去看看。” “侧妃请。”白鹭将带血的白棉布给了小丫鬟,便引着萧侧妃进了许卿姝的房间。 屋子里满都是药味,仔细闻,还能闻到血腥之气。 “卿姝,卿姝。我是萧侧妃,我来看你了,你能听得见吗?”萧侧妃走到床边,俯身轻轻唤道。 许卿姝嘴唇完全没有血色,表情痛苦地躺在床上,没有一点反应。 萧侧妃侧首擦了擦眼泪。 “侧夫人坐,奴婢去给少奶奶熬些补身子的汤。”白鹭胳膊上缠着白棉布,行礼道。 “她……吃得了东西吗?”萧侧妃回首问,神情紧张。 “吃不了,奴婢们只能给少奶奶硬灌些肉汤或者米糊糊。”白鹭回答。 “好,你忙去。”萧侧妃嘴唇颤抖。 白鹭退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间的门。 “卿姝,卿姝,你能听见我唤你吗?”萧侧妃又轻声呼唤。 许卿姝一动不动,看起来无知无觉。 “卿卿,我的卿卿啊,你不要吓我,你快醒醒啊!” 一滴热泪落在了许卿姝脸上。 第304章 是为了你好 许卿姝心中掀起了惊涛巨浪,面上却一动不动。 萧侧妃更加难过了。 方才她进驿馆的时候,看到许卿姝的丫鬟们正在制作白幡,缝制孝衣。 许卿姝还这么年轻,难道就要离她而去了吗? 萧侧妃握住了许卿姝的手,许卿姝的手冰凉冰凉。 以往,许卿姝的手总是温暖的。 难道,生命力已经从她体内一点一点流失殆尽了吗? “卿卿,娘对不起你。二十多年前,娘没有护住你,如今,娘还是没有护住你。娘无能啊。卿卿,卿卿!”萧侧妃泪如雨下。 “卿卿,你的名字是我取的啊!是我取的!那时候,太医说我肚子里怀的是女胎,我陪着郡王爷论道,哄得他高兴,他同意你的名字由我来取。我翻了好多好多书,取了好多名字,挑出来十个备用,准备等你出生以后,结合你的生辰八字,选一个最好的。” “可是,可是……你出生以后,我没能抱你一下,没能抱你一下,你就被放在篮子里,被人偷偷提出去处置了。我可怜的孩子啊。”萧侧妃伤心欲绝。 “卿卿,你醒醒好不好?我们母女还不曾相认,我还从来没听你唤过一声娘。你怎么忍心让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萧侧妃用帕子掩着脸抽泣。 许卿姝等了许久,可屋子里除了萧侧妃的啜泣声,就是她时不时低声唤“卿卿”的声音。 眼看得不到更多内幕,许卿姝轻轻发出一声呻吟。 萧侧妃一愣,拿开帕子,惊喜地看着许卿姝。 许卿姝睁开眼睛,平时的美眸里布满了红血丝。 “卿……卿姝,你醒了?大夫,大夫……”萧侧妃惊喜之余有些尴尬慌张,急忙起身去唤大夫。 “娘……”许卿姝沙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萧侧妃身形一顿,回头诧异地看向许卿姝。 “娘,我娘……我梦见我娘了。我娘一直哭,一直哭……我都被押到阎罗殿了,阎王爷说我娘哭得可怜,让我赶紧回来再看几眼。可是,萧侧妃,我娘不是已经死了吗?”许卿姝仔细地看着萧侧妃的神色。 萧侧妃为难地笑了笑:“卿姝,你……先让大夫为你诊治诊治。” “还是侧妃先为我解一解梦。我梦里听到话是真是假?阎王爷告诉我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许卿姝的眸光有几分幽冷。 萧侧妃低头不语。 “侧妃,你难道忍心让我当糊涂鬼?”许卿姝声音哽咽。 萧侧妃迟疑着默默流泪。 “你们先出去,我和萧侧妃说说话。”许卿姝虚弱地吩咐赶来的段大夫。 段大夫退了出去,随手带上了门。 萧侧妃长叹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下,咬着嘴唇镇定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卿姝,梅蕊不是你的亲娘,我才是……” 许卿姝定定地看着萧侧妃。 萧侧妃哭了片刻,才接着说:“卿卿,你一定在怨恨娘?生下你时,我困倦极了,却还是硬撑着看了你一眼,我毫不怀疑自己生的是个女儿。然后我就昏睡了过去。可我再睁开眼时,阖府都恭喜我生了位少爷,而梅蕊也不见了。” “我觉得不对,追问郡王妃,郡王妃说太医把脉辨认男胎女胎多有不准,定是上天垂怜郡王府后继无人,才让我生下了男胎。郡王妃说,梅蕊被二房收买,试图在我生产时加害于我,郡王妃发现了,就将她发卖了出去。” “我表面信了这种说法,可我总觉得梅蕊不是那样的人。多年来,我派人探访查证,才知道当初郡王妃将我生的女胎换成了男胎,并且杀了你以绝后患。我以为梅蕊和你都已经被郡王妃害死了。” 萧侧妃很是悲伤,眼里透出浓烈的恨意。 “郡王妃为何一定要冒险偷换皇家血脉?郡王爷和你未必不能再生。”许卿姝不解。 “那个时候,郡王爷已经十分不耐烦留在府里了,老王妃身子也不好,郡王妃不知道老王妃能压住郡王爷多久。而且,当时,郡王府的旁支虎视眈眈,觊觎郡王府的产业。郡王妃在太医说我怀的是女胎时,便在她娘家偷偷物色了几个孕妇,都是她的近亲。” “可是,我突然提前发动,给了郡王妃一个措手不及,她只能急匆匆将沐白抱了来。沐白本身不姓卢,与卢家关系比较远。可当时她没有办法,一旦太医报上去我生了个女胎,就再难更改了。当然,这些,我都是事后才知道的。”萧侧妃说。 “我是怎么侥幸活下来的?”许卿姝百感交集,尽量平静地问道。 “梅蕊,是梅蕊于心不忍,假装帮着稳婆处置你,实际上带着你偷偷逃了。”萧侧妃红着眼眶回答。 “郡王妃当初有没有追杀我们?”许卿姝哽咽着问。 “追杀了。我想象不到,梅蕊带着你,躲避郡王妃的追杀,有多么艰难。但是,她竟然做到了。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梅蕊,她护住了你的命。”萧侧妃动容地说。 “可是,你们却杀了她。”许卿姝眼眸里寒意逼人。 “我没有,卿姝。我不知道她在京城,也不知道她在试图找我。她出事以后,我得知桃花吊坠,才知道她是梅蕊,才知道你活着,也猜到了动手的人是郡王妃。郡王妃原本想杀了你斩草除根,我苦苦哀求郡王妃,她才答应,若是你不知情,就留你一命。”萧侧妃含恨说道。 “谁料余沐白参与查这个案子,查出了尘封的往事,知道了他的身世。对不对?”许卿姝问。 “对,沐白知道了你和他的身世,质问郡王妃和我,郡王妃只能承认了当初换子的事情。我原本十分担心,担心他为了自己的地位除掉你。我哭着跟沐白说了好多话,还好沐白是个有些良知的,他说要尽力弥补你。”萧侧妃擦了擦眼泪。 “所以,这几年,你眼睁睁看着我苦苦探查案子的真相而不得,眼睁睁看着你的大恩人我的娘死不瞑目,却不肯告诉我真相?”许卿姝苦笑。 “卿姝,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啊!”萧侧妃按着心口,含泪对许卿姝说。 第305章 可惜 “是为了郡王妃不对我下毒手?”许卿姝嘲讽地笑了笑。 “是。如今我还对抗不了郡王妃。你知道吗?沐白原本不打算成亲这么早,相看多次,他都找理由回绝了。在他得知身世以后,郡王妃拿你的性命作为威胁,沐白才答应了娶郡王妃的娘家侄女为妻。为了保全你,我只能忍着不与你相认。”萧侧妃说道。 “余沐白答应娶兴华,是为了我的性命吗?还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郡王府的亲生子,不敢再任性,为了自保,才与郡王妃的娘家结为姻亲?”许卿姝冷冷道。 “沐白……沐白不是个黑心的。”萧侧妃叹息道。 “我知道,他若心狠手辣,我早就没命了。”许卿姝苦笑。 “本来还能相安无事,可余星瑶回来以后,郡王妃将这件事情告诉余星瑶以后,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郡王妃被余星瑶怂恿着,要除掉你以绝后患。郡王妃开始打压我不说,对沐白也生出了隔阂。表面上沐白是郡王府如今唯一的男主子,实际上,郡王府如今是余星瑶做主。”萧侧妃愤愤不平。 许卿姝想了片刻,突然讽刺地笑了笑:“怪不得娘很早就告诉我,不要当妾。原来她知道,当妾的人护不住自己的孩子。难怪娘后来那么痛苦,因为她这个穷人妻,最终也没能护住她的孩子。” “许俊明必然不知道你的身世,才背着梅蕊将你卖给了人牙子。听说梅蕊眼睛都哭坏了,可见她十分愧疚。她忠于我,对你一心一意,为了你偷偷来联络我,不料被郡王妃先一步发现,惨遭毒手。”萧侧妃哭得伤心,“梅蕊是忠仆,义仆啊!” “她不是仆人,她是我的娘,永远都是我的娘。”许卿姝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你……能不能唤我一声娘?”萧侧妃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许卿姝。 许卿姝闭上眼睛,沉默不语。 萧侧妃眼泪又流了下来:“孩子,我知道你吃了许多苦,我不勉强你原谅我。孩子,你要好好活着,养好身子,我们一起为梅蕊报仇,好不好?” “我只要活着,就必然要报仇。”许卿姝攥着拳头,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你一定能活下来。梅蕊在天上一定会保佑你。”萧侧妃握住了许卿姝的手。 过了一会儿,许卿姝突然问:“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余沐白应该比我大三个月。” “他实际的生辰只和你相差一天。他如今的生辰,实际上是你的生辰。”萧侧妃说道。 “那我就是六月二十八出生的。可娘却说我的生辰是九月二十八。”许卿姝喃喃说道。 “我猜测,梅蕊带着你东躲西藏,一路逃难,你当时必然很瘦弱。为了避免被郡王妃的人追查到,她借用了旁人的身份,更改了你的生辰。她从我事先准备的名字中选了一个,给你取名叫卿姝。可是,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只知道你叫海棠……若是我早一点知道你的真名,或许能意识到什么。”萧侧妃悲伤地说。 她无法想象梅蕊经历过多少惊心动魄的艰难。 她也无法想象,卿姝这个原本的千金贵女,过着怎样贫困的生活,被卖以后,在赵曼香手底下为奴为婢,吃了多少苦头! 而原本,以卿姝的身份,是可以堂堂正正十里红妆嫁给盛怀瑾为正室的! 萧侧妃实在意难平! “萧侧妃,您是偷偷出来的?谢谢您为我解惑,萧侧妃还是赶紧回去,别被郡王妃发现了。”许卿姝客气地说道。 萧侧妃的心如同被刀子扎一般疼。 “我安排好了,郡王妃不会发现,卿卿,我有话不知道你肯不肯听。”萧侧妃红着眼眶说。 “萧侧妃请讲。”许卿姝说道。 “要不你认郡王妃为义母,就当暂时迷惑迷惑她,让她不要急于对你动杀心。”萧侧妃提议。 许卿姝嘲讽地笑了笑:“我未必能活下来,认什么义母?我一死,你们就都安心了。您有余沐白这个养子做倚仗,可以继续当您的郡王侧妃,安享富贵尊荣。” “你说这话……让我情何以堪?认义母不过是缓兵之计,她这般三番五次派人杀害你,我今生与郡王妃的仇怨不可能解开了。”萧侧妃着急地剖白。 “以往,为了活命,我做了不少违心事,说了不少违心话。可是,这一次,明知前路艰难,危险重重,我也不会妥协认贼作母。”许卿姝态度十分坚决。 萧侧妃听到这话,心酸不已。 “要不你认我做义母,这样沐白就是你的义兄。”萧侧妃让步道。 “萧侧妃,我记得我说过,我幼时生病,娘让我认了村头的大槐树当义母。我福薄,没有当郡王府女儿的命,还请萧侧妃见谅。”许卿姝缓缓说道。 萧侧妃两行清泪滑落。 “那……你记着仇恨,仇恨可以给你力量,让你撑着活下去。”过了许久,萧侧妃说道。 “我会的。萧侧妃一路小心。”许卿姝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萧侧妃用帕子擦了擦眼睛,狠一狠心,离开了房间。 房门再次关上那一刻,许卿姝泪落如雨。 原来她是郡王府的千金。 但这不曾给她带来任何好处,反而成了她和娘的催命符。 她多么希望,自己只是灵溪村的一个农女啊! 那样,娘还在,她可以带娘吃许多美食,给娘做许多好看的衣裳。 娘可以牵牵她外孙和外孙女的手。娘一定会笑得很幸福很幸福。 可惜,一切都不可能了。 那个拼死护住她性命的人,为她丢了命。 她突然想,不知道许俊明了解多少内情,许俊明或多或少会有些恨她? 若不是她,娘就不会死,洪生就不会没了亲娘。 许卿姝哭得头疼…… 冰天雪地的武城。 盛怀瑾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余星瑶,眼睛瞬间充血:“表妹,表妹,你坚持住。大夫呢?快找大夫!” 一个大夫提着药箱飞奔而至。 “刺客呢?给我好好审!”盛怀瑾给大夫让开位子,愤怒地吩咐手下。 第306章 等我回来 “世子爷,刺客自尽了。”简极快步走过来回禀。 “自尽了?”盛怀瑾十分生气。 “对,他嘴里含了毒药,被抓住的时候,他吞下了药丸。奴才尝试让他吐出来,可是那药实在太猛。”简极也很懊恼。 “查刺客的身份!”盛怀瑾吩咐。 “奴才已经查出来了一些眉目。他的父亲前些天带人哄抢赈灾粮食,还捅死了一个差役,您将他的父亲就地正法了。”简极回禀。 “他为父报仇,混在领赈济粮食的灾民,趁机刺杀我?”盛怀瑾狠狠握着拳头。 “奴才推测是这样。”简极回答。 盛怀瑾当时正想着公事,有些失神。刺客随着队列缓缓向前移动,在经过盛怀瑾身边时,刺客突然掏出匕首刺向他。 盛怀瑾情急之下抬胳膊挡了挡,胳膊被刺了一刀。刺客要再刺的时候,余星瑶突然冲了出来,扑到了盛怀瑾的前面。 刺客的匕首刺进了余星瑶的后背。 事情发生得太快。 护卫们迅速反应过来,制服了刺客,可是,余星瑶轰然倒在了血泊里。 大夫为余星瑶包扎之后,过来回禀:“世子爷,长平郡主的伤离心脏极近,十分凶险,且她身体本就孱弱,这次又失了许多血,只怕……只怕不太好。” “不太好?不太好是什么意思?”盛怀瑾紧蹙着眉头问。 “额……郡主若能挺得过前七天,性命大概也就无碍了。”大夫为难地回答。 这是大夫常用的说辞,隐含的意思是,郡主十有八九活不过前七天。 盛怀瑾眼睛通红。 “表哥……”余星瑶虚弱地唤了一声。 盛怀瑾收敛情绪,快步走到余星瑶面前,附耳问道:“表妹想说什么?” “你……你要……要幸福。”余星瑶艰难地说完这句话,脖子一梗,竟然晕了过去。 “带她回驿馆,快!大夫,你务必要治好她!”盛怀瑾急声吩咐。 “我……我一定尽力。”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 盛怀瑾安排好了公务,便乘坐马车,也来到了余星瑶居住的驿馆。 “怎么样?郡主醒了吗?”盛怀瑾问道。 “还没有。”余星瑶的侍女忧心忡忡地回答。 盛怀瑾站在走廊里,隔着窗子,望着虚弱地躺在床上的余星瑶。 余星瑶不能出事! 否则,他该怎么向郡王府交代? 余星瑶的一切苦难,都是因他而起。 本以为能够弥补余星瑶一二,没想到反而越亏欠她越多。 “简极,带着我的腰牌,回京城请太医过来为郡主诊治。对了,最好是吴太医。”盛怀瑾吩咐。 简极接了腰牌,正准备离开,盛怀瑾突然又说,“稍微等等。” 盛怀瑾找驿卒要了纸笔,写了一封书信给郡王妃,然后把信给了简极。 简极担忧地说:“世子爷,您胳膊上的伤赶紧包扎一下。” 盛怀瑾这才想起来,他胳膊上也是有伤的。 “帮我要一间上房,从今日起,我也住在这里了。”盛怀瑾按了按眉心。 简极吩咐人去办此事,他则亲自回京去请太医。 驿卒察言观色,特意将盛怀瑾安排到了余星瑶隔壁的上房。 余星瑶一夜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盛怀瑾悬着心,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余星瑶终于苏醒了。 盛怀瑾进房间内探望她。 “表哥……休息。”余星瑶说话十分吃力。 “嗯,我会去休息的,你一定好好服用汤药,要赶紧好起来。”看着余星瑶憔悴的模样,盛怀瑾越发过意不去。 余星瑶抬手指了指胳膊,露出询问的神情。 “我这是皮肉伤,无妨。”盛怀瑾笑了笑,简短地回答。 “那……就好。”余星瑶笑得很是欣慰。 说着说着,余星瑶缓缓闭上了眼睛。 “表妹,表妹!”盛怀瑾心顿时慌了。 余星瑶闻声,艰难地睁眼:“我……没事,就是困。” 盛怀瑾突然想起大夫告诉他的话,余星瑶身体虚弱,失血又多,很容易犯困。 “困就睡。”盛怀瑾安抚道。 “可是,睡不踏实,总做噩梦。”余星瑶苦笑。 “要不……我给你读书?”盛怀瑾想起来,小时候,余星瑶有一次病得很厉害,服过药以后躺在床上哭。到郡王府作客的他从书架上找了一本游记,读给余星瑶听,余星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余星瑶似乎也想到了童年往事,笑着点了点头。 盛怀瑾回房间,特意也挑了一本游记,回到余星瑶的屋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开始为余星瑶读书。 余星瑶听着听着,神情果然平静舒缓了许多,竟然真的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发觉余星瑶睡着了,盛怀瑾起身出了屋子,回自己的房间喝了一气茶。 “世子爷,不好了!”随从月辉匆匆走进来回禀。 “怎么了?”盛怀瑾沙哑着嗓子问。 “奴才听闻,少奶奶在灵山县界被一伙儿山贼袭击,少奶奶中了箭,伤势沉重,只怕……据说性命垂危。”月辉回禀。 盛怀瑾手里的茶盏跌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世子爷!”月辉急忙上前,帮盛怀瑾擦拭洒在衣裳上的茶水。 “备马,我要立刻赶往灵山。”盛怀瑾面色阴郁。 “是!”月辉急忙去了。 盛怀瑾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却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带什么,干脆空着手出了屋门。 “表哥……表哥……” 盛怀瑾脚步一顿。 他打开帘子走了进去,见余星瑶睁大眼睛望着他:“你怎么了表哥?怎么脸色这么差?” “卿姝遇到了山贼,受了重伤。”盛怀瑾回答。 “怎么会?京城怎么又有山贼了?”余星瑶诧异地问。 许卿姝上回出事以后,京城就加强了巡逻戒备。 “是在京城和山西的交界处。”盛怀瑾道。 “卿姝怎么会去那里?来武城不需要路过那里啊。”余星瑶说几句话就显得气喘吁吁了。 “我也不知道。我……我想去灵山看看。”盛怀瑾很不好意思地说出了这句话。 余星瑶也受了重伤,也性命垂危,而且是为了他。 可是,他必须去看许卿姝。 他想去。 他只能对不起余星瑶了。 “表哥去。替我向卿姝妹妹问好。”余星瑶体贴地说。 “嗯。我会尽快回来,你好好养伤,等我回来。”盛怀瑾歉疚地说。 第307章 难怪 “好。”余星瑶眼里水光闪动,面上却温柔地笑着。 盛怀瑾挤出一个笑容,转身离开。 在他走后,余星瑶的侍女春月压低声音抱怨:“郡主,您都为他伤成这样了,他怎么能忍心这时候离开?” 余星瑶轻轻笑了笑:“让他去。你想想,他去灵山县表明了什么?” 春月想了一会儿,回答:“说明许卿姝伤得很重。” “是啊。让他去,最后一面了。”余星瑶随手从桌案上的花瓶里抓下几朵梅花,一一捻碎了撒开,“好了,我饿了,给我弄些好吃的。” “是。”春月急忙去了。 盛怀瑾不在,郡主总算可以不用只喝汤喝粥了。 盛怀瑾骑马一路驰骋在官道上。 “世子爷,到前方驿馆,奴才给您备一辆马车。这样您好歹能合一合眼。”月辉劝道。 “不必了,骑马更快一些。”盛怀瑾回答。 将近一天一夜没有睡觉,盛怀瑾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疲惫不堪。 “这……要不您在驿馆睡两个时辰再出发?”月辉心疼地问。 “不用。”盛怀瑾说着,打马拐到了一条狭窄的小路上。 小路虽然崎岖狭窄,但会近一些。 第二天早上,盛怀瑾终于支撑不住,进了一家驿馆打算稍事休息。 马也撑不住了,必须得换。 “世子爷!” 盛怀瑾扭头,看到了贺管事,急忙问:“你们少奶奶怎么样了?” “这是少奶奶亲笔写的书信,世子爷自己看。”贺管事躬身行礼。 盛怀瑾接过书信读了,神色放松了几分,疲倦瞬间如同潮水一般袭来。 月辉心头一喜:“世子爷,是不是少奶奶没有大碍?” 盛怀瑾点了点头:“她信里是这样说的。” “太好了,世子爷,这下您可以好好歇一歇了?”月辉问道。 “不了。新马备好了吗?我们马上回武城。”盛怀瑾吩咐。 “世子爷已经走了一半路程了,为何不去看看少奶奶?国公爷、国公夫人和小主子们如今也在那里。”贺管事十分诧异。 少奶奶唯恐世子爷听到传闻以后过于着急,便亲自写信让他送给世子爷。世子爷却已经赶了过来。两人都惦记着对方,怎么不见一面? “我在武城还有些要紧的事。你们少奶奶那边,有父亲和母亲照顾着,应该没事。”盛怀瑾按了按眉心。 “可是……可是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您露面跟官府打个招呼也好。”贺管事劝道。 “我会给两边的官府送信,也会上奏折给皇上。就这样说定了。对了,拿来纸笔,我给你们少奶奶写封信。”盛怀瑾吩咐。 贺管事只得闭嘴。 他伺候笔墨,盛怀瑾写好书信交给他以后,便匆忙回转武城。 第二天,许卿姝看到了贺管事捎来的书信。 “世子爷也是,竟然真的折返了。依奴才说,您就不该给世子爷送信。”贺管事低声道。 “他不分日夜地赶路,我于心何忍?何况,世子爷一向都将公事看得极重,他怎么可能放得下武城受灾的百姓?他回去也好。”许卿姝轻笑。 反正她也打算放出话说自己性命已经无碍了。 打开信读了读,许卿姝脸上的微笑逐渐消失。 “少奶奶,怎么了?”贺管事急声问。 “世子爷遇到了刺客,长平郡主替世子爷挡了一刀。长平郡主如今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许卿姝猛地咳嗽了几声。 白鹭忙轻轻帮帮许卿姝拍背。 “这……怎么会这么巧?世子爷也遇到了刺客?还偏偏是长平郡主救了她?”贺管事嘀咕。 “这下子,国公府都欠了长平郡主极大的人情。难怪世子爷那么急匆匆赶回去呢,咳咳。”许卿姝就着白鹭的手喝了几口温水。 “我们的人应该也探到了,但却没有世子爷来得更快。可见世子爷听说您遇刺的消息后,格外心急如焚,真的是拼了命在赶路。”贺管事安慰。 “我知道了。对了,我们的人伤亡如何?”许卿姝关心地问。 “没有人死亡,且伤者绝大部分都是皮肉伤。”贺管事回道。 “可见少奶奶让人做的这些棉甲着实有效。”白鹭开心地说。 “是啊,要不是穿了棉甲,只怕我这次真的要一命呜呼了。”许卿姝苦笑。 此时, 谭古在外面唤少奶奶。 “进来。”许卿姝吩咐。 谭古进来行礼:“少奶奶,兵部尚书袁大人携夫人来了。” “袁夫人?”许卿姝一怔。 这几天,不少与国公府交好的人家送来了补品慰问,但许卿姝没想到袁夫人会亲自前来。 “据说兵部和工部对您做的棉甲十分赞赏,皇上听闻之后,特意派袁大人来向您讨教。此时,国公爷正跟袁大人聊着呢。袁大人说先带几件棉甲去研究研究,待您身子好了,再详细询问您。”谭古回道。 “贺管事,你给袁大人几件棉甲。棉甲的事你一直盯着,你去向袁大人回话。”许卿姝吩咐。 贺管事急忙离开了。 袁夫人进来探望许卿姝,同时,贺管事正在向袁大人回话。 “武信将军在跟我们少奶奶聊天时曾经说过,边塞士兵们穿的铠甲、戴的头盔等等加起来有五六十斤重。少奶奶得知后,非常心疼边塞将似乎们的辛苦,因此,少奶奶便开始琢磨,怎么能做出来又轻又好使的铠甲。” “这棉甲的确比铠甲轻了不少。”袁大人掂了掂铠甲,对国公爷说。 “卿姝确实跟我提过此事,她想用棉花、棉布制作铠甲。我当时觉得,棉甲轻便是轻便,只怕不能抵御弓箭刀枪,更不能防御火器。不料她做的棉甲效果还真不错。这次只有卿姝受伤最重,因为射向她的箭,是震天箭,力道比普通的箭大了许多,其他人伤势都不致命。”国公爷捋着胡须说道。 “山贼居然用了震天箭?那射箭之人可谓臂力惊人,没想到山贼中竟然能有这等人物。若侧夫人没有用棉甲,后果不敢设想。”袁大人面色凝重。 “是啊,官府正在追缉山贼的头目。”国公爷回答。 “这等山贼,必须缉拿归案。贺管事,棉甲到底是怎么制成的?”袁大人好奇地问。 第308章 你尽管问 “回大人,少奶奶用的法子是这样的:将七斤棉花填到布匹里面,缝成夹袄,夹袄的两臂膀超过肩膀位置五寸左右,夹袄长度盖过膝盖。然后,我们用结实的线将棉袄细细地衲起来,缝紧实以后,就把棉袄扔到水里浸泡,直到夹袄全部浸湿。” “然后,我们拿木锤使劲捶打棉袄,直到棉袄一点都不蓬松为止。这时候我们将棉袄晒干,干了以后就成了棉甲。袁大人您看,这种就是用奴才方才说的法子制作的。”贺管事将棉甲拿给袁大人看。 “这么摸着,果然够紧够实,难怪能抵挡箭矢。”袁大人轻轻点了点头。 “袁大人,我们少奶奶还试了另一种制作方法。”贺管事回道。 “哦?还有一种方法?快快讲来。”袁大人很感兴趣。 “另一种方法是,先用少量的棉花,铺排成夹袄的大致形状,在清水里浸湿透以后,用木锤反反复复地捶打,将原本蓬松的棉花捶成结结实实的薄薄一片。如此反复,捶出二三十片,然后用粗线将它们仔仔细细地缝在一起,晒干之后,在外面套上结实的棉布。”贺管事回道。 “这种方法做出来的棉甲衣效果如何?”袁大人问。 “这一次,有一部分护卫穿的是第二种办法做出来的棉甲。结果证明,第二种方法做出来的棉甲衣挡箭效果更好。幸亏我们少奶奶穿的是第二种棉甲。”贺管事说着,递给袁大人一个。 “好,极好。我能将这些棉甲带回去吗?”袁大人问。 “自然可以。我们少奶奶花心思琢磨这些,就是期望着能给将士们用。我们少奶奶说了,她是班门弄斧,还要劳烦大人们辛苦改进。比如,可以在里头加护心的薄铁片。再或者,若是战时将棉甲外面打湿,或许能更好地防御火器。” 贺管事抱拳。 “侧夫人实在谦虚了,她着实称得上蕙质兰心,又一心念着大梁将士。只是,我有一事不解。”袁大人皱眉。 “你尽管问。”国公爷说。 “侧夫人出京来灵山县,为何她和随行护卫都穿上了棉甲?难道她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劫吗?”袁大人疑惑。 安国公眼肌跳动了一下。 “回袁大人,您或许没有注意,我们少奶奶今年曾被人刺杀过一次,就在从光华寺回府的路上。当时极为凶险,少奶奶折损了三个忠仆。幸亏大理寺余少卿经过,我们少奶奶才侥幸捡了一条命。” “再就是神机营丁大人被毒害一案,凶手将我们少奶奶诓骗到了现场,想栽赃给我们少奶奶。幸亏京兆府薛大人和我们世子爷及时赶到,凶手才没有得逞。” “这次接到小主子们病重的书信,少奶奶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可是,她又实在放心不下小主子,便多带了护卫,命他们穿上了棉甲,在外面套上寻常衣裳,这模样在冬日里并不扎眼。” “少奶奶原本只是怕了,想着有备无患,不料歹人竟然真的又出手了,而且派了那么多人。奴才实在想不明白,我们少奶奶是极好的人,到底是谁非要置我们少奶奶于死地?”贺管事说着,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这么说来,这些山贼劫杀侧夫人必然不是巧合。衙门是该好好查一查了。”袁大人感慨。 袁大人与国公爷聊了一会儿,起身道:“我这就回京复命。世子侧夫人用的心思、付出的辛劳,我一定会向皇上奏明。” “那就多谢了。走,我送你出去。”国公爷亲自将袁大人送出了驿馆。 袁夫人抹着眼泪走向马车:“多好的孩子啊,偏偏七灾八难的,看得我心疼。” 房间里,许卿姝喝了汤药,突然问白鹭:“贺管事说,世子爷回来时带的人是月辉?简管事哪里去了?” “奴婢听贺管事说,简管事赶往京城帮郡主请太医了。”白鹭回答。 “必然是请吴太医?”许卿姝沉吟片刻,吩咐道,“拿纸笔,我要写一封书信。” “给谁写信?”白鹭一边端了小桌案过来,一边问。 “给百里少夫人。”许卿姝回答。 她要向谢玉兰求助,看谢院判有没有什么法子阻拦吴太医,换成旁的太医去给余星瑶医治。 她想知道余星瑶的伤势到底如何。 许卿姝艰难地坐起来写好了书信,命人务必快马加鞭将信亲手交给谢玉兰。 之后,她又侧躺了下来。 白鹭出去交代过之后,回到房间,许卿姝突然说:“白鹭,命人以我的名义给郡王府送一份谢礼。再准备一些人参虫草之类的滋补上品,让太医查验之后,送往武城。” 既然余星瑶替盛怀瑾挡了一匕首,她这个国公府内宅实际上的主事人自然得表示谢意。明面上的礼数不能错。 京城,郡王府。 “我可怜的岁岁,她中毒之后,身子本就弱,再中这么一匕首,不是要她的命吗?你们世子本该护着岁岁,怎么反倒让岁岁为他拼命呢?”郡王妃哭得痛彻心扉。 “我们世子爷说会尽力救治照顾郡主,还请郡王妃暂且放宽心。”简极垂首站在一旁。 “照顾?他怎么照顾?!不过嘴上说说罢了。岁岁万一有个什么好歹,我也就不活了。”郡王妃用帕子掩面哭泣。 “母妃,您先别哭,如今当务之急,是为姐姐请太医啊!”卢兴华在一旁劝道。 “世子妃,奴才已经去过太医院了,吴太医回府收拾两件衣裳,立刻就随奴才出发。”简极回道。 “这……我跟着你们一起去。”郡王妃站起身,吩咐卢兴华,“你也帮我收拾收拾行装。” “是。”卢兴华退了下去。 “回禀郡王妃,安国公府世子侧夫人派人送来了谢礼。”一个丫鬟行礼说道。 “我们岁岁挨了一刀,什么谢礼能抵得了岁岁受的罪?”郡王妃不悦。 “国公府侧夫人说,她如今伤势太重,不能亲自来府上道谢。待她伤好一些,她必然会前来。”丫鬟传话。 “她的伤是因为她自己乱跑,我们岁岁可全是为了怀瑾。怀瑾也是个小没良心的,我们岁岁身子雪上加霜,今后可怎么办?”郡王妃又哭了起来。 简极耷拉着脑袋站在一边,假装没听见。 当简极随着郡王妃来到城外长亭处时,并没有看到吴太医的身影,倒是谢院判背着包裹站在那里。 第309章 你血口喷人 “怎么是谢院判?吴太医呢?”郡王妃诧异地看着简极。 简极只得上前询问:“谢院判,吴太医……” “哦,吴太医啊,他负责编纂的那部分医书的文稿还没有完成,皇上催得急,万一耽误了,太医院谁都吃罪不起。为了让他多些时间编写,这一趟我替他跑了。”谢院判回答。 郡王妃走过来听到这个回答,颇为不满:“长平郡主的身子就不重要了吗?若路途上赶得紧些,七八天吴太医就能回京,耽误得了什么?” “郡王妃,七八日肯定会耽搁医书的进度。而且,郡王妃,难道您信不过微臣的医术?微臣好歹也是院判,正因为郡主身份尊贵,微臣才得天寒地冻地赶往武城,亲自为郡主诊病。”谢院判尽量客气地说道。 平时,哪个高门贵府请太医,若他亲自前去,旁人都喜出望外,格外客气几分。 郡王妃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的医术比不过吴太医吗? “谢院判,我不是这个意思。您的医术当然高明。只是,郡主一直用吴太医诊病,吴太医更清楚她的身体状况。”郡王妃放缓了语气。 “据吴太医说,郡主体内余毒一直未清,我早就有心替郡主诊治诊治。俗话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说不定我与吴太医能商量出更好的法子。如今郡主中了匕首,身体状况更加复杂,说句大言不惭的话,这次我比吴太医去更加合适。”谢院判说道。 郡王妃拧了拧帕子,还想说什么,谢院判道:“我出宫时特意向皇上告了假,皇上准了让我去武城。郡王妃若有异议,就去向皇上提。” 说着,谢院判扭过脸去看起了天上的云卷云舒。 “郡王妃,还是赶紧启程,郡主的伤耽搁不得。”简极劝道。 郡王妃无奈,只得深呼吸几下,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 简极这才赔笑亲自将谢院判扶上马车。 夜晚,一行人入住了驿站。 一天颠簸劳累,风尘仆仆。谢院判在木桶里泡了个澡,换上衣裳,驿卒将热腾腾的饭菜送到了他的房间。 “咦?今天的饭菜格外丰盛啊!我上次路过这里,怎么没有上这等好菜?”谢院判调侃。 “这……郡王妃出银子,为您多加了两道菜。”驿卒笑道。 谢院判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该好好谢谢郡王妃。好嘞,你歇着去。” 驿卒退了下去。 谢院判开始仔仔细细地检查饭菜。 之后,他不由得冷哼一声放下了筷子:“什么叫关公面前耍大刀?这就是了!往饭菜里面加药,什么意思?我是去治病救人的,为何反过来害我?!” 他算是明白了,郡主的身子一定有蹊跷!他的倔劲儿上来了! 不想让他去是?! 那他还非去不可了! 吃过饭以后,郡王妃得到了丫鬟回禀:“谢院判已经睡下了。” “睡下了好,睡下了我就放心了。”郡王妃轻笑。 明天早上,谢院判该高烧不起了。 能把他困在这个驿馆几日,也不算枉费了她重金买来的药物。 第二天早上,郡王妃起床洗漱后,正坐下来用早饭,一个驿卒进来禀告:“郡王妃,这里有一封给您的书信。” “书信?”郡王妃接了过来,拆开一看,不由得变了脸色。 信是简极写的。 信中,简极说,郡主伤势要紧,故此,他跟随谢院判夤夜赶路前往武城了。 他劝郡王妃保重身子,路途不必太赶,尽力而为就好。 郡王妃重重将信拍在桌子上:“我们马上出发。” 简极与谢院判紧赶慢赶,用了两天来到了武城的驿馆。 盛怀瑾见了谢院判,有些惊讶:“院判大人亲自来了?旅途劳顿,快喝杯热茶。” 谢院判摆了摆手:“罢了,我还是先给郡主诊病。郡主如何了?” 盛怀瑾带着谢院判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郡主伤势依旧危重。她这两日喝了汤药,有时候会退烧,但夜里常常又起高烧。” 谢院判面色凝重。 盛怀瑾叩了叩门,春月来应门,看到谢院判,她神情微微变了。 盛怀瑾笑道:“表妹,这回好了,谢院判亲自来了。” “吴太医呢?”余星瑶脸色亦是讶然。 “吴太医在忙着修医书。”谢院判简短回答了,将药箱放在桌案上,便走向床边要为余星瑶诊脉。 “原本的路大夫便极好,我的身子由他诊治即可,不必劳烦谢院判了。”余星瑶冷淡地说。 谢院判不由得一怔。 “表妹,你这是何意?谢院判星夜兼程,好不容易才赶到这里,且他医术极好。”盛怀瑾不解。 “实在不必了。”余星瑶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郡主,我并非一定要为你诊病,只是,郡王妃和你为何那么抗拒?郡王妃甚至不惜在我的饭菜里下药,也要阻止我前来武城。事出必定有因。郡主今日若不说明白,我定然无法服气。”谢院判甩了甩袖子。 “你……你血口喷人!我母妃岂会给你下药?”余星瑶气得捂住了心口。 “那些饭菜我还留着。若说之前或许还有其他解释,郡主拒绝我给您看诊,就更印证了郡王妃下药阻止我前来的事实。”谢院判说话掷地有声。 余星瑶侧首不语。 “表妹,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盛怀瑾凝眉劝解道。 余星瑶依旧不语。 “也罢,我总不能强行给郡主诊病,不过,我也不能白辛苦跑一趟。回京之后,我会将事情如实禀告给皇上和太后。郡主,盛大人,谢某告辞。”说完,谢院判提起药箱便往外走。 他身为太医,知道贵人们多有隐私,不会刻意打探,也不会多问多说。可是,这一次,郡王妃给他下药的做法,着实让他很难忍下来。 而且,他知道,皇上和太后对余星瑶已经有了疑心,他并不怕将事情闹大。 盛怀瑾忙跟着谢院判走了出来,小声说道:“谢院判莫恼,你先吃些东西休息休息,我问问郡主。” 谢院判没有说话,起身离开。 盛怀瑾进了余星瑶的房间。 两刻钟之后,他脸色阴郁地走了出来,看起来心情十分沉重。 第310章 她能活吗? 他按了按眉心,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快步去寻谢院判。 谢院判刚好吃饱喝足,他起身朝盛怀瑾抱了抱拳:“盛大人,告辞。” “谢院判,你慢走。我……我想和你聊聊。”盛怀瑾面露尴尬。 谢院判想了想,说道:“好。” 于是,盛怀瑾带着谢院判一起,朝着驿馆外走去。 这几天还在断断续续下雪,他们走的小路上堆满了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谢院判,郡主并非对你有什么成见,她不希望你为她诊治,实在是因为她自己的过往和心结。”盛怀瑾抬头看了看迷朦的天色。 “我是医者,不会存心关注病情以外的事情,更知道,要想活得久,嘴一定要严。若非如此,我也当不了这么多年太医。郡主倒也不必视我为猛兽豺狼。”谢院判揣着手说道。 “我知道,郡王妃下药之举实不明智,可她也是情急之下护女心切失了方寸。”盛怀瑾俊美的脸上闪过痛苦的神色。 “盛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希望我不要回禀给皇上。下药的事,看在盛大人的面子上我或许可以不提。但是,皇上若问起郡主的身子,我该如何回答?总不能欺君罔上。我只能如实说郡主拒绝让我诊治。”谢院判说道。 盛怀瑾低头犹豫了片刻,躬身朝谢院判行了个礼。 谢院判急忙闪开:“这我可受不起。” “其实,我私心想让院判为郡主诊治诊治,那些所谓的过往私事,哪里能比得上性命重要?只是郡主情绪激动,哭得几乎昏厥,我也不好再劝。”盛怀瑾叹了口气。 谢院判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盛怀瑾往前走了几步,沙哑着声音说:“郡主曾怀过北幽老可汗的孩子。” “郡主在北幽不是不曾诞育子嗣吗?”谢院判惊讶。 “是。当初,郡主发觉她有了身孕,十分痛苦,她恨北幽老可汗,不愿意生下老可汗的孩子。可北幽老可汗得知以后却十分高兴,他在那个年龄能令女子有孕,简直像是天神的恩赐。故此,他很是重视郡主腹中的孩子,命人日日贴身看顾郡主。”盛怀瑾缓缓说道。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落在枯树枝上的乌鸦。 “郡主想了许多办法,希望能够堕下腹中的胎儿,可是,她都没能成功。就那样,胎儿一直在她腹中长大,直到她怀胎六个多月的时候。”盛怀瑾眼眶微红。 “郡主找到了机会?”谢院判问。 “对,因为她装出很顺从很认命的模样,北幽老可汗终于对她更信任了。有一天,老可汗带着郡主出去游玩,两人同骑一头骆驼。郡主瞅准机会,乘老可汗不注意,从骆驼上摔了下去,滚下山坡,肚子撞到了山石之上,她开始流血不止。那边的巫医诊治之后,说胎儿已经死在腹中。巫医帮助她诞下了死胎。” 盛怀瑾静静地站着,像是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却又好像能看到那一幕幕在他面前闪现。 戈壁,山石,从骆驼上滚下来的女人,女人身下一滩殷红殷红的血。 那血,一半来自于女人,一半来自于女人痛恨的男人。 “郡主说,她亲眼看到了那个浑身青紫的死胎—— 一个女胎,成形了的女胎……她原本一直恨着这个不期而至的孩子,可看到孩子的那一刻,她突然泪如雨下,把孩子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盛怀瑾微微闭上了眼睛。 谢院判虽然生气,但却不得不承认,盛怀瑾讲得很有感染力。 连他都体会到了一个女子在敌国情绪被无限撕扯的那种痛苦。 “老可汗原本怀疑郡主是故意的,郡主的痛哭,使得他相信了事情只是意外。郡主因此伤了身子,巫医告诉她,她以后再也不能生育了。老可汗非常失望,郡主却很欣慰,她一点都不想为北幽人生孩子。” “只是,从那以后,郡主便开始更加频繁地做噩梦。梦里,总有一个小姑娘哭着喊她母亲,然后,小姑娘的七窍都开始淌血,血越流越多,越流越多……小姑娘变成了郡主那日看到的死胎。郡主每次都突然惊醒,然后忍不住痛哭。”盛怀瑾眼睛通红。 过了片刻,谢院判问:“郡王妃和郡主怕我诊脉诊出她曾怀过孩子?” “是。一来,她害怕面对大夫诊出来时的那种目光,因此,她不想用新大夫。二来,你也知道,她毕竟曾是北幽两任可汗的女人,皇家对她多有猜忌,她想尽量减少与北幽的任何牵扯,不想让人知道她曾怀过北幽老可汗的孩子。”盛怀瑾解释。 “我明白了。只是,此事若瞒着皇家,将来一旦被人揭出来,皇家怎么相信郡主对大梁的坦诚?只怕会更加猜忌郡主。”谢院判说道。 “确实如此。只是,眼下郡主心魔太深,不想触碰最痛的伤疤,也只好等一等了。等时间久一些,或许她会释然几分,到时候郡主再向太后禀明实情。”盛怀瑾叹息道。 “既然如此,我就回京了。”谢院判道。 “不!郡主不能死。今夜,我打算想办法在郡主房间点上安息香,待郡主沉睡以后,我陪你进去给郡主把脉。劳烦你给郡主开个好些的方子。她实在太苦了,我怎么忍心看着她死?”盛怀瑾几乎是在哀求谢院判了。 谢院判只得点了点头。毕竟,许卿姝请他来,也是想让他探一探郡主真实的伤情。 表面上,谢院判离开了驿馆,实际上,在盛怀瑾的安排下,他就在不远处的客栈休息。 入夜以后,谢院判换身衣裳悄悄回到了驿馆。 盛怀瑾提出今夜照顾余星瑶,余星瑶主仆都没有怀疑什么。安息香点上不多久,余星瑶就睡着了。 谢院判偷偷溜到了余星瑶的房间,轻手轻脚走上前为余星瑶诊脉。 盛怀瑾紧张地望着谢院判。 谢院判的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他松开手,诧异地看了看余星瑶的面色,然后专注地又给余星瑶把了一次脉。 之后,谢院判起身,示意盛怀瑾走到了房间的门口。 “她能活吗?”盛怀瑾忐忑地问。 第311章 怎么可能? “匕首不曾伤及经脉心肺,理应并不致命啊。”谢院判压低声音说道。 盛怀瑾瞳仁微缩:“怎么可能?” “盛大人有没有看过凶器入体多深?”谢院判问。 “还没来得及看。”盛怀瑾回答。 他这几日一边赈灾,一边忧心余星瑶的身子,还抽空给朝廷上了折子,要求严查灵山县边界的案子,忙得昏头转向。 “虽不曾亲眼看伤口,但经络都未曾伤及什么,我敢断言,凶器刺入并不深。”谢院判十分笃定。 盛怀瑾俊眉微蹙。 那为何余星瑶会病得这么厉害?路大夫为何说余星瑶未必挺得过七日? 如果谢院判所言为真,那么,余星瑶为何这样做?是为了挟恩图报吗? “有没有可能,因为郡主之前所中的余毒未清,身子格外虚弱,所以,虽然伤并不重,她的身子却承受不了?”盛怀瑾问。 “考虑上郡主身体孱弱的因素,这点伤也不致命。”谢院判说道,“当然,盛大人若信不过我,大可以找其他大夫重新查验。” “并非信不过谢院判。”盛怀瑾眼神阴郁。 “另外,从脉象来看,郡主当初怀胎应该不止六个月,至少应该是足月了的。至于生下来是死胎还是活胎,从脉象上看不出来。”谢院判说道。 盛怀瑾神色更凝重了几分。 停顿了片刻,盛怀瑾轻轻咳嗽一声:“郡主为何每夜都会高烧?我在旁边看着,这个应该做不得假。” “郡主应该服用了什么不当的药物。若是我没诊错,应该与那日加在我饭菜中的药物一样。”谢院判说道。 盛怀瑾怔了片刻,颔首道:“我明白了。” “那我便不为郡主开方子了。告辞。”谢院判抱拳。 盛怀瑾回了一礼,派简极将谢院判送出去。 回到房间,盛怀瑾坐在桌案前,望着跳动的灯花,思绪回到了久远的从前。 “表哥,我做了这个灯笼送给你,你喜欢吗?” 那时的余星瑶六七岁大,梳着双丫髻,眼睛亮闪闪地笑看着他,露出缺了的门牙…… 自从大了一些,顾及男女之别,两人总是远远地打个招呼而已。 偶尔郡王妃带着余星瑶来国公府做客晚了,母亲会命他送郡王妃母女回去。他总是骑着马跟在马车后面,偶尔,余星瑶会偷偷掀开车帘望他一眼。 后来,母亲告诉他,要为他和余星瑶定亲。 他那时想,表妹温柔娴静,秀外慧中,应该会成为与母亲一样好的主母。 他以为,他会娶了余星瑶,会与世间千万对夫妻一样,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直到有一日,他得知余星瑶进宫赴宴之后被留了下来……那时,他愤懑不满,痛恨朝廷懦弱。 再后来,他知道,余星瑶的一切苦难都是因为他。 他多么希望自己不曾跟余星瑶议亲啊!那样,余星瑶就不会有这等遭遇。 …… 时光荏苒,重回大梁的余星瑶已经变了太多太多。 是只有这样算计伪装才能活下来吗? “世子爷,奴才已经送走了谢院判。”简极进了屋子。 “好,明日我们搬出客栈居住。你多留心郡主身边人的行踪,查一查那日刺杀我的人与郡主有没有什么联络。”盛怀瑾叮嘱。 “是。”简极应下。 盛怀瑾按了按眉心:“对了,你们少奶奶那边怎么样了?” “少奶奶中的是震天箭,虽有棉甲阻隔,但总需要好好养上一段时间……”简极回道。 “你说什么?震天箭?”盛怀瑾惊愕。 “世子爷不知道?”简极也很惊讶。 “你们少奶奶信里没有说。”盛怀瑾按了按眉心。也是,卿姝报喜不报忧,想来是不愿让他担心。 而他竟然信以为真,返回了武城。 卿姝不仅没抱怨他,反而给余星瑶送来了一些滋补药品。 “简极,你留在这里查一查刺杀案和郡主。我带着月辉立刻去灵山县。”盛怀瑾起身。 “世子爷,明日一早再动身。”简极劝道。 “不,我此刻就走。”盛怀瑾拿了几本公文,便往门口走去。 “世子爷,世子爷,不好了,我们郡主又起了高烧。”春月着急地禀告。 “知道了,该怎么治便怎么治。”盛怀瑾完全没有了以往的焦急,淡淡说完,便快步下了楼梯。 春月不由得愣住了,回去时不敢如实禀告,只说世子爷有要紧差事。 简极跟在盛怀瑾身后。 盛怀瑾突然吩咐:“ 找个机会悄悄审审路大夫。” “是。”简极答应道。 深夜,余星瑶从高烧中醒来,迷迷糊糊呼唤:“ 表哥,表哥。” 她记得睡之前表哥在这里。 谁料,她没有等到盛怀瑾的声音,倒是听到了郡王妃的哽咽声:“ 岁岁,快喝口水。” 余星瑶心一慌,急忙环顾四周,没发现盛怀瑾的踪影,急声问:“ 表哥呢?” “他带着几本公文出去了,想来是有什么当紧的差事!跟沐白一样,都是不顾家的人。”郡王妃不悦地抱怨。 余星瑶瞥郡王妃一眼:“ 母妃为何出下策,给谢院判下药?害得我好不容易才哄住表哥。” “我不是怕事情败露吗?想着这种药中原罕见,才铤而走险,谁料他竟能识得。还好你机灵。对了,盛怀瑾是什么态度?我们可不能前功尽弃。”郡王妃忧心忡忡。 “我半真半假讲了产下死胎的事,表哥越发怜惜我了。也是,提起这些,我心如刀绞,根本不用伪装。”余星瑶红着眼眶苦笑。 “可是,他会不会在意你怀过胎?”郡王妃皱眉。 “如今,要比冰清玉洁,我如何比得过京中未嫁的贵女?我唯一的砝码,就是他的怜惜。”余星瑶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那倒也是。这一回,众人都知道你救了他,他岂能忘恩负义?岁岁,你放心,等回到京城,我便去跟国公夫人谈亲事,还要进宫请太后赐婚。我要将你风风光光嫁进国公府。”郡王妃抚摸着余星瑶的头发允诺。 “属于我的,我要重新得到。该报的仇,我一点都不会放过。一个都不会放过。”余星瑶目光阴冷。 宫里,太后在逗着鹦鹉。 “太后,国公府侧夫人献的棉甲很是不错,皇上龙心大悦,派人送了不少赏赐到广灵县。”一位嬷嬷笑道。 “听说,盛怀瑾至今不曾到广灵县探望许卿姝?”太后幽幽问。 第312章 怀疑听错了 “是的。据前去探望的人说,世子侧夫人亲自写信给世子,劝他回武城赈灾。世子收到信以后,因为心念武城受灾的百姓,纠结一番之后,忍痛回了武城。”嬷嬷回道。 “许卿姝倒是个懂事的实心眼孩子,也不知道使些手段,竟把男人推给了余星瑶。”太后轻轻摇了摇头。 “奴婢觉着,还是世子侧夫人这样的实诚人好。”嬷嬷笑道。 “嗯,实诚孩子该赏。”太后扶着嬷嬷的手,走到凤位坐下,“你亲自去广陵县一趟,把这个凤簪给许卿姝送去。” 嬷嬷迟疑了一下:“太后,许氏是世子侧夫人,身上没有诰命,戴凤簪的话属实逾制了。” “不能戴就先收着呗,哀家愿意赏,谁还敢说哀家的嘴不成?”太后嗔嬷嬷一眼。 嬷嬷忙躬身赔笑:“是,奴婢糊涂了。” 广灵县。 国公夫人走进房间,笑着对国公爷说:“几个孩子真的都懂事了,他们有的烧火煎药,有的陪着卿姝说话解闷,着实令人欣慰。” “家和万事兴,这是好事。”国公爷最愿意看到这样的场景。 国公夫人坐到国公爷旁边,低声说道:“郡王妃给我写了书信,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我们感恩,她很是担忧星瑶的未来。” “她莫非想让怀瑾娶了星瑶?”国公爷微微皱眉。 “我琢磨着郡王妃是有这个想法。”国公夫人叹气。 沉默了片刻,国公爷缓缓道:“其实,我更属意卿姝。” “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也不太希望怀瑾娶星瑶了。可若回绝,又显得我们背恩忘义。毕竟,星瑶即便活下来,也实在难以嫁人了。”国公夫人轻轻摇了摇头。 “国公爷,夫人,太后娘娘命薛嬷嬷赏了少奶奶凤簪。”素婵走进来回禀。 国公夫人听了,忙起身去见薛嬷嬷。 她边走边思量,太后赏凤簪?是什么用意? 薛嬷嬷离开没多久,盛怀瑾终于赶了回来。 “卿姝,怎么不告诉我你中的是震天箭?”盛怀瑾坐在床边,握住了许卿姝的手。 “有棉甲在,没什么大碍。”许卿姝笑道。 “嘴硬。对了,我进广灵县的时候,遇见了刑部尚书钟大人。他告诉我,如今查到,截杀你的人是黑熊山的山贼。以往,黑熊山虽然劫财,但几乎从不伤人性命,是以当地官府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下大力气围剿。”盛怀瑾皱眉道。 “我自问与黑熊山无仇无怨,且带了这么多护卫,还打出了国公府的旗子,山贼即便劫财,也是劫商队,哪有劫国公府马车的?”许卿姝道。 “确实反常,他们平时不敢惹官宦人家。想来是被人收买了。朝廷已经在围剿黑熊山了。黑熊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父亲打算亲自带兵围剿。”盛怀瑾说。 “辛苦国公爷了。”许卿姝说着,挣扎着坐起来。 “别,你躺着。”盛怀瑾忙扶住许卿姝。 “我只能侧身躺,躺得都快成木头了。”许卿姝自嘲。 盛怀瑾看到许卿姝后背上的棉布渗出了血。 一瞬间,他回想起在武城时,余星瑶坐起来用饭,伤口从没有沁出血过。 明明许卿姝伤得比余星瑶早,按说痊愈得也该早一些。 一瞬间,愧疚之情吞噬了盛怀瑾。 “来,我给你换药,重新包扎。”盛怀瑾起身去一旁净手。 “不用世子爷,让白鹭来就好。”许卿姝温柔地笑着。 “不,我来。”盛怀瑾坚持道。 许卿姝只好趴了下来,任由盛怀瑾给她换药。 染血的棉布揭开那一刻,盛怀瑾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许卿姝原本洁白无瑕的后背上,有两个狰狞可怖的伤口。 盛怀瑾眼睛瞬时红了,撒药粉的手不由得微微颤抖。 “卿姝。”盛怀瑾轻声呼唤。 “怎么了?”许卿姝问道。 盛怀瑾给她换药也好,她要让盛怀瑾记住这伤口。 “我想禀明父母,把你扶正。”盛怀瑾认真地说。 惊愕吞没了许卿姝,她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世子爷说什么?”许卿姝恍恍惚惚地问。 “我说,你当我的妻子好不好?”盛怀瑾俯身看着许卿姝。 “我……可以吗?”许卿姝已经感觉不到伤口的疼了。 她自然愿意当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可是,真的吗?她不敢相信。 “一会儿我就去告诉父母。”盛怀瑾说道。 伤口包扎好,盛怀瑾俯身亲了亲许卿姝的额头:“你我和孩子们在一起,很好,我不想让旁的什么人掺和进来。” 许卿姝眼睛湿润,深情地望着盛怀瑾,点了点头。 两人四目相望了片刻,许卿姝擦了擦眼角,哽咽道:“世子爷待我这般好,我们该坦诚相对。我有些事想告诉你。” “好,我也有些事要告诉你。你先说。”盛怀瑾笑得很是温柔,如同春日的清风暖阳。 许卿姝镇静了一瞬,缓缓将萧侧妃说的话都告诉了盛怀瑾。 “依着萧侧妃所说,害你的人是郡王妃和余星瑶?”盛怀瑾沉默了片刻,沙哑着嗓子问。 “若换子之事为真,萧侧妃那时候只是一个侍妾,且是郡王妃的家生子,即便她有心换子,也难逃郡王妃的眼睛。所以,这件事郡王妃必定参与了,或者说,她是主导。万一事情败露,郡王妃难逃欺君之罪。”许卿姝分析。 “你想认祖归宗吗?”盛怀瑾问。 “这样的祖,这样的宗,有什么好认的?”许卿姝自嘲地笑了。 “你不需要郡王府来抬身价,以后你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谁都不敢轻视你半分。”盛怀瑾动容。 许卿姝感动地点了点头。 盛怀瑾侧躺在床上,将许卿姝揽在了怀里。 许卿姝想说,杀母之仇,不得不报,可是,她见盛怀瑾压根没有接这个话茬,又想到余星瑶刚奋不顾身救了盛怀瑾,便将话咽了下去。 “世子爷想对我说什么?”许卿姝微微笑着问。 “什么?哦,我是说,我得筹划一下我们的成亲礼。”盛怀瑾点了点许卿姝的鼻子。 闻言,许卿姝的心,一半有种苦尽甘来的快意,另一半,却哇凉哇凉。 盛怀瑾瞒了她什么? 第313章 当初不合种相思 思量了一下,许卿姝问:“郡主如何了?” “不会危及生命了。”盛怀瑾简短地回答,明显不愿意多谈。 “那就好。论起来,她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姐姐,我其实本心很想和她好好相处。只是,这样三番五次被刺杀,我实在是怕了。”许卿姝声音哽咽。 盛怀瑾轻轻握着许卿姝的手。 过了一会儿,盛怀瑾说:“事情交给我,我来处置,一定不会再让谁伤害到你。” “好。”许卿姝点了点头,将脑袋靠在了盛怀瑾的肩膀之上。 看来,盛怀瑾打算用很柔和的方式处理此事。 可是,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这个仇,许卿姝决定自己悄悄报了。 武城。 余星瑶猛地坐了起来:“什么?你说表哥去了灵山县?我这边生死未卜,他怎么能走?表哥不是这么没良心的人。” “星瑶,你那日讲的话,到底还是使得他心生嫌弃了。”郡王妃叹气。 “不会,我了解表哥。不对,不对……哦,一定是许卿姝使了什么诡计,把表哥哄了去。按说,他即便有事离开,也会给我打个招呼,也不可能这么几天对我不闻不问。”余星瑶生气地捶了捶被子。 “他想躲?不可能。难道你白白挨一刀不成?我这就去寻简极问一问。”郡王妃起身,匆匆往外走。 余星瑶没有阻止。 由着母妃给盛怀瑾施加些压力也好。 母妃唱红脸,到时候,她出来唱白脸。 她不信盛怀瑾不感动。 简极正在帮着安置灾民,肩膀上扛着一个哭喊着找娘的男童。 “简管事,你们世子爷是怎么回事?我们星瑶为他重伤不起,他居然不闻不问?”郡王妃说话的语气颇冲。 “见过郡王妃……”简极行礼。 他肩膀上的孩子或许受到了惊吓,哭得越发厉害,简极只得先安抚男童。 郡王妃的脸色越发不好看。 “简管事,盛怀瑾什么时候回来?他就打算把我们娘俩晾在这里不闻不问了吗?”郡王妃质问。 此时,一些人围过来看热闹了。 简极心里叫苦,一边把男童递给旁人,一边说:“郡王妃稍安勿躁。” “我安得了吗?我就一个女儿,如今生死未卜,我的心有多疼你知道吗?我们在武城人生地不熟,于情于理,怀瑾不都该多加照顾吗?”郡王妃掏出帕子抹了抹眼泪。 简极心里暗哂,面上却赔着笑,上前一步,将声音压得极低说道:“郡王妃,路大夫今日不曾给郡主诊治吗?” “路大夫他今日不知怎么耽搁了,这时候还没来。一个一个都怠慢我们星瑶。”郡王妃作出委屈的模样。 “那您说……路大夫他可能在哪里呢?”简极的声音依旧很低,语气格外抑扬顿挫,意味深长。 郡王妃眼睫微微一跳,本能地抬眼盯着简极。 “路大夫妻儿好像回了老家。郡王妃,您说说,路大夫有没有可能回老家与妻儿团聚了?”简极唇角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我怎么会知道!”郡王妃眼神不由得躲闪,虚张声势斥责了一声。 “也是,郡王妃您怎么会知道?不过也无妨,一个大夫而已,走了就走了,郡王妃再找一个就是,何必动气呢?”简极的语气格外怪异,郡王妃心中越发慌乱。 “郡王妃,奴才送您回驿馆。”简极笑着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郡王妃低头抿了抿嘴唇,转头快步走向马车处。 简极骑马,护送着郡王妃到了驿馆门口,翻身下马,殷勤地搀扶着郡王妃下了马车。 “郡王妃,大灾之后易有大疫,郡王妃还是少出驿馆为妙。”简极微笑着提醒。 “哼!”郡王妃瞪简极一眼,甩开简极的手,快步回了房舍。 一进上房,郡王妃就迫不及待地把简极的话告诉了余星瑶。 余星瑶面如土灰:“路大夫在简管事手里,怕是已经全都交代了。” “那怎么办?”郡王妃着急。 “盛怀瑾生气了。难怪他这么几日不来看我。”余星瑶苦笑。 “我去找盛怀瑾说清楚,把事情都推到路大夫身上。我就说路大夫是为了多骗些诊金才夸大了你的伤势。”郡王妃来回踱步。 “没有用。表哥认准的事情,狡辩只会惹得他反感。”余星瑶按了按太阳穴。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郡王妃摊手。 “自然不能。若第一步就认输,我以后的路还怎么走?母妃别担心,我也是经过风浪的人了。”余星瑶说完,吩咐人拿来了纸笔。 她坐好,托腮思索了片刻,在薛涛笺上写下:“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这样一首词,能有什么用?”郡王妃将信将疑。 “那就再添一点分量。”余星瑶闭上眼睛,酝酿了片刻,再睁开时,一滴眼泪恰好落在薛涛笺上,将字晕开。 “好了,母妃,让人将信送给表哥。我们不要在武城待着了,将我们所有的财物换成物品,发给受灾的百姓,就算是为我祈福。”余星瑶微微笑了笑。 郡王妃只得依着余星瑶的意思,启程回京。 因为国公爷要出征,盛家人都很忙碌,盛怀瑾便没来得及提扶正许卿姝的事。 许卿姝并不着急,她更急的,是谢玉兰的书信。 这一日,她终于收到了。 看完以后,许卿姝将小满和白鹭唤了来,把信的内容告诉了二人。 “奴婢在两国打仗那段时间,接触过一些北幽人,没人听说过郡主有孕。”小满凝思。 “据说老可汗确实不太宠爱郡主,故此,郡主不像旁的大妃那样经常出来露面,怕是不太好查。”白鹭皱眉。 “老可汗活着的最后两三年,应该没有添子嗣。要不然,北幽老可汗肯定会大肆庆祝。北幽男人很以生育能力为傲。”小满笃定。 “那么,北幽皇族有没有添孩子?”许卿姝问。 “当然添了。老可汗的几个儿子都正年富力强,自然添了不少子嗣。”白鹭回答。 许卿姝写信,将了解的情况都告诉了洪生,希望他能查出来些什么。 然后,她开始给谢玉兰写回信。 谢玉兰在信里问她,需要不需要谢院判将此事告知皇上。 第314章 是不是有点冷清? 许卿姝心里暖洋洋的,她明白,谢院判父女俩很是仗义。 可正因为他们仗义,许卿姝才越发不想让他们涉险。 如今,只有谢院判一个外人知道余星瑶的秘密。 谢院判一旦告诉皇上,盛怀瑾立刻就会明白是谁透露出去的。 那么,谢院判必然得罪盛怀瑾。 余星瑶不知道谢院判为她诊过脉,盛怀瑾为了余星瑶也不会往外说。谢院判只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安全的。 将来即便余星瑶事情败露,也追究不到谢院判头上。 谢院判只需要告诉皇上,余星瑶婉拒了他看诊就好了。 皇上如果觉得不对劲,要查便查,那就和谢院判无关了。 许卿姝回了书信。 另一边,盛怀瑾坐在书案前,望着手中书信封皮上熟悉的字迹。 字的力度比以往稍微弱了一些,但明显不是重伤之人能写出来的。 可见,余星瑶不装了。 叹息一声,盛怀瑾将书信放到燃烧的烛焰之上…… 烛花突然跳动,他的手被烫了一下。 他愣了片刻,终于还是将书信收了回来。 打开之后,盛怀瑾快速扫视了一遍,目光落在了那滴泪痕之上。 “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盛怀瑾轻轻念了出来。 他大婚之夜,穿着大红的婚袍,在正厅里挨着桌子给宾客们敬酒后,在偏厅小憩时,简极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裳,交给他一封书信。 他打开信,明白自己娶进了一条毒蛇。 信的末尾,便写着这首词。 当时,信纸上,也有这样一滴泪痕。 盛怀瑾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瞧瞧,娘给我扎的辫子,好看吗?”润姐儿清脆的声音响起。 “好看。妹妹,我们去放爆竹?”璟哥儿兴高采烈地说。 “嘘——”润姐儿压低了声音,“别让父亲听见。走。” 盛怀瑾哭笑不得,站起身,打开房门。 门吱呀的声音惊动了蹑手蹑脚往外走的几个孩子。 看到盛怀瑾严肃的表情,几个孩子顿时定住了,面露惶恐慌张。 “父亲,嘻嘻,我们……我们去堆雪人。”润姐儿心虚地笑着。 “让月辉带着你们放爆竹去。你们要听月辉的话。”盛怀瑾板着脸叮嘱。 几个孩子愣了一下,突然都激动地跳了起来:“父亲(叔父)让我们放爆竹,让我们放爆竹!” 月辉带着兴奋的孩子们离开。 盛怀瑾这才笑着摇了摇头。 过年了,让孩子们高兴高兴。 他关好房门,重新坐到桌案前,又瞥见了那封信。 他拿起书信,径直将信投进了炭盆里。 信很快燃烧成了灰烬。 盛怀瑾站起身去寻许卿姝。 隔着窗子,他看到昏黄的灯光下,许卿姝侧身靠在床头的软枕上,不知道正在思量什么。 盛怀瑾便静静地站着,望着。 不知过了多久,许卿姝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盛怀瑾突然想起这句词。 “奴婢的小名叫岁岁……” “一来图个吉祥如意、岁岁平安的好兆头,二来也暗合了奴婢的小字……” “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一幕一幕在盛怀瑾眼前浮现。 想来,梅蕊给卿姝起小名叫岁岁,是因为她知道卿姝原本可以跟余星瑶一样,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在千娇百宠中长大。 可是,卿姝什么都没有。 梅蕊给不了她更多,只能给她一个小名聊作安慰,在心里将她当作小姐对待。 盛怀瑾不由得假想,卿姝小时候是什么模样?如果没有被换,他们两个应该也是自幼相识,卿姝应该也会像个小跟屁虫一样追着他叫“表哥”? 盛怀瑾打开帘子走了进去。 “孩子们玩去了,是不是有点冷清?”盛怀瑾坐在床边问。 “有一点。”许卿姝笑得温婉可人。 “……嗯,我弹筝给你听?”盛怀瑾微笑。 “好啊!”许卿姝很是期待。 筝音袅袅,在夜色里流淌。 这是一个特别的年。 盛怀瑾想。 明年,他会再次穿上婚服。 他很期待。 黑熊山下。 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安国公刚刚回来,他的眉毛上满都是冰碴。 “快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副将廖鑫上前,帮国公爷脱下了棉甲。 国公爷端起茶壶,仰头灌了一气,然后将茶壶拍在了桌案上,疲惫地坐在了椅子里。 “国公爷,末将觉得不对劲啊。黑熊山的这群乌合之众,怎么会这么难打?”廖鑫气得捶了捶桌子。 “黑熊山里有能人。”安国公说道。 “什么能人会窝在黑熊山这个鬼地方?”廖鑫睁大眼睛。 “我分析他们的打法,发觉有些像塞北的十绝帮。”安国公皱眉。 “十绝帮?”廖鑫顿时变了脸色。 十绝帮在塞北是一个令人心惊的存在。他们神出鬼没,谁也不知道他们平时的营地在哪里,只知道十绝帮收银子办事。只要银子给够了,他们的矛头可以对准任何国家、任何人。 “他们不都活跃在塞外吗?怎么来了大梁?!”廖鑫忍不住问。 “自然是有人花银子请来了他们。只是,能出得起这么多银子的人,恐怕大有来头。”安国公揉了揉眉心。 “他们就是为了刺杀世子侧夫人吗?”廖鑫难以置信。 为了杀死世子侧夫人,不惜下血本请来十绝帮,也太兴师动众了?说句不好听的,实在是“杀鸡焉用宰牛刀”!背后的人不得富可敌国? “我也觉得。他们来中土,肯定还有旁的任务。”安国公回答。 “那怎么办?上奏朝廷,请求皇上再多派些兵前来?”廖鑫提议。 安国公未置可否,显然思索得出了神。 过了片刻,安国公突然嘿嘿笑了起来:“居然把十绝帮堵在了黑熊山。好啊,好!老子早就想收拾这帮子玩意儿了!” 第315章 不会善罢甘休 “那是,他们既然来了,就别想走!”廖鑫附和。 广灵县的驿馆门口,停了一辆奢华的马车。盛淑兰搀扶着一位年老的贵夫人走了下来。 “天寒地冻的,母亲怎么亲自来了?这让女儿如何过意得去。”国公夫人急忙迎了上去。 “嗐!听说卿姝出事了,老婆子我心里一直记挂着。淑兰念叨着想来看看卿姝,我就跟着她来了,只当活动活动筋骨。”卢老夫人说道。 “年初二的时候不是跟您说了吗?卿姝的伤恢复得不错。”国公夫人扶着卢老夫人进了上房。 寒暄了一会儿,卢老夫人低声问:“令贤,你给我交个底,怀瑾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母亲问的是什么打算?”国公夫人反问。 “别装糊涂!我问的,自然是怀瑾和星瑶的事。”卢老夫人嗔国公夫人一眼。 国公夫人回道:“怀瑾自然感谢星瑶,也愿意报答、照顾星瑶。别说这回星瑶替怀瑾挡匕首了,就是没这回事,怀瑾身为表哥,也该照应星瑶。” “唉,令贞想要的可不是这个。眼看星瑶身子废了,令贞想给星瑶找个终身依靠。你二婶母到我那里哭了好几回,总说她外孙女命苦,我听着也不落忍。”卢老太太抹了抹眼角。 国公夫人微微低头,眼神有些发冷。 堂妹想让怀瑾娶星瑶,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上了岁数,身子不好,心肠又软,哪里经得起伤心动气? 堂妹这是知道她可能不会同意,搬出老太太来压她了。 “母亲,这件事一来得听国公的,二来得看怀瑾的意思。星瑶是个好孩子,可卿姝也是个懂事孝顺的孩子。再说,卿姝不是还跟您添了两个重外孙、一个重外孙女吗?”国公夫人放缓语气说。 提到重外孙、重外孙女,老太太点了点头。她极待见三个孩子。 可刚过一瞬,老太太又发愁了,她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怀瑾为什么不去看星瑶?你二婶母话里话外嫌怀瑾没良心。怀瑾是当大官的人,可不能落下这名声。” “二婶母这样就不对了。卿姝是怀瑾的侧夫人,她伤重得很,如今还起不来身。怀瑾为了星瑶,在卿姝最危险的时候都没回来。如今星瑶那边伤势稳住了,怀瑾不该陪卿姝几天吗?”国公夫人不悦。 “看看你的脾气,还是这么急。我是怕人言可畏啊!”老太太拍了拍国公夫人的手。 “母亲的心我自然明白,只是不满二堂婶罢了。”国公夫人忙赔笑。 “我是这样想的。听说星瑶不能生了。要不,让怀瑾亲上加亲娶了星瑶?哪怕当个摆设呢,好吃好喝养着也就是了。星瑶不能生,将来必然得依靠宝哥儿和璟哥儿,她岂能亏待了孩子们?星瑶的身子也不适合管家,家事还让卿姝管着,岂不是两全其美?”老太太笑道。 “嗐,母亲,咱们怎么打算都没用。当初,因为我做主答应定下了赵曼香,怀瑾吃了多少年苦头?国公还在外头打着仗,怀瑾哪里有心思考虑这些?何况,星瑶也需要时间养伤不是?”国公夫人说。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怀瑾可是不能被人戳脊梁骨。”老太太说着,站了起来,“我去瞧瞧卿姝。” “您别去了,卿姝是晚辈,您看她折煞她了。”国公夫人一边阻拦,一边看了看盛淑兰。 盛淑兰会意:“祖母,母亲说得有道理,我替您去探望卿姝。” “去,陪卿姝说说话,劝她凡事要顾全大局。”老太太吩咐。 “知道了,祖母。”盛淑兰笑着行礼告辞。 盛淑兰来到了许卿姝的房间里。 “三小姐来了?快坐下喝茶。可惜我也不能起来招待你。”许卿姝抱歉地赔笑。 “你踏实躺着。”盛淑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含笑看着许卿姝。 许卿姝被盛淑兰的笑弄得莫名其妙,低头瞧了瞧自己,又吩咐白鹭赶紧给她拿个铜镜。 她简直怀疑自己脸上被人画了什么图案。 “不用拿了,卿姝,你脸上光洁着呢。”盛淑兰如今越发俏皮,“我今日来呢,是奉了祖母的命令来当说客。” “说客?你要劝说我什么?”许卿姝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我呀,是来劝你……劝你千万不要顾什么大局、装什么大度。”盛淑兰笑了起来。 “啊?”许卿姝睁大眼睛。 “我跟你说,郡王妃如今把老太太都搬出来了。郡王妃的母亲在咱们老太太跟前哭,咱们老太太就心软了,想让大哥娶了余星瑶。我且告诉你,别管谁来劝,你都不要犯傻退缩。”盛淑兰压低声音道。 “三小姐,我知道你向着我,可这事儿关键得看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的意思。”许卿姝微微蹙眉。 “我方才听母亲话里的意思,是愿意扶正你,不想让余星瑶进门。”盛淑兰笑着朝向许卿姝眨了眨眼。 许卿姝脸微微泛红:“是吗?你大哥说想把我扶正。但是,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变故。” “大哥真的这样说了?太好了,卿姝!哦,不,我该改口唤你嫂嫂了。”盛淑兰简直比自己捡了两块金子还要高兴。 许卿姝恨不得捂盛淑兰的嘴:“三小姐可千万不敢这么叫……” 盛淑兰怕许卿姝扯住伤口,便不再打趣她。 两人说了会儿话,盛淑兰起身告辞。 她一进屋子,老太太便问她:“怎么样?卿姝是怎么说的?” “回祖母,卿姝说她一切都听大哥的。”盛淑兰回答。 “那就好,我就知道卿姝不会闹腾。”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门帘一动,盛怀瑾走了进来。 “见过外祖母。”盛怀瑾行礼。 “怀瑾,快来,坐到外祖母旁边。”老太太忙招呼。 盛怀瑾在老太太旁边坐下。 “怀瑾,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星瑶进门?”老太太笑着问。 盛怀瑾一愣,随即回答:“我没打算娶表妹。我想扶正卿姝。” 老太太神色一顿:“你想好了?” “想好了。”盛怀瑾回答。 国公夫人见状,急忙上前笑道:“母亲,您安享晚年,别管这些事了。我一定都处理好就是了。” 老太太横国公夫人一眼,赌气站了起来,对盛怀瑾说:“你等着,郡王妃不会善罢甘休。唉!” 说完,老太太重重捣着拐杖走出了房间。 第316章 欠了她多少? 国公夫人软言劝着,一路将老母亲送上了马车。 “淑兰,照顾好你祖母。”国公夫人握了握盛淑兰的手。 盛淑兰行礼应下,也上了马车。 目送着马车离开,国公夫人吁了口气,回头叮嘱素琴:“你让人送信给我兄嫂,让他们看顾好老太太。凡是令老太太不痛快的人,都不许靠近老太太。” “是。”素婵应道。 国公夫人回头,看到盛怀瑾站在不远处,明显听到了她的话。 “母亲做得对,不能让人扰了外祖母清净。”盛怀瑾道。 国公夫人走近一些,压低声音问盛怀瑾:“你真打定了主意扶正卿姝?” “是,儿子深思熟虑过了。”盛怀瑾郑重回答。 “好,只要你拿定了主意就好。母亲替你张罗。”国公夫人笑着帮盛怀瑾理了理衣裳。 “多谢母亲。”盛怀瑾躬身行礼。 盛怀瑾向朝廷告了几日假,如今也该回京了。 国公夫人不忍许卿姝伤中舟车劳顿,决定让她过了正月再回京城。 腊月底的时候,突然传来捷报,国公爷顺利攻下了黑熊山,俘虏了山贼的头目。 这一仗打得很是艰苦。 但终归赢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如今,黑熊山的头目不再是当初的熊雪峰。 而是一个被称作花秀才的人。 此人看起来很是阴柔文弱,实际上却武功超强,打起来动作快如闪电,招式怪异,令人难以捉摸。 安国公审问之后得知,这个花秀才是十绝帮的三当家。 十绝帮派他带人潜入黑熊山,与他们在黑熊山的线人里应外合,杀了熊雪峰,将黑熊山的山贼收为己用了。 攻击许卿姝的时候,黑熊山实际上由十绝帮掌控。 原本,他们计划,杀了许卿姝以后,他们立刻分批乔装撤离。 在两省交界的山区,他们要想隐藏行踪还是很容易的。 可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许卿姝带的护卫耽搁他们太长时间,而商贩打扮的人成群结队地赶了过来,很快阻隔了他们的退路。 否则,黑熊山根本就不会暴露。 这些年,因为天灾人祸,百姓们困苦,不少山头都有劫匪聚集,官府虽然知道,但一时管不过来,只要山贼们不伤人命,官府便只当没看见。 到时候,黑熊山的山贼可以全身而退。 皇上收到安国公的密报,顿时心惊不已。 大梁腹地,竟然有塞外的十绝帮占山为寇!若不是这一次发现,不知道他们会怎样危害大梁的江山社稷! “审花秀才!审十绝帮的人!一定要审出是谁收买了他们!”皇上命令。 皇上从兵部、大理寺、刑部等抽调得力人手,开始大动干戈地审理。 大臣们退下之后,皇上按了按眉心:“十绝帮的人大动干戈杀许卿姝做什么?若真是北幽余孽寻仇,矛头应该对准的是安国公或者盛怀瑾,对付一个弱女子做甚?” “这……奴才也想不明白。不过,安国公世子侧夫人真是多灾多难。”常乐公公回道。 皇上突然想到了什么:“许氏前两次遇险,害她的人出自郡王府对?” “是,是长平郡主的侍女。”常乐公公回答。 “命人好好查一查郡王府!再查一查长平郡主在北幽时的事。” 常乐公公急忙去传话了。 二月二,龙抬头。 许卿姝伤好了许多,启程回了国公府。 国公夫人自然也带着孩子们一起回来了,她要留在京中帮盛怀瑾筹备婚事。 她既然回来了,总要亲自去一趟郡王府致谢。 “堂姐来了?真是稀客。”郡王妃迎了出来。 国公夫人笑道:“上元节后那日刚来过的,如何算稀客?堂妹忘了不成?” “忘倒是没忘,只是,前来探望的人都说,星瑶是为着怀瑾受的伤,怎么安国公府的人都不在?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别人的话。”郡王妃说道。 “原也赶巧了,不知道塞外的十绝帮为何黑了心害卿姝,要不然我每日来这里一趟也使得。”国公夫人叹息。 郡王妃呼吸一滞,笑道:“我听说,怀瑾在跟钦天监打听黄道吉日?” 国公夫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说:“他准备扶正卿姝,估摸他想挑个吉利的日子。” 闻言,郡王妃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脚步也停住了。 “扶正卿姝?堂堂安国公府世子,娶个粗使丫鬟出身的正妻?堂姐不觉得委屈了怀瑾吗?” “委屈怀瑾?我倒觉得,怀瑾也就沾了出身的光,否则,他未必能娶得着卿姝这样处处都好的妻子。”国公夫人笑道。 郡王妃脸色阴沉,眼底漾起了泪光:“我们星瑶真可怜,她真是没有好命啊!” 同为母亲,国公夫人心中不落忍,握着郡王妃的手说:“令贞,星瑶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小时,我可是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疼爱的。今后,我们国公府会多多看护照顾她。” 郡王妃将手抽了出来:“若不是因为怀瑾,赵曼香怎么会陷害星瑶,导致她远走北幽?要不是因为怀瑾,星瑶不会中赵曼香的毒,更不会再挨一刀。如今,星瑶几乎成了废人,孤苦伶仃,而怀瑾已经儿女双全,又即将拥有正妻。我们星瑶上辈子欠了怀瑾多少?” 郡王妃哭了起来。 国公夫人心里难受,可她不会改变主意。 基于种种原因,她如今不可能让怀瑾娶星瑶。 “堂姐请回。”说完,郡王妃掩面离开。 国公夫人转头,脚步沉重地往回走。 她和卢令贞,几十年的姐妹情,如今为了儿女,竟要生分了。 这时,她身后传来脚步声。 “姨母,姨母。” 是余星瑶的声音。 国公夫人回头,看到余星瑶追了过来。 余星瑶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瞧着比之前清瘦了不少。 “见过姨母。”余星瑶疾走之后,气喘吁吁。 “你这孩子,伤刚刚好些,怎么出来了?”国公夫人忙问。 “姨母,我替母妃向您赔个不是。母妃原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我。失而复得,她如今满心满眼都是我,过于珍惜重视我了,有时候说话做事难免思虑不周,还请姨母见谅。”说着,余星瑶又行了一礼。 第317章 一日夫妻百日恩 “你言重了。你别想这些,早日把身子养好才是正经。”国公夫人慈爱地说。 “这个石榴金簪,是当初母妃为我打造的。母妃本想让我成亲那日戴着它出门,没想到竟再也没有用上,闲置了着实可惜。卿姝妹妹佳期将近,这个石榴金簪就送给卿姝妹妹。还请姨母代为转交。”余星瑶拿出了一个极其华丽的金簪,上面的红宝石璀璨夺目。 国公夫人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星瑶身子不好,就不送姨母了,还请姨母多多保重。”余星瑶看起来很虚弱,如同秋风中摇曳的花朵。 “你赶紧回去歇着。”国公夫人将带来的礼品给了余星瑶的侍女,然后离开。 回到府里,国公夫人想了想,自己将这石榴金簪收了起来。 既然认定卿姝当儿媳妇,她就不希望卿姝看到这个石榴金簪,免得卿姝心里不痛快。 人逢喜事精神爽,许卿姝的身子越来越好,气色都红润了许多。 然而,这一日,她刚刚起身,便听到了一个消息。 “长平郡主偷偷溜出了郡王府,去了\/了尘庵,跪求住持为她削发剃度。住持哪里敢擅自为郡主落发?她一面软言安抚住郡主,一面悄悄派人往郡王府送信。郡王妃得知消息,急忙赶了过去,哭着求长平郡主不要出家,长平郡主却说她心意已决,尘缘已了。”小满回道。 “最后呢?怎么样了?”许卿姝急声问。 “据说长平郡主在了尘庵跪了一两个时辰,最后晕了过去。郡王妃趁机赶紧带着长平郡主回府了。只是这么一闹,许多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如今……如今有一些不太好的传言。”小满低头,不敢回禀。 “什么传言?你直说就是。”许卿姝吩咐。 “传言……传言说……说世子爷忘恩负义,始乱终弃,长平郡主心被伤得厉害了,才生出了出家的念头。”小满回禀。 许卿姝不由得冷笑。 余星瑶可真是会演。 人言可畏,她这是想逼着盛怀瑾娶她。 “我们怎么办啊,少奶奶?余星瑶真是一出接着一出。”小满愤愤地说。 “找人往外传消息。有人议论余星瑶出家的事情时,就让人在一旁反驳,说安国公府的世子爷怎么可以娶北幽可汗的未亡人?要知道,安国公是塞北盛家军的主帅,她的儿子若是娶了北幽可汗曾经的女人,岂不令死在与北幽之战中的将士寒心?” 许卿姝的话使得小满眼前一亮:“还是少奶奶有主意。” 小满急忙去了,她走到门口又折返了回来。 “万一有人说,长平郡主可是亲手杀了北幽可汗呢,我们该怎么反驳?”小满问。 许卿姝笑了起来:“你说呢?怎么反驳好?” 小满想了一会儿,突然也笑了:“我们就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知人知面不知心!” 许卿姝不由得伸出了大拇指:“很厉害!” “那当然!”小满高高兴兴地走了出去。 过了几天,骂盛怀瑾薄情寡义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不过,盛怀瑾像是始终没有受到流言困扰一般,每日回到家里,便陪许卿姝说说话,或者看着孩子们写会儿字。 谁料,很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一日,谢玉兰来探望许卿姝。 趁着周围无人的时候,谢玉兰低声道:“卿姝,你这几日有没有听女先儿说书?” “没有。是有什么好听的吗?”许卿姝笑道。 “如今,好几个女先儿都在讲同一个本子。某朝某代,某位美貌娴淑的女子被人所害,不得不远嫁给一个小部落的首领。她和原本的未婚夫情投意合,两人被迫分开,虽身处两地,却依旧念着对方。后来,未婚夫拗不过家人,纳了一个妾,生子传后。” “几年后,女子幸运地回到家乡,两人都有心重修旧好,女子却被未婚夫妾室所害,两人被迫再次分开。女子心意不改,某次为了救心上人断了一条臂膀,心上人却因为妾室的挑拨而嫌弃女子,居然变了心。女子绝望之下,郁郁而终。她的心上人后悔不已,抱憾终身。” 谢玉兰说完,气鼓鼓地看着许卿姝:“你不觉得这本子会让人想到什么吗?” “想到我就是那个恶毒的妾室?而世子爷若不娶那名女子,定然会抱憾终身?”许卿姝苦笑。 许卿姝静静地坐了片刻,突然开口道:“会是余星瑶找人编的说书本子吗?我刚刚想到,她只是为了用众人的议论逼世子爷就范吗?还是有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谢玉兰不解。 “此时,余星瑶身上有嫌疑,皇上也许会怀疑她对北幽两任可汗余情未了,怀疑她勾结塞外十绝帮。她如今拼命表示出对世子爷的情意,可以侧面说明她对北幽可汗无心,这或许会帮她打消皇家的疑心。”许卿姝分析。 谢玉兰气恼地拍了拍桌子:“这个余星瑶,怎么这么多心眼子?她也不怕把自己累死。” 许卿姝忙嘘了一声,让人奉茶帮谢玉兰清火。 同时,她在想,盛怀瑾听说了吗? 傍晚,从工部出来,盛怀瑾便到了郡王府。 余星瑶听到通传,忙让人将盛怀瑾请了进来。 盛怀瑾被引进了正堂。 他看了看瘦弱的余星瑶,清了清嗓子说道:“让丫鬟们退下。” “好。”余星瑶屏退丫鬟。盛怀瑾肯来,她就有机会。 最后一个丫鬟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盛怀瑾忙回头吩咐:“把门开着。” 丫鬟看向余星瑶,见余星瑶颔首,她才打开了房门,退着离开。 “表哥……”余星瑶话音未落,一串眼泪便坠落下来。 “表妹,你知道雇凶刺杀朝廷命官是什么罪过吗?”盛怀瑾面色清冷,很是严肃地问。 余星瑶呼吸一滞,作出害怕怯弱的模样问:“表哥这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派人查清楚了,在武城,刺杀我的那个人,收了你的银子。”盛怀瑾面无表情。 “表哥一定是弄错了,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余星瑶露出震惊的模样。 “人证物证俱在我手里,我只要愿意,随时交给官府,立刻便会有人前来审问你。”盛怀瑾缓缓说道。 第318章 忘了? “表哥,我有苦衷啊……”余星瑶哭着上前。 盛怀瑾后退一步,打断了余星瑶的话:“我不想听什么苦衷,我只想听你的保证。” 余星瑶呼吸一滞:“什么保证?” “保证今后不再伤害许卿姝一丝一毫。”盛怀瑾正色道。 “表哥你在说什么?我何曾伤害过她?”余星瑶摇摇欲坠。 “我只告诉你一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真到了证据确凿那一日,郡王府也护不住你。”盛怀瑾态度颇为冷淡。 “我对表哥痴念未绝,做了一些蠢事,不怪表哥疑我至此。然而,表哥,你可知道我内心的苦楚?你可知道,在北幽,是什么支撑着我活下来的吗?”余星瑶颤声问。 “你能回到大梁,安稳生活,就不必总提过去的艰难了。要说艰难,谁不难?”盛怀瑾显出几分不不耐烦。 余星瑶的心坠了下去。 “当初,因为我们议亲,赵曼香对你下毒,我对不起你。所以,为了你的体面和名声,我愿意背着薄情寡义的名声,将你雇凶刺杀朝廷命官的事暂时隐下,算是对你的偿报。但也仅此而已。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了。你若是再有伤害卿姝的举动,别怪我翻脸无情。”盛怀瑾说完,朝余星瑶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余星瑶颓然跌坐到了椅子里。 她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夜里,临睡前,盛怀瑾抱着许卿姝,轻轻说道:“我已经郑重警告过余星瑶了。想来她今后不敢再有什么不妥的举动。” “世子爷做事,自然稳妥。”许卿姝笑道。 过了几日,许卿姝特意请了两个女先儿到府上,想亲耳听她们讲讲像余星瑶的本子,谁料女先儿们说,如今那个说书本子都已经撤了。 许卿姝明白,盛怀瑾的告诫起到了一些作用。 这一日,安国公回到府里,告诉众人,花秀才抵不住刑罚,招供说,前往十绝帮许以重金、想要十绝帮杀害许卿姝的,是一名自称一苇的人。 当听到这个名字时,几乎所有的大臣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之所以吃惊,是因为,周一苇是当初平西大将军的独子。 当年,平西大将军的女儿周妃生有皇十六子,皇十六子是当今皇上最小的弟弟。 平西大将军与周妃企图逼宫夺位,事败之后,周妃被迫自缢而死,皇十六子被今上赐了毒酒。平西大将军被当场射死,他的头颅被割了下来,被悬挂在城门处示众。 锦衣卫奉旨前去查抄平西将军府,谁料平西将军府已经是一片火海。 周一苇放火自焚了。 人们在将军府里找到了好多尸首,但尸首损毁太严重,人们并不能分辨周一苇在不在其中。 这件事一直是皇上的心病。 他派人暗中四下寻找周一苇的踪迹,却没有任何收获。 这么多年过去,皇上的疑心慢慢消了。若是周一苇没有死,想必不会甘心当这么久缩头乌龟。 谁料这个时候居然有了周一苇的消息。 而且,据花秀才所说,自称一苇的人拿了一块童子观音翡翠。那块是先帝赏给皇十六子的,世上仅此一件。若十绝帮没有看走眼,那人必然是周一苇。 “如果是周一苇,他为何出重金收买十绝帮杀害卿姝?”国公夫人不解。 “据花秀才交代,十绝帮的本意是围攻卿姝,引我派亲兵们前去营救。驿馆这边守卫少了,他们就可以趁机刺杀我。我若一死,一苇在塞北作乱就会容易许多。”国公爷捋了捋胡子。 “国公爷觉得这种说法可信吗?”许卿姝问道。 “不尽可信。我游历期间,他们该有不少机会刺杀我,可他们甚至都没有尝试动手。不过,皇上听了这些话,倒是有几分信了,毕竟,他忌惮周一苇。周一苇是个天生的将帅之才,又极其痛恨当今朝廷。”国公爷沉吟片刻,回答道。 许卿姝低头沉吟,事情当真和余星瑶无关? “皇上怀疑过余星瑶,然而,收买十绝帮做事需要很多银钱,余星瑶被救时几乎身无分文, 郡王府应该也不可能拿出那么多财物给余星瑶使用。”国公爷缓缓说道。 盛怀瑾似乎松了一口气。 “皇上命盛家军搜寻周一苇的踪迹,将他缉拿回京,另外,皇上命盛家军设法剿灭十绝帮。”国公爷又说。 “你不会又要回塞北?”国公夫人担忧地问。 “要回塞北,这个重任我得扛起来啊。不过,怀瑾和卿姝成亲的时候,我会尽量赶回来。”安国公微笑着说。 盛怀瑾笑着看了看许卿姝。 许卿姝含羞低下了头。 按说,扶正妾室的仪式可大可小,不过,盛怀瑾执意要给许卿姝一个盛大的婚礼,国公夫人便兴致盎然地准备了起来,一切规格甚至超过了盛怀瑾初婚。 许家也忙着给许卿姝准备嫁妆。 嫁妆多得连许卿姝都觉得过分了。 许洪生派人将他积攒的银子全都送了回来,算是给姐姐添妆。 国公府里人人喜气洋洋。 而另一边,余星瑶真的去了尘庵带发修行了。 去过了尘庵的人都说,余星瑶如今布衣僧袍,身形消瘦,面色清冷,心如死灰。即便见到熟人,她也像不认识一般,出口必称“施主”,自称定是“贫尼”。 看起来着实是在潜心修行。 许多人对余星瑶生出了恻隐之心。 就连太后,都缓和态度,赏赐给余星瑶一些玉佛经书。 郡王妃真的与国公夫人再无往来,国公夫人去了几次,都吃了闭门羹。 回府之后,国公夫人难免黯然神伤。 甚至连郡王妃的母亲兄嫂,都与国公夫人的娘家亲眷疏远了不少。 春末的时候,许卿姝的伤几乎痊愈了。盛怀瑾陪着许卿姝去庄子上祭拜梅蕊。 “卿姝知道了她的身世,私下已经与萧侧妃相认了。年前,我会迎娶卿姝,今生今世,我都会好好照顾她。我很感激你为卿姝做的一切,我会尽力扶持洪生作为对你的报答,希望你在九泉之下可以安心。”盛怀瑾郑重其事地说完,为梅蕊上了三炷香。 祭拜结束,盛怀瑾轻轻揽着许卿姝说:“忘了前尘往事,我们往前看。” 忘了? 第319章 夫复何求? 怎么可能忘? 许卿姝暗哂。 梅蕊就像村头的那棵大槐树,别人都觉得它无足轻重,可在许卿姝眼里,它高大伟岸,不可替代。 它的品格,就像槐花,洁白清香。 许卿姝认定它是干娘。 许卿姝认定梅蕊是亲娘。 她宁可忘了盛怀瑾,都不会忘了杀母之仇! 不过,在即将被扶正的关键时刻,许卿姝没有表露出内心真实的想法,可她也不愿违心附和,只轻轻地笑了笑。 盛怀瑾没有察觉出异样。 许卿姝想,在盛怀瑾看来,他已经做了最稳妥的安排,他觉得,他对得起所有人了。 对许卿姝来说,远远不够。 她要郡王妃死! 来日方长,她一定要郡王妃死! 如今,宫里举办宴会时,国公夫人都会让许卿姝前去。 她即将成为安国公世子夫人,是该多露露面。 这一日,许卿姝盛装打扮,进宫赴宴。 在一处宫室门口,她遇见了郡王妃。 郡王妃因为丁文乐的案子被夺了诰命,如今她不能用诰命冠冕,只穿着寻常的华服。 她看起来苍老了不少,气色大不如从前,神色格外忧郁。 “见过郡王妃。”许卿姝行礼。 郡王妃白了许卿姝一眼,径直离开。 恰在此时,盛怀瑾从小路走了过来。 许卿姝显得格外失落。 “怎么了?”盛怀瑾望了望郡王妃的背影。 “我向郡王妃行礼,她不肯理会我。”许卿姝委屈地说。 “她不理你,你也不必理会她。你看看她如今的模样,她也算付出代价了。”盛怀瑾道。 “是啊,她付出代价了。她不理会我倒无妨,只是,每次夫人吃了闭门羹回来都郁郁寡欢好久,我看着实在难过。我想着,若是我做小伏低使得郡王妃顺了气,她能跟夫人重修旧好,那也值了。”许卿姝柔声说。 “这等事,不要强求。你不要委屈自己。”盛怀瑾露出心疼的神情,帮许卿姝理了理头发。 卿姝就是太懂事了! 这次宴会男女都在一个大殿之内,不过男子在左边,女子在右边。 许卿姝走到右边,发觉郡王妃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宴席的末尾,如同被孤立了一般。 不明内情的人看到,定会同情落寞的郡王妃,越发觉得国公府忘恩负义。 许卿姝想了想,走到郡王妃旁边坐了下来。 “郡王妃,您来得早啊。世子妃怎么没有一同前来?”许卿姝声音轻柔,但附近的人应该都能听到。 许卿姝想,郡王妃若理会她,便不能装凄惨博同情。 郡王妃若不肯理会她,就轮到她装无辜博同情了。 果然,郡王妃虽然很不情愿,还是回答:“兴华身子不舒服。” “可曾请太医诊过脉?”许卿姝关心地问。 “诊过了,没有大碍。”郡王妃不自在地回答。 “我前几日刚去寺庙里开光了几块玉佩,明日我派人给您和世子妃送去。还望郡王妃和世子妃不要嫌弃。”许卿姝很是真诚,姿态也足够谦卑。 原本觉得国公府薄情的人,见了这副场景,大多都觉得自己可能想岔了。 郡王妃心里憋气。 她简直想起身离开。 可是,那样的话,许卿姝肯定要装委屈。 郡王妃只得配合着应答。 宴席结束以后,在回府的马车上,盛怀瑾握着许卿姝的手亲了亲:“委屈你了。” “为了夫人和世子爷,我没什么好委屈的。”许卿姝说着,轻轻依偎在了盛怀瑾的肩头。 盛怀瑾不由得想,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夏天无声无息地来了,许卿姝换上了轻薄的衣衫,坐在窗前,握着润姐儿的小手,教她写字。 “卿姝!”盛怀瑾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怎么了?”许卿姝回头,微笑着问。 盛怀瑾微微晃了晃神。 许卿姝的笑,总是那么温婉甜美。 不管多累多烦,只要看到这张笑脸,他的心瞬间就能松快许多。 “洪生回来了。”盛怀瑾乐呵呵地说。 “真的?”许卿姝惊喜地站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往外张望。 “那小子径直进宫面圣了。我在宫门口遇见他,他跟我说,他有要紧的事要启奏圣上。嘿,他小子如今真是风风火火的。我先回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盛怀瑾擦干手,坐在了许卿姝旁边。 “那我准备些好酒好菜,为洪生接风。”许卿姝忙笑着去张罗了。 盛怀瑾心情也极好:“润姐儿,来,父亲教你写字。你多用点心,等你舅舅回来,你让你舅舅看看你写的字,好不好?” “好!”润姐儿猛点头。 她知道自己舅舅是个超级厉害的大将军! 她不想让舅舅失望! 许卿姝亲自在灶房里盯着人做佛跳墙。 小满走了过来,欲言又止。 许卿姝见状,走了出来。 小满压低声音回道:“少奶奶,皇上派人去了尘庵拿了长平郡主。” “拿了长平郡主?”许卿姝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据说我们将军在皇上面前告了长平郡主一状,皇上震怒,当即派人去了了尘庵。这个时候,长平郡主已经在宫里了。郡王妃和郡王世子以及世子妃也都进了宫。”小满回答。 许卿姝咬了咬嘴唇。 洪生一定查出来了什么。 “卿姝!”盛怀瑾匆匆走了过来。 许卿姝迎了上去。 “世子爷。” “到底是怎么回事?”盛怀瑾着急地问。 “什么?”许卿姝反问。 “你不知道?洪生没有告诉你?”盛怀瑾眼里露出怀疑。 “我不知道,我刚刚才听说郡主被带进了宫。”许卿姝如实说。 “洪生书信中没有告诉你什么?”盛怀瑾追问。 “没有。他回来的消息,还是世子爷您告诉我的。”许卿姝回答。 停顿了片刻,盛怀瑾无奈地说:“罢了,我去打探打探情况。” 望着盛怀瑾匆匆离去的背影,许卿姝眼里浮现出一抹苍凉。 夜里,许卿姝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洪生调查得到了确凿的证据,余星瑶在北幽老可汗生前,就与老可汗的儿子暗通款曲了。 她怀上了老可汗的孙子。 北幽新可汗设法让余星瑶去某处行宫休养了一年。 在那处行宫里,余星瑶悄悄生下了一个儿子。 第320章 你敢吗 与余星瑶私通的巴特尔将那个孩子安在了他的大妃卓玛名下。 卓玛不受宠,父母兄弟也都指望不上,骤然得了一个名义上的儿子,自然愿意配合巴特尔演戏。 巴特尔很是宠爱余星瑶生下的孩子吉雅赛音。 皇上听闻此事,顿时感觉自己被愚弄了。 “余星瑶!当初,老可汗死的时候,你写来书信,说什么不肯事二夫、改嫁巴特尔,恳请朕接你还朝,全都是蒙骗朕!那个时候,你跟巴特尔的孩子都三岁多了!” “皇上容秉。当初巴特尔强暴臣女,使得臣女有了身孕。他当时已经颇有势力,他强迫臣女去行宫休养,实际上幽禁了臣女,臣女被迫生下了吉雅赛音。臣女其实恨死了巴特尔!”余星瑶哭着辩解。 “你满嘴谎话,让朕怎么相信你?!你回来这么久,可曾告诉朕你在北幽孕育了子嗣?!朕且问你,朕命人杀了吉雅赛音,你恨不恨朕?!”皇上怒视着余星瑶。 余星瑶的身子微微颤抖:“吉雅赛音身上流着巴特尔的血,那是罪恶的血,他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他若怨,该怨巴特尔,怨不着臣女,更怨不着皇上。臣女只会感激皇上将臣女从北幽那个地狱里解救了出来。” “是吗?既然如此,当初你为什么不肯指认吉雅赛音?别告诉朕,你作为生母,不知道吉雅赛音的相貌!”皇上的话压迫感十足。 余星瑶跪伏在地上哭了起来。 “皇上,吉雅赛音到底是星瑶身上的肉,他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星瑶一时心软,想留吉雅赛音一条性命也是人之常情。臣妇请求皇上饶恕星瑶这一回。”郡王妃哀求道。 “你们欺瞒朕,愚弄朕,把朕当成了什么?!余星瑶,当初毒害丁文乐一案,真的是你的侍女鸢尾一人所为吗?她区区一个婢女,岂有那么大的本事?!你当朕是三岁孩童一般可欺吗?!”皇上拍了拍桌案。 “皇上,家姐到底是一界妇人,不可避免会有舐犊之情。但家姐着实痛恨巴特尔,否则,她就不会亲手刺死巴特尔了。求皇上法外容情,从轻处置家姐。”余沐白恳求。 皇上眯着眼,冷冷地看着余星瑶。 余星瑶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如同狂风中的树叶,像是随时随地都会凋零。 “臣女从来都身不由己,从来都身不由己……”余星瑶喃喃地念叨着,肩膀耸动。 “来人,将余星瑶送进北镇抚司,好好审问。”皇上下旨。 “皇上不要啊,不要!星瑶她的身子经不住,求求皇上,求求皇上了!”郡王妃的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余沐白和卢兴华也吓坏了,忙替余星瑶求情。 “来人,将他们都轰出去!”皇上站起身,抖了抖袖子,转身离开。 余星瑶当即昏了过去,被侍卫们抬走了。 而郡王妃和余沐白夫妇则被逐出了皇宫。 郡王妃失魂落魄。 亲生女儿被带进了北镇抚司那个鬼地方,肯定各种残酷的刑罚都要过一遍,这无异于是在剜她的心。 她哪里舍得离开? 一转身,她决绝地跪在宫门口,不停地磕头,很快,青石地面上就有了大滩血迹。 余沐白和卢兴华急忙一左一右控制住了郡王妃。 郡王妃无法弯腰磕头,便直挺挺地跪着。她额头的血向下滴落,整个人绝望极了。 从宫门口经过的人见了,都有些不忍心。 “怀瑾,怀瑾!”郡王妃突然看到了盛怀瑾的身影,急忙呼唤他。 盛怀瑾看到郡王妃的惨状,呼吸一滞,脚步沉重地走上前。 “怀瑾,以往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给你磕头。求求你,求求你去救救星瑶。你在皇上面前帮她美言几句好不好?求求你了。星瑶既然和亲,她哪里拒绝得了巴特尔的强暴?人心都是肉长的,哪个当娘的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死?”郡王妃膝行上前,握住盛怀瑾的衣角痛哭。 盛怀瑾月白色的长衫顿时沾上了血迹。 “我……我试试。”盛怀瑾喉头发紧,迟疑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 郡王妃如同遇到了救命稻草,猛地向盛怀瑾磕头。 盛怀瑾制止了郡王妃,然后快步向皇宫走去。 皇上静静听完盛怀瑾的话,轻轻敲了敲桌案:“朕恼的,不是她怀了巴特尔的孩子,而是她愚弄朕!巴特尔收到朕为余星瑶请归的国书时,不知道在怎样嘲笑朕!朕恼的,是余星瑶欺瞒朕,说她不认识吉雅赛音。她能欺瞒朕这一桩事,就能欺瞒旁的!朕不能不审她!” “她所隐瞒的,不过是一些妇人之事罢了。她到底为大梁争取了好几年的平稳,正因为那几年朝廷积攒下来的银钱,后来与北幽之战才能获胜。求皇上允许余星瑶以功抵过。”盛怀瑾跪下请求。 “当初,盛家军收拾北幽余孽,余星瑶曾经提供情报,加以襄助。如今想想,若是她有意瞒下什么或者误导什么呢?后果不堪设想。盛怀瑾,你敢用盛家军为余星瑶担保吗?”皇上眼神变冷了几分。 “这……微臣猜想余星瑶不敢在旁的事上隐瞒。”盛怀瑾皱眉回答。 “你只需要回答,你敢不敢用盛家军为余星瑶担保?”皇上不怒自威。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盛怀瑾思量片刻,终于回答:“微臣不敢。” 皇上冷哼一声:“知道不敢就好。赶紧回去。不为洪生接风吗?” “接风。微臣告退。”盛怀瑾退出了大殿,脚步沉重地往回走。 他特意绕过了午门。 他不敢、也不想看见郡王妃。 春华院,许卿姝出来迎盛怀瑾,看到了他衣角上的血迹。 “世子爷,您先沐浴更衣。”许卿姝温柔地说。 盛怀瑾抬眼,看到了许卿姝背后的洪生。 “好。你们姐弟用饭。我回青山院了。”盛怀瑾看起来疲惫极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许卿姝心中难过,却不好表现出来,回头对洪生笑了笑:“世子爷最近差事多,每次回来都累得不行,还得再去青山院忙活。今日,他知道你来,特意过来知会一声才回青山院。” 第321章 如此隆恩 许洪生掩饰住所有的情绪,笑道:“好。我在塞北,最想念的就是姐姐这里的美味。闻见佛跳墙的香味,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舅舅也是小馋猫,嘻嘻。”润姐儿掩嘴笑了起来。 “不对,润姐儿是小馋猫,舅舅是大馋猫。”许洪生说着,一把将润姐儿抱起来,撂在了肩头,将她扛进屋里。 润姐儿银铃一般的笑声传出很远。 因为这里做了好吃的,卿姝将孩子们都叫了过来。 宁哥儿和全哥儿也来了。 如今,这两个孩子都很是亲近许卿姝。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孩子们肚子圆滚滚的,一起玩耍去了。 许洪生与姐姐坐在正厅,相对喝茶闲聊。 “姐,我这次回来,特意没有见任何人,径直进宫回禀,就是为了避嫌。然而,世子还是迁怒你了。”许洪生面上有一层薄怒。 “迁怒?没有,你多想了。世子爷只是累了。而且,余星瑶跟国公府到底是亲戚,她做了这些事情,世子爷也觉得面上无光罢了。”许卿姝笑道。 洪生年轻气盛,血气方刚,许卿姝唯恐他跟盛怀瑾闹腾起来伤了和气。 “如此最好。”许洪生垂下眼睫,喝了一口热茶。 之后,他问起婚事筹备得如何。 许卿姝微笑着一一讲了。 许洪生见姐姐谈到婚礼眉眼带笑的模样,表情慢慢缓舒展开来。 “对了,洪生,你也不小了,这次别着急走,相看相看。”许卿姝笑着说。 洪生摇了摇头:“不急。” “有中意的姑娘吗?有的话,姐姐托人去提亲。”许卿姝道。 许洪生有些发窘,挠了挠头:“等……等有了,我会告诉你。” 过了几日,早朝之后,皇上将许洪生唤到后殿,含笑看着他:“当真是后生可畏。说,想要什么封赏?” “皇上隆恩,给微臣的封赏已经极多。为国尽忠是微臣的本分,微臣不需要任何封赏。”许洪生回道。 “嗯,此话也有道理。只是,朕乐意赏你。嗯……封你为广威将军如何?”皇上捋着胡须问。 广威将军为正四品的武将头衔,比武信将军高了半级。 “微臣斗胆,有一个不情之请。”许洪生跪拜。 “说!”皇上颇为好奇。 “微臣年轻资历浅,能当武信将军,已经是皇上格外加恩,微臣不敢再受。若皇上允准,微臣想用此次的功劳,为家姐求些封赏。”许洪生请求。 皇上想了想,笑了起来:“你姐姐即将成为盛怀瑾的正妻,你是想给她增加一些底气?说起来,她上次做棉甲确实功劳不小。罢了,朕封她为乐安县主如何?你要知道,寻常只有郡王之女才能得到县主的封号。” “微臣谢皇上隆恩。”许洪生喜出望外,急忙磕头。 他原本以为,最多能给姐姐讨个乡君之类的封号,没想到皇上这么大方,直接给了县主的封号! 皇上乐意看到臣子对他感恩戴德的模样,龙心大悦:“这个旨意由母后来下比较妥当,你回去等着好消息。” 许洪生心满意足地跪安了。 此时,常乐公公走了进来。 “北镇抚司有没有审出来什么?”皇上问。 “聂指挥使该用的手段都用了,长平郡主受不住刑晕过去好几次,可她只承认隐瞒了吉雅赛音的事,坚称没有隐瞒其他任何事情。”常乐公公回道。 皇上目光中透出几分狐疑。 一个弱女子,能够扛得住北镇抚司的酷刑,宁死不交代吗? 还是说她真没有旁的阴私? “加重刑罚,再审两日。对了,郡王妃呢?”皇上问。 “郡王妃晕过去几次,醒了之后就又跪在午门外了。”常乐公公回道。 “哼,她可真是喜欢跪。既然如此,就让她去太庙里跪列祖列宗。”皇上冷声吩咐。 “是!”常乐公公下去传旨了。 两天后,容贵妃带着冰镇的果子饮来见皇上。 “今日这身衣裳衬得你容色更娇美了。”皇上笑着揽住了容贵妃的腰。 “皇上打趣臣妾。”容贵妃用纤纤玉手将一个红提送到了皇上口中。 皇上含笑吃了,望着容贵妃。 “皇上,余星瑶有没有招供什么?”容贵妃问。 “没有。”皇上眉头紧锁。 “那想来余星瑶没隐瞒旁的。北镇抚司里的那些刑具,臣妾看一眼都吓得魂飞魄散。余星瑶身娇肉贵,要是真的藏奸了,怎么可能不招供?”容贵妃娇滴滴地说。 皇上低头不语。 “余星瑶想留吉雅赛音一命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方法不对罢了。她毕竟是为大梁和过亲的人,不妨给她一个恩典,也显得天家恩重。”容贵妃揽着皇上的胳膊撒娇。 “好,谁让我们容儿心善呢?不过,她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皇上思索了片刻,答应下来。 “明明是皇上您仁慈,还推说臣妾心善。”容贵妃娇嗔。 皇宫接连出了两道圣旨。 第一道,出自皇上。 皇上褫夺了余星瑶长平郡主的封号。同时,皇上命余星瑶落发受戒为尼,到皇陵别院修行,日日为皇家列祖列宗诵经祈福。 第二道圣旨,出自太后,常乐公公亲自带人前往安国公府宣旨。 国公夫人带着国公府众人接旨。 “奉天承运,太后懿旨:登事郎许俊明之女、武信将军许洪生之姐,许氏卿姝,生性贤良,端和聪慧,懿淑之德,敬慎持躬。特封为乐安县主,赐锦缎百匹、赏银千两,封地为文成县,食邑百户。钦此。” 安乐公公读完,许卿姝简直难以置信。 怎么突然封她为县主了? 而且,封地是她的家乡。 虽说县主的封地都是虚封,可太后居然能留意到她的籍贯,属实有心了。 她急忙领旨谢恩。 “恭喜国公夫人,恭喜世子爷,恭喜乐安县主。”常乐公公接了国公夫人的打赏,笑着行礼。 “辛苦常乐公公了。如此隆恩,我们国公府上上下下感激不尽。”国公夫人容光焕发。 “武信将军用这次的功劳为县主请封,皇上就准了。可见武信将军简在帝心啊。”常乐公公很是客气。 国公夫人令盛怀瑾亲自将常乐公公送了出去。 不一会儿,盛怀瑾回来了,吩咐备马。 第322章 好看的孩子 许卿姝问盛怀瑾要去哪里。 盛怀瑾迟疑了一下,声音低沉地回答道:“余星瑶伤势很重,情绪低落,不一定能撑得过去了。” “那世子爷过去看看。”许卿姝体贴地说。 盛怀瑾点了点头,便去青山院换常服了。 国公夫人忙着将圣旨放在祠堂供着,许卿姝则回了春华院。 她刚进屋子,小满便匆匆走了过来,行礼道:“少奶奶,郡王妃派人请您过去一趟。” “请我?”许卿姝反问。 “是。“小满回道。 许卿姝派人去知会国公夫人,她则匆忙出了府。 在府门口,她恰巧遇见了盛怀瑾。 “你去哪里?”盛怀瑾惊讶地问。 “郡王妃派人来请我过去,我自然要去一趟。万一星瑶真的挺不过去,这就是最后一面了,我总要听听她有没有什么遗愿。”许卿姝温柔地回答。 以往,她总称呼余星瑶为郡主,如今两人尊卑易位,许卿姝改了称呼。盛怀瑾猛听到,稍微愣了一下,随即才意识到这一点。 “好。”盛怀瑾点点头。 两人上了马车。 盛怀瑾不说话,许卿姝自然不愿意先挑起话题。 一路沉默。 终于,两人进了郡王府的外院。 院中央有一辆马车。 马车上铺了厚厚的褥子,余星瑶躺在上面。她应该换过衣裳了,可新衣裳上面已经又是血迹斑斑。 她的手指,变得肿胀红紫,看起来很是吓人。 她面如土灰,嘴唇发白,呼吸急促。短短几天时间,她的眼窝已经凹陷了下去,眼周一片青黑。 郡王妃坐在旁边,哭得十分伤心。 不远处,余沐白与卢兴华并肩站着。 “见过郡王妃。”许卿姝行礼。 郡王妃哭泣的声音小了一些,却没有理会许卿姝。 “卿姝。”余星瑶虚弱地喊道。 “我在这里,星瑶。”许卿姝上前一步,看起来很是心疼余星瑶。 余星瑶闭眼长长喘息了几次,好不容易才能再度说出话来。 她脸上挂着凄然的笑,缓缓说道:“卿姝,你知道吗?吉雅赛音是一个很好看很好看的孩子。他的眼睛很大,双眼皮,是我们大梁人不可能有的那种双眼皮。他的睫毛特别长,特别长,而且很翘很翘。他哭的时候,泪珠会挂在他的睫毛上,就像清晨树叶上的露珠。” “他的皮肤很白,像个瓷娃娃一般。他的头发很细很软,有着绵羊毛一样的小卷卷。” 说到这里,余星瑶似乎刚刚做了美梦般笑了,轻轻感叹:“他真的很好看,真的。可惜你们没有见过他。” 说着,一串带血的泪珠从余星瑶眼角滑落。 余沐白的眼睛红了。 卢兴华开始哭泣。 许卿姝能看出来,盛怀瑾眼尾稍红。 “他很乖巧,是个安静的孩子。很多时候,我都不能陪伴他。他会一个人抱着小羊羔,坐在草坡上,静静地听着风,望着夕阳。他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啊,他还没有宝哥儿大……”余星瑶哽咽了。 停顿了一会儿,她接着说:“ 我特意找夫子教了他大梁文字。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或许有一天,我能带着他回来,他会见到他的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可惜,他的生命终结在了五岁八个月零十二天。他小小的身子,被刺进了冰冷的铁刃。卿姝,你知道他有多疼吗?你知道吗?” 余星瑶泣不成声。 “星瑶,你要节哀。”许卿姝语气带了几分悲凉。 不是为了余星瑶,而是为了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 “节哀?好轻飘飘的两个字。”余星瑶面上带着嘲讽的笑,眼里却淌着泪。 “他的生,他的死,我都不曾参与。下旨的人是皇上,执行的人是盛家军。”许卿姝回答得从容,却又意味深长。 盛怀瑾神色更黯然几分。 “也是,你怎么可能体会到我的痛苦?你如今很开心?恭喜你,许卿姝,乐安县主。”余星瑶一字一顿地说。 “星瑶,你是在怨恨洪生吗?可是,你该知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世子爷是一个端方耿介、不徇私情的人,洪生是盛家家学的弟子,经常得世子爷指点教诲,自然拥有和世子爷一样的品格。他既然查出了此事,怎么可能徇私欺君?”许卿姝说得正气凛然,却又带了浓浓的感伤。 “我是一个母亲,卿姝,你也是母亲。我只想保孩子一条命而已!谁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赴死?谁能?卿姝,你能做到吗?”余星瑶悲愤难平。 “星瑶,亲人被杀这种事,确实是人间至痛。这种滋味,我很明白。”许卿姝的眼睛红了。 她说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 在场的人,心头都如同被木锤敲了一下。 许卿姝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郡王妃后背突然有了湿浸浸的寒意。 “但是,星瑶,我再说一遍,吉雅赛音死,做主的人是皇上,执行的人是盛家军。你不敢恨其中的任何一方,就将仇恨的矛头对准了你的救命恩人洪生吗?就对准了无辜的我吗?”许卿姝话里有许多委屈。 余星瑶神色一顿。 在场的人都没有说话。 “其实,就吉雅赛音这件事来说,他原本有机会不死。”许卿姝缓和了语气,再次露出悲悯来。 “你在胡说什么?”余星瑶诧异而愤怒地看着许卿姝。 “星瑶,如果洪生救了你以后,你当即告诉国公爷,吉雅赛音是你的亲生儿子,国公爷十有八九会愿意替你向皇上求情。” “看在你和亲北幽多年的份儿上,看在你亲手刺死了巴特尔的份儿上,看在国公府和郡王府为你求情的份上,看在吉雅赛音身上也有大梁皇族血脉的份上,皇上未必不会答应留孩子一条性命。”许卿姝怜悯地看着余星瑶。 这份怜悯,越发刺痛了余星瑶的心。 “皇上怎么可能同意?他不可能同意。当年,我不愿嫁给北幽老可汗,我痛哭着求皇上,把额头磕得流了许多血,皇上都丝毫不为所动。他怎么可能会为大梁留下隐患?怎么可能会允许巴特尔的孩子活着?”余星瑶情绪处于崩溃的边缘。 “皇上不会放心吉雅赛音,因此,他可能会将你和吉雅赛音一起幽禁起来。那样,你就没有了高调回朝的荣光,但是,你可以留住吉雅赛音的性命。然而,你甚至都没有试试这条路,而是直接选择了欺君。” “你选择欺君的那一刻,不就注定了会有今日这样的结局吗?”许卿姝直视余星瑶的眼睛。 第323章 什么傻话? “你这话简直是在剜我的心。我只是想给我的孩子一条活路而已……”余星瑶的眼睛通红。 “你是觉得欺君也无所谓,难道在你心目中,皇上就耳目闭塞到了那种程度吗?人在做,天在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许卿姝的目光状似无意,拂过了郡王妃的脸。 郡王妃目光闪动。 “或者说,星瑶你存了要嫁人的念头,唯恐生过孩子被对方嫌弃,所以才瞒下吉雅赛音的存在?”许卿姝话语更犀利了几分。 “你……你过分了……”余星瑶气得半天喘不过气。 盛怀瑾上前,轻轻扯了扯许卿姝的袖子。 许卿姝轻笑:“的确是我失言了,星瑶即将落发受戒,我不该再提这些凡尘之事。希望梵音檀香能够消解你心中的愤懑,能够安抚你所有的不甘和痛苦。” 这时,一个嬷嬷进来回禀,了尘庵的住持来了。 郡王妃请她来为余星瑶剃度。 之后,余星瑶就要启程前往皇陵别院了。 郡王妃苦苦哀求,希望皇上允许余星瑶在府中养伤,等伤好以后再启程,可皇上一口回绝了。 “星瑶,你要剃度出家,我们就不在这里观礼了。我有一件事想求你。”许卿姝诚恳地说。 “你如今还有什么事需要求我?”余星瑶苦笑。 “你今后念经的时候,帮死在塞北的那些将士祈祈福。当初,为了寻你,国公爷打得束手束脚,什么威力大的火器都不敢用,更不敢火烧敌营,就怕误伤了你。因此,攻势被大大减弱,不知道有多少士兵为你受累,有多少士兵为你丢了命。你为他们诵诵经,不要让他们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说完,许卿姝向郡王妃行了一礼,起身离开。 盛怀瑾低头,说了句:“我也先告辞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上了马车。 马车起动。 盛怀瑾望着许卿姝,总觉得她似乎变了。 “卿姝,她正在为孩子伤心欲绝,你突然告诉她,或许孩子有可能活命,她怎么受得了?” 盛怀瑾的语气放得很缓。 许卿姝的眼神控制不住冷了下来:“世子爷也觉得洪生做错了是吗?世子爷觉得,我该站在那里,不解释,不反驳,任由星瑶出气是吗?毕竟我拿她的郡主之位,换了一个县主来当?” “我不是这个意思。”盛怀瑾显得有些尴尬。 许卿姝放柔了语气:“我知道世子心软,又总自觉对不起星瑶。可是,纵容她并不是在帮她,反而可能让她在错路上越走越远。她不敢说,但我们都能看出来,她怨恨朝廷。诚然,她有理由怨,可是,这种怨恨是很危险的,一旦她心魔难解,行差踏错,不光她,整个郡王府都将万劫不复。这些道理,世子爷应该比我明白。”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你说的话有道理。”盛怀瑾叹息着微微颔首。 “这些道理,你们不是不明白,只不过是关心则乱。我今日的话,若能点醒星瑶,化解她心中的几分怨气,你们恨我我也认了。”许卿姝眼圈微红。 “你说的这是什么傻话?”盛怀瑾坐近一些,握住了许卿姝的手。 许卿姝看了看盛怀瑾,依偎在了他的肩头。 过了片刻,许卿姝突然说:“世子爷,洪生想回家乡一趟,重修家庙祖坟,顺便买些祭田什么的。我离开家乡十几年了,也想回去看一看。” “那你和洪生一起回去。这次可一定要多带些人手。”盛怀瑾很快答应了下来。 郡王府院内,余星瑶躺在马车边上,如瀑的长发垂落。 住持手拿剪刀,帮余星瑶剪断这三千烦恼丝。 然后,住持一点一点理清发根,再在余星瑶头上点了戒疤。 郡王妃看到了余星瑶头上的伤痕。 想到余星瑶在北镇抚司里受的苦,郡王妃就心如刀绞。 余星瑶十分麻木地躺着。 她太累了,太累了,方才说的那些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宫里的嬷嬷进来,催余星瑶动身。 郡王妃使劲忍着眼泪,跟在锦衣卫后面,将余星瑶送出了城。 之后,宫里的人不许郡王妃再跟着。 郡王妃站在长亭里,踮着脚看着,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郡王妃心里恨得慌,可是,她连恨都不能表现出来,她还得塞银子朝宫女太监赔笑,希望他们能多多照顾照顾星瑶。 突然,郡王妃想到了许卿姝今日说的话。 她总觉得许卿姝似乎另有深意。 许卿姝莫非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起,郡王妃感觉浑身发冷。 万一许卿姝真的知道了,一定会想方设法弄死她。 不行,她要去问一问萧侧妃! 郡王妃脚步踉跄地上了马车,朝竹林庵疾驰而去。 很快,郡王妃便进了竹林庵。一个尼姑告诉郡王妃,萧侧妃今日一直都在大殿里跪着。 郡王妃走向大殿,看到萧侧妃身穿素衣迎了出来。 “见过郡王妃。”萧侧妃道,“听说小姐出了事,我一直在佛前诵经帮她祈福。” 郡王妃淡淡点了点头:“回你的禅房说话。” 萧侧妃在前面带路。 郡王妃一进禅房,便反锁了门,然后,她冷着脸问萧侧妃:“你是不是告诉许卿姝了?” “告诉她什么?”萧侧妃迷茫地问。 “她的身世,还有梅蕊的事。”郡王妃很是烦躁。 “怎么可能?我怎么敢告诉她?”萧侧妃显得很无辜。 “真的吗?”郡王妃逼近一步,眼神阴冷得令人害怕。 “真没有。郡王妃您难道不相信我了吗?”萧侧妃委屈地问道。 “哼,你不要觉得许卿姝成了县主,你就可以扬眉吐气越过我了。你做事之前,好好想一想你的爹娘兄弟!”郡王妃语气凶狠。 “郡王妃,我一直在竹林庵茹素修行,为我们王府祈福。自从小姐被带走,我担忧极了,夜里睡不着,就跪在这个桌案前敲着木鱼诵经。郡王妃,您不能因为小姐出事,就迁怒怀疑我啊。”萧侧妃辩解。 殊不知,她用“小姐”这个称呼,就已经深深刺痛了郡王妃的心。 星瑶再也不是郡主了! 那可是她屈辱地和亲北幽才换来的封号! 都怪许洪生! “你最好识相。许卿姝?别说她当了那么多年丫鬟,就算凭真实身份,她也没有资格一口一个“星瑶”地叫!她也配!我真后悔当初没有把她和梅蕊一起做掉!”郡王妃想起许卿姝今日的话,越发痛恨。 都是许卿姝挡了星瑶的路! “郡王妃,卿姝并没有做错什么,求您不要与她为敌,您就当是为小姐积德。”萧侧妃忍不住说道。 郡王妃突然恼怒,跳起来掐住了萧侧妃的脖子:“你说谁不积德呢?!” 第324章 离心了? “王妃……” 萧侧妃只吐出两个字,脖子就被掐得越来越紧,她再也说不话,只发出含糊的呻\/吟。 郡王妃压抑了数日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似乎将所有的恨都发泄在了萧侧妃身上。 萧侧妃挣扎。 可她越挣扎,郡王妃便越疯狂。 “侧妃,侧妃!你怎么了?你答应我一声!”伴随着哐哐的拍门声,许卿姝着急的声音响起。 “郡王妃!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快开门。”许卿姝又喊。 里面的人不应声。 情急之下,许卿姝示意白鹭和小满撞门。 两人后退一步,正要冲上前,一个人影如闪电一般跃了过来,一脚便将禅房的门踹倒了。 是余沐白! 余沐白闪身进了禅房,上前一把将郡王妃扯开。 萧侧妃的脸憋得通红,喉咙疼得厉害,身子软软地躺在床边大口喘息。 她白皙的脖颈间,有殷红青紫的手印。 “萧侧妃,你感觉如何?小满,快去找个大夫!”许卿姝急得额头出了汗。 “母妃这是做什么?您要杀了娘亲不成?”余沐白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愠怒。 郡王妃如同梦游一般,懵懂地看着眼前的人。 萧侧妃。 萧侧妃名义上的亲生儿子。 萧侧妃的亲生女儿。 两个孩子都在为萧侧妃心疼。 看向她的目光都充满了愤怒。 尤其是余沐白。 以往,他待自己这个嫡母很尊敬。 今日,竟然让他撞见了这一幕。 余沐白的心,要彻底偏向萧侧妃了吗? 这一刻,郡王妃心里突然有了无限的恐惧和悲哀。 没有余星瑶在旁边,她这个郡王妃,实在是独木难支,势单力薄。 郡王妃很快清醒过来。 她可以悄悄拿萧侧妃撒气,却不能不拢住余沐白的心。 郡王妃看着她自己的双手,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她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然后起身冲到萧侧妃旁边,抽泣道:“秋芸,我一定是失心疯了,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会伤到你。秋芸,对不起,你掐我的脖子还回来。” “郡王妃……”萧侧妃说了三个字,嗓子就疼得说不下去了。 许卿姝急忙喂萧侧妃喝水。 “母妃,您既然伤心过度,神思恍惚,就回府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娘亲在这里祈福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也收拾收拾一起回府。兴华一个人管家,着实忙不过来,娘亲刚好可以帮一帮兴华。”余沐白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郡王妃点了点头:“我的儿,你安排就好。” 余沐白命人先将郡王妃扶上马车,家丁护卫着她先行回了府。 “娘,母妃为何突然伤害您?”余沐白上前,心疼地问。 “嗐,不妨事。你母妃心里难受,除了朝我发泄,还能在谁身上撒气?她气消了也就好了。”萧侧妃眼里闪着泪花,话语中有一种平静的悲哀。 “母妃……也是太过了。”余沐白脸色着实不好看。 “孩子,你不要对你母妃有任何怨言。她背后是卢家,有你卢家舅舅们在,你仕途也能顺遂一些。娘原本就是你母妃的丫鬟,早就习惯了,受些委屈不妨事。”萧侧妃语重心长地叮嘱。 “萧侧妃,我原以为郡王妃宽厚能容人,没想到她生起气来竟然比赵曼香下手还狠。您贵为侧妃,又有子嗣傍身,就算为了世子的面子,她也不能这样待您啊。”许卿姝很是不平。 余沐白的脸色更阴沉了几分。 大夫赶过来为萧侧妃上了药,许卿姝才亲自搀扶着萧侧妃往外走。 “我要回文城,临行前来看望您,没想到正好撞上此事。幸好世子与我不约而同地来了,若不然,郡王妃失去理智,后果不堪设想。”许卿姝后怕。 “你回文城?要待多久?”萧侧妃问。 “可能多待一段时日。”许卿姝回答。 余沐白默默跟在后面。 待上了马车,余沐白骑马在队伍最前面时,萧侧妃压低声音告诉许卿姝 :“不用担心,我有分寸,不会让郡王妃真伤了我。” “您受苦了。”许卿姝道。 “我知道你来,知道郡王妃会来,就知道沐白会跟了来。要想在府里站住脚,我需要沐白向着我。不得已之下,我也只能这样做了。”萧侧妃叹了口气。 许卿姝握了握萧侧妃的手,没有说话。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表面风光的萧侧妃,在郡王妃手底下过日子也并不容易。 郡王府里。 郡王妃请太医诊治过后,顺便将卢兴华唤了来,请太医为卢兴华把脉。 然而,卢兴华还是没有好消息。 郡王妃的眉头越发拧在了一起。 太医离开后,郡王妃不悦地问卢兴华:“怎么回事?为何喝汤药这么久也不见效果?” “这……儿媳也不知道。”卢兴华低着头,很是窘迫。 “兴华,你是我的亲侄女,我自然希望你生出嫡子,将来由他承袭郡王之位。你得争气一些啊。”郡王妃缓和了语气。 “侄女知道了。”卢兴华感觉自己的脸特别特别烫。 “好,母妃再给你一段时日,如果半年以后,你还怀不上孩子,母妃只能从你的庶妹中挑选一个好生养的,当沐白的侧妃。”郡王妃说道。 卢兴华心里不由得一沉,她很想哭,但还是尽力忍住了。 “明白了,母妃。”卢兴华低头回道。 郡王妃挥挥手,让卢兴华退了出去。 之后,郡王妃便歪在了床榻之上,抚摸着心口,长吁短叹。 她的心腹丫鬟宝髻上前,低声回道:“郡王妃,据世子妃的奶娘说,这段时间,世子爷和世子妃夜里都没有叫水。” “什么?”郡王妃惊诧不已。 “奴婢猜想,或许因为这段时间府里烦心的事情多,世子爷没什么心思。”宝髻回道。 “若是因为这个,倒也罢了,若是因为旁的……宝髻,你说沐白是不是跟我离心了?”郡王妃惶恐。 “应该不会,世子爷一向孝顺。”宝髻低头回道。 郡王妃思索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不行,我得想办法收一收沐白的心。” 至少眼下她和星瑶还需要倚仗余沐白。 第325章 有件事需要告诉你 余沐白一进正堂,卢兴华便上前揽住了他的腰身,将脑袋埋在了他胸前。 “怎么了?”余沐白轻声问。 “母妃又催我了。”卢兴华的声音软软的,像个委屈的孩子。 余沐白轻轻抚摸着卢兴华的秀发,久久没有说话。 夜里,睡前,余沐白服用了药丸,然后静静地等着睡意到来。 可他就是睡不着。 黑暗中,一个香香软软的身子靠了过来,就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贴在了余沐白身上。 余沐白的身子瞬间不自在地绷紧。 他挤出笑容,轻声道:“睡。” 说完,余沐白翻过了身。 卢兴华有些失望。 总不在一起,她什么时候才能怀上? 不过,她随即想到,今日余星瑶才被送走,余沐白哪里会有这种旖旎心思? 卢兴华自嘲地笑了笑,是她太心急了。 三天后,余沐白在大理寺办案,突然有一个老头在大理寺门口哭闹,非说余沐白收了旁人的银子,办案子的时候徇私,将他儿子拿去顶罪了,他儿子原本是清白的。 这种事原也不难处置。 派人向老者解释一番,送他离开也就是了。 可偏偏这老人已经八十多岁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 大梁朝廷很敬老重老,这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参加过百叟宴,得到过皇上的亲自招待。 他的儿子还是一个秀才。 为了平息事端,大理寺让余沐白回府休息几日,省得老者情绪激动,闹得不可收拾。 余沐白只得回了府。 郡王妃得知此事,命人将余沐白唤了去。 正堂里,郡王妃显得十分着急。 “这可如何是好?那老头是个糊涂的,倒影响了我儿的清名。” “母妃不必担心,那个案子我是秉公处置的,问心无愧,大理寺卿重新查案卷,给那老者解释之后,我就可以回去当差了。”余沐白道。 “可我听说那个老者特别能胡搅蛮缠,怕是不好对付。要不然,我命人请你舅舅帮帮忙?”郡王妃慈爱地说。 郡王妃的大哥是通政使,多年经营,手中的权势不小。 余沐白皱眉:“这点小事,不必劳烦舅舅了。” “你这傻孩子,咱们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劳烦不劳烦?不过母妃一句话的事儿。”郡王妃温柔地看着余沐白。 “如此,儿子多谢母妃。”余沐白低头回道。 “好了,刚好到了饭点,你和兴华都在我这里用饭。宝髻,去请世子妃。”郡王妃吩咐。 于是,余沐白和卢兴华陪着郡王妃用了饭,一家三口看起来其乐融融。 另一边,许卿姝乘上了马车,与洪生一起启程回文城。 许卿姝心里很是激动。 要回她的家乡了。 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家乡。 文城距离京城需要五天左右的路程。 马车摇摇晃晃,洪生唯恐许卿姝无聊,便绘声绘色地给她讲塞北的事情。 许卿姝专注地听着,时而紧张地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里,时而为洪生骄傲不已,有时她又颇为向往塞北。 一次大笑之后,许卿姝看向车窗外。 前路漫漫。 她突然想到,当年,梅蕊带着刚刚出生的她,一路上需要躲过郡王妃的人手,长途跋涉,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艰难,才将她带到了文城。 许卿姝鼻子一酸,忍不住说:“洪生,我有一件事需要告诉你。” “什么事?”许洪生问。 许卿姝低头斟酌了片刻,将萧侧妃告诉他的事情全都给了洪生。 洪生剑眉紧锁:“郡王妃!都是她。害死了娘,害苦了你。” 许卿姝点了点头:“这个仇,我一定会报。只是,郡王妃偷换混淆皇家血脉这件事,恐怕很难找到什么证据了。” “那你刚好也不用认回去。我会想旁的法子报仇。”许洪生眼神坚毅。 姐弟二人一路南行。 许洪生是武将,两人又带了几百名护卫,一路上平安无事。 许洪生知道许卿姝不是自己的亲姐姐,与她相却没有任何变化,许卿姝很是欣慰。 他们进入文城县的时候,文城知县孙鹤轩带了不少人在县界处迎接。 “见过县主,见过武信将军。”孙鹤轩上前行礼。 许洪生忙上前将孙鹤轩搀扶了起来:“不敢劳孙大人亲自迎接。” “应该的,应该的。文城县出了一位县主、一位将军,文城官民都很是高兴。”孙鹤轩乐呵呵的。 双方寒暄了片刻。 许卿姝也下了马车,众人看到许卿姝的容貌气度,不由得都暗暗称赞。 怪不得她能得安国公府世子独宠! 怪不得能从小丫鬟一路上位,马上就要成为安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了! 为了她,安国公世子没纳过旁的妾室通房,还拒绝了许多贵女! 见到许卿姝之前,许多人都羡慕她有好命,见了她以后,这些人反倒要羡慕安国公世子有艳福了。 孙鹤轩请许家姐弟去县衙,要为他们接风洗尘,许卿姝婉拒了。 于是孙鹤轩便陪同许卿姝姐弟二人回了灵溪村。 许俊明发迹之后,在村子边上买了块依山傍水的地,还没有来得及好好设计建造,只在边上修了一个小院落。 虽说是小院落,但绝对是这个村子里最好的房子了。 许家姐弟这次回来就要住在这个院子里。 从今日一早,里正就带着村民们忙活杀猪宰羊。 此时,不仅灵溪村,附近几个村子的人也都守在村口,想看看大将军和县主。 许卿姝下了马车,笑着和围观的人打招呼。 今天,许多村民都穿上了他们最好的衣裳,这使得许卿姝更加心酸了。 因为这些村民最好的衣裳上头也摞着补丁。 他们穿的,甚至比不上国公府的粗使丫鬟和小厮。 他们都笑得很开心,满脸骄傲,不停地喊着“县主!县主!将军!将军!” 许卿姝一路走着去许宅,偶尔,她会停下来摸摸小孩子的脸、牵一牵小姑娘的手或者和老奶奶闲聊几句。 这些人都会显得格外受宠若惊。 “县主,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一个妇人大着胆子喊了一句。 许卿姝仔细看了看那个人:“二奶奶。” 那个妇人顿时愣住了,随即,她浑浊的眼睛里淌出了泪水:“哎呀,县主居然还记得我。” “小时候老上你家里玩。”许卿姝鼻子泛酸,笑着说道。 “是,是。”老妇人低头用袖子擦眼泪。 许卿姝给了老妇人一块崭新的帕子,才继续往前走。 终于,他们姐弟二人回到了家。 第326章 山阴先生 孙鹤轩既然陪着回了许宅,许洪生自然要留他“与民同乐”。 孙鹤轩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许洪生与他同席,另请了里正和族里几个辈分大的人作陪。 许卿姝是女眷,且身份尊贵,就在内院的正厅用饭。 里正夫人和本家几个辈分大的女眷陪着许卿姝。 外院里,觥筹交错中,孙鹤轩笑道:“许将军,你们建院子和祖坟,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多谢孙知县。”许洪生说道。 “洪生,你们年轻人可能不懂,不管修建阳宅还是阴宅,都要找人好好看看风水。风水好了,以后做什么都顺当。”许洪生的五爷许家堂说。 “行,我跟我姐商量商量。”洪生点头。 “嗯,得找个好的风水师傅,那种坑蒙拐骗的,反而误事。”旁边一个人说。 “提到看风水厉害的人物,莫过于山阴先生。”孙鹤轩插话。 “山阴先生是厉害,但不好请啊!不过,大将军去请,肯定能请来。”许家堂听说过山阴先生的大名。 许洪生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宾客们散去以后,洪生去见许卿姝:“姐,你听说过山阴先生吗?” 许卿姝想了片刻:“他似乎很擅长给人规划宅子,会看风水。” “孙知县说,山阴先生如今隐居在白清山,离这里不太远。要不,我去请请他?”洪生问。 许卿姝想,山阴先生这样出名的风水术士应该都比较倨傲,洪生亲自去一趟也好,便应了下来。 回到村子里以后,许卿姝格外多愁善感。 村子发生了很多变化。 她撒欢奔跑过的村庄,比她记忆中小了许多,破败了许多。 她特意找人打听了打听。 她童年时的玩伴,有的也被家人卖了,有的被洪水冲走不知所终,有的长到十几岁就嫁去了外乡。 “对了,方婶婶家的孙女芹丫头倒是在村里。”一个本家的婶婶说。 “是,芹丫头嫁到隔壁村子了,这两天方婶婶不舒服,她就来照顾方婶婶两天。”另外一个人补充。 许卿姝想起来了。 她们嘴里的方婶婶就是今天许卿姝唤的那个二奶奶。 芹儿比许卿姝大一岁。 两人小的时候经常在一起玩。 “那我去看看芹儿。”许卿姝起身,带了两盒糕点、一些棉布,朝芹儿家走去。 许卿姝没有乘轿子,因为她想在村子里走走。 两刻钟左右,许卿姝进了方婶婶的家。 芹儿难以置信地迎了出来。 里正临时抱佛脚,教过她们怎么行礼,可芹儿一紧张全都忘了。 她扑腾一声跪在地上磕头:“见过县主。” “赶快起来。”许卿姝亲自上前搀扶芹儿。 然后,她仔细打量着芹儿。 许是日子过得太辛苦,芹儿发间竟然已经有了银丝,皮肤黑黄,看起来像是三十五岁左右。 明明芹儿小时候生得很好看很水灵。 许卿姝正心酸,从屋子里出来两个姑娘,一个六七岁,一个三四岁。 “娘,来娣又哭了。”六七岁的那个小姑娘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中的婴儿正奋力哭着。 芹儿局促地看了看许卿姝,转身将婴儿接过来,搂在怀里来回晃着哄着。 “芹儿,这三个都是你的孩子?”许卿姝问。 孩子们有些害羞,却还是齐齐行礼叫县主。 许卿姝让小满拿出银锭子,给了三个孩子。 芹儿推辞不过,收了下来。 “县主,这三个丫头都是我的,大的叫槐花,老二叫榆钱,老三叫来娣。”芹儿低声回答。 许卿姝不由得暗叹一声,从孩子的名字来看,芹儿极想生一个儿子。 她低头看看两个大些的姑娘,笑道:“槐花和榆钱生得很是好看,来娣也讨人喜欢,芹儿将来一定有福气。” “我爹想要个儿子!” “对,我爹说我娘是不下蛋的公鸡!” 见许卿姝和善,两个孩子争先恐后地说。 许卿姝心一沉,抬眼看向芹儿。 芹儿的脸窘得通红,训斥道:“你俩瞎说什么呢?” 两个孩子吓得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回屋了。 “芹儿,孩子们说的话是真的吗?你不用怕,告诉我,我给你做主。”许卿姝说。 芹儿叹了口气,将许卿姝请到屋子里,把婴儿递给槐花,给许卿姝冲了一碗热糖水,然后坐下来低着头说:“是,我婆家想要儿子,嫌弃我又生了个闺女。我婆婆骂我,我忍不住回了嘴,孩儿他爹捶了我一顿,把我头发拽下来一大绺。我气不过,带着孩子们偷偷跑回来了。” “他居然敢打你?”许卿姝义愤填膺,“来娣才多大?你月子歇好了吗?” “来娣不到两个月,是在地里头生的。生完歇了十来天,之后我就起来了。不过,刚生完孩子,婆家不用我下地干活,我就在家带带孩子做做饭。”芹儿闷闷地回答。 “你没出月子他就让你带孩子做饭?你生完不到两个月他就敢打你?你是怎么想的?你要是狠得下心,我替你教训教训他。”许卿姝道。 “谢谢县主。我婆家知道你要回来,这几天没敢登门闹,我才过了两天安生日子。县主帮我说说我男人,只是……只是不要真的伤了他或者抓他走。”芹儿可怜巴巴地说。 许卿姝心里更憋闷得慌了。 可见芹儿还是想跟着那个男人过。 “好,我知道了。”许卿姝应承。 许卿姝和芹儿聊了许多童年的事。 芹儿娘在饥荒饿死了,她的爹后来被洪水冲走,音讯全无。芹儿跟着她奶奶相依为命直到如今。 好在村子里的人比较照顾她们,她们才艰难活了下来。 话匣子打开以后,芹儿慢慢不再拘束,聊到开心处,她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这时候,二奶奶拄着拐杖从外面回来了。 她买了些药,又从地里薅了些菜。 许卿姝命人从家里带了一些肉和果子,让厨娘来这里做饭,许卿姝也留在这里吃饭。 两个孩子一看就许久不曾吃过肉,她们将骨头上的肉都啃干净了,还在嗦着骨头,不舍得扔掉。 许卿姝给两个孩子一人塞了一个大鸡腿。 孩子们兴奋得脸都红了。 “二奶奶,我瞧着槐花\/生得很像芹儿小时候。”许卿姝笑道。 “是,槐花像她娘,榆钱像她爹。”二奶奶回答道。 二奶奶凑近了,问许卿姝:“听说世子爷生得可俊了,比唱戏的小生还俊,是不是真的?” 许卿姝忍俊不禁:“世子爷生得是还不错。” “我就说,肯定是,大官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大的官。”二奶奶显得与有荣焉。 吃过饭,许卿姝告辞回庄子。路过村口时,她发现那棵大槐树居然真的还在。 许卿姝忍不住走上前,抬手抚摸了抚摸大槐树凸凹不平的树皮。 她仿佛又看到了娘用竹竿够这上面的槐花,只为了回去给她做一顿槐花菜窝窝。 泪水模糊了许卿姝的视线…… 许洪生此行十分顺利,他将山阴先生请了来。 山阴先生四十岁左右,穿着道袍,生得很白,很是清瘦。 他先是跟着许洪生巡视了整个山庄,在纸上写写画画,有的时候还拿出一种特有的罗盘来,不知道是在查看什么。 他又在庄子四周的山里走动,辛苦几日,为许家选了适合当祖坟的位置。 然后,山阴先生在书房闭门几日不出,终于为许家规划好了山庄和祖坟。 他的图纸画得清晰明了,十分详细。 许卿姝大致看了,山阴先生的图纸设计得很是精妙,各处都巧妙利用了地形。 山阴先生事先说好的规矩是,许家可以按着这个图纸修建阳宅阴宅,图纸不能透露出去。 许洪生给了山阴先生银子,将他送回了白清山。 即将动工之际,许卿姝突然想到,村子里时不时会遇到洪水,虽说不像曾经那样冲走许多人,但经常淹了庄稼。 于是,许卿姝想,能不能疏通疏通水渠,在上面修建一座桥,来造福乡亲们。 他们姐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风水,也不知道桥修在何处更好,许洪生决定再去寻一趟山阴先生。 一天之后,许洪生无功而返。 “山阴先生从我们这里离开以后,便外出游历了。”许洪生说道。 许卿姝眼睫一跳。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洪生,行本真人修道,对山水阴阳之术应该也有所涉猎。要不,我派人去请行本真人帮忙把把关?”许卿姝道。 许洪生暗想,姐姐到底还是想亲近她的生父生母吗?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那明日我带着草图回京一趟,去求行本真人帮忙。”洪生爽快地说。虽说与山阴先生有约定要保密,但开工在即,总要确定了桥渠怎么修,不能一直等着山阴先生。 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小满进来回禀:“县主,将军,郡王世子前来拜访。” 许卿姝不由得一愣。 余沐白怎么来了这里? 许洪生出去,将余沐白迎了进来。 “此处对世子来说,算是故地重游了。”许卿姝迎上前去,笑道。 “确实。”余沐白淡淡道。 “你何时来过?”洪生不解。 余沐白微微低了低头:“查你娘亲的案子时,我曾到村子里探访过。” 闻言,许洪生的脸色沉了几分。 许卿姝突然发现,余沐白衣衫的的左臂破了一个口子,有血迹从破口处渗了出来。 “世子受伤了?”许卿姝皱眉问。 “区区小伤,无妨。”余沐白毫不在意。 “洪生,去拿着上好的药粉。小满,取干净的棉纱布过来。”许卿姝安排。 许洪生不满余沐白鸠占鹊巢,徇私舞弊,却不愿违逆姐姐的意思,沉默着去了。 “你身为大理寺少卿,也会被人刺杀?”许卿姝话里带了几分讽刺。 “是啊,我这差事,太容易招人恨了。”余沐白苦笑。 “是因为包庇犯人?”许卿姝似笑非笑地问。 余沐白低头,没有回答。 这时,药粉和棉纱布已经被取了来。 许洪生帮余沐白处置伤口。他下手一点都不轻,余沐白硬是一声不吭。 待伤口包扎好,余沐白突然问:“你们是不是请山阴先生画了图纸?” “世子消息着实灵通。”许卿姝说道。 “倒不是我消息灵通,而是山阴先生牵扯进了一个案子,我需要查他最近的动向。因此,他给你们画的图纸,我需要过目一下。”余沐白道。 “有公文吗?”许洪生警惕地问。 “因为还只是怀疑,没有公文。”余沐白看起来一点都不心虚。 许洪生看向姐姐。 许卿姝思量了片刻,将草图拿出来给余沐白过目。 余沐白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眉头越锁越紧。 “这草图看起来十分熟悉……哦,我想起来了!”余沐白脸色陡变。 “有什么问题吗?”许卿姝心中一紧。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和我们余氏皇族先祖的龙兴之地非常像。”余沐白正色道。 “龙兴之地?你指的是云上郡的皇家祖宅吗?”许洪生也变了脸色。 “准确地说,是皇太祖起兵之前的住所。后来,那处祖宅被前朝的霍将军烧了。后来再修建时,祖宅扩建了许多,形制也和之前的发生了变化。你们这个草图,与最初的那个宅子极像。”余沐白道。 “你确定?”许卿姝问。 “我曾在宫中的藏书阁翻阅过记载先祖事迹的书,里面便有太祖起兵前住所的图纸。如今应该还在藏书阁。表哥以往可能没有注意过,你若不信,可以让表哥进宫翻阅那本书。”余沐白坦然回答。 “如果我们真的照着这个图纸修建,将来被有心人看出来,那么,皇上会怎么想?余家龙兴之地出了真龙天子,难道我们竟然想效仿?莫非我们有不臣之心?”许卿姝顿时心惊。 “世子,你的意思是说,山阴先生被人收买了?”许洪生冷声问道。 “极有可能。山阴先生那边,就交给我。我会继续查他。”余沐白道。 许卿姝心中暗哂,余沐白一查,怕是再无下文。 面上她却感激地说:“多谢世子提醒,要不是你,我们许家可能就有灭顶之灾了。” “姐姐还是慎重一些好,世子到底是什么心思,还未可知。或许这图纸根本没问题。”许洪生冷冷道。 第327章 您所料不差 “洪生,你若不信,亲自去查实就是。”余沐白无奈道。 “我自然会去查验。郡王世子还有何贵干?”洪生不客气地说。 “没有了。告辞。”余沐白站起身。 “我送送世子。”许卿姝打圆场。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着。 直到院子门口,余沐白转身:“此事万不可掉以轻心。” “我知道了。然而,我到底是外嫁女,这是许家的产业,不好强行做弟弟的主。”许卿姝微笑道。 余沐白嘴角绷紧,有些不悦,朝许卿姝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许卿姝往回走,刚转了一个弯,就遇见了洪生。 “姐,我打算亲自进宫去查一查。”许洪生道。 “好。”许卿姝很快应下。 “姐,余沐白未必全然可信,我刚才那样说,便是不希望他知道我们的真实打算。”洪生解释。 许卿姝轻笑:“我看出来了。” 许洪生会心地笑了笑。 姐姐实在是七窍玲珑心,总能猜出他在想什么,会和他打配合。 几天后,许洪生从京城回来,姐弟二人商量之后,黄道吉日,鞭炮齐鸣,许宅开始破土动工。 消息传开,附近许多小官和富商、乡绅都前来庆贺。 许洪生忙得脚不沾地,许卿姝也见了不少女眷。 四天后,许俊明和洛琼英赶了回来。 “不错,你们姐弟两个操持修宅盖房的大事,能办得井井有条,可见确实都很能干,尤其是洪生,跟着姐姐学本事,长进不小。”许俊明夸奖。 “孩子们都大了。洪生,不知道这宅子盖好之后是什么模样?能让我们看看草图吗?”洛琼英笑着问。 “当然可以。”洪生亲自去取了草图来。 “这是影壁,这是垂花门,这是内院的正厅……”许俊明和洛琼英在一起研究草图。 许卿姝和洪生在一旁气定神闲地喝茶吃糕点。 过了一会儿,许俊明突然说:“卿姝,洪生,你们瞧瞧,这个院子太大了,能不能隔开?引水在这里修一个池塘如何?我们将来老了,住在这里可以养养鸭、养养鹅。” 许卿姝走上前,仔细看了,说道:“不太好?这里挖池塘,岂不坏了山阴先生精心布置的风水宝地?还是按着山阴先生的规划来修建。” “风水,风水,住的人身心愉快,就是最好的风水。卿姝,洪生,我们两个老了打算回村子里来住,你们就考虑考虑我们老两口的想法。”洛琼英笑着说。 “你们还想改什么?”许洪生闷闷地问。 “这花园建在高处,景致是好,可惜我们老了以后只怕爬不动。”许俊明叹息。 “到时候儿子命人抬着你们二老去园子里赏景。”许洪生拍着胸脯保证。 “你们到底不曾耕作过,花园高了岂好存水?将来浇花都费劲。洪生,听我的,把花园改到这里。”许俊明有些生气地点了点草图。 “爹,你还想改哪里?”许洪生又问。 “大门朝东多好?出门便是大路。为什么要把大门放在西边?出村还得绕半圈儿。”许俊明不痛快。 “山阴先生说了,大门朝东出行顺当是顺当,就是不聚财。为了聚财,出门绕点儿路怎么了?”许洪生反驳。 “大门口修影壁也就是了,有影壁挡着,怎么就不聚财了?”许俊明今日特别固执。 “还有,这个练武场就修在外院正厅旁边不太好?要是家里来个客人,隔着窗子就能看见你练功。洪生你功夫是好,可是咱们还是低调一些。”洛琼英说。 “你们说话不算话。是谁说交给我全权负责的?我辛辛苦苦去请风水先生,带着他巡视,好不容易定下来草图,你们这时候来提了一堆要求,我之前岂不是白忙活了?早知道这样,你们还不如早早自己做主修建算了。”许洪生很是委屈。 许俊明嗫嚅:“这……这不是提点小小的建议吗?你们将来要么在塞北,要么在京城,我们落叶归根,住在这里的时间长。你就原谅爹倚老卖老一回,好不好?” 许俊明的语气近乎恳求。 “不管。你们说让我做主,就由我做主,就按草图盖了。”说完,许洪生拂袖而去。 许俊明脸色很不好看。 洛琼英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许卿姝。 “爹,娘,你们消消气。我想办法劝劝洪生。只是,他如今主见大,我这个外嫁女不好多插言。若是劝不动他,就按他说的来,也不是多大的事。”说完,许卿姝行了行礼,便出门去寻洪生了。 这一次,洪生比谁都倔犟,说什么也不改。 许俊明与洪生僵持起来,爷俩谁都不理谁。 许卿姝两头劝不动,也很为难。 这一天夜里,许卿姝坐在窗前,翻阅着一本棋谱。 小满轻手轻脚走了进来,低声回禀道:“县主,您所料不差。” 许卿姝一下子坐了起来,急忙换上一身玄色的衣衫,带着小满和白鹭出了门。 洛琼英穿着夜行衣,快步走向村头的小树林。 在小树林边,她环顾了四周,见没什么动静,就脚步轻盈地进了小树林。 许卿姝在小满和白鹭的保护之下紧随其后。 树林里的一处空地上,洛琼英行礼:“主人,许洪生顽固不化,说什么都不肯改变图纸。” “许卿姝也坚持用山阴先生的图纸吗?”那人问道。 “是。看来,她还是不信任主人。”洛琼英说,“可是,洪生不是亲自去宫里查看那本书了吗?他们为何还是不信?” “我也想不通,所以,我又去了一趟藏书阁,结果发现,那本书居然不翼而飞了。我查了藏书阁的借阅档案,没有人借出过那本书。据藏书阁的掌事太监说,洪生也没能找到那本书。”余沐白的声音传来。 “所以,他就疑心主人是在骗他?”洛琼音问。 “可能。但是,我又能骗他们什么呢?许卿姝一向聪慧谨慎,怎么这次糊涂起来了?”余沐白无奈地说。 “那眼下奴婢该怎么办?”洛琼英问。 “我想办法让许卿姝和许洪生都不得不离开这里。到时候,你就可以和许俊明一起做主修建宅子了。”余沐白道。 第328章 我不是好人 “怎么将他们调回京城呢?”洛琼英问。 “我在兵部有朋友,让朋友给洪生安排些差事,洪生就得回京。许卿姝嘛,我让娘将找个借口将她唤回去也就是了。”余沐白胸有成竹。 “是。主人还有什么吩咐吗?”洛琼英问。 “没了。你行事注意些,不要让许家姐弟发现。”余沐白吩咐。 “是,奴婢告退。”洛琼英行礼之后转身,蓦然发现,许卿姝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从大树后面闪了出来。 “不愧是大理寺少卿,果然好计策,好算计,好人脉。”许卿姝唇角带着嘲讽的笑,慢慢走上前。 余沐白脸色阴郁:“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娘夜里出来跑步,我不放心,便暗自跟着保护她。没想到,她哪里需要我保护?人家自有高枝可依。”许卿姝微笑道。 “卿姝,你误会了。上次容贵妃说咱们许家的酒有问题,余大人为我们许家作证了,因此,我和你爹都很感激余大人。我们给余大人送了谢礼,一来二去熟悉了一些。这一次,余大人放心不下草图的事,背地里请我和你爹过来阻止你们用山阴先生的图纸。”洛琼英解释。 “娘,你说的话合情合理,若不是听到你唤余沐白主人,我可能就信了。”许卿姝眼神犀利。 “你退下,我来跟许卿姝解释。”余沐白道。 洛琼英行礼退了下去。 “许卿姝,你没猜错,洛琼英是我的人。当初,为了查梅蕊的案子,我让她去接近许俊明套话。后来,得知你是梅蕊的孩子,梅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求娘庇佑你,我就生出了照顾你的心思。恰好许俊明和洛琼英也有了情意,我便同意他们在一起了。”余沐白解释。 许卿姝微微低头,一直走到离余沐白很近的地方,叹息一声,轻轻说:“余沐白,有没有可能我已经都知道了?” 余沐白眉心一动:“你都知道什么了?” “所有的一切,所有。”许卿姝望着余沐白,眼里有泪光,“哥哥。” 余沐白身子如同被定住了一般,脑子空白了片刻,下意识地问:“你唤我什么?” “哥哥。”许卿姝动容地唤道,“你是娘的养子,我们的生辰只相差一天,我是该唤你哥哥?” 余沐白愣了片刻,眼眶微红,他想应了这一声哥哥,可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不必自责,当初,你不过是刚刚出生一天的婴儿而已。我们都是无辜的,都被迫离开了自己的亲生爹娘。”许卿姝感慨万千。 “卿……妹妹,我不是一个好人。”余沐白终于艰难开口。 “我懂哥哥的为难之处。你是一个重情的人,所以,你才格外痛苦。你顾念郡王妃对你的养育之恩,顾念你与郡主的姐弟之情,同时,你顾念娘的想法和感受,你也顾念我是爹娘的亲生女儿,你不忍心伤害我,想尽可能补偿我。是吗?哥哥。”许卿姝说得非常动情。 “我……我不是好人。”余沐白声音沙哑。 过了一会儿,他才接着说:“妹妹,我最开始知道你的身世时,曾经自私地希望你是一个坏人。因为,如果你是坏人,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隐瞒事实,占着这个位子。我偷偷地去了解你,对你的事知道得越多,我就越难以说服自己。” 余沐白闭上眼睛,痛苦地摇了摇头。 “哥哥,你不用纠结痛苦。我并不希望这件事大白于天下。”许卿姝温和地说。 “为什么?”余沐白微微惊讶。 “大白于天下,对我有什么好处吗?诚然,郡王妃会受到惩处,可是,娘和你知情不报,都会被牵连。哥哥必然要失去郡王世子的身份,郡王府后继无人,这个王位就再不能传承下去。郡王府财产必然要被族亲旁支吞了,娘后半生再无依靠。”许卿姝分析道。 “可是,你该恢复郡王府二小姐的身份,如今这样对你不公。”余沐白说道。 “恢复身份又如何?郡王之女,按理该是县主,我已经是了。郡王爷不理凡尘中事,多一个女儿少一个女儿他并不在乎。如今,他很喜欢我这个棋友,我陪他下棋,也算是承欢膝下。若相认了,只怕郡王爷反倒不肯与我亲近了。”许卿姝微笑。 余沐白看着许卿姝,久久不语。 许卿姝比他想象得更加通透豁达。 然而,他不仅没有因为这些话而释怀,相反,他觉得自己欠许卿姝更多了。 “你不要用山阴先生的图纸了。”余沐白喉结滚动一下,说道。 “知道了。我相信哥哥不会害我。”许卿姝笑着说。 余沐白也笑了一下,只是笑得有些僵硬。 “哥哥,当初的酿酒方子,是你拿出来的?大战之前,向朝廷捐赠银两,是你的主意?银子也是你出的?这几年,许家的生意,你是不是关照了许多?”许卿姝笑着问。 “银两不全是我出的。许俊明的酒坊挣了不少银子,我们各出了一半。”余沐白回答。 “谢谢哥哥帮助我们。”许卿姝行了个礼。 “你……你不怨恨我?”余沐白还是忍不住问。 “我方才说了,你有你的不得已。”许卿姝回答,语气真诚。 月光下,余沐白微微低头。 “不过,我方才没把话说完。其实,我不想回郡王府还有一个原因。”许卿姝道。 “什么原因?”余沐白问。 “哥哥不觉得余星瑶如今过于偏执了吗?郡王妃又一味溺爱纵容余星瑶。我只怕郡王府将来会有塌天大祸。是以,我绝对不会认回去。”许卿姝缓缓说道。 余沐白的脸色很是严肃。 “哥哥是在朝堂中浸润过的,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你不过是被亲情一叶障目了而已。我劝哥哥早做打算。郡王爷修仙,将来皇家应该不会苛责,哥哥可怎么办?”许卿姝担忧地说。 “我……我知道了。”过了片刻,余沐白说道。 “那我先告辞了。哥哥多多保重,照顾好娘和嫂嫂。”许卿姝行了一礼,转身往回走。 余沐白一路远远跟着许卿姝,见许卿姝进了宅子,他才抽身离开。 第329章 没良心的小东西 许卿姝长长吁了一口气。 如果余沐白一直护着郡王妃和余星瑶,即便她和萧侧妃联手,也很难抓住郡王妃母女的把柄。 毕竟余沐白是查案高手,他想扫清一个案子的痕迹,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能做到滴水不漏。 余星瑶又是个硬骨头,北镇抚司的严刑拷打她都挺过来了。 不是确凿的证据摆在那里,余星瑶不会认。 余沐白本就在郡王妃和萧侧妃之间摇摆不定,两厢撕扯,许卿姝决心要加一把劲儿,使得余沐白倾向她这一边。 余星瑶能够利用盛怀瑾的愧疚,她自然也可以利用余沐白对她的愧疚。 许洪生迎了出来,有些紧张:“姐姐,这么晚了,你去了哪里?” 许卿姝轻声将所有事情都讲给了许洪生。 许洪生心疼地看着许卿姝:“姐,你不用委屈自己,我自己就能替娘报仇。” “我不委屈。曲则全,枉则直。何况,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余沐白有良知和底线。”许卿姝笑道。 “好,我听姐的。洛氏居然是余沐白的人,我要去问问爹。”许洪生急性子,风风火火就要去。 这时,许俊明找了过来。 “爹有事吗?”许卿姝面色如常。 许俊明神情肃穆,他抬眼望了望许卿姝姐弟二人,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道:“我……我跟洛氏有名无实。我心里只有你们娘。” 说着,许俊明的眼圈红了。 许卿姝顿时感觉心里酸酸的。 “爹……”她想说什么,却哽咽难言。 许俊明在长凳上坐下,低着头说:“卿姝,你娘一开始告诉我,你是她在逃荒路上捡来的,你亲生爹娘都已经死了。你娘打定主意要养你,自己忍饥挨饿干活,想办法今天找东家产妇让你蹭口奶,明天找西家买点羊乳。” “你那时候瘦得很。我喜欢你娘,就用挣来的银子帮着你娘养你,你娘才下定决心跟了我。我们成亲那一天,你差不多三个月大,你娘说,那一天是你的新生,就把你的生辰改在了那一天。”许俊明道。 许卿姝听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后来,遇见旱灾,你娘怀了身孕,我实在养不活你们,一时自私,瞒着你娘把你卖了。你娘知道之后,一向温柔的她,拿着扫帚发疯似的打我,我蜷缩着一动不动,我亏心,我只能任她打。你娘打累了,瘫在地上,告诉我,你其实是她最好的朋友的女儿。她说,要是找不到你,她这辈子都良心不安。”许俊明声音带了哭腔。 过了一会儿,许俊明情绪稳定了些,接着说:“我后悔了,找人牙子想把你要回来。可是,人牙子说,已经转手把你卖了。我没有盘缠找你,只能不了了之。” “后来,发生洪灾,我们侥幸活了下来,家乡一时种不了地,我们也开始逃荒。我们打听到,你可能被卖到了京城,就去了京城。我打些零工,你娘身子不好,干不了活儿。后来,我只能狠狠心,把洪生也卖了。”许俊明的声音闷闷的。 “你娘出事之前,曾经告诉过我,她要想办法帮帮你,她要去找找当年的朋友。我很惊讶,问她, 她朋友还在人世? 她回答说是的,当初她的朋友不得已,被逼着放弃了自己的女儿。我问她她的朋友是谁,她不肯告诉我,我只能让她小心一些。她出事后,我回想所有的事,猜出来她的朋友就是萧侧妃。”许俊明擦了一把眼泪。 “然后,余沐白找到了你?”许卿姝问。 “对,他告诉我,如果要想一家人平平安安,我就得听他的安排。他让我娶了洛琼英。我怎么敢不听他的?好在,他并没有让我做什么坏事,反倒一直帮助我,洛琼英也非常能干,我们家才会短短时间内成了皇商。”许俊明说。 许卿姝眼里泪光闪烁。 娘是个善良的人,洪生也被卖了,但娘最意难平的事,是她。娘一直叮嘱洪生,要洪生好好照顾保护她。 “爹,我跟姐姐商量过了,宅子按你们说的做些改动,但对外,就说我们用了山阴先生的草图。”洪生说道。 “好。”许俊明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许卿姝与洪生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背后之人既然收买了山阴先生,必然安排了后手。 待宅子修好,背后黑手必然会安排人揭发检举。 到时候,谁收买了山阴先生,答案就昭然若揭了。 许卿姝猜想,应该是郡王妃。 只是,这里面有一个变数,那就是余沐白。 余沐白知道许宅没有用山阴先生的图纸。 选择权到了余沐白手里。 他会不会将实情告诉郡王妃? 许卿姝正好打算利用这个机会,考验考验余沐白。 他不能始终摇摆,始终想着兼顾。 许卿姝要逼他做出抉择。 在家乡,许卿姝忙忙碌碌,颇有些乐不思蜀。 她在文城县四处巡游了一番,开始着手开设纺织作坊、榨油作坊和陶瓷作坊。 这样一来,就需要不少人手。 许卿姝让芹儿来帮忙为纺织作坊找人手。 芹儿有工钱拿了,嫁人后,她头一次活得有了人样。 她的婆婆和男人知道她和县主有交情,都不敢再难为她。相反,她婆婆看到她就赔笑,她男人也温言软语哄着芹儿,想让芹儿给她找个活计。 芹儿难为情地在许卿姝面前提起了这件事。 当时,恰好有几个管事在那里。 许卿姝便轻轻敲了敲桌子,让大家伙停下来,吩咐道:“咱们的作坊找寻人手,旁的倒在其次,最主要的是,有恶习的不要。” “恶习都包括哪些?”一位年长的管事问。 “赌博的、流连青楼妓馆的、打架斗殴的、偷鸡摸狗的……一概不要。其中,我特别说一点,凡是打媳妇的,咱们这里一概不要。”许卿姝说道。 “这个……村里男人打媳妇的还挺多。”一位管事犯愁。 要是都不要,还真不好找人。 “也好办,要想进咱们作坊,必须签契书,只要打媳妇被发现一次,立刻赶出去,以后永不再用。”许卿姝拿定主意。 芹儿脸微微泛红,心里却很高兴,想来她男人再也不敢打她了。 芹儿刚离开,小满便进来禀告:“少奶奶,世子爷来了。” 许卿姝急忙站起身,迎了出去,只见盛怀瑾已经大步进了院子。 许卿姝向盛怀瑾行福礼,盛怀瑾一把拉起了她,在她耳边轻声道:“没良心的小东西,不想我吗?” 第330章 好福气 不远处还有管事们,芹儿和她男人都没有走远,盛怀瑾的亲昵使得许卿姝红了脸。 “世子爷。”许卿姝嗔盛怀瑾一眼,“妾身不是给您写信了吗?” “你写的那是家信吗?我差点以为是公文。”盛怀瑾不满地横许卿姝一眼。 许卿姝想了想,顿时觉得盛怀瑾说得贴切,只好低头微笑不语。 她在信里问盛怀瑾,如何疏通水渠才能使得灵溪村旱涝保收。 信里附上了灵溪村附近所有水系的图纸。 为此,许卿姝特意去县衙找孙鹤轩要了文城县的舆图。 孙鹤轩自然非常殷勤。 要不是沾了许卿姝的光,他哪里能请来盛怀瑾帮忙改造水利?这些若是做好了,将来都是他孙鹤轩的政绩。 盛怀瑾收到信,简直感觉收到了同僚的公函。 许卿姝公事公办的态度,使得盛怀瑾心里头生起郁结之气。 刚好赶上休沐,盛怀瑾借口考察文城这边的水务,向皇上告了几天假,径直赶了过来。 许宅里的绝大部分人,头一回看见这么大的官,呼啦啦地过来向盛怀瑾行礼。 “都免礼。乡亲们辛苦了,今日我做东,简极,去买一些羊宰了,再多买些美酒,傍晚好好犒劳犒劳乡亲们。”盛怀瑾吩咐。 简极急忙去了。 盛怀瑾走进了正堂。 院子里,许家在村子里的管事族亲们不由得窃窃私语。 “哎呀,堂堂国公府世子爷,一点架子都没有。” “这辈子见这么一个大官,我也不算白活。” “是啊,他还朝我笑来着。” “呸,你大多的脸?明明是朝县主笑的。” 周围的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芹儿的男人急忙扯着芹儿出了院子。 槐花童言无忌:“不愧是国公府的世子爷,生得当真俊,比画上的公子哥还好看。” “县主好福气。”芹儿感慨道。 “咱们槐花和榆钱也都好看,你说,她们将来能不能也跟县主一样,飞上枝头变凤凰?”芹儿的男人二牛忍不住畅想。 “这种福气,怎么可能人人都有?你别想有的没的,你进了榨油作坊,好好干活儿多攒些银子才是正经。”芹儿轻声说。 “知道了,知道了。”二牛这会儿可不敢惹芹儿。 盛怀瑾风尘仆仆,他简单洗漱一番,陪许卿姝睡了个午觉。 之后,他劳累极了,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 待睁开眼,他看到许卿姝笑着走了过来:“世子爷歇好了吗?若是歇好了,我带世子爷在周围逛一逛。”许卿姝温声道。 旷了这么多天,盛怀瑾其实有些想再酣战一次,但他见许卿姝穿戴整齐,明显准备好了外出,且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他只好笑了笑:“歇好了。” 盛怀瑾起身,喝了一盏提神的茶水,在许卿姝的陪同下出了门。 “你幼时的宅子在哪里?”盛怀瑾问。 “那个宅子已经被冲垮了,宅子给了旁人,另外买了这处宽敞的地方。世子爷往这边走。您看看,这个河沟是硝河故道,平时几乎没有水,可一到夏天,旁的地方下点雨,这个河沟就会满得溢出来……” 许卿姝滔滔不绝地讲着,她还将盛怀瑾带到高处,好方便盛怀瑾观察。 盛怀瑾恍惚中觉得,旁边这位不是他的侧夫人,而是他无数次巡查水务时带路的当地向导。 按说,有这么上心的向导讲解,他该高兴。 可此时,他总感觉心里不太得劲。 他努力排遣了这种憋闷感,把注意力集中在公务上,开始思考如何规划才能使得灵溪村乃至附近村庄不旱不涝。 傍晚,他带着一身疲惫回到了宅子里,许洪生陪着盛怀瑾一起,和村里辈分大的族亲饮酒闲聊。 他回到屋子里时,许卿姝已经睡着了。 他尽量轻手轻脚地在一旁躺下,可还是惊动了许卿姝。 “世子爷……”许卿姝睡得粉面含春,轻轻唤道。 盛怀瑾不由得一阵心旌荡漾。 “世子爷喝醒酒汤了吗?”许卿姝笑着问。 “喝过了。”盛怀瑾揽住了许卿姝的腰身。 许卿姝含羞莞尔一笑。 “卿姝,你这些天气色越发好了,是家乡的水土格外养人吗?”盛怀瑾捏了捏许卿姝的鼻子问道。 “那是自然。在别人看来,这或许就是穷山僻壤,但却是我难离的故土。”许卿姝声音软软地说。 “那你以后想回来时,就随时回来住一段时间。”盛怀瑾道。 他的手,将许卿姝的腰揽得更紧了一些。 他想,许卿姝应该明白他的意思。 “对了,世子爷,孙知县派人送来拜帖,说他明日一早就来拜见您,顺便向您讨教治水的事。”许卿姝轻声道。 盛怀瑾的旖旎心思悬停在了半空中:“好。” 许卿姝灭了床头的那盏灯烛,顺手放下了床帐:“这安神香很是催眠,味道也清淡。世子爷累了一天,早些安寝。” “嗯。”盛怀瑾应道。 在他身侧,许卿姝的呼吸渐渐平稳,香甜地进入了梦乡。 可盛怀瑾不知为何却有些睡不着。 他侧过身,借着月光打量许卿姝姣好的脸庞。 她依旧温柔,体贴,懂事。此时此刻,她就躺在自己身边。 可是,盛怀瑾莫名感到了一种距离感。 若有若无的疏离。 这种感觉,使得盛怀瑾心中不踏实。 他突然生起一股逆反心,径直翻身压了上去…… 屋子里很快就变得香艳起来。 那种空虚不踏实的感觉暂时消退,只剩下如同岩浆一般奔放的火热…… 盛怀瑾到底在治水一事上颇有建树,不过天的功夫,他就制定好了方案。 方案治水效果好,花费也合理。 许家承担了这笔银子,算是造福乡里。 盛怀瑾到底不能久待,他要回京了。 许洪生也回了塞北。 许卿姝留在这里,一方面继续监督修建许宅和祖坟,另一方面,则忙着让几个作坊步入正轨。 盛怀瑾得空带着孩子来了两次。 冬季降临,许宅修好了。 这一日,孙鹤轩刚刚处置好一桩案子,回到后堂,便有人禀告,京城来人了。 第331章 害怕了吧? 来者是卢家旁支的一个年轻人,名叫卢守金。 他今年刚满二十,在礼部任司务,是九品小官。 孙鹤轩纳闷。 卢守金找他做什么? 他和卢守金只有过一面之缘。 四个月前,卢守金从文城县经过,派人到县衙来知会孙鹤轩。 孙鹤轩看在卢守金到底出自范阳卢氏的份上,款待了卢守金一天。 好酒好菜地吃着,乐师舞姬伺候着,卢守金很是满意,跟孙鹤轩称兄道弟,闲聊了不少。 之后,两人再无交集。 这是又来打秋风了? 孙鹤轩无奈,满脸笑容,亲自将卢守金迎到了后堂。 寒暄之后,卢守金笑着问:“ 听说许家修建宅子,请了你推荐的山阴先生?” “算是。说起来,这还多亏了你。那日酒席之间,你告诉我,山阴先生看风水实在厉害。后来,武信将军谈起要修宅子,我便随口提了提,武信将军就请了山阴先生。”孙鹤轩回答。 “诶,话不能乱说。我可没举荐过山阴先生。”卢守金急忙摆手。 孙鹤轩一怔:“卢公子,你……莫非山阴先生出了什么事?” 卢守金点了点头,凑近孙鹤轩,低声说:“ 你是不知道,山阴先生确实闯了大祸,到时候事情必然要牵扯到你。” “怎么会牵扯到我?我都没见过山阴先生。”孙鹤轩有些纳闷。 “因为他给许家规划宅院看风水,是你举荐的啊!到时候,山阴先生倒霉,许家倒霉,你以为你逃的过去?”卢守金神秘兮兮地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孙鹤轩心里发毛,急忙问。 “我比你消息灵通,特来告诉你一声,你要赶紧想办法自保。否则,恐怕你也要被连累得下狱或者……”卢守金说着,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如何自保?求卢公子明示。”孙鹤轩见卢守金不像在开玩笑,便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道。 “此事你必须抢占先机。只要你检举揭发山阴先生有功,那么,他的滔天大罪就牵扯不到你。”卢守金摸着下巴说。 “检举揭发什么事情?”孙鹤轩心中狐疑,面上却不显。 “他给许家规划的那个宅子有异常,他和许家串通一气。涉嫌谋反!”卢守金看着孙鹤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怎么可能?”孙鹤轩吓了一跳。 这可不是普通的罪过! 这是能株连九族的重罪! “害怕了?谋反的罪过!你只要沾上,必定掉一层皮!到时候,许家必然招供,说山阴先生是你推荐的。到时候,你如何自保?百口莫辩!我今日来,是为了救孙兄你的性命啊!”卢守金低声道。 孙鹤轩脸色煞白,低头思索了片刻,对卢守金说:“ 此乃大事,还望卢公子容我考虑考虑。” 卢守金叹了口气:“ 你考虑。考虑来,考虑去,脖子上的脑袋就要搬家喽。我真是枉做好人,罢了,我不管这事儿了。” 卢守金起身,拂袖往外走。 孙鹤轩急忙拉住卢守金:“ 卢公子莫生气,这样,你先在这里歇一晚上,明日我就给你回话。” 卢守金瞥孙鹤轩一眼:“好,看在咱们兄弟投契的份上,我就在这里歇一晚上。” 孙鹤轩安排了酒席,并命人去青楼请了一个花魁过来陪卢守金。 之后,孙鹤轩呆呆地坐在桌案前,思索起整个事情。 看来,卢守金上次来文城县,并不是偶然经过。 酒席上,他大谈特谈山阴先生多么厉害也不是偶然。 他都算计好了。 孙鹤轩拍了拍脑门。 可惜他当时只以为卢守金是个蹭吃蹭喝的纨绔,提到山阴先生只是喝多了闲聊罢了。 所以,后来,许家修宅院,他随口推荐了山阴先生。 被引诱着上了贼船。 孙鹤轩头疼。 他按了按眉心。 许家谋逆? 孙鹤轩眼前出现了武信将军和县主的模样。 他们到来,给文城百姓做了不少实在事。 …… 喝完一壶茶之后,孙鹤轩终于打定了主意。 他提笔写了一封书信,命小厮出去偷偷送给许家。 许卿姝正在收拾行装,准备返回京城。 芹儿带着槐花来了。 “县主,您要回京城了,我也没啥好东西送你,这是家里腌的一坛子咸鸭蛋,这是自己做的腊肉,希望县主别嫌弃。” 许卿姝笑着亲手接过,放到桌案上,然后拉着芹儿坐下,轻声问:“二牛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他不敢了,他现在老实着呢。”芹儿脸上浮起一层红晕。 “这就好。他要是再欺负你,你告诉我家宅子里的管事,管事会给我写信,我一定替你撑腰。”许卿姝温声道。 “谢谢县主。”芹儿抬手擦了擦眼泪。 人家都说许卿姝是仙女一般的县主,可她这么亲和,一点架子都没有。 她为难地犹豫了片刻,才终于说出口:“县主,你觉得槐花怎么样?” 许卿姝眼睛微微眯了眯:“槐花很好,她小小年纪,学认字、写字学得很快,得空了还帮着纺线,是个聪慧又懂事的好孩子。” 芹儿露出笑模样:“县主喜欢她就好。她爹想让我问问,她要是给你当丫鬟够不够格?” 许卿姝微微皱眉,斟酌了一下用词,缓缓道:“芹儿,我是当丫鬟出身的,知道当丫鬟不容易。如今,你们两口子都能在作坊里挣银子,槐花能跟着许家族学认字读书,你们一家人守在一起不好吗?” 芹儿低头不语。 许卿姝叹息道:“我有两个挚友,都和我一样是丫鬟出身。我如今过得体面一些了,并没有让我的挚友当我的丫鬟,而是让她们以自由身在外面管买卖。这样,她们挣得不少,人也自在。我因为喜欢槐花,因为我们之间的情意,才不忍让槐花当丫鬟。” 芹儿见许卿姝说得情真意切,红着脸嗫嚅:“我知道,我也觉得一家子团团圆圆才好,都是孩子她爹拎不清。我回去劝劝我家男人。” “好。槐花,过来。” 许卿姝把槐花叫过来,给了她一个虾须金镯子。 芹儿忙说这太贵重,许卿姝还是硬帮槐花戴在了手腕上。 “谢谢县主。”槐花团手行礼。 “叫我姨母便好。”许卿姝温和地笑着。 “姨母。”槐花眼睛亮闪闪地改了口。 这时,小满进来回禀:“少奶奶,一个闲汉自称给我们送仙客来的胭脂鹅肝。我们向仙客来订菜品了吗?” 第332章 这是何意? 许卿姝想了想:“请他进来。” “是。”小满急忙去了。 芹儿见状,便要带着槐花告辞。 许卿姝起身,抚摸了抚摸槐花的头发,叮嘱道:“听你娘亲的话,好好学本事。我会让董管事逐渐教你打算盘、看账本、做买卖。” “嗯,谢谢姨母。”槐花抬眼看着许卿姝,满脸羡慕。 许卿姝笑了笑,又命人拿了一些补品,请芹儿转交给二奶奶。 芹儿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这时,小满带着闲汉走了进来。 闲汉将手中的食盒交给小满,然后跪下行礼:“见过县主。这是食单,请县主过目。” 白鹭上前接过食单,转呈给了许卿姝。 许卿姝打开信封,发觉里面是孙鹤轩的一封亲笔信。 她认认真真读完,思量片刻,走到桌案前,写了封回书,回书上仔细做了蜡封,以免被人拆开偷看。 “请将这个交给你们主子。”许卿姝说道。 闲汉接了信,又拿了小满给他的打赏银子,退了出去。 “少奶奶,怎么回事?”小满好奇地问。 “鱼上钩了。”许卿姝淡定地笑了笑。 第二日,许卿姝吩咐管事们看好门户,她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国公夫人很是高兴,特意为许卿姝办了家宴接风洗尘。 之后,国公夫人笑盈盈地对许卿姝说:“你轻省几日,家事暂时不用你操心了。” “是。”许卿姝含羞应下。 距离大婚的时间不足一个月。为了成亲方便,许俊明将许卿姝接了回去。 许卿姝得空了就整理整理嫁妆,绣绣成亲后送给女眷的荷包、帕子等。 又过了几日,宫里来了几个公公,神情严肃地请许俊明进宫。 许卿姝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她自然要跟着一起进宫。 金銮殿内,皇上威严地站在上首,旁边站着几个重臣,包括盛怀瑾。 “许俊明,你家乡文城县知县要举告与许宅有关的事情。”皇上看了看许俊明。 “微臣不知孙知县举告什么,但微臣做人行事一向坦荡磊落,并不怕任何人举告。”许俊明面色平静坦然。 旁边的大臣倒有几分佩服许俊明了。 “好,孙鹤轩,你要求许俊明到场之后再举告,如今,他已经来了。你到底要揭发什么事情?”皇上沉声问。 “皇上,微臣想举告卢守金授意微臣揭发许家有不臣之心。”孙鹤轩朗声道。 他的话有些绕,在场的人仔细想了想,才闹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举告的人不止是许俊明,还有卢守金?”皇上也有些讶然。 “是。卢守金告诉微臣,许俊明在文城县修建的宅院,完全仿造了皇家龙兴之地的祖宅,妄想许家也能出一个真龙天子。卢守金令微臣出面举告。可微臣认为,许家向来忠君爱国,又为文城做了许多实事,造福乡里,不像有谋逆之心。微臣愚钝,难辨是非,为此惶恐至极,寝食难安,是以特来向皇上禀明,求皇上圣裁。” 说完,孙鹤轩跪伏在地。 “嗯,卢守金?卢家守字辈的。卢爱卿,他是你的什么人?”皇上问起了通政使卢东岳。 卢东岳是郡王妃的亲哥哥。 卢东岳只得出列,硬着头皮回道:“卢守金是微臣的堂侄,现任礼部司务。” “卢家子弟倒是耳聪目明,知道余家祖宅是什么模样,也知道许爱卿的宅子修成了什么模样。让他待在礼部任一个小小的司空倒是委屈他了。来人,去将卢守金带来!”皇上龙威莫测。 内监去宣旨带人了。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卢守金便被带了来。 原来,他正在午门外守着,恰好被内监撞见。 “卢守金,你撺掇孙鹤轩举告,岂不绕远?如今朕给你机会,你亲自检举。”皇上看向卢守金,语气亲和。 卢守金心中忐忑,偷眼看了看一旁的卢东岳。 “卢守金!你左顾右盼,成何体统?!孙鹤轩自称要举告许俊明,却连话都说不清楚。卢守金,你来告诉朕,许家那宅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皇上语气神情都带了几分鼓励。 卢守金本想利用孙鹤轩,自己片叶不沾身,成与不成,都和他没有关系。可如今既然已经牵扯出了他,他不如亲自揭发算了。到时候,许家倒台,皇上想必给他记上一功。 于是,卢守金行礼说道:“皇上,许家请来山阴先生,想效仿皇室先祖,修一处能出真龙天子的宅院。山阴先生便直接将我朝太祖起兵前祖宅的图纸给了许家,让许家仿建,许家居然真的那样修了。天下岂容二主?许家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卢守金说得义愤填膺。 皇上面色肃穆,龙目含怒。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片刻,皇上问卢守金:“你怎么知道太祖祖宅是什么样子?” 卢守金心一颤,强自镇定说道:“微臣曾在宫中藏书阁看到过。” “以你的身份,你进过宫中的藏书阁?”皇上挑眉。 “当初……当初微臣跟随卢通政使进过一次藏书阁。”卢守金只得这样回答。 “叔侄情深啊。”皇上意味深长。 卢东岳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许俊明,你有何话说?”皇上问。 “微臣的宅子,不曾比照太祖的宅院修建。微臣忠君之心,天地可鉴。”许俊明叩首。 “嗯。”皇上微微颔首。 卢守金嘲讽地笑道:“你的宅子就是最好的罪证。” 然后,他向皇上行礼:“微臣恳求皇上查验许宅。” 皇上看向许俊明:“你说呢?” “微臣不怕查验。只是,微臣想问问卢大人,你怎么知道我们许宅是什么模样?”许俊明微笑。 “皇上,微臣自然是听灵溪村的人说的。”卢守金道。 “卢大人身在礼部,可真关注远在千里之外的灵溪村。”许俊明缓缓说道。 卢守金呼吸一滞,掩饰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卢东岳行礼:“皇上,派人去灵溪村。若是迟了,只怕许家抢先改了宅子的布局。” 皇上深深看了卢东岳一眼:“不必派人前去查验。” 卢东岳一愣:“皇上这是何意?” 第333章 为何? “何意?你当真不知?”皇上话语中有着的怒气。 “微臣……微臣不知,求皇上明示。”卢东岳惶恐地跪了下来。 卢守金心一沉,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你们卢家收买山阴先生,让他给许爱卿那幅草图,你们就等着建好以后向朕揭发,好诬赖许家有反心,是也不是?”皇上沉声问。 “微臣惶恐!” “微臣不敢!” 卢东岳和卢守金急忙说,却不明所以。为什么皇上看都不需要看,便信了许俊明? 皇上站起身,背着手走下陛阶,来到卢氏叔侄跟前,说道:“当初,许洪生觉得这个图纸不对劲,进宫来见朕。朕命人去藏书阁取来书籍对照,果然发现这草图与余家许宅的形制规划几乎一模一样。朕知道,背后只人设下此局,必有后手。朕命许洪生保密,然后,朕一直在等,等着看是何人想要拿皇家祖宅做文章。” 卢守金惊在当场。 原来,许洪生发现了草图有问题。 不仅如此, 他还釜底抽薪,直接把事情捅到皇上这里,然后不动声色,奉旨钓鱼。 而他居然傻乎乎地上钩了。 “皇上,微臣偶然听说了这件事,出于一片忠心,才来回禀您。微臣绝对没有任何坏心。”卢守金急忙磕头。 “嗯?是吗?可是,山阴先生可不是这么招供的!”皇上踹了卢守金一脚。 卢守金害怕极了,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山阴先生居然落到了皇上手里?他全招供了? 他们最初哄骗山阴先生,告诉他,只要说服许家使用皇家祖宅的这个草图,他们就给山阴先生一大笔银子,并且负责将他送往东瀛。 山阴先生收了一半银子,办好事以后,居然没有如期去约定的地方接另一半银子,而是直接消失了。 卢守金派了许多人暗中寻找山阴先生,结果一无所获。 怪不得呢! “微臣……皇上,您不要相信山阴先生的一派胡言啊……”卢守金求饶。 他的目光落在皇上冷酷的面容上时,顿时噤口。 皇上已经动了杀心。 卢守金跪着的地方,流出一片水渍。 “还不老实交代,你是受了何人指使?为何污蔑许家?”皇上缓缓问。 “微臣……微臣记恨……记恨许洪生。因为……因为……因为许洪生他傲气,看不起人。”卢守金终于憋出来这么一句。 “他怎么傲气?怎么看不起人了?”皇上饶有兴致地问。 “上次,微臣在街上看到许洪生,便和他打招呼,谁料他看都没有微臣一眼,便打马离开了。”卢守金低头回答。 皇上突然大笑了起来,半晌才忍住笑,说道:“卢守金,退一万步,即便所言属实,许洪生没跟你打招呼,你就要污他一个有谋反之心?皇族祖宅的图纸,是让你这么用的?!” 卢守金吓得浑身颤抖。 “来人,将卢守金带下去,好好审问。”皇上嫌弃地瞥了瞥地上的尿痕,起身阔步回到了陛阶之上。 卢守金被拖了下去。 皇上威严地看向卢东岳。 “微臣平时公务繁忙,对族中子弟所知不多,教管不严,请皇上降罪。”卢东岳到底久经宦海,城府深一些。 “别以为你主动请罪,朕就会宽恕你。卢东岳,罚俸一年,着降为右通政,先回府教导教导你们卢家的子侄。”皇上不怒自威。 卢东岳行礼谢恩后退了下去。 之后,皇上看向孙鹤轩:“你倒是个耿介的。” “微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敢对皇上有任何隐瞒。”孙鹤轩行礼。 “嗯,很好,只当一个知县确实屈才了。松港知州的位子空缺,你收拾收拾赴任去。”皇上笑道。 孙鹤轩喜出望外,行礼谢恩。 他实在庆幸自己的直觉。 他觉得,许家心念百姓,乐善好施怎么都不像有反心的人。 他果然没有看走眼。 皇上看向盛怀瑾:“盛爱卿,你的准岳父被诬陷,你竟然一句话都不曾说?” “微臣相信皇上会明察秋毫,也相信岳父和妻弟的清白。”盛怀瑾行礼。 “你呀。”皇上显然被这句话恭维到了,看起来十分高兴。 许俊明和许卿姝适时跪下谢恩。 “嗯,许爱卿嫁女在即,朕就封你为修职郎作为贺礼。”皇上笑道。 许俊明的登仕郎是虚衔,属于九品。而修职郎虽然也是虚衔,却是八品。 许俊明急忙向皇上谢恩。 皇上另外赏赐了一些金银财物。 出了宫,许卿姝微笑着向盛怀瑾告辞:“世子爷,我回许宅了。” 大婚之前,男女自然要分开居住。 “这么大的事,为何没有告诉我?”盛怀瑾压低声音问。 “世子爷繁忙,我不想用这些琐事令世子爷烦心担忧。”许卿姝温柔地说。 盛怀瑾又一次感觉到了疏离。 “卿姝,上马车。”许俊明催促道。 许卿姝朝着盛怀瑾莞尔一笑,上了许家的马车。 盛怀瑾收起复杂的心绪,躬身送许俊明离开。 然后,他上了自家马车,按着太阳穴思索起来。 卢守金当然不会因为没打招呼这种小事设圈套诬赖许家。 难道又是郡王妃? 她为何不肯消停? 盛怀瑾眼神变得幽暗了几分。 三天后,北镇抚司终于查出了结果。 卢守金抵不过刑罚,供出实际上一切都是郡王妃安排的。 郡王妃很快被带进了宫。 “说,为何诬赖许家?”皇上亲自审问。 郡王妃知道抵赖不过,便跪下垂泪:“ 臣妇痛恨许卿姝。” “为何?” “星瑶与怀瑾本是青梅竹马,星瑶还朝之后,两人原本可以再续前缘,都怪许卿姝狐媚,魅惑了盛怀瑾,才使得星瑶孤苦凄凉……”说着,郡王妃便痛哭起来。 “为了儿女亲事,你就要拿谋逆这种事情来大做文章,真当朕糊涂可欺不成?”皇上拍了拍桌子。 郡王妃长揖在地:“臣妇糊涂,愿受任何惩罚。” 皇上沉吟了片刻,终于说道:“ 汝南郡王淡漠名利,醉心修道,怎么都不应该有你这样恶毒的妇人当妻子。这个郡王妃,你不要再做了。另外,你也去修修佛法,洗清你的罪孽,好好修来世。” 第334章 她竟然做到了! 郡王妃难过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她为郡王府做了这么多事情,到了这把年纪,竟然失去了郡王妃的位子? 郡王妃忍痛行礼谢恩。 “好了,你跪安。”皇上挥了挥手。 郡王妃起身,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她身子软软地晕倒在了大殿之中。 内监们将郡王妃抬出了宫门,将她放在了郡王府的马车上。 余沐白闻讯,急忙赶了过来。 马车一路颠簸,到郡王府门口时,郡王妃醒了过来:“ 沐白,沐白,你替我求求情好吗?” “母妃……母亲,您不觉得皇上已经开恩了吗?若不然,您诬赖朝廷命官谋反,按律至少要将您下狱。何况,此事证据确凿,我想为您求情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余沐白为难地说。 郡王妃极其失望:“ 你不想帮我求情就算了。我已然不是郡王妃,你有自己的考量也是人之常情。” “母亲,要不然儿子去找舅舅商量商量?”余沐白提议。 “好,你赶紧去。”郡王妃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她不能离开郡王府。 否则,余星瑶以后回来怎么能过舒心? 难道要余星瑶看萧侧妃和弟弟的脸色过日子? 余沐白命人将郡王妃送进府,他则径直去了卢家。 郡王妃躺到床上,喝了一小碗参汤提神。过一会儿,有人回禀:“ 卢家来人了。” “快请进来。”郡王妃面露喜色,肯定是她哥哥嫂嫂前来与她商量对策。 不大一会儿,一个妇人猛地掀开门帘,气呼呼冲了进来。 “卢令贞,你个杀千刀的狗东西,你害死我儿子了!卢家怎么养出来一个你这样的丧门星!你怎么不去揭发?!为何让我儿子去送死?!” 妇人悲愤之下,力气极大,一下子推倒了两个上前阻拦的丫鬟,冲到床前,一把揪住卢令贞的头发,将卢令贞拽到了地上! 然后,她骑在卢令贞身上,双手开弓,使劲儿扇起卢令贞的脸! 丫鬟们上前将妇人扯开的时候,妇人手里拽着一大把头发。 而卢令贞则披头散发,面目红肿,疼得呲牙咧嘴。 “你疯了吗?我平时给过你们多少好处?你不知感恩,居然敢打我?!”卢令贞起身,一边整理仪容一边骂道。 “你那仨瓜俩枣的恩惠,能抵得过我儿子的命吗?皇上已经下旨了,守金就要被问斩了……”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卢令贞愣住了。 问斩? 皇上要将卢守金问斩? 突然之间,卢令贞脖子处冷嗖嗖的,她感觉到了莫名的疼痛,仿佛刽子手的利刃落在了她的脖颈之间。 “卢守金是自愿的……”卢令贞苍白无力地辩解。 “他涉世未深,不是你哄骗他,他跟许家有什么仇什么怨?你不使唤你的儿子,不使唤你的亲侄子,就使唤我们守金,不就是欺负守金他爹吗?可你要知道,泥人也有三分脾气!你要知道,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妇人眼睛猩红,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使劲挣扎着要上前来打卢令贞。 丫鬟们死死按住妇人,不让她上前。 “弟妹,我给你们银子,给你们足以养老的银子……”卢令贞嗫嚅。 “谁稀罕你的臭银子?我要你偿命……”妇人声嘶力竭地叫嚷着…… 这场闹剧,直到余沐白回来之后才算结束。 余沐白半安抚半威胁地将妇人哄了出去。 然后,他回转来见卢令贞。 卢令贞怔怔地躺在床上,任由丫鬟拿冰块为她敷脸。 “母亲。”余沐白唤道。 “你舅舅怎么说?”卢令贞怀着期待问。 “舅舅说,这件事已经使得皇上厌弃他了,这种时候,一动不如一静,舅舅劝你安分守己些,好好修行。”余沐白面无表情地转述。 卢令贞心中生出无尽的恐慌和悲凉。 到头来,谁都指望不上,谁都指望不上…… “母亲想好去哪里修行了吗?”余沐白问。 卢令贞痛苦地闭上眼睛:“去京郊的了尘庵。你姐姐待过的地方,如今,我也要去了。” “那母亲好好休息,我请兴华帮您收拾行装。”说完,余沐白行了个礼,走了出去。 眼泪从卢令贞腮边滑落。 “主子,您不要灰心,世子妃还在府里,她的心必定向着您,舅老爷为了世子妃,将来也会保护您重回郡王府。”一个丫鬟劝解道。 “是,而且,萧侧妃的娘家人还在卢家,萧侧妃不敢不听您的。您只管先做出好好礼佛的样子,待皇上气消了,几下一起用力,您必然能够东山再起。”另一个丫鬟劝解。 卢令贞心中生起了几分希望。 翌日,卢令贞凄凄惨惨地离开了郡王府。 临行前,她悄悄叮嘱了卢兴华半天。 卢兴华懵懂地望着马车的背影。 一边是亲姑姑,一边是丈夫的亲娘。 她不想偏向谁。 思索了一会儿,她决定,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听姑姑的那些话。 腊月十六,许卿姝大婚。 天还不亮,她就起床梳妆。 许洪生从塞外赶回来之后,特意登门求了江老夫人来为许卿姝梳头。 许俊明和洛琼英乐滋滋地忙前忙后。 而萧侧妃则一早就赶了过来。 她站在房间门口,望着许卿姝。 许卿姝穿着正红色的嫁衣,头戴凤冠,美得如同神妃仙子。 萧侧妃看着看着,眼里不由得沁出了泪花。 她缓缓上前,趁着四下没有旁人,她将一个匣子递给了许卿姝。 “卿卿,我的好孩子,这些年我亏欠你太多,这些算是添妆,你不要嫌弃。” 许卿姝打开,发觉里面满满都是银票、房契和地契。 许卿姝没有推辞。 她知道,这样能够使得萧侧妃心里舒服一些。 喜娘带着许卿姝去祭告祖宗。 许卿姝跪在家庙的牌位前,嘴里念着该说的吉祥话,心里却始终在想,她做到了。 她竟然做到了! 她,粗使丫鬟出身的她,即将成为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她的孩子们,将成为嫡子嫡女! 此时,外面响起了喧闹声。 应该是娘家的宾朋在为难新郎官。 很快,喧闹声便被喝彩声代替。 第335章 卿卿吾妻 原来,盛怀瑾对诗联句得到了大伙儿的交口称赞。 很快,盛怀瑾便突破防线,进了院子。 许卿姝最后向许俊明和洛琼英行了礼。 “吉时到!” 伴随着执事的喊声,许卿姝执却扇遮面,由洪生背着,走向花轿。 盛怀瑾身姿挺拔,俊秀脱俗,站在门边,含笑望着许卿姝逐渐接近…… 喜乐起…… 许卿姝上了花轿,安稳坐好,拿开却扇。 隔着影影绰绰的轿帘,许卿姝看到了高头大马之上的盛怀瑾。 盛怀瑾正在马上向宾客抱拳致意。 从今以后,她能以稍微平等的姿态站在盛怀瑾旁边了。 许卿姝微笑着轻轻垂眸。 花轿起动。 国公府命小厮们抬了几大筐铜钱,还有几大筐糖果,边走边撒。 人们得了铜钱和糖果,自然都毫不吝惜吉祥话。 接亲队伍两边人潮涌动,大半个京城都像过节一样热闹。 花轿到了国公府,射轿门、跨火盆、拜天地……一切都很顺利。 安国公和国公夫人坐在上首,春风满面。 “送入洞房!” 伴随着这么一声,许卿姝被搀扶着,走进了洞房。 夜深人静,宾朋离开之后,盛怀瑾微醺着走进来。 灯下看美人,往往比白日更胜十倍。 此刻的许卿姝,杏眼桃腮,色色动人。 一切恍然如梦。 许卿姝明眸如水般望向盛怀瑾。 盛怀瑾眼神温柔,但上面如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愁绪。 “岁岁……”盛怀瑾深情唤道。 许卿姝抬手,一边帮盛怀瑾脱外衣,一遍柔声说:“夫君,以往妾身每次听见你们叫这个名字,都十分欣喜。可如今,妾身得知余星瑶的小名也叫岁岁,再听到这个名字时,难免会想到她。世子爷能不能改唤我卿卿?” 盛怀瑾沉默片刻,抚摸了抚摸许卿姝的秀发,沉声唤道:“好,听你的。” 他说着,贴在许卿姝耳边,呢喃道:“卿卿吾妻。” 许卿姝害羞地靠在了盛怀瑾怀里。 熟悉的体香传来,盛怀瑾不由得动了情。 红帐落下,春情无限…… 不知何时,盛怀瑾疲惫地睡着了。 许卿姝蹑手蹑脚起身,挑了挑灯花,喝了些水,然后,她走到衣架旁边,从盛怀瑾的喜服底下拾起了一封书信。 方才搭喜服时她看到这封信滑落了出来。 信封上的字迹她认识。 她方才不动声色,将信踢进了衣裳底下。 此刻,她很有兴致瞧瞧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她拆开虚掩着的信封。 “红妆带绾同心结,碧树花开并蒂莲。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许卿姝轻哂。 前一句写新婚的场景,后一句便是在述说伊人独自对花对月的惆怅和伤感。 她不由得感慨,好在她没有什么把柄落在余星瑶手里。 否则,盛怀瑾只怕要重演洞房夜独宿书房的场景了。 突然,一只大手放在了许卿姝肩膀上。 许卿姝心里一惊,面上却丝毫不着,只带笑回头:“夫君,你的信掉出来了。” “哦,我进洞房前,余家旁支一个人塞给我的,我看了一眼,恰好喜娘催我进来,我便随手塞在了喜袍里。”盛怀瑾解释。 “余星瑶当真喜欢在你新婚的时候给你写信,在妾身看来,这前一句很好,后一句就着实没有必要了。还好妾身明白夫君的心意,要不然,妾身只怕要在洞房夜吃醋撒泼了。”许卿姝勾着盛怀瑾的衣襟含嗔撒娇。 这样娇媚的模样,惹得盛怀瑾心神荡漾。他抬手拿起书信,放在红烛之上烧掉了。 “烧了做甚?夫君留着时时赏读,”许卿姝含酸,假意抢书信。 “你这醋坛子,我们都成亲了,你还疑我不成?”盛怀瑾揽住许卿姝的腰逼问。 “是不是后悔娶了个爱拈酸吃醋的?”许卿姝赌气转过了身。 “不后悔,但我得好好收拾收拾你。”盛怀瑾说着,一把将许卿姝抱起来,然后把她扔在了床上,径直压了上去,“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撒泼。” 两人很快纠缠在一起…… 不一会儿,许卿姝就只有讨饶的份儿了…… 酣畅淋漓之后,盛怀瑾身心满足。 他本不喜欢小心眼、疑心重的女子。 可许卿姝这一次打翻醋坛子,居然使得他莫名开心。 第二天一早,许卿姝洗漱完毕,穿了一身正红色衣裙,戴了太后赏赐的凤簪。她打扮得华贵艳丽,却又大方端庄,温婉得体。 她甚少穿得这么张扬。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做小伏低的侧室了。 新妇许卿姝敬茶,安国公和国公夫人给她准备了金元宝。 “我儿有幸,得此佳妇。唯愿你们今后琴瑟和鸣,恩爱百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你们要互相扶持,教养好子女,同心同德,和和美美。”安国公语重心长地叮嘱。 盛怀瑾和许卿姝磕头:“谨记父亲教诲。” “我们府上的中馈,还交给卿姝主持。我上了年纪,就愿意享享清福。你们今后不必晨昏定省,卿姝也不用站规矩。你们两个和睦亲厚,我就极其高兴了。”国公夫人微笑。 “多谢母亲。”许卿姝行礼。 这句母亲,叫得国公夫人乐开了花:“好,好,从今以后,我多了一个女儿。” 盛怀臣上前,心情复杂地作揖,唤了一声嫂嫂。 许卿姝微笑着给了盛怀臣一个红封:“ 小叔不必多礼。” 唐映雪脸色很不自然。 国公府的粗使丫鬟,如今竟然要压她一头了。 盛怀瑾被狐媚子迷惑得昏了头也就罢了,公爹和婆母聪明了大半辈子,临了临了竟然干了这么一件丢人的糊涂事。 可国公爷在上头坐着,唐映雪不敢造次,只得屈膝行礼:“ 见过嫂嫂。” “弟妹快起来。这个荷包是我亲手缝制的,做工粗陋,还望弟妹不要嫌弃。里面的夜明珠,弟妹拿着玩。”许卿姝说着,将荷包递给了唐映雪。 荷包里面,装得满满的,都是圆润剔透的夜明珠。这礼着实很拿得出手了。 “多谢嫂嫂。”唐映雪强忍着心头的不痛快,微笑着又行了一礼。 许卿姝假装什么都看不出来,笑颜明媚。 安国公突然说:“ 你们亲事已经成了,我此刻便要离京回塞北。” 许卿姝不由得一愣:“ 父亲长途跋涉回来,不在府里多住几日吗?” “边塞最近不太平,我得镇守着。不仅我要回去,怀臣和洪生也都要回去。”安国公说道。 “父亲辛苦了,儿子不孝,使得父亲长途奔袭,劳累疲乏。”盛怀瑾于心不忍。 “诶,一家人不说这话,再则,这次回来虽然累,但我心里高兴。”国公爷站起身,笑吟吟地拍了拍盛怀瑾的肩膀。 “我送父亲出城。”盛怀瑾道。 “好。”安国公欣慰地应下。 “夫君,怀臣,我给你们准备了些吃的用的,你们都带上。”国公夫人说道。 “多谢母亲。对了,父亲,母亲,映雪许久不曾回京,她父母都很想念她。而且,秀姐儿和慧姐儿年纪都大了,也该在京城读女学了。我想让映雪留在京城一段时日。”盛怀臣道。 安国公沉吟片刻:“ 好。映雪,你要好好教导孩子。” “是。”唐映雪忙行礼。 她实在太想念宁哥儿了。 这次,盛怀瑾成亲,她才被允许回京。 宁哥儿见了她,甚至都觉得陌生了,居然半晌没怎么说话。 她心酸极了。 也不知道她的儿子受了多少委屈,才变成了如今少年老成的模样。 她要留下来陪着儿子! 洪生也要在今日回塞北。 许卿姝这个新嫁娘今日不好见娘家人,她只得准备了许多衣物,请国公爷代为转交。 国公爷和盛怀臣离开以后,国公夫人收拾好心情,开始带着许卿姝认亲人。 其实,绝大部分人,许卿姝都认识。 不过,规矩如此,总要再认一遍。而且,她也要改称呼。 盛家亲眷认得很是顺利。 许卿姝言笑盈盈,亲眷几乎都很喜欢她。 直到一声哭泣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卿姝,二外祖母给你赔不是了……” 许卿姝低头看去,原来是郡王妃的母亲乔氏。 她怎么来了? 按亲戚算,她的确和盛怀瑾的外祖母同辈。 这老太太把拐杖一扔,居然颤巍巍地朝许卿姝跪了下来。 哪里有长辈跪晚辈的道理? 这里亲眷众多,许卿姝若受了这么一跪,消息传出去,人们还不一定怎么骂她摆架子欺负人呢! 于是,许卿姝急忙蹲下来搀扶乔氏:“二外祖母年纪大了,走路不稳当,你们原该扶这些,怎么能让二外祖母滑下来呢?” 许卿姝这话是在责怪站在二外祖母旁边的丫鬟。 丫鬟们急忙一起搀扶老太太。 乔氏执意不起:“令贞糊涂,做了对不起你们许家的事,她罪有应得。我得替她给你赔不是。卿姝,你看在她也是爱女心切的份上,就原谅她一回。” “原郡王妃的事,是由皇上定夺的,她的事是她的事,您不用替她道歉。”许卿姝温声道。 “你今天不说原谅她,我不可能起来。”老太太含泪说道,看起来楚楚可怜。 许卿姝正要再劝解,国公夫人突然正色道:“卿姝,不用理会,她跪的不是你,而是天家,是法度。二婶母这是实在愧疚得很了。孝顺孝顺,顺从尊长的意思也是一种孝。就让二婶母跪着,这样她心里好受一些。” “是。”许卿姝温顺地说。 国公夫人都不打算给她娘家二婶母面子了,许卿姝自然要听自己婆母的。 于是,许卿姝和旁的亲眷说笑,众人都不理会乔氏。 只当她不存在。 “我的命好苦啊……卿姝……”乔氏又哭了起来。 “二婶母,今天是我们怀瑾的喜日子,您愿意在这儿跪着就跪着,我尊重您,但是,您哭就不合适了。您最好节制些,哀大伤身。”国公夫人微笑着,眼神里满是冷意。 乔氏呼吸一滞。 卢令贤做人做事一向周全妥帖,今日居然当众这么下她的面子。 乔氏今日原本想将许卿姝一军,想让许卿姝当众说出原谅卢令贞这样的话。 若许卿姝态度软和了,又有了她当众跪许卿姝这样的举动,她再进宫求一求太后,太后心一软,兴许就让卢令贞接着当郡王妃了。 谁料竟然落了个没脸。 “老太太,你家女儿原本就因为害许家得了罪,您还在人家大喜的日子闹腾,给人家添堵,这很不厚道。” “是啊,要哭回自己家哭去。” …… 明白了国公夫人的态度,盛家亲眷纷纷帮腔。 “弟妹,你越来越不懂事了,说句不好听的,令贞能免了死罪,你们就该烧高香了,你居然还闹?你若惹恼了我,我此刻就进宫去找太后,咱们评评理!”盛怀瑾的外祖母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她年岁大,身体弱,今日原本不打算来。可听说卢令贞的亲娘来了,她赶紧让人备马车赶了过来,就怕卢令贤和许卿姝碍于辈分不好说话吃了亏。 乔氏听了这话,心口一阵憋闷,当即晕倒在了地上。 盛怀瑾的外祖母霍氏当即命人将乔氏抬了出去。 然后,霍氏便拄着拐杖往外走。 “母亲,您好不容易来了,坐下喝些茶说说话再走。”国公夫人挽留。 “不,你二婶母回去之后恐怕还要作妖,你们别管了,我岁数大,又是嫂子,我能压住她。”霍氏斗志昂扬。 国公夫人强忍住笑:“ 女儿不孝,让母亲替我操心。” “这点小事,算什么?你好好招待别的亲眷。”霍氏以往想让外孙子娶余星瑶,可得知余星瑶给北幽可汗生过孩子,她就更中意许卿姝了。 如今,许卿姝已经正式成为她的外孙媳妇了,她这个当外祖母的,就得护着孩子。 她提着心劲儿,此刻看起来腰板都比以前更直了。 许卿姝将准备好的绣品、玩物儿都发了出去,她到底熟悉众人,又格外用心,故而,每个人得到的礼物都很合心意。 众人离开以后,国公夫人坐下,按了按太阳穴:“ 卿姝,这些琐事你不要往心里去。她们不想让你痛快,你偏要开开心心的,让她们生气去。” “是。有母亲疼我护着我,我才不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我心里极温暖极快乐。”许卿姝微笑着温柔地说。 国公夫人看着许卿姝真诚的模样,欣慰极了,一口气拿出许多首饰,全给了许卿姝。 平湖院里,唐映雪对宁哥儿说:“孩子,读书上,你得格外争气些,你是国公府的长孙,一定要压过全哥儿和宝哥儿。” 第336章 无以为贺 “为什么要压过两个弟弟?”宁哥儿不解。 “只有压过他们两个,你祖父才会器重你,国公府才会尽全力托举你。将来分家产,你也能得到更多。”唐映雪小声叮嘱。 “母亲,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我们兄弟应该相互帮扶提携。只有我们都出色,国公府才会越来越好。另外,男子汉大丈夫,当靠自己的本事立一番事业,哪能总惦记着分家产?母亲,您以后不要再提这种话了。”宁哥儿说道。 唐映雪悲伤地看着宁哥儿。 这孩子,读书已经读傻了。 已经被国公夫人和许卿姝刻意教成了甘居人下、不争不抢的性子。 “孩子,你不能像你父亲一样没出息。他明明是将门之后,如今在你祖父跟前,竟然还比不上许洪生受器重。你得争,得去争啊!尤其不能让宝哥儿出风头。”唐映雪苦口婆心地劝说。 宁哥儿低头沉默了片刻:“母亲,我还要温书,先告辞了。” “诶,你别走啊!我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诶,给我回来!”唐映雪急忙喊。 宁哥儿像是没听见一般,头也不回地走了。 唐映雪生气,这孩子已经被养得不跟她贴心了。 她坐着想了片刻,终于想通了。 宁哥儿不听她的也罢,让孩子专心读。不如挑动庶子全哥儿,让全哥儿对付宝哥儿。 把全哥儿当刀,将来惹出什么事,全哥儿被申斥责备, 她也不用心疼。 “来人,去把全哥儿唤来。”唐映雪吩咐。 不一会儿,全哥儿便被带了来。 “我的儿,快来让母亲看看,着实长高了不少。坐下,快坐。”唐映雪显得十分亲热。 全哥儿晕乎乎地坐在了唐映雪面前的小凳子上。 “全哥儿,读书辛苦?你这下巴看起来都尖了一些。”唐映雪做出一副慈母的模样。 “母亲,儿子愚笨,得多下些功夫才能学会。”全哥儿如小大人一般回答。 “你们兄弟几个的功课如何?”唐映雪问。 “宝弟弟功课最好,我和宁哥哥都不及宝弟弟。”全哥儿斟酌着回答。 其实,宁哥儿的功课甚至还远不如他。 只是,他不敢在嫡母面前说实话。 “怎么会这样?是不是家学的夫子更看重宝哥儿?”唐映雪心一沉,急忙问。 “宝弟弟比我们小,以前在丙字班,他学得比其他人都快,家学便把他提到了乙字班,他就和我们一起上课了。夫子授课都是一样的,没有厚此薄彼。”全哥儿回答。 唐映雪面露不快,抚摸着全哥儿的脑袋说:“我的儿,你还小,不懂这里头的机锋门道,夫子也势利得很,暗地里肯定会更关注宝哥儿。都怨你父亲没本事,母亲又长年不在京中,让你们受委屈了。” 说着,唐映雪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母亲,夫子待我很好……”余哥儿不敢反驳嫡母,却也听不得夫子被污蔑。 “你年纪小,看不出来罢了。还有,你大伯本就是进士,他可以亲自教导你宝弟弟,还可以私下请名师来教导你宝弟弟。你和宁哥儿就是吃了这些亏。”唐映雪说。 全哥儿嗫嚅:“伯父也指点过宁哥哥和我。” “那会能一样?不过你等着,母亲会帮你们请好的西席先生,你们两个只会比宝哥儿更优秀。”唐映雪慈爱地看着全哥儿。 全哥儿也想让自己的学业更精进一些,何况,他从来没有见嫡母这般和颜悦色过,他想,若违逆嫡母说话,只怕会被嫡母厌弃,便闭嘴不言。 “这些糕点,你拿去吃。”唐映雪命丫鬟将糕点放进食盒,交给了全哥儿的贴身小厮。 然后,唐映雪笑着将全哥儿送出了院子,一直等到全哥儿走远,她才回转。 唐映雪的丫鬟黄雀小声问:“少奶奶,您为何待全少爷这么好?” “要想让马儿跑,怎么能不让马儿吃草呢?”唐映雪唇边带着胸有成竹的笑。 慢慢拉拢全哥儿,挑动他心中的不满,不愁他将来不为自己所用。 稍微思量了思量,唐映雪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些:“你带人去庄子上,把明哥儿抱回来。” 明哥儿是黄杏生下的儿子。 当初,黄杏被国公爷发落到庄子上,许卿姝借着掌家的便利,私下对黄杏照顾颇多。黄杏生下明哥儿之后,母子二人都一直住在庄子上。 唐映雪想,小孽畜既然命大生了出来,就该用他为宁哥儿这个嫡子铺路。 盛怀瑾大婚,皇上给盛怀瑾几日空闲,盛怀瑾陪伴着许卿姝,花前月下,卿卿我我,过得很是逍遥自在。 三日回门这日,国公夫人为许卿姝准备了许多礼物。 悬挂着安国公府灯笼的一排马车满满当当,朝着许宅进发。 到了许宅门口,盛怀瑾扶着许卿姝的手下了马车。 他突然看到许宅不远处的茶楼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轻轻扯了扯许卿姝:“看,行本真人在那里。” 许卿姝也看到了,便与盛怀瑾一起,向茶楼门口走去。 “见过道长。”许卿姝行礼。 “道长怎么来了这里?”盛怀瑾问。 “小友大喜,我乃方外之人,无以为贺,想起你娘亲曾经拥有过一个桃花吊坠,如今已不可得。我便亲手重新雕刻了一个桃花吊坠,且送给你当个念想。”行本真人望着许卿姝,难得一本正经地说话。 许卿姝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心绪复杂。 行本真人觉得与她投契,是不是因为父女之间的血脉相连? 她鼻子泛酸,微笑着接过桃花吊坠:“多谢道长。” 行本真人笑道:“好了,你要是想谢我,得空了就陪我下几局。” “好,得空了我去不周山拜访您。”许卿姝应承。 行本真人开心地走了。 萧侧妃远远看见这一幕,心头且喜且悲。 她不想打扰许卿姝,便带着丫鬟悄悄离开,去往金楼买刚出的新款首饰。 许俊明和洛琼英十分高兴,张罗了一大桌子饭菜。 国公府带的回门礼极多,以至于许俊明颇有些过意不去。 开饭以后,许俊明笑道:“我嘴笨,肚子里也没有墨水,说不出来什么文雅的祝福。我就说一条,两口子,是最亲近的人,是应该手拉手走一辈子的人,你们都要好好待对方,凡事多为对方着想着想。” “父亲说的是。”许卿姝见许俊明眼圈泛红,也颇为动容。 “岳父说的是。小婿敬岳父一杯。”盛怀瑾起身。 “不敢,不敢。”许俊明抹了一把眼泪。 “父亲,一个女婿半个儿,世子敬您酒是应该的。”许卿姝劝道。 “诶,诶!我这辈子自己要啥没啥,全沾了媳妇和孩子们的光。”许俊明感慨。 “岳父谦虚了。”盛怀瑾举起酒杯,先干为敬。 许俊明也将自己面前的酒喝了干净。 “岳母……”盛怀瑾道。 洛琼英急忙打断了盛怀瑾的话:“这……我实在不敢当。你们也该知道了,我只是一个奴婢,并不真是继母。” 洛琼英原本不想入席,可是,卿姝的喜事,她总得有始有终地操持了。 “你虽不是我真正的继母,但你很能干,待我们也特别好,我很是感激你。若没有你前前后后忙活,我的亲事难以办得这么体面。我和夫君真心敬你一杯。”许卿姝说着,为洛琼英斟酒,然后,她和盛怀瑾一起敬了洛琼英。 洛琼英由衷说道:“你们都是厚道人。” “人心换人心嘛。”许卿姝笑道。 许俊明看了看许卿姝佩戴的桃木吊坠,想了片刻,说:“你们先吃着,我出去一趟。” “我们等你。”盛怀瑾道。 “不必,你们先吃,我得一会儿。”许俊明出去了。 许卿姝觉着,许俊明怕是想念娘了。 他不好当着众人失态,便要躲出去。 由着他去。 许卿姝吃过饭,用香茗漱了口,便和洛琼英坐在一起聊天。 盛怀瑾则受许卿姝所托,在一旁挥毫泼墨,要写几幅大字来给许家作装饰。 这时,许俊明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行本真人?”许卿姝惊讶。 “道长怎么来了这里?”盛怀瑾也问。 “我听闻行本真人修道多年,道行很深,特意求了求行本真人,求他为你们占卜占卜,最好再给你们一道护身符。”许俊明说。 许卿姝没想到,许俊明有点本事啊! 居然能把郡王爷请回家。 行本真人斜睨盛怀瑾,又嗔了许卿姝一眼:“俩小没良心的,都是为了你们,我才被他劝动了。” “主要是道长心善。您快请坐。”许卿姝笑着请行本真人入坐。 行本真人坐下,问许卿姝的生辰八字。 许卿姝想了想,说:“六月二十八。” 年月日和时辰都告诉行本真人以后,行本真人愣了愣:“还真巧了,你和沐白同一天生辰。” “是吗?”许卿姝心里一阵酸楚。 父亲就在她面前。 两人却不能、也没必要相认。 “对,沐白的生辰,我记得清楚。毕竟沐白的生辰,就是我解脱那一日。”行本真人老顽童般眨了眨眼。 “道长快别这样说了。要是沐白听见这话,怕是要伤心。”许卿姝苦笑。 行本真人将两人的卦都卜了,眉头却越锁越深。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许俊明很是相信占卜。 行本真人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卿姝小友的命格有些怪。” “怪在何处?”许俊明赶紧问。 “这个……”行本真人“这个”了半天,弄得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他才说,“我道行还是浅了一些,看不出来。要是我师父,肯定能看明白。” 盛怀瑾担心,追问:“您师父……” “云游去了。”行本真人回答。 “那等他回来,请他帮我看看。”许卿姝道。 “你得陪我下十回棋。要不然,我可不给你引荐。”行本真人趁机提条件。 “好。”许卿姝爽快答应下来。 “那您看他们两个的姻缘……”许俊明问。 行本真人排命盘看了一会儿,笑道:“上上大吉,天作之合。” 此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欢快了。 “就说嘛,他们两个定能恩爱和美。”洛琼英笑道。 许俊明也憨厚地笑着。 盛怀瑾笑眯眯看向许卿姝。 许卿姝含羞娇嗔盛怀瑾一眼,姣好的面容上现出迷人的红晕。 “他们两个应该还有前缘……”行本真人嘀咕。 “那不正对上了吗?卿姝在成亲前就已经和怀瑾结缘了。”许俊明道。 “不是,不是,在那之前,应该还有缘分。但是,我这里实在算不出来。”行本真人有些懊恼。 许卿姝心头一动。 前缘?莫非指前世?前世,他们本该有缘份,却阴差阳错,有缘无份? 如果不被换,她和盛怀瑾会结缘? 如果她不那么固执,或许,她前世就该服侍盛怀瑾了。 许卿姝不想让行本真人再算下去,便笑道:“道长算不明白,不如就不算了。别管前缘后缘,只要是正缘就好。” “这话有道理。你们叙话。”行本真人起身。 “诶,道长既然来了,不如在寒舍多歇息一会儿。来人,备宴!”许俊明挽留。 许卿姝看出来了。 今日是她回门的日子。 许俊明希望她的亲生父亲能够多陪陪她。 许卿姝为许俊明的心意打动,看向行本真人:“要不对弈一局?” 行本真人心头欢喜,目光扫视众人:“今日……合适吗?” “合适!”盛怀瑾也看出了许俊明的心思。 行本真人顿时高兴得像个孩子:“那一局可不行,至少三局!” 众人都笑了。 下人在亭子里摆好棋局。 四面有挡风的帷幔,亭子里放着炭盆。外面寒风萧瑟,亭子里却温暖如春。 许俊明和盛怀瑾坐在旁边,看着行本真人和许卿姝用黑白棋子厮杀。 他们都颇觉欣慰。 父女二人,其乐融融。 许卿姝让行本真人赢了两局。 行本真人越发高兴,悄悄向许卿姝保证,只要他师父一回来,他就让师父给许卿姝算命。 另一边,萧侧妃刚逛了一会儿,一个妇人拦住了她的路:“侧妃,不好了。老太太要将新桃许配给她陪嫁的儿子。” 第337章 寇嬷嬷 “老太太的哪个陪嫁?”萧侧妃问。 “寇嬷嬷。”妇人带着哭腔回答。 萧侧妃顿时变了脸色。 眼前这妇人是萧侧妃的嫂子。 新桃是萧侧妃的娘家侄女。 老太太自然是卢令贞的母亲乔氏。 而所谓的寇嬷嬷,则是乔氏的陪嫁。 寇嬷嬷的独子赖青生来便有一只眼睛不能视物。寇嬷嬷觉得自己没能给儿子健康的身子,十分亏欠儿子,便对儿子百依百顺。赖青要月亮,寇嬷嬷就绝不给他够星星。 赖青被娇纵得不成样子,简直活成了纨绔模样,长成人之后吃喝嫖赌,游手好闲。 萧侧妃怎么可能愿意让娘家侄女嫁给这样一个饭桶?! “嫂子别着急,我想想办法。”萧侧妃说道。 “好,侧妃,新桃说如果逼她嫁给赖青,她宁可抹脖子。我怎么忍心?我给老太太磕头,脑门都磕出大包了!老太太非说,新桃梦嫁到赖家是享福呢。享她奶奶个腿儿的福!这事儿全仰仗你了。”萧侧妃的嫂子哀求。 “我知道了。嫂子,你让人盯好新桃,小心赖青那小子生米煮成熟饭。”萧侧妃叮嘱。 “好。”妇人急忙应下。 妇人走了以后,萧侧妃哪里还有心思买首饰? 她脸色苍白,静立着思量了片刻。 这个节骨眼上,老太太突然给新桃指这么一门糟糕的亲事,估摸是卢令贞要给她一个警告。 余沐白恰好外出办案,不在京城。 萧侧妃苦笑起来,上了马车,朝着了尘庵疾驰而去。 卢令贞正在禅室内盘坐念经。 萧侧妃行礼:“见过郡王妃。” “快别这么称呼,没得让人心中悲凉。”卢令贞淡淡地说。 “我不管,在我心里,您永远都是郡王妃。”萧侧妃跪了下来。 卢令贞凄然一笑:“如今,你是郡王府辈分最高的人,我的好侄女可真是孝顺,待你极好。” “世子妃宽厚,我却不敢以长辈自居,不管何时,我都是您的人。郡王府实际上一直在您的掌控之中。”萧侧妃温顺而真诚地说。 卢令贞笑了起来:“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按说,你的女儿成了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你不该很高兴吗?怎么得空来看我这个失意人?” 两人都心知肚明,戏却不得不唱下去。 “我原就一直惦念着您。”萧侧妃道。 “是吗?看来,我当年没有抬举错人。”卢令贞微笑。 “我一直得您庇佑,岂能不感恩?如今,我还有一桩为难的事情,恳请您助我。”萧侧妃叩首。 “什么事情?如今的你,居然解决不了吗?”卢令贞问。 “老太太要把我的侄女新桃许配给赖青。楼嬷嬷自然是好的,可赖青着实不是良配。求您劝劝老太太,免了新桃这门亲事。”萧侧妃哀求。 “赖青?那个无赖独眼龙?他着实配不上如花似玉的新桃。不过,话说回来,寇嬷嬷在我母亲面前很得脸,她求到我母亲面前,想要新桃当儿媳妇,我母亲怎么都不能不给她这个面子。且赖家家境殷实,新桃嫁过去必然不会吃苦受穷。这事儿让我怎么管?”卢令贞淡定地问。 “我知道老太太是一片好心,寇嬷嬷是个好的,可赖青着实不像话了些。新桃一向钦慕您,您就当为了沐白,帮忙劝劝老太太。”萧侧妃低三下四。 “唉,好,谁让我心软呢?我可以帮着说说试试,至于老太太答应不答应,我可不敢担保。”卢令贞说道。 “多谢郡王妃。”萧侧妃磕头。 卢令贞扬着下巴,志得意满地问:“近来府里怎么样?” 萧侧妃挑了几样要紧的事说了。 卢令贞好好指点了一番。 萧侧妃只得表示全都照办。 卢令贞这才有了点笑模样:“给我些银子。” 萧侧妃将准备用来买首饰的银票给了卢令贞。 卢令贞嫌弃银子少,萧侧妃忙说得空了再来送。 “那我就等得空了再去劝母亲。我可真是个不孝女,母亲给奴婢指个婚,我居然还想着驳回去。”卢令贞叹气。 萧侧妃恨不得将卢令贞的脸抓烂,面上却恭敬地说:“我这就回去给您拿银票。” “好,辛苦你了,再拿五千两过来。”卢令贞微笑。 萧侧妃坐着马车,匆匆返回郡王府。 她手里现成的银票原是够五千两的。 但是,她想了想,便去寻卢兴华了。 “娘,您怎么吞吞吐吐的?有什么事您吩咐就是。”卢兴华很诧异。 “兴华……”萧侧妃声音哽咽,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然后将新桃的事情讲给了卢兴华听。 “怎么会这样?祖母糊涂了不成?新桃实际上是夫君的表妹,夫君是何等风度人才?怎么能有赖青这样的表妹夫?没得辱没了新桃,辱没了夫君。”卢兴华很是不解。 “我去求了你们母妃,你们母妃答应帮我劝劝老太太。我瞧着你母妃过得艰苦,便想给她些银子傍身。我那里一时凑不出来五千两银票,你能不能先借我一些?我回头找掌柜庄头们讨要,一个月之内总能还给你。”萧侧妃窘得脸颊通红。 “娘用银子,哪里用得着跟我说借?”卢兴华进屋取银票了。 “兴华,给我两千两就好,我那里有三千两银票。”萧侧妃急忙说。 “好。”卢兴华答应着,很快拿出两千两银票,给了萧侧妃。 萧侧妃再次表示马上归还,然后匆匆上了马车,去往了尘寺。 卢兴华望着萧侧妃远去的背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若娘只是觉得姑母过得艰苦,给她三千两银票已经绰绰有余。 三千两,普通人家一辈子都见不了这么多钱。 为何一定要再找她借两千两?为何一定要凑够五千两? 莫非,姑母向娘要五千两银子? 再结合祖母突然给新桃指了这么不般配的一门亲事,简直就是在折辱新桃了。 卢兴华想,莫非,姑母是故意的,就是要借此逼娘听话?逼娘心甘情愿地给她送银子? 这个念头将卢兴华吓了一跳。 第338章 我的儿 萧侧妃赶到了尘寺,将银子交给了卢令贞,卢令贞这才写了一封书信,命人去卢府交给老太太。 萧侧妃回府等消息,发觉卢兴华回了娘家。 卢府。 老太太收到女儿的书信,打开来仔细看了看,然后得意地笑了:“令贞平时不拿捏侧室,姓萧的就真以为自己风光厉害得很了。你们瞧瞧,我不过稍微紧一紧缰绳,她就自己的命门在哪里捏着了,她这不乖乖上道了?呵,一家子奴婢,还真当自己是人了。” 寇嬷嬷在一旁赔笑:“那是,您是如来佛,她是孙猴子。孙猴子再厉害,还能飞得出您的手掌心不成?” 乔氏点了点头:“只可惜了你家赖青的亲事。” “老祖宗您心疼他,奴婢感恩戴德。可赖青生下来便瞎了一只眼,娶妻艰难是他的命。”寇嬷嬷叹气。 乔氏拍了拍寇嬷嬷的手:“你放宽心,稍安勿躁,新桃早晚都是赖青的。” 寇嬷嬷喜出望外,连连谢恩,伺候乔氏愈发尽心尽力。 卢兴华多了个心眼,没有去见老太太,而是去书房见了她父亲。 她把事情讲了一遍,然后说:“父亲,祖母心疼姑母是人之常情,可我是她的孙女,她做事的时候,能不能考虑一下我?咱们卢家提出把沐白的表妹嫁给无赖,沐白知道以后会怎么想?我们夫妻之间岂能不生嫌隙?” “你祖母大概只是吓唬吓唬萧侧妃,让她今后多敬着些你姑母。”卢东岳说。 卢兴华上前:“父亲,我以前便说过,最好放了侧妃娘家人的身契,你们说什么都不肯。这样诚然可以牵制侧妃,可是,侧妃和沐白岂不心寒?这样反而是把侧妃和沐白的心推远了。” “你姑母一向要强,我说话她都未必肯听。你不要操心这些事了,赶紧生个孩子才是正经。有你在中间,两家的关系只会越来越亲密。”卢东岳语重心长地说。 卢兴华低头思量了片刻:“我知道了。这回亲事能取消也就罢了,希望父亲说服祖母善待萧家。若祖母再想法子折辱萧家,女儿在夫君面前也没脸了,还怎么生孩子?” “好,知道了。”卢东岳答应下来。 卢兴华这才稍微放心。 卢兴华离开后,卢东岳猛地将书摔在桌案上:“不知收敛!” 两三日后,余沐白回到了京城。 “世子爷,径直回府?”随从问。 余沐白眸光冷淡:“去一趟了尘庵。” 暗夜中,马车疾驰到了了尘庵。 余沐白披着玄色的斗篷,快步走进了了尘庵。 很快,一个禅房的烛光亮了起来。 随从在外面等着,等了小半个时辰,余沐白终于走了出来。 然后,余沐白上了马车,捧着酒坛喝了一气,醉醺醺地回了郡王府。 卢兴华迎了出来:“怎么醉成这样?来人,去煮些醒酒汤。” “不用了。”余沐白疲惫地摆了摆手。 卢兴华扶着余沐白洗漱一番,然后睡下了。 余沐白今夜睡得格外香甜,格外深沉。 卢兴华轻轻挤进了余沐白怀里。 余沐白本能地搂住了卢兴华。 两个人交叠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余沐白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晌午,他迈着轻松的步伐回来了,直接去了萧侧妃的院子。 “娘,您不用再发愁了,舅舅将萧家的身契拿到官府销了奴籍,从此以后,萧家人都是自由身了。”余沐白笑着说。 萧侧妃不由得惊呆了:“你说什么?卢家放了他们的身契?这怎么可能?你母亲怎么肯?” “难道世上只有母亲会威胁人不成?”余沐白淡淡笑着。 “你……你威胁了你母亲?”萧侧妃担忧地看向余沐白。 “对,我跟母亲谈过了。母亲同意,卢家人才会放身契。娘,您别问太多,总之,这件事我已经解决了,您今后不总总是担心娘家人了。” 萧侧妃红了眼眶:“我的儿,你竟然不声不响办了这么一件大事。娘怎么能不担心?卢家会不会因此为难你?” 余沐白有些动容:“让娘的娘家人被欺辱,让娘低三下四地求人开恩,是儿子不孝。儿子若再无动于衷,那就不配为人了,我还当什么世子?!当什么大理寺少卿?!不如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我的儿。”萧侧妃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让卢兴华知道此事,其实有私心。她希望卢兴华能帮她劝劝卢家。 她想到余沐白可能会知道。 她以为,余沐白最多会为了她与卢家交涉,使卢家有所忌惮。 没想到余沐白釜底抽薪,直接逼得卢令贞放了萧家人的身契。 “沐白,我们母子私下说句交心的话,你母亲如今疯魔得很,你要处处小心。”萧侧妃捏了捏余沐白的手。 余沐白点头:“我明白。” 萧侧妃欣慰之余,心中越发笃定自信。 没了家人这个软肋,她施展的余地更大。她一定能护好自己的儿女亲眷。 这一日,许卿姝正在国公府看账本,白鹭进来回禀:“少夫人,南山贺老先生到了。” 许卿姝心中一喜,急忙站起身:“将南山老先生请进正厅。” 南山贺是大梁有名的画师,他的画作价值连城。他近来年龄大了,有意收几个徒弟。 这样的大师,眼光自然极高,非天赋极佳者,大师绝不肯收。 许卿姝托人牵线,好不容易与南山老先生搭上了话。 “快派人将宁哥儿请来,让宁哥儿带上他的画作。”许卿姝吩咐。 小满匆匆去了。 这种大师登门,原本该盛怀瑾亲自相迎,然而,盛怀瑾去巡查水利了,国公夫人烧香去了,许卿姝只得对着铜镜整理整理仪容,去了外院的正厅。 南山老先生精神矍铄,气质不俗。 许卿姝行了个福礼:“先生登门,我们国公府顿时蓬荜生辉。” “少夫人客气了。听闻贵府有位小公子画作颇有灵气,老夫登门叨扰,希望能够有机会一观。”南山老先生开门见山。 “是,是我二弟的长子盛思宁。他极热爱绘画,对南山先生很是孺慕敬佩,临摹了您的不少画作。我已经派人唤他了,恳请南山先生指点他一二。”许卿姝客气地说。 第339章 我恨你 寒暄片刻,许卿姝亲自起身为南山先生续茶。 她趁机轻声叮嘱小满:“二少夫人如今既然在府里,不好不出来相见,你去将二少夫人请过来。一定要告诉他南山先生的绘画造诣有多深。” 小满答应着去了。 过了片刻,宁哥儿赶了过来。 他眼睛亮闪闪的,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兴奋。 他今日的规矩格外到位,他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盛思宁见过南山先生。” 然后,他又向许卿姝行了礼:“见过伯母。” 许卿姝忙招呼宁哥儿上前。 南山老先生上下打量了宁哥儿一番,捋了捋胡须:“将你的画作拿过来,给老夫看看。” 盛思宁双手将自己最得意的画作呈了上去。 南山老先生看了,连连点头:“画作很有童趣,很有意境,着实有灵气。只是技法上略显粗躁。” “晚辈酷爱绘画,有心向老先生学画。不知学生的资质是否合适?”宁哥儿长揖,忐忑地问。 “资质很好。只是,你若跟老夫学画,每日都需要到老夫那里去,每次授课需要一个半时辰。你考虑好了吗?”南山老先生问。 “学生考虑好了。”宁哥儿没想到南山老先生能看中他,心中狂喜,忙不迭答应了下来。 “考虑好什么了?” 伴随着这么一声,唐映雪走了进来。 宁哥儿转身,朝唐映雪行了一礼,说道:“母亲,南山老先生肯收儿子为弟子了。” 唐映雪没有行礼,径直走到左侧落座,看都没看南山老先生,只对宁哥儿说话:“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学而优则仕,才是你该走的路。作画不过是闲暇时的调剂罢了,是供人取乐点评的微末功夫,哪能当成正经事情来做?” 许卿姝心一沉。 “弟妹此话差矣。画作得好,足以青史留名,流传百代。名家大师的画作,多少人一掷千金想求一幅而不可得。难得宁哥儿在绘画上有天赐的禀赋,竟然能入了南山老先生的眼,难怪父亲和二弟都赞同宁哥儿学画,我也着实为他高兴。”许卿姝微笑着说。 她特意点明,国公爷和盛怀臣支持宁哥儿学画。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帮忙张罗。 “宁哥儿功课上本就需要再多下功夫,岂能分心学画?他是国公府的长孙,难道以后要卖画为生?荒唐!你为何不让宝哥儿学画?!”唐映雪脸沉了下来,话说得极不客气。 “宝哥儿于绘画上天赋平平……” 许卿姝话没有说完,南山贺就站了起来:“少夫人,老夫不才,区区一个卖画之人,今日不知轻重,叨扰贵府了。既然贵府小公子的母亲不赞同他学画,那此事就此作罢。老夫祝小公子学业有成,前程锦绣。” 说完,南山贺一抱拳,便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南山先生,实在抱歉……”许卿姝急忙追南山先生。 “少夫人请留步。”南山先生头也不回。 笑话! 皇上召见他都客客气气,他今日竟然被一个无知妇人当面贬低! 可惜了小公子的灵气! “南山先生,南山先生!” 宁哥儿从懵懂和羞惭中惊醒,跑着追南山老先生。 “拦住他!”唐映雪吩咐。 唐映雪的丫鬟急忙追上宁哥儿,抱住了他。 宁哥儿猛地俯身,狠狠咬住了丫鬟的手。 丫鬟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松手。 唐映雪快步上前:“松口!”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为什么要回来?我恨你!”宁哥儿气极了,歇斯底里地喊着。 “啪!”唐映雪抬手狠狠给了宁哥儿一个耳光。 “别人想方设法让你堕落沉沦,你居然还真上钩了!我是你的亲生母亲,难道我能害你不成?!你是非好歹不分是吗?!”唐映雪斥责。 “我恨你,恨你!你有本事就打死我!”宁哥儿红着眼睛吼道。 唐映雪抬手又要打,手却被许卿姝捉住了。 “唐映雪!弟妹!你闹够了没有?!”许卿姝冷着脸责问。 “我闹?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场景吗?你撺掇着宁哥儿不务正业,撺掇着宁哥儿和我离心离德。今日,你如愿了。”唐映雪怒视着许卿姝。 许卿姝气极,猛推了唐映雪一把,将唐映雪推了一个趔趄。 “弟妹,你问问宁哥儿,是我撺掇他学画,还是他自己喜欢绘画?作画算是不务正业吗?咱们府上若是能出一位绘画大家,国公府每个人脸上都有光。”许卿姝朗声道。 “你怎么……”唐映雪不服气。 许卿姝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退一万步来说,即便你不赞同宁哥儿学画,面对南山老先生这样的名家泰斗,你也该有些礼貌,说话也该婉转些,怎么能当着南山老先生的面看不起作画的人?!”许卿姝毫不客气地斥责。 宁哥儿在一旁哭了起来。 许卿姝叮嘱宁哥儿的小厮:“将宁哥儿带下去,用冰块给他敷脸,好好劝导。我一会儿去看他。” 小厮答应着将宁哥儿劝走了。 许卿姝看向唐映雪,压低声音道:“宁哥儿在这儿的时候,我不好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宁哥儿读书习武天赋都不高。他努力了,功课始终不太好,宁哥儿自己也很苦恼。在绘画上的优势,使得宁哥儿有了自信,有了快乐。父亲看在眼里,心疼宁哥儿,愿意全力支持宁哥儿学画。” “此事,父亲跟二弟商量过,我以为你也知道,才会帮忙找名家教导宁哥儿。为了请来南山先生,你知道我费了多少人情、花了多少心思吗?你知道宁哥儿多期待、多珍视这次机会吗?这一切,都被你毁了。你怎么有脸打宁哥儿耳光?换成我是宁哥儿,我也会恨你!” 许卿姝摆出嫂子的架势,劈头盖脸吵了唐映雪一顿,然后叹息道:“你回去好好思量思量自己的错处。这件事,我会如实禀告给父亲母亲,也会让夫君写信告知二弟。” 说完,许卿姝看都不看唐映雪,起身离开。 “你……你怎么这么跟我说话?”唐映雪气极,一时却不知怎么反驳,只冒出来这么一句。 “你闭嘴,我已经很克制了。拜你所赐,我还要亲自登门去向南山老先生道歉。”许卿姝瞪了唐映雪一眼,快步走开了。 第340章 赶紧找 许卿姝先去安抚宁哥儿。 宁哥儿正坐在罗汉床上,双手抱着膝盖,默默抽泣。 许卿姝上前,从一旁的盆子里拿出一个冰块,敷在宁哥儿脸上红肿处,轻声说:“伯母知道你很委屈。在这世上,想做成什么事情,难免会遇到阻力,如果你有决心,就要想办法克服障碍。人难免与他人产生分歧,我们要冷静下来,想想用什么办法沟通,才能与人达成共识。” 宁哥儿停止哭泣,想了片刻,抬头看向许卿姝:“伯母,如果你是我的母亲就好了。” 许卿姝抬手抚摸了抚摸宁哥儿的脑袋:“孩子,我虽是你的伯母,也很疼你。你的母亲更疼爱你。只是,你母亲疼你的方式,和你希望的方式不同罢了。我们一起想办法来和你母亲达成一致可好?” 宁哥儿低头思量了片刻:“好。” “伯母会再问问你祖父和父亲的看法,我会去向南山先生道歉。你稍安勿躁,等等结果。在这期间,你如果觉得难过,就再来找伯母聊天。”许卿姝安抚道。 “谢谢伯母。”宁哥儿起身行礼。 之后,许卿姝命人备了厚礼,她亲自去向南山先生赔礼。 宁哥儿收拾收拾心绪,收拾书袋,准备回家学读书。 此时,唐映雪走了进来。 “孩子,母亲向你道歉,母亲不该打你。”唐映雪讪讪地说。 宁哥儿低头整理笔墨纸砚,不肯理会唐映雪。 “孩子,你难道还要跟母亲记仇不成?”唐映雪走到宁哥儿旁边,放低了姿态。 宁哥儿仍旧不回话。 “别人刻意挑拨我们母子失和,你这个傻孩子还真上当不成?”唐映雪压低声音问。 “母亲所谓的别人是谁?”宁哥儿一本正经。 “方才那人是不是又挑唆你了?”唐映雪意味深长地指了指春华院。。 “母亲说的是伯母吗?”宁哥儿仰头直视着唐映雪。 “你知道就好。”唐映雪很满意。 “伯母从不曾挑唆什么。伯母告诉我,母亲很疼爱我。反倒是母亲,总在我面前诋毁伯母。”宁哥儿说完,提着书袋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唐映雪呆呆地站在原地,心中十分后悔。 她早该回来看着宁哥儿。 她若早些求了国公爷回来,宁哥儿也不至于被养得完全不和她亲近。 半晌她才回过神,吩咐人准备车马,她要回娘家,请娘家人帮忙为宁哥儿延请名师。 她不信宁哥儿读书不如旁人。 五日之后,唐家递来了消息,他们为宁哥儿找到了一个夫子。 这位姓孟的夫子也是进士及第,他性格刚直,不喜欢在官场周旋,便辞官在一家书院当了夫子。 他答应抽空为宁哥儿补习学业。 唐映雪很是满意,翌日家学散学后,她便请夫子来府里了。 她不愿张扬,用小轿将孟夫子抬了进来,然后便派人去请宁哥儿。 她陪着孟夫子说了好一会子话,宁哥儿都没有来。 丫鬟走进来,在唐映雪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唐映雪的眉头皱了起来,对孟夫子赔笑道:“夫子先休息片刻,我去找一找宁哥儿。” 孟夫子应下。 唐映雪出了屋子,低声斥责丫鬟黄雀:“废物!宁哥儿在干什么呢?为何不肯过来?” “宁少爷在作画。”黄雀低头回答。 唐映雪沉着脸亲自去外院请宁哥儿。 “宁哥儿,别画了,孟夫子到了。”唐映雪作出慈母模样,上前牵宁哥儿的手。 宁哥儿闪身躲开。 “快去,别让夫子久等。孟夫子教书很厉害,且他专门教你一人。你只要用心学,过不了多久,学业就能赶上来,你也能参加科举出人头地,何必当不入流的画手?”唐映雪温声道。 “什么不入流?我就是喜欢画画。我不去!”宁哥儿继续作画。 唐映雪的目光,落在了宁哥儿作的画上。 碧绿的荷叶之间,红色的鱼儿游来游去。 画鱼能有什么出息?! 唐映雪心头生起一阵怒火。 她抬手扯过画纸,唰唰撕了个粉碎。 宁哥儿看向唐映雪的眼神充满了恨意。 唐映雪忍住打宁哥儿的冲动,只将手中的碎纸屑全都撒在了宁哥儿身上。 宁哥儿气得跺了跺脚,喊了一句:“你就见不得人开心吗?!” 然后,宁哥儿转身就跑。 “你快去平湖院!要是一会儿我没在平湖院看到你,你仔细你的皮!”唐映雪怒喊道。 她看到宁哥儿当真朝着平湖院的方向去了,心头放松了些,扶着丫鬟的手,慢慢往平湖院走。 宝哥儿来寻宁哥儿,恰好遇见唐映雪。 “给婶母请安。宁哥哥在院子里吗?”宝哥儿行礼。 唐映雪不自然地笑了笑:“不知道你宁哥哥去哪里疯玩了。” 宝哥儿微微愣了愣,然后笑道:“好,那我晚些时候再来找宁哥哥。” 他想,宁哥哥不贪玩,往常这个时候除了温书便是作画,今日怎么出去疯玩了? 唐映雪回到平湖院,只看见孟夫子一人待在正厅里,不见宁哥儿的身影。 “二少夫人没找到小公子吗?”孟夫子问。 唐映雪变了脸色,问丫鬟:“宁哥儿没来?” 丫鬟们纷纷回答:“没有。” “那他能上哪儿去?赶紧找!”唐映雪心头生起不安。 丫鬟小厮们在府里寻找了半个时辰,都没发现宁哥儿的身影,而紧跟着宁哥儿的那个小厮也不见了。 最让唐映雪担心的是,门房的人都说不曾见过宁少爷。 经过许卿姝的巡视管理,府里的围墙没有狗洞。围墙很高,并且上面都插了碎瓷片。宁哥儿绝对翻不出去。 唐映雪十分害怕,腿都软了,瘫在躺椅里颤声吩咐:“快去,快去禀告夫人和少夫人。” 事到如今,旁的都不重要了。 只要能找到宁哥儿,让她跪祠堂她都认了。 许卿姝得知消息,心不由得一沉,她尽力冷静下来,吩咐道:“问一问门房,宁哥儿失踪这段时间,都有谁出入过。赶紧去京兆府报官,让官府帮着寻找。” 许卿姝每吩咐一件事,都有人飞奔着去了。 她想了想,又叮嘱道:“问一问宝哥儿、全哥儿和家学其他孩子可曾见过宁哥儿,再问问他们宁,哥儿平时有没有喜欢待的僻静地方。对了,派人去南山先生府邸附近找一找。” , 小厮们又去了。 不一会儿,小满将出入过国公府的人员清单拿了过来。 许卿姝专注地看了片刻,问道:“唐家酉时二刻进府、酉时五刻出府的是哪位亲眷?” “是唐家请来的一位姓孟的夫子。”小满回答。 旁边一位管事诧异地说:“唐家来人酉时五刻出府了?不对啊,奴婢方才看见生人在帮忙找宁少爷,奴婢问了问,得知那是唐家来的孟夫子。” “你的意思是说,孟夫子没有出府?那么,酉时五刻拿着唐家腰牌乘轿子出府的人是谁?!”许卿姝急声问。 小满急忙把门房的人唤了进来。 门房的人回禀,轿子出府的时候,里面的人没有露面,只递出来一块腰牌,腰牌属于唐家人。 门房的人提出看一看轿子里,轿子里的人沙哑着嗓子训斥门房失礼,说他们是二少夫人的贵客。 门房便没有坚持。 许卿姝沉了脸:“主仆都没有露面,你就让轿子出去了?” 门房回禀:“这个轿子进来时便神神秘秘的,奴婢想查看,二少夫人给挡回去了。如今他们出来,奴婢自然不敢违逆二少夫人贵客的意思强行查验。” “你当时就应该回禀给我。出去领三十手板。”许卿姝沉声道。 婆子见状明白,她可能误把宁少爷放了出去,自知闯了大祸,不敢争辩,磕头领罚去了。 许卿姝按了按眉心,宁哥儿酉时五刻就出了府。 这么长时间,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许卿姝问清楚轿子和轿夫的模样,派人出去四处打听。 很快,便有人进来回禀,轿子停在了一处酒楼门口。 当时,酒楼门口有人打架,围了许多人看热闹,轿夫只好先将轿子放下来。 而轿夫们看完热闹之后,惊讶地发现,发现,轿子里头的人不知何时不见了。 在国公府时,孟夫子上了轿子后,一个小厮把正在休息的他们唤了过去。 他们以为轿子里坐的就是孟夫子。 许卿姝派人在酒楼四周询问打听。 唐映雪心慌极了,强撑着身子地对官差叙述了今日发生的事情。 官差们开始寻找。 许卿姝赶到了轿夫停留的酒楼前,观察了片刻,便步行着往南山先生的宅子走去。 天空阴云密布,正月的朔风依旧寒冷。路上行人很少,偶有几个,则都裹紧了衣裳,脚步匆匆。 许卿姝发愁,眼看就要下雪,如果找不到宁哥儿怎么办? 她警醒地看着四周,却始终没有见到宁哥儿。 一个时辰之后,她快走到南山先生的宅子门口了。 此时,几个官差走了过来。 “有宁哥儿的消息了吗?”许卿姝急忙问。 “请少夫人跟我们走一趟。”为首的官差作揖道。 “什么意思?”许卿姝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少夫人,有人目睹你将宁少爷卖了。”官差道。 “什么?!”许卿姝非常吃惊。 小满上前拦住官差:“您说这是什么话?我们少夫人为了寻找宁少爷,忙活了两个多时辰了,连报官都是我们少夫人报的。” “对啊,我们少夫人一向待宁少爷极好,你们弄错了?”白鹭问。 官差露出为难的表情:“有人看到您命人牙子将宁少爷捆起来,人牙子将宁少爷塞进了马车里。您辩解的话还是留着给我们薛大人讲。您这边请。” 若是寻常嫌犯,官差肯定已经捉人了。可许卿姝身份尊贵,官差们虽坚决,态度还算客气。 小满和白鹭挡在许卿姝面前不肯让开。 许卿姝推开小满和白鹭,淡定说道:“好,我随你们去。” 官差们带着许卿姝去往京兆府衙门。 国公府里,夫人正在责备唐映雪。 “你这时候知道哭了?你作贱孩子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孩子原本想你盼你,你回来才几日,又是打孩子耳光,又是撕孩子的画,孩子才多大?你非得这样逼他吗?!” 唐映雪肠子都悔青了,低头抽泣着不敢回话。 这时,梅嬷嬷走了进来,悄悄在国公夫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国公夫人心里烦闷:“怎么可能?!卿姝不可能做这种事!” 唐映雪茫然地问:“出什么事了?找到宁哥儿了吗?” 国公夫人想了想,这事儿瞒不住。 “官府将卿姝请过去问话了。”国公夫人说完,面露悲伤,“宁哥儿可能被人牙子带走了。” “人牙子?人牙子要卖了宁哥儿?!他是国公府的小少爷啊!”唐映雪脸色煞白,腿软得厉害,一下子跌坐到了地上。 “起来!这时候你得撑着!”国公夫人训斥了唐映雪,便进了内间更衣。 她要换上诰命服,去官府看看许卿姝。 国公夫人穿着一品诰命冠服走出去的时候,唐映雪突然幽幽地问:“母亲,是不是许卿姝把宁哥儿卖了?” “卿姝不可能做这种事,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你在家老实待着,不许再惹事。” 国公夫人说完,吩咐人看着唐映雪,她匆匆出了门。 京兆府衙门。 薛大人端坐在上首:“县主,少夫人,我们打过好多回交道,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您赶紧告诉我把孩子卖到哪里了。只要能将孩子全须全尾地找回来,我一定会帮你说情,咱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薛大人,自宁哥儿出府,我一直在找他,压根没看见他, 怎么可能把他卖给人牙子?眼下,我被冤枉不要紧,要紧的是,错误的方向会影响寻找宁哥儿。您务必信我,请好好审问所谓亲眼目睹的人,从中寻找线索。” 许卿姝着急之下,语速很快。 “如今,我好声好气地跟您交谈,为您留足了面子。您悬崖勒马,迷途知返。若不然,我职责所在,不得不命人审问您。一旦开始审问,少不得动刑,到时候必然伤了您的体面。”薛大人道。 “我没有做过的事,如何交待?我再说一遍,您千万不要被人误导,赶紧审问见证人,想办法找宁哥儿。”许卿姝催促。 第341章 还望夫人见谅 许卿姝被带下去审问之后,薛大人起身来回踱了几圈,回想起许卿姝的话,吩咐道:“把三个见证人找来,分开审问,看看他们话里有没有漏洞。” 师爷领命出去,薛大人又回头吩咐:“对了,让见证人指认许卿姝。” “是。”师爷躬身行礼后离开。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属下禀告:“国公夫人来了。” 薛大人正了正衣冠,急忙命人将国公夫人请进来。 “我的儿媳妇呢?”国公夫人开门见山地问。 薛大人作揖:“夫人,我们的人在问少夫人话呢。” 国公夫人径直坐下,看向薛大人:“问话可以,不许动刑。” 国公夫人身份尊贵不说,也算是苦主。薛大人见状,只得赔笑:“先问问情况,不会动刑。” 国公夫人心放松了些,开始仔细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三个见证人中,有一个是走街窜巷卖糖葫芦的宋二娘,她之前曾经在街上见过少夫人。她说,她当时被吓得够呛,唯恐少夫人发现她之后将她灭口。等少夫人离开,她才哆哆嗦嗦跑去报官。” “另外两个见证人是汪家的妯娌俩。她们自称亲耳听到少夫人叮嘱人牙子,宁少爷已经记事了,务必要将宁少爷远远地发卖了。少夫人让人牙子叮嘱买家将宁少爷看好,万一宁少爷跑回来,买家就人财两空了。见证人说,宁少爷被捆着,嘴里被塞了破布,一句话说不出来,但宁少爷很害怕很着急,眼睛里淌出的不是泪,而是血。” 说到这里,薛大人不由得感觉心疼。 国公夫人问:“那妯娌俩也认识我儿媳妇吗?” “她们倒是不认识,不过,当时,人牙子称呼少夫人了,而且谈话中提到安国公府、宁少爷等等。而且,我让那妯娌俩描述了少夫人的衣着样貌,处处都能对得上。毕竟,您知道,像贵府少夫人这般容貌出众的女子,寻常人看一眼都不可能忘掉。”薛大人回答。 “我儿媳妇若当真想卖掉侄子,怎么可能表明身份?这不是白白留把柄吗?那两个人牙子若拿此事威胁我儿媳妇,岂不是后患无穷?薛大人,第一,我儿媳妇品性温良,不可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第二,我儿媳妇精明能干,绝对不会做这么蠢的事。”国公夫人十分笃定。 “我也不愿相信贵府少夫人做这等事。但是,据我查证,宋二娘和汪家妯娌俩不认识,但她们前来报官时描述的话居然不约而同。而且,本官派人去时,贵府少夫人就在事发地附近,除了贵府的几个丫鬟以外,没有人能证明少夫人当时在旁处。” 国公夫人皱紧了眉头。 “如今,贵府小公子失踪,朝廷一向重视这类案子,我不能不仔细审问盘查。有得罪之处,还望夫人见谅。”薛大人说完,长揖到底。 “大孙儿失踪,我已是心如刀绞。儿媳妇被牵扯进来,我更是煎熬。着实辛苦薛大人了。不过,话说到前头,不许对我儿媳妇动刑。”国公夫人很是憔悴。 “本官一向不爱动刑。然而,如果迟迟找不到宁少爷,本官只怕顶不住压力,不得不动刑啊。”薛大人斟酌着回复。 “这件事还有诸多疑点,你审案可以,若敢动刑,我立刻便到皇上跟前奏你一本。” 伴随着这句话,盛怀瑾走了进来。 薛大人忙起身行礼:“没有动刑,只是说若久审不下,便有这种可能。” “当务之急是找人。宁哥儿已经那么大了,只要能找到他,他自会说清楚真相。”国公夫人说道。 “母亲稍安勿躁,我已经请许多人帮忙了。四处城门都加强了戒备,进出车马都要仔细搜查。五城兵马司、大理寺、刑部乃至东厂都在帮忙寻找宁哥儿,相信歹人一定插翅难飞。”盛怀瑾低声安抚。 “这就好,这就好。我可怜的孩子。”国公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薛大人听了盛怀瑾的话,知道能支使这么多人寻找孩子,盛怀瑾必然已经求过皇上。 “盛尚书,我安排见证人指认少夫人,不如我们一起悄悄在暗处看看。” 盛怀瑾自然迫不及待想发现破绽,便答应了下来。 他和薛大人一起来到一个房间,隔着窗子看向隔壁。隔壁屋子的人看不到他们。 “你今日看到的女子是哪一个?”一名官差询问。 宋二娘的对面,一溜儿站着十个打扮华贵的少妇。 宋二娘目光扫视了一遍,很快指向许卿姝:“是她,今天就是她把小公子卖了!可怜的小公子!县主,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呢?!” “你确定看到的人是她?”差役问。 “确定,我今天一闭上眼就想到她卖孩子的场景,她别说换了衣裳,扒掉一层皮我都认识她!” 宋二娘义愤填膺。 差役将宋二娘带了下去。 盛怀瑾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难怪薛大人认定许卿姝卖了宁哥儿。 宋二娘的反应,怎么看都不像是蓄意栽赃。 许卿姝随着其他人退了下去,换了衣裳首饰,交换了位置,重新出来。 汪家的大嫂进来指认。 她从队伍开头走到末尾,再返回来,停在了许卿姝面前。 “你怎么能对一个孩子那么狠?”汪家大嫂忍不住问。 官差再次确认,汪家大嫂非常笃定 汪家二嫂进来的时候,情形几乎差不多。 “盛尚书,您看……”薛大人摊着手欲言又止。 “我想见一见许卿姝。”盛怀瑾说道。 “按规矩不行。”薛大人为难。 “你陪着我去就行。”盛怀瑾坚持。 薛大人犹豫了片刻,终于答应下来。 许卿姝冷静琢磨了许久。 见薛大人和盛怀瑾一同进来,她忙说:“薛大人,不能只让见证人指认我,得让见证人指认指认我的丫鬟们。还有,人牙子长什么模样,可以让见证人描述,找画师画出来。” 薛大人点了点头:“已经安排了。” “从见证人的反应来看,只怕有人假扮成我,发卖宁哥儿,还故意让人看见。”许卿姝分析。 薛大人微微一愣,他倒没有考虑这种可能。 “何以见得?本官让见证人指认时,故意混进去了与你几分像的人,可三个见证人都顺利指认出了你,世上难道还有和你相似到这种程度的人?”薛大人不解。 “三四分相似,加上刻意模仿的妆容,再加上故意自曝名姓家门,足以使得见证人先入为主,误以为发卖宁哥儿的人是我。可是,试想一下,我要真想发卖宁哥儿,即便亲自出现,也要乔装打扮一下,至少戴上帏帽。” 许卿姝说道。 “有什么人和你相似吗?”薛大人问。 “据我所知,二弟的妾室黄杏和我有几分相像。原长平郡主与我也有几分相似。这还是我知道的,天下之大,我不知道的相似之人就更多了。”许卿姝说道。 “我会考虑这种可能。最好的办法,还是尽快找到宁少爷。”薛大人意味深长地看着许卿姝。 “我属实不知道宁哥儿的下落。”许卿姝坦然回答。 薛大人见状,只得作罢。 “卿姝,别担心,有我在。”盛怀瑾安抚道。 “我明白。今日我一路寻找宁哥儿,路上零星也遇到了几个行人。你们帮忙找一找,或许他们能证明我的清白。”许卿姝说道。 盛怀瑾应下,又宽慰了许卿姝一番,才随薛大人离开。 见证人被带出来指认小满和白鹭,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她们都指错了好几次。 盛怀瑾对薛大人说:“小满和白鹭会些功夫,近来我夫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她们。见证人能认出来我夫人,没道理认不出来小满和白鹭。” “见证人供述,今日两个丫鬟绝大部分时间都背对着她们,所以她们没看清楚丫鬟的样貌。而且,当时她们的注意力都在少夫人和宁少爷身上。人牙子对宁少爷态度蛮横,也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她们没太关注丫鬟也能说得通。” “而且,这还可以说明,三个见证人不是被人事先买通的。否则,为了做局更像,背后的人一定会让见证人事先记住丫鬟们的样貌。” 薛大人分析。 “但这确实是疑点,三个见证人的指认存在瑕疵。”盛怀瑾坚持。 “本官会再审见证人。”薛大人无奈说道。 盛怀瑾离开京兆衙门之后,便四处奔波寻找宁哥儿的下落。 然而,八日后,宁哥儿依旧毫无音讯。 宁少爷失踪这件事被传得沸沸扬扬,京城人家都盯紧了自己的孩子。 也有人不当回事:“怕什么?咱们家可没有黑了心肝的伯母。” “嗐,你说她图什么啊?刚刚被扶正,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什么要害世子的亲侄子?”一个人不解地问。 “这你就不懂了?高门大户里面的弯弯绕绕多着呢。宁少爷是国公府的长孙,是盛二爷嫡出的孩子。宁少爷在,岂不挡了宝少爷的路?”另一个人压低声音回答。 “可是,听说少夫人平时待宁少爷很好啊!” “唉呀,贵女们最会装模作样,表面上亲热得很,背地里捅刀子害人。” “真的吗?可怜了宁少爷。” …… 朝堂之上也不安生。 不少人上奏折弹劾盛怀瑾。 罪名嘛,自然是纵妻作恶。 由此又发散出来,纷纷指责盛怀瑾不应该抬妾为妻。 薛大人查了黄杏,黄杏那日一直在庄子上,庄子上上下下都见她了。况且,唐映雪派去的人一直盯着黄杏,黄杏没有机会出庄子假扮许卿姝。 而余星瑶在守皇陵,有锦衣卫守着,她出不来。另外,即便她出得来,她的嗓音极度沙哑,和许卿姝的声音相差太多,见证人不可能弄错。 盛怀瑾正舌战群儒,皇上猛地拍了拍桌案:“好了!别吵了!” 众大臣急忙噤声。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国公府的小公子竟然能被人捆走,至今踪迹全无,朕养了一群无能之辈!”皇上怒道。 大殿内的人都不敢大声出气。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京兆府一起查这桩案子,三日内务必得有结果!”皇上下旨。 涉及的大臣行礼称是。 皇上拂袖进了后殿。 出宫的时候,京兆府薛大人用抱歉的目光看了看盛怀瑾。 这下怪不得他了。 皇上震怒,眼下许卿姝嫌疑最大,不动刑怕是不行了。 盛怀瑾没有理会薛大人,径直出了宫。 第二日,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官员一起赶往京兆府会审。 几辆马车排成一列行驶在大街上。 快到京兆府的时候,大理寺卿陈大人突然命车夫停了下来,指着车窗外,诧异地问:“那是盛怀瑾和他夫人?” 众大人都停了马车,看向陈大人手指的方向。 盛怀瑾正搀扶着一位女子从京兆府的后门走出来。 女子穿着素色的丝绸衣裙,头上戴着太后赏赐的凤簪。 “是,我见过盛少夫人。盛尚书这是在做什么?!” “他怎么敢违抗皇命,将自己夫人从衙门带出?!” “薛大人呢?!薛大人疯了不成?怎么可以放人?” “快去阻止盛尚书!” …… 几位大人匆忙下了马车,快步走到京兆府衙门的后门,拦住了盛怀瑾。 许卿姝似乎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微微低着头,害怕地挽住了盛怀瑾的胳膊。 “盛尚书,你不要前程了吗?” “你这是要抗旨吗?” “少夫人,您别害了盛尚书,快回京兆府。” 人们纷纷劝解。 盛怀瑾抬手,将许卿姝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昂首挺胸道:“我十分清楚自己妻子的脾气秉性,我愿意用性命为我妻子担保。” “你糊涂!皇上命我等会审,我等审完之后,自然会还尊夫人清白。你这样私自带她离开,可是抗旨不遵之罪,你不光救不了她,你自己也得丢官弃爵。”陈大人气呼呼地劝道。 “夫君,大人们的话有道理,您别管妾身了,让妾身回去受审。”许卿姝带着哭腔说完,便要回京兆衙门。 “不!”盛怀瑾拉住了许卿姝,“他们审案,势必要动刑。各种刑罚走一遍,你不死也要重伤,即便得了清白,身子也废了。” 这时,薛大人听见喧闹声,走了出来。 他一看盛怀瑾和许卿姝,顿时变了脸色:“怎么回事?许卿姝怎么出来了?!来人啊,即刻把许卿姝带回去!” 第342章 你别冲动 “谁敢把她带回去试试?我们走!”盛怀瑾扯着许卿姝的袖子往外闯。 “盛尚书,世子!你别冲动!许卿姝,我的县主诶,你劝劝盛大人!”薛大人急得汗都出来了,亲自上手阻拦。 “薛大人,薛大人!许卿姝还在衙门里!”一个差役匆匆赶过来禀告。 众人不由得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许卿姝在衙门里?那这位是?”薛大人一头雾水。 盛怀瑾此时终于站定,作揖道:“麻烦你们好好看清楚眼前这位是谁。” 众人仔细打量“许卿姝”。 “像县主,却又不太像。” “这么一细看,确实不像少夫人。” “容色也不错,却比尊夫人差一些。” …… 几位大人议论纷纷。 盛怀瑾这才正色道:“诸位大人都是耳聪目明之人,方才为何会把她认成拙荆?” 诸位大人都有些讪讪的。 大理寺卿陈大人先开口了:“她和尊夫人\/生得像,且跟在你身边从京兆府衙门出来,你护着她,我们自然把她当成了尊夫人。” “是啊,我们先入为主了。你搀扶的人,不是尊夫人能是谁?何况她们的确生得像。” “这就对了。三位见证人也很可能是先入为主——她们听到人牙子、丫鬟唤伪装者为少夫人,伪装者自称是许卿姝,加上容貌身段的确有些像,她们就误把伪装者当成了拙荆。所以,我认为,三个见证者的证词不足以证明拙荆发卖了宁哥儿。”盛怀瑾朗声道。 盛怀瑾早就讲过类似的话,官员们都听不进去。此时此刻,有他们误认人的事实摆在眼前,他们一个个都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了。 “你的意思是说,眼前这位才是真凶?”陈大人问。 “她没有作案的时间。她是我二弟的妾室黄杏,事发的时候,她不曾出过庄子。”盛怀瑾道。 最开始他怀疑过黄杏,但黄杏爽快地答应帮忙演这么一场戏,为此,她早早起床,任由丫鬟们梳妆打扮了两个时辰,没有半句怨言。 冲着这一点,他也相信,事情不是黄杏做的。 “那么,还有谁生得像尊夫人呢?我可以肯定,不是余星瑶。锦衣卫看着,她出不来,她的嗓音也不像。”薛大人分析。 “这就需要再查找了。”盛怀瑾说道。 众人进了京兆府,薛大人将见证人找来,让她们指认黄杏。 这回出来的十个少妇中没有许卿姝。 三个人果然全指了黄杏。 薛大人当场什么都没有说,便让见证人离开了。 他派人偷听。 汪家的大嫂小声对弟媳妇说:“看来,天仙一样的人物也经不住牢狱之灾。你瞧瞧,大美人县主,被关在这里十天,容貌也不比以往了。” “是啊,我也觉得。不知道哪里不一样,反正是没有以往好看。”弟媳妇说。 “你不知道,她们这些贵夫人,平时每天燕窝银耳不断,每天都用牛乳沐浴,她们还把珍珠磨成粉,敷在脸上。这么将养着,七分颜色也能养成绝代佳人。” “那倒是,如今被关在这里,她是滋养不成了,再加上提心吊胆受尽折磨,可不就没以往好看了吗?” …… 妯娌俩说着闲话走远了。 薛大人听得直摇头。 这汪家妯娌俩倒真不是被收买的坏人。 可这么一闹,她们指认许卿姝的证词就没有了可信度。 盛怀瑾不去当值,虎视眈眈地在京兆府坐着。 几位大人因为方才的事尴尬,也不好再提动刑的事,便聚在一起,琢磨起了如何寻找宁哥儿。 与此同时,余沐白站在慈安宫门口,脸色很是难看。 他看看日头,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脚迈进慈安宫。 此时,一位小太监匆匆跑了过来,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郡王世子放宽心,盛尚书想办法证明了见证人的证词可能有误,大人们不会对县主动刑了。” “真的?”余沐白急声问。 “真的。”小太监把今日在京兆府门口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余沐白心里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心里闷闷的,原本准备挪开的石头又压在了那里。 他原本想进去,把一切都告诉太后,求太后看在许卿姝是皇室血脉、是太后堂孙女的份上,救许卿姝一次。 可此时他又犹豫了。 眼下,他需要大理寺少卿和郡王府世子这个身份。 他要帮许卿姝洗脱身上的嫌疑。 想到这里,余沐白打赏过小太监,出了宫,乘着马车到了事发地附近。 他让许卿姝凭印象画出了她那日见过的路人。 许卿姝那日边走边打听,跟偶遇的路人都交谈过。 是以,她仔细回想之后,倒能画出路人的面目。 余沐白拿着画像,又在那附近盘查了起来。 兴许是因为皇天不负有心人,余沐白当真寻到了几个见证人。 几人的证词拼在一起,便可以勾勒出许卿姝那日的步行路线。 从官差捉拿许卿姝往前推,宁哥儿被绑走这件事发生的时候,许卿姝距离事发地还有两个街区。 余沐白欣喜若狂,带着见证人和他画的草图去了京兆府。 几方会审之后,许卿姝被放了出来。 余沐白带着一身疲惫回到郡王府,卢兴华带着一身檀香味道从佛堂出来,问余沐白:“卿姝的案子如何了?” 余沐白笑着将事情告诉卢兴华。 卢兴华很是高兴:“她出来了就好。” 随即,她又伤心起来:“只是不知道宁哥儿怎么样了。” 余沐白握住了卢兴华的手:“会回来的,宁哥儿会回来的。” 卢兴华用帕子沾了沾眼角,亲手为余沐白斟了一杯茶,然后在旁边坐下,轻声道:“夫君……” 余沐白抬头:“嗯?” “今日太医来诊过脉,我……我有身孕了。”卢兴华害羞地说。 余沐白愣了好一会儿。 卢兴华觉得扫兴——夫君的反应,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余沐白看出了卢兴华脸上的委屈,像是回过神来,笑道:“好啊,这是好事。你近来不要操劳,府里的事都交给娘管。” 卢兴华又露出笑模样:“好。” 许卿姝回到府里的同时,盛怀臣从塞外赶了回来。 第343章 让她走! 樱草和素琴将柚子叶煮水,帮许卿姝沐浴去晦气。 许卿姝沐浴更衣之后,出来刚喝了一盏热茶,小满就进来禀告:“二爷回来了,发了好大的火儿,闹着要休妻。” “母亲和世子爷在吗?”许卿姝问。 “在,都在那里劝架呢。”小满回答。 许卿姝起身,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平湖院。 “你做出这副要死要活的模样给谁看?没事的时候你找事,弄得家宅不宁,出事了以后你又不能扛事,只知道窝在家里怨这个怨那个!你赶紧拿着休书回唐家!若宁哥儿好好回来也就罢了,要不然,我让你给宁哥儿陪葬!” 许卿姝刚进平湖院便听见了盛怀臣的咆哮。 “怀臣,闭嘴!呸呸呸,不准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国公夫人呵止了盛怀臣。 盛怀臣哭丧着脸,一屁股坐在了椅子里:“周一苇在塞外招揽人马,与十绝帮勾结,时不时突袭骚扰我盛家军,我在塞外正忙得焦头烂额。唐氏留在京城,不思孝敬母亲、教养子女,反而无事生非,惹出大祸!这样的女人,我要她何用?!” 唐映雪这些时日瘦了许多,此刻只低着头哭泣,一句话不说。 “二弟,宁哥儿是弟妹十月怀胎所生,宁哥儿不知所踪,她心里岂不难过?这个时候就不要互相抱怨了,商量一下怎么找宁哥儿才是当务之急。”盛怀瑾劝道。 唐映雪听见响动,抬头见许卿姝好端端地走了进来,顿时怒上心头:“你来看什么笑话?!你到底把宁哥儿卖到哪里去了?!” 说着,她竟然趿拉上鞋,朝许卿姝扑了过来。 盛怀臣上前,一把将唐映雪推倒在了地上:“你发什么疯呢?!” 唐映雪难以置信地望着盛怀臣:“你到底跟谁一心?这个女人把你儿子拐出去卖了,你居然还向着她不成?!” “弟妹,朝廷已经查清楚,卿姝是无辜的。事情发生以后,卿姝便安排人报官,她还亲自出去寻找宁哥儿。她疼宁哥儿的心,难道你看不出来?”盛怀瑾沉着脸说。 “我不信……”唐映雪嚷了半句,余光瞥见国公夫人的面色冷了下来,还看到盛怀臣又作势要来打她,顿时失了气势,嘟囔道,“不是她能是谁?” “别管是谁,反正不是卿姝。这种时候,越发需要一家人劲儿往一处使。映雪啊,别闹内讧了。”国公夫人语气颇重。 唐映雪低下头,任由丫鬟搀扶她回床上躺着。 “怀臣,让映雪好好休息休息,我们去外面商量正事。”国公夫人说道。 “是。”盛怀臣压抑着怒气,瞪了唐映雪一眼,便往外走。 正在这时,简极在门外回禀:“回主子们,东厂在京城西边亦阳坊找到了宁少爷。” “亦阳坊?亦阳坊的什么地方?”盛怀臣冲出去问。 “那边有一处失火的青楼,烧死了十好几人,如今已经废弃。听说那里闹鬼,平时没有人敢接近。这两日,总有人经过时,听到里面有怪声。但大家都认为是闹鬼,只敢私下议论,谁也不敢进去看。东厂的人探查到这一点,进去查看,发现了宁少爷。”简极回答。 “宁哥儿还好吗?”国公夫人担忧地问。 “宁少爷……宁少爷受了些伤。”简极迟疑着回答。 众人对视一眼。 从简极的神情来看,怕不只是受了点伤那么简单。 国公夫人不忍心问,便连声吩咐:“你们兄弟俩赶紧,赶紧的,去把宁哥儿给我接回来。对,带上太医一起去,赶紧,越快越好。” 盛怀臣回过神,强自镇定,跟在盛怀瑾后面去接宁哥儿了。 许卿姝安抚了国公夫人,便命人为宁哥儿准备好克化的膳食。 一个时辰之后,宁哥儿回来了。 国公夫人一看见宁哥儿,忍不住淌下了眼泪。 原本白净俊秀的孩子,如今瘦得几乎脱了相。 这还在其次。 孩子失去了一只耳朵,双腿似乎被歹人打断了,小腿无力地耷拉着。 “我的孩子。”国公夫人坐在床边,拉着宁哥儿的手泪流不止。 宁哥儿神情呆滞,迷茫地看着众人。 当他的目光落在许卿姝身上时,他突然害怕得尖叫了起来:“别卖我!别卖我!别打我!我听话,别打我!” 屋子里空气为之一滞。 “我先出去了。”许卿姝红着眼睛,低声道。 “出去。”国公夫人颔首。 许卿姝走了出去。 盛怀瑾压低声音对盛怀臣说:“那人相貌酷似你嫂子,宁哥儿如今是惊弓之鸟,分辨不清,受不得这种刺激。” “我明白。”盛怀臣闷声回答道。 屋外,小满安慰许卿姝:“宁少爷以后会认清楚的。” “我不怪孩子。我一定要抓住陷害我的人。”许卿姝止住泪意,坚定地说。 她将简极请过来,问起了案情:“那几个人牙子可有下落?” “官府在距离青楼不远处的水渠里发现了几个人牙子的尸首。人牙子都被泡得肿胀了,面目已不好辨认,也没留下什么跟身份有关的信息。”简极说道。 “这作案的手法可真狠。”许卿姝感慨。 许卿姝开始私下寻找与她相像的人。 太医仔细为宁哥儿诊治后说,宁哥儿的腿很难恢复如初。 而且,宁哥儿失去的外耳不可能缝补得上了。 唐映雪赶过来见了宁哥儿一眼,之后便晕了过去。 宁哥儿哭喊:“让她走!让她走!我不想看见她!” 国公夫人急忙命人把唐映雪抬回了平湖院。 府医赶过来为唐映雪诊治。 唐映雪醒过来之后便号啕大哭:“宁哥儿面容有缺,没法儿参加科举了。他腿也瘸了,走武将的路子也走不成。今后他可怎么办啊?!”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惦记着科举或者当武将的事?!他能回来就好,能平平安安活着就好!有国公府一日,就不会缺了他的富贵!”国公夫人恰好来探望唐映雪,听到她的话,心口气闷,忍不住斥责。 “是,母亲。”唐映雪擦了擦眼泪。 她定了定神,强撑着起身:“我再去看看宁哥儿。” “你别去了,宁哥儿暂时不想见你。他如今受不得一点点刺激了。”国公夫人缓和了语气。 唐映雪回想起自己撕画的一幕,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 第344章 来人,送客 唐映雪掩面痛哭起来。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伤,宁哥儿受惊吓太过,此刻十分脆弱,我们得好好呵护他。映雪,你好好思考一下,该怎么对待宁哥儿。千万千万不要再跟孩子较劲了。”国公夫人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番,吩咐人好好照顾唐映雪,然后才离开。 黄雀进来禀告:“少夫人,二爷将明少爷抱走了。” “抱走了?”唐映雪诧异。 “二爷……二爷将明少爷抱到了黄杏姨娘那里。”黄雀低头回答。 “姨娘?”唐映雪心里一阵闷痛。 “对,二爷发话,要将黄杏抬成姨娘。二爷还说,您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养不好,就别祸害明少爷了。” 唐映雪脑子嗡嗡作响,扶着桌案才强撑着没有倒下。 “我……我的命真苦啊!”眼泪滑落下来。 黄雀上前,小声回禀道:“二爷让您收拾收拾,赶紧离开国公府。他说……他说,若等到他来赶您,您就更不体面了。” “离开?他就这么着急让我给黄杏腾地方吗?他看着大伯哥扶正了妾室,他也坐不住了?我偏不走!”唐映雪赌气道。 她思量了片刻,忍着心痛说:“如今宁哥儿文不成,武不成,画画倒成一条不错的出路了。我……我让许卿姝去请南山先生。” 唐映雪梳妆打扮一番,去见许卿姝。 许卿姝听了,不由得冷笑:“让我去请?症结又不在我这里。我早就给南山先生道过歉了,南山先生很是通情达理,反过来安慰我,说不是我的过错。” 是谁的过错谁知道。 “要不你随我一起去?我……我怕南山先生不让我进门。”唐映雪忍住心中的恨意,哀求许卿姝。 “当初你给南山先生难堪的时候,想过会有今日吗?有才的人大多傲气,你登门求人家,本就该放低姿态。你以为我当初求南山先生\/前来时容易吗?”许卿姝恼了唐映雪,说话毫不客气。 唐映雪无奈,带着重礼,亲自出门去往南山先生的府邸。 南山先生只用一句话就堵住了唐映雪:“老夫虽是不入流的作画之人,也不容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唐映雪羞惭得红了脸。 想到宁哥儿,她心一横,索性跪了下来。 南山先生叹息道:“为了找老夫学画,向老夫下跪的人不知凡几。二少夫人,您赶紧起来回府,这一招对老夫没用。” “千错万错,之前都是我的错,宁哥儿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好苗子。他之所以出事,就是因为他偷偷跑出来找您。您就收下他这个徒弟。”唐映雪求道。 “你此话何意?难道贵府小公子出事,还要怪在我头上不成?”南山先生沉了脸。 “不,南山先生不要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唐映雪急忙解释。 “来人,送客。”南山先生转身进了内室。 唐映雪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悻悻起身回了府。 “你怎么又回来了?你的衣物嫁妆我都吩咐人收拾好了,我此刻便去唐府禀明岳父岳母。”盛怀臣看见唐映雪便来气。 “夫君……”唐映雪心慌,急忙从背后抱住了盛怀臣。 盛怀臣用力甩开唐映雪。 唐映雪扑腾一声倒在地上,可她什么都顾不得,爬上前来,搂住了盛怀臣的腿:“夫君,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以后听你的话,安分守己,好好照顾孩子们。求你看在孩子们的份上,饶我这一回。” 要是被休回娘家,她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宁哥儿这个样子了,难道还要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 秀姐儿将来怎么办? 唐映雪哭得着实伤心。 “就是为了孩子们,我才要休了你!”盛怀臣踢开唐映雪。 唐映雪很快又抱了上来:“我改,我一定改好不好?我今日去求了南山先生,我愿意让宁哥儿学画,可南山先生不愿意来。” 盛怀臣心烦意乱,踹了唐映雪一脚,便走开去看宁哥儿了。 宁哥儿依旧怕人,情绪低落,一点风吹草动,他就惊恐万状。 官府的差役来府里,想问宁哥儿关于案子的细节,可宁哥儿如今这样的状态,使得他们着实不敢问。 孩子已经够可怜了,谁都不忍心再伤他。 许卿姝站在宁哥儿的院子外头,吩咐人将膳食送了进去。 她不敢让宁哥儿看见她。 许卿姝正担忧,便看见全哥儿和宝哥儿走了出来。 全哥儿抹着眼泪,宝哥儿的眼睛红彤彤的。 “见过伯母。” “母亲。” 两个小家伙向许卿姝行礼。 许卿姝笑道:“你们两个得空了多来陪陪宁哥儿。” “是。”宝哥儿又忍不住眼泪了。 全哥儿犹豫了一下,说道:“伯母,您不要难过,宁哥哥心里很清楚。今日,他吃您做的奶皮卷时哭了,我哄他,他小声告诉我,伯母是好的,他心里知道,但是,他看见伯母忍不住会害怕。” “我明白,你们都是懂事的好孩子。”许卿姝心酸。 全哥儿和宝哥儿结伴去了家学。 用过晚饭,一家人坐在一起。 盛怀臣情绪低落:“母亲,大哥,嫂子,我明天就要回塞北。宁哥儿就拜托给你们照顾了。唐映雪不肯归家,我此刻也不敢硬来,唯恐宁哥儿再因此情绪波动,受到伤害。以后,孩子们的事,你们做主就是,唐映雪说了不算,她若再闹事,母亲将这休书拿出来,将她赶出去就是。” “我的儿,你让一步是对的,这时候闹腾起来,不利于宁哥儿休养。”国公夫人慈爱地说。 “是。母亲,宁哥儿喜欢画画,我今晚亲自去求一求南山先生,他若肯来见一见宁哥儿,或许宁哥儿会好受些。”盛怀臣低着头说。 “二弟,我下午去了南山先生的府邸一趟,南山先生爱惜宁哥儿的天赋,怜惜宁哥儿的遭遇,答应今天晚上来见见孩子。”许卿姝说道。 盛怀臣惊喜,抬眼看了看许卿姝,心里生出说不出的复杂滋味,最后都化成一句话:“多谢嫂子。” “回禀主子们,南山先生来了。”素婵回禀。 第345章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众人一起出去迎接南山先生,都对南山先生客气至极。 南山先生进了宁哥儿的屋子。 众人屏气凝神,紧张地站在院子里。 好在,宁哥儿见到南山先生,心绪很平稳。屋子里只有轻轻的说话声。 众人都松了口气。 半个时辰之后,南山先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幅画。 盛怀瑾将南山先生请到了正厅。 南山先生捋了捋胡子,说道:“贵府小公子画出了他那日看到的情景。” 众人都很意外,却又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宁哥儿大概只有在他钦慕的人面前,才能勇敢卸下心防,鼓足勇气去回忆惨痛的经历。 众人一起看宁哥儿的画。 画上的女子,像极了许卿姝,却也有些像余星瑶。 两旁的丫鬟都是陌生的面孔。 人牙子的面目,宁哥儿也画了出来。只是,人牙子一个个狰狞,只怕不太容易看出原本的模样。 画人牙子时,宁哥儿的笔触有些无力,想来孩子实在太恐惧了,无法细想。 “怎么有点像余星瑶?”盛怀臣诧异道。 “难道星瑶能出来?”国公夫人喃喃道。 “可是,余星瑶如今的声音,宁哥儿不可能听不出来。”盛怀瑾疑惑。 “贵府小公子也不解,那女子生得像他伯母,也像一两分像余星瑶,可听那人说话,却丝毫都不沙哑。” 南山先生说,“小公子告诉我,若非他对他伯母非常熟悉,只怕他会认错。” “这件事情,还是交给官府查。”许卿姝道。 “对,我亲自去将这幅画交给官府。”盛怀臣道。 众人对南山先生千恩万谢。 南山先生说:“我已经答应小公子,要收他为徒。” 许卿姝很是欣慰。 南山先生亲授弟子这个身份,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 送走南山先生,许卿姝回到春华院检查了璟哥儿和润姐儿的功课。 白鹭来到许卿姝身边,小声说:“少夫人,蛇出洞了。” “跟着,千万不要跟丢了。”许卿姝叮嘱。 白鹭回道:“世子爷安排的暗卫盯着,暗卫们惯会藏身,您放心。” 许卿姝便焦急地等着消息。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白鹭匆匆进来回禀:“少夫人,不好了,蛇被灭口了。” “什么?!”许卿姝惊愕地站了起来。 “蛇是平湖院的黄桃。暗卫跟着她,跟到云洞坊的时候,从暗处射出毒镖,刚好射中黄桃,黄桃即刻毙命了。”白鹭惋惜地回道。 “以咱们府上暗卫的身手,居然还是被发现了?”许卿姝皱眉道。 “是啊!气死奴婢了!黄桃背后的人不简单。”白鹭急得直跺脚。 许卿姝吩咐:“查黄桃近来都跟谁有往来。” 白鹭答应着去了。 很快,许卿姝便得知,黄桃是唐映雪的陪嫁丫鬟,在塞北的时候,黄桃偶然间替唐映雪服侍过盛怀臣两回。 盛怀臣对黄桃并不上心。 唐映雪也不曾给黄桃任何名分。 “或许是因为这个,黄桃才会被人收买,往府外传递消息。奴婢打探到,宁少爷生气,去往平湖院的途中,曾经遇到了黄桃。估计黄桃刻意拱火,或者教唆宁少爷离府出走了。”白鹭猜测。 “很有可能。可惜宁哥儿这两天什么都不肯说。可以推测,假扮我的人当时就在京城,或者就在附近,随时关注着府里的消息。宁哥儿一出府,她们立刻就制定计划并实施了。假扮我的人甚至得空找来了与我那天服饰相近的衣物。”想到这里,许卿姝直觉得毛骨悚然。 “用这么毒辣的手段布局害少夫人的人,恐怕还是那对母女。”白鹭压低声音说。 许卿姝眼里满是恨意。 深夜,盛怀瑾兄弟二人回来。 盛怀臣掏出佩剑,哐啷扔到了桌子上:“居然跟锦衣卫有牵扯。” 许卿姝命丫鬟上了茶,惊讶地问:“锦衣卫?” 盛怀瑾按了按眉心:“杀害黄桃的毒镖,是锦衣卫常用的暗器。” 许卿姝顿觉头皮发麻。 “锦衣卫掺和进来了?不会是在皇陵看守余星瑶的锦衣卫?”许卿姝试探着问。 “锦衣卫一向只忠于皇上,余星瑶这么短时间就收服了锦衣卫的人吗?”盛怀臣皱眉。 “会不会有人假扮锦衣卫?”盛怀瑾道。 “那人身手极好,毒镖直射黄桃的喉咙,黄桃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倒的确是锦衣卫的作风。”盛怀臣捶了捶桌子。 “如果余星瑶收买了锦衣卫中的人,倒真有偷偷跑出来的可能。”许卿姝说道。 “皇陵那边的锦衣卫指挥使是谁?”盛怀臣问。 “应该是乔延乔指挥使。”盛怀瑾皱眉地回答。 “我想办法查一查。”盛怀臣垂眸道。 敢伤他的儿子,别管是谁,他都不会放过! 第二日一早,盛怀臣就离开了。 国公夫人亲自去府门口送别了盛怀臣,之后,她脸色不佳:“宁哥儿出了大事,怀臣回来待了这么短时间就着急走,可见塞北那边确实不太平。” 许卿姝也担忧,却不露出来:“父亲英勇神武,用兵如神,什么魑魅魍魉在父亲那里也讨不到便宜。” 闻言,国公夫人笑了笑:“是,邪不压正。” 从这日起,南山先生每日都来府里看望宁哥儿,宁哥儿的情绪逐渐好转,身子恢复得快了一些。 很快,到了太后娘娘的千秋节。 国公府为太后准备了黄花梨边座嵌湘妃竹的缂丝围屏作为贺礼。 千秋夜宴之上。 太后春风满面地观赏各个府邸呈上来的寿礼。 余沐白和卢兴华夫妇代表郡王府,为太后呈上了出自南海的一座珊瑚。 太后很是喜欢,赏赐了余沐白夫妇。 这时,一名太监进来,在太后耳边说了什么。 太后沉吟片刻,吩咐:“抬进来。” 太监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两个小太监抬了一座千寿屏风进来。 这座祝寿屏风由紫檀木做边框,黄色绸缎作底,上面绣着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不同字体的寿字。 彩绣鎏金,华美夺目。 太后饶是见惯了好物件,都忍不住站起来,走下陛阶,来到千寿屏风前端详起来。 “启禀太后,汝南郡王之女余星瑶感念皇恩浩荡,特意为太后娘娘千秋绣了千寿屏风。余星瑶祝太后娘娘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 第346章 所图不小 太监替余星瑶念了祝寿贺词。 “这千寿屏风着实用了心思,光绣这些字就得多少功夫。”容贵妃笑道。 “是啊,想必她早早就为太后娘娘的千秋准备起来了。没有几个月的功夫,怕是绣不出来这千寿图。” “看来星瑶很孝顺,一直惦记着太后娘娘呢。” “她一向敬重太后娘娘。” …… 几位贵夫人跟着称赞起来。 太后回到凤位坐下,笑道:“星瑶到底是皇室血脉,是汝南郡王唯一的女儿,哀家岂不疼她?来人,赏她玉观音一座,玉如意两柄,佛经一卷。” “是。”内监应下,出去传旨了。 许卿姝眼睫微垂。 朝廷已经查过,锦衣卫守护森严,余星瑶不曾出过皇陵行宫。 余星瑶洗脱了嫌疑。 而今,余星瑶居然能将贺寿礼送进宫来。 即便锦衣卫不敢阻拦送给太后的贺礼,可贺礼想送进皇宫并不容易。 余沐白帮忙了?或者是卢家帮忙了? 容贵妃和几位贵夫人还在为余星瑶说好话。 看来,余星瑶手里还有不少筹码。 假以时日,她卷土重来也不是不可能。 坐在许卿姝旁边的一位夫人低声问:“定远侯夫人怎么样了?” 盛淑雁对外称病,已经一个多月不曾出门了。 说是病了,实际上是被顾成勇打得太厉害,实在出不了门。 “刚听说二妹妹生病,母亲便派人去看过了。二妹妹没有大碍,好好养养就没事了。”许卿姝微笑着回答。 那位夫人便也笑着说:“那就好。” 许卿姝垂下眼眸,大户人家就是这样,哪怕骨子里恨透了彼此,面子上该走的礼还是要走。 第二日,许卿姝去了郡王府。 卢兴华出来迎接许卿姝。 许卿姝笑着问:“怎么样?反应大吗?” 卢兴华皱眉:“别提了,吃什么吐什么。吐光了就开始吐酸水。” “我当初怀宝哥儿的时候也是。你让灶房给你烤些馍片,烤得焦黄焦黄的,吃了会舒服一些。”许卿姝低声说。 “是吗?那我试一试。”卢兴华笑道。 卢兴华看起来瘦了一点,但她身上笼罩着幸福的温柔。 进了内院正堂,丫鬟们上前斟茶,卢兴华眉头一皱,急忙冲出去,捂着心口呕吐去了。 许卿姝不便跟出去,便捧着茶盏,小口品了品。 此时,余沐白走了进来。 见到许卿姝,余沐白行礼,唤了一声“表嫂”。 许卿姝起身,还了一个福礼。 “表弟,昨日星瑶表妹的千寿屏风着实惊艳,难为表弟将那样一大幅屏风从皇陵运过来了。”许卿姝微笑。 “我事先并不知道此事。”余沐白坐下,皱眉说。 “不是表弟帮忙疏通的吗?”许卿姝笑着问。 “不是。娘和兴华事先也不知道这事。想来姐姐有她自己的门路。”余沐白面无表情地回答 “表妹着实能干。”许卿姝轻笑。 余沐白低头不语。 他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余星瑶比他想象中更不甘于沉寂。 “侧妃还好吗?我想去拜访拜访她。”许卿姝道。 “卿姝,我带你去。”卢兴华收拾妥当,走过来牵着许卿姝的手往外走。 待到周围无人时,萧侧妃拉住了许卿姝的手:“还好证明拐走宁哥儿的人不是你。” “但这样处处是陷阱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许卿姝叹息。 “卢令贞找我要了一笔银子,我派人盯着她那边。你猜她做了什么?”萧侧妃问。 “什么?” “她在了尘庵不远处买了一处温泉庄子,收养了一些孤女,宣称要积德行善。”萧侧妃回答。 “孤女?多大年纪的孤女?”许卿姝问。 “大约五到九岁。也有一些更小的姑娘。有些是从灾荒的地方救来的,有的是人牙子手里解救来的。你要知道,她若是不救,那些姑娘就会被卖进青楼。她教那些姑娘识字、绣花,看起来倒也确实是在做善事。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挽回名声。”萧侧妃轻声说道。 “有可能。但是,她也可能有旁的打算。这样,我想办法找两个人混进去,探一探里面的底细。”许卿姝小声说。 “嗯。”萧侧妃点了点头。 回府之后,许卿姝便物色了两个人选。 一个叫立春,一个叫立秋。 这是许洪生从小培养的两个暗卫。 两人不过十二岁。 但是,她们两人个子小,娃娃脸,说她们八岁也能令人信服。 许卿姝打探了卢令贞的那个庄子,知道了庄子上管事的行踪。 趁着管事外出办事的时候,立春和立秋这“姐妹俩”正在被“人牙子”欺负。 “人牙子”要将她们买进青楼。 管事见立春和立秋被打得可怜,动了“恻隐之心”,将她们买进了温泉庄子上。 几日后,许卿姝收到了她们偷偷递出来的消息。 她们刚进去的时候,被带去沐浴更衣。里面的女医为她们检查了身子。 刚到的两天,总有人欺负她们两个。被打、被推搡,她们都忍了下来,不敢表现出任何会功夫的样子。 之后,管事将她们送去了一个单独的院落,学习琴棋书画。她每日还要练习站立坐走的仪态。就连微笑,都要对着铜镜反复练习,要笑出最美的样子。 许卿姝眉头紧锁。 卢令贞教养这些美貌的小姑娘,是为了将来送给达官显贵吗? 这倒的确是拉拢人常用的法子! 她们母女真是所图不小。 据两人回禀,这里面容貌差一些的姑娘,则需要学绣花算账,要伺候容貌好的那些姑娘,还要干活。这样的姑娘不多, 她们也很知足,总比在家乡快要饿死了好。 许卿姝命人潜伏在温泉庄子附近,随时准备支援立春和立秋。 这一天,盛怀瑾下朝回来,神情愁苦,看着许卿姝欲言又止。 许卿姝终于忍不住了,笑着问:“夫君有什么话不好说?” 盛怀瑾这才叹息:“怀臣被北幽老可汗的侄子苏赫巴鲁捉去了。” “你说什么?!”许卿姝顿时变了脸色。 “父亲陈兵在离苏赫巴鲁营地不远的地方,苏赫巴鲁提出,要朝廷将余星瑶交给他。他说,他恨余星瑶害死了巴特尔,恨余星瑶害死了他的子侄。如果大梁肯将余星瑶交给他,他就愿意放了怀臣。”盛怀瑾按了按眉心。 第347章 立刻杖毙 许卿姝本能地感觉不对劲:“不可。” 盛怀瑾看向许卿姝:“为何不可?” 许卿姝心头一动,放柔了声音说:“星瑶表妹到底是皇室宗亲,和亲为大梁立过功,怎么能把她交还到北幽手中受折辱?遣妾一身安社稷这种事,难道还要再发生一次?” 盛怀瑾深深地看着许卿姝:“这是你的真心话?” “夫君难道不这样想吗?”许卿姝歪着脑袋问。 盛怀瑾收回视线:“我也不赞同将余星瑶交给苏赫巴鲁。” 许卿姝暗哂:“是啊。” “但原因并非你方才所说的那样。”盛怀瑾按了按太阳穴。 “夫君是怎么想的?”许卿姝问。 “苏赫巴图招募北幽旧部,宣称要重建北幽。抓住了怀臣,对他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利用这一点,他可以跟大梁提要求,朝廷看在父亲的面子上,能答应的条件都会答应。可他只想用怀臣来换余星瑶,只是为了泄愤。我总觉得不太合理。”盛怀瑾沉声道。 许卿姝心里好受了几分。 看来,盛怀瑾还能理智思考。 “夫君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对劲。可她要余星瑶回去是为了什么?”许卿姝用崇拜的目光看着盛怀瑾。 “我也不知道。大臣们纷纷献言,说朝廷若将余星瑶交出去,实在太寒人心了。还有人说,余星瑶和亲有功,回朝以后却被两边记恨,着实可怜可悲,万不能再送余星瑶羊入虎口。皇上不知到底是出于什么考虑,已然决定,不拿余星瑶来交换。”盛怀瑾愁容不散。 许卿姝想了片刻,说道:“那二弟怎么办?二弟是保家卫国的人,总不能不救二弟,让他在北幽人手里受折磨。” “父亲家书里说,洪生请愿,要偷偷潜入敌营,营救二弟。父亲没有答应。信送来路途上耽搁这些时间,不知道塞北是什么情形。不过,苏赫巴鲁那边等着大梁考虑,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把二弟怎么样。”盛怀瑾语气沉重。 许卿姝思量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这样,让父亲假意答应拿余星瑶来交换。” “嗯?”盛怀瑾看向许卿姝。 “但实际上,交换的时候,我假扮成余星瑶。父亲好好筹谋,应该有办法趁着交换的时间,把二弟与我一起救回来。”许卿姝神情坚定地说。 “不行!不可能!我不同意!”盛怀瑾被许卿姝的提议惊到了。 “难道你忍心看着二弟死?你忍心看着洪生深入虎穴?只要计划周详,相信我一定能平安归来。”许卿姝道。 “不可能!你不要再提此事!”说着,盛怀瑾便快步离开了。 仿佛只要他走得够快,许卿姝就会放弃这个念头。 他甚至感觉有些气愤。 他是担心二弟,担心父亲,担心洪生,他怀疑余星瑶,也有一点点担心余星瑶。 可是,许卿姝提出那个匪夷所思的提议时,盛怀瑾把所有的担心都忘了。 许卿姝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觉得她的命没有旁人的命重要是吗? 她怎么可以这样想?! 盛怀瑾快步走到了府门口,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想了想,吩咐人备马,他要进宫。 他要请愿亲自去塞北一趟。 他与父亲好好筹谋,不愁救不出来二弟。 怎么也轮不到让卿姝涉险。 盛怀瑾向皇上陈情以后,皇上思量了片刻,说道:“你父亲又送来了密报,密报中,你父亲提出,将士死国是职责所在。他决定不顾你二弟,直接出兵攻打苏赫巴鲁。” 盛怀瑾闻言,不由得红了眼眶。 他虽与二弟异母,却也不忍心放任他送死。 他尚且难过至此,父亲不知道该多心痛! “不到万不得已,朕也不忍心放弃臣子的性命,朕已经严命你父亲想办法营救盛怀臣。对了,我记得你们府上有位女子生得有几分像余星瑶?”皇上问。 盛怀瑾心一沉:“并没有。” “嗐,朕说的不是你的夫人。你的夫人是县主,朕怎么会以她为饵?你夫人被关进京兆府的时候,你曾经演了一出戏,那位女子是谁来着?”皇上又问。 “那……那是微臣二弟的妾室,名叫黄杏。”盛怀瑾心口闷闷的,回答道。 “哦,是盛怀臣的妾室?那想必她愿意假扮余星瑶,去搭救她的男主人?”皇上捋了捋胡子。 “这……还是微臣前往。”盛怀瑾叩首。 “来人,宣盛怀臣的妾室黄杏进宫!”皇上不理会盛怀瑾,径直下旨了。 这个时候,国公府的平湖院正在闹腾。 “夫君怎么那么不小心?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孤儿寡母的,该怎么活?”唐映雪得了这个消息,开始啼哭。 盛怀臣的妾室通房们各怀心思,也都拿帕子擦起了眼泪。 “我去求母亲,去求大伯哥!他们一定有办法救夫君!”唐映雪不知从何处生出力气,跌跌撞撞往外走。 这时,许卿姝进了院子。 “弟妹,你就在院子里待着。母亲听说这个消息,急得病倒了,我刚命人请了府医过去。你大伯哥愁眉不展,进宫去与皇上及其他大臣商议对策了。这个时候,我们不要添乱。” “可是……可是……”唐映雪心揪得难受。 “没有可是。你们都不要出去张扬,此事万万不能让宁哥儿知道。谁敢透露给宁哥儿,立刻杖毙!”许卿姝很少放这样的狠话,唐映雪和妾室通房不由得都噤了声。 “各回各的房间。”许卿姝冷着脸吩咐。 把这边压了下去,许卿姝刚出了院子,便见到了前来宣皇上口谕的内监。 黄杏不明所以,惴惴不安,许卿姝却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缘由。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对黄杏说:“别怕,我陪你去。” 许卿姝不是不怕死,她只是觉得,这是一次机会。 她想去塞北,想借此知道余星瑶身上的所有秘密。 皇上召几位重臣商议之后决定,由黄杏假扮余星瑶,去换盛怀臣。 盛家军尽量找机会将两人都救回来。 如若不能,便牺牲掉黄杏。 第348章 付与他人可 许卿姝得知以后,沉默了片刻,对盛怀瑾说:“夫君,我还是准备着。毕竟我跟余星瑶同父异母, 我扮她总会更像一些。” “不行!你不要再提此事,否则我生气了。”盛怀瑾毫不犹豫。 许卿姝放柔了声音:“夫君,妾身命格不好,总是多灾多难。只有千年做贼的,哪里有千年防贼的?一时不察,妾身便有可能带着一身脏水命丧黄泉。与其这样,还不如为家国大义做点什么,即便身死,也可以为孩子们留些余荫。” 这话听得盛怀瑾一阵心酸。 许卿姝没等盛怀瑾说什么,便起身道:“宫里派的人应该到了,妾身去接一接。” 说完,许卿姝走了出去,只留盛怀瑾愣在原处。 宫里派人来教黄杏北幽话,若万一需要,黄杏也能说几句应急。 同时,宫里的嬷嬷要教黄杏行走坐起的规矩,以使得黄杏举手投足更像余星瑶。 而且,嬷嬷还要琢磨尝试,怎么为黄杏梳妆,才能使她更像余星瑶。 许卿姝接了嬷嬷进来,便陪着黄杏一起学习。 府里的人都以为许卿姝在教黄杏一些管家的事务。 众人知道唐映雪不受欢迎,此事并不显得突兀。 朝廷装模作样地跟塞北谈判了二十多天。 之后,朝廷无奈地答应了苏赫巴鲁的要求。 皇陵行宫的锦衣卫护送余星瑶前往塞外。 而暗地里,黄杏以去庄子上的名义离开国公府出发了。 盛怀瑾宣称去山西巡查水利,带着许卿姝一起离开了京城。 一路向北,像是时间倒回,原本温暖的春季消失不见,天又冷了下去。 黄沙戈壁,寒烟漠漠。 盛怀瑾与许卿姝假扮一对行商的夫妻,带着商队往塞北贩卖丝绸和瓷器。 而黄杏则假扮成了许卿姝的妹妹。 为免暴露行踪,他们一路急行,夜里入住客栈等等诸事大多让管事去交涉。 离塞北越来越近,国公爷派人悄悄接应他们,他们顺利地进入了盛家军的中军大营。 短短两三个月未见,安国公的头发白了一小半。 “怀瑾,卿姝,星……黄杏。”安国公原本眼底有些湿润,见到黄杏,他一吃惊,倒把伤心收了回去。 “你别说,这么打扮上还真有五六分像。”国公爷端详之后感叹道。 他知道这不是余星瑶,方才打眼一看,居然差点认错。 “父亲,宫里的梳妆嬷嬷这段时间一直在琢磨改进妆容,到底有所收获。”许卿姝说道。 “好,好!黄杏,这次要辛苦你了。”安国公有些过意不去。 “救二爷是奴婢应该做的事情。”黄杏没得选,且事到如今,她待盛怀臣也有了些情意。 “嗯,好孩子。”安国公颔首。 众人落座之后,安国公压低声音说:“交换仪式定在三日之后。双方商定,各带五百名士兵,陈兵在风铃道两边。然后,双方各派两名士兵带着人质步行至风铃道,就在风铃道交换人质。” 许卿姝看了看舆图,风铃道是一条古路,这边是大梁,外面就是塞北的游牧民族。 那里地势开阔,不容易埋伏士兵。 “洪生自告奋勇,要护送人质前去风铃道。”安国公说。 许卿姝担心,却无法出言阻止。 洪生一向勇于承担艰难的任务。 “不过,我准备了震天箭、长弩、火器等等,尽可能保证黄杏和洪生的安全。跟洪生搭档的那位小将身手也极好。”安国公说。 “多谢父亲。” “多谢国公爷。” 许卿姝和黄杏分别行礼。 “你们就住在旁边的营帐里,我这边戒备森严,不容易被人打探到什么。”安国公又叮嘱。 盛怀瑾和许卿姝一起称是。 之后,盛怀瑾问:“余星瑶那边怎么样了?” “她住在靠外的营帐里,由盛家军保护看管着。我没有允许护送她前来的锦衣卫进入营区。如今,余星瑶一无所知,她以为三日后就要将她交给苏赫巴鲁。”安国公回答。 “父亲这样安排极好,省得透了什么消息出去。”盛怀瑾说。 之后,安国公指着舆图,给黄杏讲了交换人质那日的安排,又叮嘱了她一些事情。 许卿姝在一旁听着,也牢牢记在了心中。 当夜,回到暂住的帐篷,简极送了一封书信进来。 许卿姝一看字迹便知道,书信来自余星瑶。 她假装不知,转身去帐篷角落的柏木桶沐浴。 谁料,一只手扯住了她。 “一起看看她说什么。”盛怀瑾看着许卿姝,温和说道。 许卿姝假作感动,仰头直视盛怀瑾的眼睛:“妾身看您的书信……不太好?” “有什么?我们夫妻一体。”盛怀瑾揽住许卿姝。 许卿姝这才倚靠着盛怀瑾,看向他手中的书信。 拆封之后,拿出薛涛笺,只见上面写着:“怀瑾哥哥,料想一入北幽再难活命,借此书笺与君长诀。此生别无憾事,唯恨与君有缘无份。再拜永决。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许卿姝轻念。 “不是这样的。我本以为,她会说些正经事。”盛怀瑾有几分尴尬。 “世子爷娶了妾身,自是已将心意交给了妾身,表妹着实不该再写这样的书信了。何况,她明知道我是她的亲妹妹。莫非她有心效仿娥皇女英不成?出家人更不该写这些话。”许卿姝皱眉。 “可能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才会胡言乱语。我将信烧了便是。”盛怀瑾把信扔进了炭盆。 “也好。这时候,二弟还在苏赫巴鲁手里,夫君您哪里有心情想那些年少情事?”许卿姝长叹一声。 盛怀瑾深以为然,暗暗抱怨了余星瑶几句,抬眼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色,剑眉紧紧蹙在一起。 第三日很快到来。 一早,黄杏就紧张得脸色苍白。 许卿姝握着黄杏的手,安抚道:“你要记住,眼下你就是余星瑶,你身后有几十万盛家军,你身旁有洪生和另一位身手绝佳的小将,他们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你坚强勇敢一些,挺过去,二弟就能回来,他一定会念你的好。今后,你和明哥儿的日子就都好过了。” 这些话很好地安抚了黄杏。她用过早饭,便坐在铜镜前,由着梳妆嬷嬷为她梳妆了。 因为余星瑶已经落发为尼,黄杏不得不戴上一种特殊的头套。之后,她再裹上头纱,看上去便像尼姑了。 黄杏尽可能鼓足勇气,可僧袍之下,她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许卿姝察觉到了,暗叹一声,只能尽力地安抚鼓励黄杏。 时间到了。 许卿姝也紧张起来。 国公爷带领士兵,护送着黄杏扮演的余星瑶去往风铃道。 第349章 我自己会走 国公爷一早便派人去接了余星瑶。 洪生和小将赵鹤带着她进了军帐,之后便用一碗茶将余星瑶迷晕了过去。 安国公派女医看护着余星瑶。 从军帐走出来时,人已经变成了黄杏。 到了两边对峙的地方,黄杏尽可能站直身子,微微抬着下巴,做出高傲的样子。 她好不容易才使得身子不战栗。 日上三竿,阳光有些耀眼,黄杏直觉得头晕,但眼下,她只能硬扛。 两边都擂了几声鼓。 时间终于到了。 国公爷站在帅台之上,用千里眼望了望对面,看到盛怀臣被人捆着胳膊,站在队列的前面。 “去。”国公爷看了看黄杏。 黄杏的心也如同擂鼓一般,她迈开脚步,如同走在云端。 “别怕,我会保护你。”许洪生小声说。 “好。”黄杏嗓子发干。 他们一步一步往前走,终于快到风铃道了。 对面的士兵们突然举着佩刀吆喝起来。 “别怕……”洪生的话还没有说完,黄杏腿软得实在厉害,居然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许洪生暗道不好,忙上前搀扶起黄杏。 黄杏的身子抖动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突然,一阵箭雨袭来。 许洪生和赵鹤急忙挡在了黄杏前面。 箭雨并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而是落在了他们前面。 在这阵箭雨的掩护下,苏赫巴鲁的人押着盛怀臣退了回去。 箭雨终于停了下来。 “苏赫巴鲁,你这是何意?为什么不讲信用?!”许洪生气沉丹田,朝对面喊道。 苏赫巴鲁阴险地仰天大笑,又将弓箭对准了许洪生等人。 许洪生心头气恼,却不得不带着黄杏退了回去。 很快,苏赫巴鲁派了一位信使过来。 “安国公,不讲信用的人是您。方才那人根本不是余星瑶。”信使气冲冲地说。 “怎么不是?你们是要反悔吗?不想换人了吗?惹难了本帅,本帅即刻派人,将你们全都剁成肉泥!”安国公虎目圆睁。 “在您靠近我们之前,我们就先将令郎剁成肉泥喂狗了!”对方信使斜着眼睛挑衅。 “我儿既然选择从军,便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本帅会用苏赫巴鲁的人头来祭奠告慰我儿!我儿九泉之下也会十分欣慰!”安国公瞪着对方信使。 对方信使气势弱了下来,却强撑着冷哼道:“ 安国公,我们主子非常清楚余星瑶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她能亲手刺杀巴特尔,她之前还曾随巴特尔狩猎巡视军队,她的胆子大得很,不可能被吓得腿软!我们主子再给您半个时辰的时间,您赶紧把真正的余星瑶交出来,否则,我们主子只能杀了令郎祭旗!” 说完,对方信使在马上一抱拳,便调头跑了。 安国公微微闭了闭眼,暗道:“怀臣吾儿,你别怪父亲。马革裹尸还,是身为武将的荣耀。” 之后,安国公逼退泪意,睁开眼睛,唤了一名副将前来,悄声叮嘱他带兵绕到敌人队伍的后方。 而他则继续带兵在前头假装思考,迷惑对方。 时机一到,便前后夹击,务必要活捉苏赫巴鲁,为盛怀臣报仇雪恨。 这时,一位副将走上前来,在安国公耳边说:“ 主帅,有密信。” 安国公接过密信看了看,立刻摇头:“ 不准!” 许卿姝提出,由她假扮余星瑶试一试。 他怎么能答应?! 让他的大儿媳替他的小儿子去冒险,甚至送死? 他如何对得起盛怀瑾?!如何对得起许洪生?! 副将下去传令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尼姑来到了帅台之下。 安国公低头一看,顿时急怒交加:“ 谁让你来的?!胡闹,快回去!” 居然是许卿姝。 她居然求着副将将她带到了两军阵前! 荒唐! “国公爷,对面苏赫巴鲁想要的,是我余星瑶的性命。只要交出我,盛怀臣就能安然无恙回来,一场大战立刻就能消弭于无形。安国公为何找人代替我?为何不肯将我交给苏赫巴鲁?难道我余星瑶是贪生怕死之人不成?!”许卿姝说话的声音极大。 安国公不得不演戏:“ 我们都是铁血男儿,岂能拿女人来换命?你快回去!” “可是,拿我来交换盛怀臣,是皇上的旨意,难道安国公您自大到不尊皇命了不成?!”许卿姝朗声质问。 安国公心里难受。 他是真不想让许卿姝去。 可许卿姝的话,将他逼得骑虎难下了。 他只好忍住心痛说:“ 你既然决意要以身换回盛怀臣,本帅只得护送你过去。来人,护送余星瑶到风铃道!” 许洪生和赵鹤上前,跟在许卿姝身后,一步一步向风铃道走去。 对面,苏赫巴鲁在千里眼里看到了这一幕。 大致明白,余星瑶与安国公产生了争执。 看来,大梁不愿意放余星瑶,而余星瑶想办法说服了安国公。 苏赫巴鲁嘴角浮现出了笑意。 他透过千里眼,看着余星瑶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他的心情越来越好。 对了,这种感觉才是余星瑶。 她自信,充满了野心和欲望。 终于,许卿姝走到了风铃道跟前。 她看到了盛怀臣。 盛怀臣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 许卿姝微笑示意他,她一切都好。 盛怀臣被推了一把,扑腾一声摔倒在了风铃道的这一侧。 而许卿姝也跨过了风铃道。 两个北幽人立刻押住了她。 许洪生狠了狠心,与赵鹤一起,扶起盛怀臣便往回走。 许卿姝用北幽话训斥那两名士兵:“ 放手!我自己会走!” 两名士兵听话地松开了手。 苏赫巴鲁笑了,余星瑶的性子就是这样! 第350章 没有防备 许卿姝缓缓地往前走。 还差几十步就要走到苏赫巴鲁面前了。 苏赫巴鲁那边的阵型突然乱了。 原来,大梁的副将开始从背后偷袭了苏赫巴鲁。 苏赫巴鲁看起来十分恼怒,回首指挥士兵作战。 许卿姝心中一喜,却没有往回跑,只是站在原处,看起来是在迟疑。 许洪生见状,将盛怀臣交给赵鹤照顾,他则快速朝许卿姝的方向冲了过来。 国公爷发出指令,大梁的官兵开始向前逼近。 苏赫巴鲁突然转身,看向许卿姝。 他没有犹豫,立刻纵马朝着许卿姝飞奔而来。 他的亲兵很快跟上了他。 许卿姝深深望了苏赫巴鲁一眼,然后往回跑了起来。 但到底苏赫巴鲁在马上更快一些。 “余星瑶!”苏赫巴鲁喊道。 许卿姝一回头,发觉苏赫巴鲁已经到了她跟前。 苏赫巴鲁俯身来拉许卿姝的手。 许卿姝趁着抬手的功夫,按动藏在衣袖里的短弩。 连发短弩射出的几支箭直直飞向苏赫巴鲁的面部。 苏赫巴鲁的脸被射中,不由得发出惨叫声。 其中一支射中了苏赫巴鲁的眼睛。 他的亲兵有的急忙查看苏赫巴鲁的伤势,有的则上前捉拿许卿姝。 千钧一发的时刻,许洪生终于赶到了。 他纵身将许卿姝护在身后,然后,便挥刀与苏赫巴鲁的人打在一处。 苏赫巴鲁见已经呈现被包围之势,只得忍痛命令:“撤!” 许洪生急忙护着许卿姝往回走。 安国公赶了过来,关切地问:“你怎么样?没有受伤?” “我没有受伤。父亲,我发现苏赫巴鲁对余星瑶没有一点戒备之心。”许卿姝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发现告诉安国公。 安国公听明白了话里的意思,神情严肃。 “按信使所说,苏赫巴鲁认为余星瑶心狠手辣,他若恨余星瑶,怎么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他纵马来到我身边时,不是抓我上马,而是朝我伸出了手。在他看来,我会拉着他的手顺势上马。我用短弩射他,他眼里都是震惊之色。”许卿姝讲出了细节。 “我明白了。”安国公心情似乎有些沉重,点了点头。 许洪生护送着许卿姝回到营帐,将许卿姝交给焦急等候的盛怀瑾,然后便立刻返回作战了。 “你怎么偷跑出去了?知道我多担心吗?”盛怀瑾急得声音都变了。 “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许卿姝笑得温柔。 “我发现你已经去了两军阵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你真要是被掳到苏赫巴鲁那边,可怎么办?!”盛怀瑾眼睛都红了。 “我要向父亲告状,你居然信不过父亲?”许卿姝有些调皮地眨了眨眼。 盛怀瑾一肚子火顿时不舍得发作了,只亲自帮许卿姝脱下头套,用温热的帕子轻轻为她擦去脸上的脂粉。 许卿姝沐浴更衣出来,只见盛怀臣被人搀扶着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向许卿姝行了个大礼:“嫂子……嫂子救命之恩,怀臣没齿难忘。” 许卿姝急忙命人搀扶起盛怀臣,笑道:“我们是一家人,不要见外。” 盛怀臣以往对许卿姝只是见色起意,经历了这种种事情,他真心觉得许卿姝是个值得珍惜的女子。 只是,身份摆在面前,他不敢让自己生出真心。 他努力将许卿姝当作长嫂来敬重。 “二弟,黄杏是一个弱女子,没经过什么历练,虽说救你没能成功,却也是一片真心,尽了全力。”许卿姝温声道。 “我明白,我会善待黄杏。”盛怀臣回答。 “你赶紧回去歇歇。”许卿姝道。 盛怀臣在敌营挨打受饿,身子很虚弱。 “我在敌营的时候,总觉得苏赫巴鲁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恨余星瑶。”盛怀臣皱眉,看向盛怀瑾。 “何以见得?”盛怀瑾问。 “说不出来,就是一种感觉。”盛怀臣回答。 许卿姝将她今日的发现说了出来。 “莫非苏赫巴鲁喜欢余星瑶?而且,他知道余星瑶不抗拒回去。否则,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毫无防备?以他的身手,但凡防备了,嫂子就不可能用短弩伤到他。”盛怀臣琢磨。 “二弟先回去休息。我想办法查一查。”盛怀瑾道。 盛怀臣被人搀扶着退了下去。 盛怀瑾和许卿姝相对沉默了片刻。 “余星瑶还没有醒吗?”许卿姝打破了沉默,走到门口问小满。 “还没有。”小满回答。 “夫君,如果余星瑶知道,她不需要被交到苏赫巴鲁手中了,她会是什么心情?”许卿姝轻声问。 盛怀瑾与许卿姝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日斜西山的时候,国公爷带着盛家军回来了。 “杀得倒是痛快,可惜让苏赫巴鲁跑了!”国公爷的盔甲上都是血迹。 许卿姝跟国公爷说了一番话。 国公爷点了点头,便起身去了余星瑶所在的帐篷。 余星瑶觉得,这一觉睡得真香。 她好久没有踏实地睡觉了。 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看到了帐篷的顶部。 她一时有些恍惚。 这是哪里?! 余星瑶按了按太阳穴,仔细回想。 对了,今日是大梁把她交给苏赫巴鲁的日子。 盛家军将她带到了这个帐篷。 然后……她竟然睡了过去?! 余星瑶环顾四周,这明显不是北幽的营帐。 “来人啊!”余星瑶沙哑着嗓子呼唤。 一名女医走了进来:“明净师太。” 余星瑶呼吸一滞。 她厌恶这个称号,厌恶至极! 她强忍着心头的不快:“什么时辰了?还没有交换人质吗?” “回师太,已经交换过了,怀远将军已经回来了。”女医回答。 “盛怀臣回来了?!怎么可能?!我没有去,苏赫巴鲁怎么肯放人?!”余星瑶惊愕地问。 “国公爷有他的法子。反正怀远将军回来了,您不用去苏赫巴鲁那里了。您在这里稍微休息休息,国公爷会安排人送您回皇陵。”女医行礼之后退下。 余星瑶心里七上八下,呆呆地坐着,表情阴鸷。 半晌,她终于忍不住,狠狠捶了捶床。 第351章 你应该高兴啊! 随后,她收拾心情,脸上的失落逐渐散去。她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站起身,往军帐门口走去。 外面的空气寒凉,她看到了半身带血的铠甲,心中一惊,猛抬头,看到了安国公。 安国公后面站着的,是盛怀瑾和许卿姝。 “见过姨父。”余星瑶俯身行了个礼。 安国公后退一步,眼神中透着寒意:“快起。你既已出家,便不必行俗家之礼了。” 余星瑶一阵胸闷,起身称是。 “怀臣已然平安回来,你不必去塞外了,高兴吗?”安国公微笑着问。 “高兴,多谢姨父。只是,没能帮到怀臣表哥,我很是遗憾。”余星瑶道。 “这有什么遗憾的?你应该高兴啊。你放心,苏赫巴鲁受了重伤,用不了多久,我一定能将他生擒。”安国公笑道,“好了,我派人护送你回去。” “是。”余星瑶答应着,偷眼看了看盛怀瑾。 盛怀瑾面无表情。 余星瑶莫名有些心虚,急忙跟着安国公的人离开了。 余星瑶离开后,安国公叹了口气:“不正常。她方才在军帐内明明就是懊恼失望。 她想去和苏赫巴鲁汇合?” “父亲打算怎么做?”盛怀瑾问。 “自然上奏朝廷,恳请圣裁。”安国公回答。 “好。”盛怀瑾迟疑了片刻,用干哑的声音回答。 安国公这才得空去沐浴更衣。 盛怀瑾沉默地走在前面。 月华如水。 许卿姝加快步子,依旧气喘吁吁地跟不上,只好轻唤了一声:“夫君。” 盛怀瑾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向许卿姝伸出了手。 许卿姝快走几步,挽住了盛怀瑾的胳膊。 他们走上了一处小山丘。 盛怀瑾长身玉立,俯视着下面一座一座军帐。 时不时有巡逻的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从远处经过。 “卿姝,你不知道,余星瑶和余沐白小时候整日来我们府里玩耍,对我来说,就和淑窈、怀臣差不多,像是亲的兄弟姐妹。我始终记得星瑶小时候乖巧的样子,实在想象不出,她怎么成了今日的模样?说到底,是我害了她。可能不公的遭遇和艰难的环境改变了她的心性。”盛怀瑾很是感慨,整个人都极失落。 “夫君是个心善的人,可您不该把所有错往自己身上揽。境遇再艰难,人也该有底线,比如,不伤害无辜,不背叛家国。她能做出这样的事,证明她本性如此。”许卿姝温柔地说。 盛怀瑾低头不语。 “妾身一路走来也很艰难,要说仇怨,妾身的仇怨难道小吗?原本,妾身小时候也该梳着双丫髻,跟在夫君后面唤表哥。可是妾身过的是什么日子?”许卿姝望着远处,幽幽地问。 盛怀瑾握住了许卿姝的手。 “夫君信也好,不信也罢,妾身可以坦坦荡荡地说,从不曾害过无辜的人,更不可能背弃大梁。今日若不能被救回来,妾身必然一死以全名节,绝对不会让夫君和孩子们蒙羞。”许卿姝说。 “卿姝……”盛怀瑾突然生起恐惧之心。 今日,他可能失去许卿姝。 想到这个念头,他就觉得无法忍受。 卿姝已经成为他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从没想过,如果没有了许卿姝,他的日子该怎么过。 “不许你说这种话!你要陪着我白头到老,我们要一起含饴弄孙!”盛怀瑾握住许卿姝的手加重了力道。 “妾身何尝不想?只是……”许卿姝的声音哽咽了。 盛怀瑾将许卿姝揽在怀里,轻抚着她的背说:“一定会!我们要成为一对老寿星,拄着拐杖,挽着胳膊,颤颤巍巍地去看春花秋月。到时候,孩子如果敢不听话,我拿拐棍敲他们。” 许卿姝忍不住破涕为笑。 过了一会儿,许卿姝柔声说:“夫君要想明白,余星瑶变成这样,从来都不是夫君的错,只要您不再自苦就好。” “我明白了。”盛怀瑾的下巴蹭了蹭许卿姝的额头。 安国公决定不打草惊蛇,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命人将余星瑶送到山木县界。 这样一来,余星瑶可能会私下与苏赫巴鲁联络。 说不定能从中有所收获。 盛怀瑾带着许卿姝回京,干脆就随着队伍一起行进。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山木县。 在这里,盛家军将把余星瑶交到锦衣卫手中,由锦衣卫护送着余星瑶回皇陵行宫。 许卿姝跟盛怀瑾商量:“乔指挥使一路辛苦,又在此处等了这么多天,夫君不如请乔指挥吃顿饭,就当犒劳犒劳乔指挥使。” 盛怀瑾思量片刻,知道许卿姝或许对乔指挥使有所怀疑,想借机查一查他,便答应了下来。 乔指挥使夜里才来赴宴。白天,许卿姝便决定在山木县逛一逛,好体会一番边城小镇的风土人情。 许卿姝裹上一层头纱,带着小满和白鹭,来到了山木县的集市。 这里有天南海北的客商。 许卿姝耳边充斥着各种方言,还有来自西域的客商在兜售他们的葡萄酒或者波斯地毯、香料、骆驼皮等等。 许卿姝见到喜欢的东西,便会买上一些。 突然,她看到一个穿着当地衣服的女子。 女子用面纱将自己的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但许卿姝还是能认出来。 这是赵曼香! 赵曼香居然躲在这里! 这里鱼龙混杂,不失为一个藏身的好地方。 赵曼香朝许卿姝走了过来,用带着北地口音的官话说:“太太,我们铺子里有姜黄和安息茴香,太太要不要进来看看?货真价实,又很实惠。” 许卿姝看了看赵曼香的铺子。 她害怕里面藏了什么人。 于是,许卿姝笑道:“我要去那家酒楼用饭,等回来时路过你的铺子再看。” 说着,许卿姝便向前走去。 她进了酒楼,要了一个雅间,点了饭菜。 不出所料,很快,赵曼香便出现在了雅间门口。 “太太,我看您是识货的,就把安息茴香带来给您看。”赵曼香轻轻叩了叩门,赔笑说。 “好,进来。”许卿姝道。 赵曼香走进来,许卿姝让她坐在桌案对面。 “许卿姝,你怎么还没弄死余星瑶那个贱人?”赵曼香压低声音,含恨问。 第352章 她真狡猾! “弄死她?您太看得起我了。没被她弄死,都是我命大。“许卿姝叹了口气。 “你当初的本事呢?”赵曼香皱眉问。 她如今东躲西藏,跟耗子一样不敢回京,实在狼狈。 她一直指望许卿姝灭了余星瑶。 “我能有什么本事?不过因为生得像余星瑶,世子爷多怜惜几分罢了。余星瑶回来以后,世子爷的心都不知偏到哪里去了。没让余星瑶如愿成为世子夫人,我都已经尽了全力。”许卿姝无奈地说。 赵曼香瘪了瘪嘴:“也是,幸亏她没嫁给盛怀瑾,否则,我这心里不知道该多恼火。她如今竟成了尼姑,着实活该,只是,还不够解恨。像她那样的毒妇,就应该坠入阿鼻地狱。” “我还以为能指望上你呢。不是我容不下余星瑶,而是她天天算计着要我的命。”许卿姝喝了口茶。 “我靠近不了她。对了,许卿姝,我前段时间遇到了卖给我毒药的那个商贩,商贩告诉我,前些时有人出重金购买解药。”赵曼香压低了声音。 “你的意思是说,余星瑶很可能买到了解药?她的嗓子恢复了?”许卿姝急忙问。 “是的。没想到余星瑶居然能找到那个商贩。可见余星瑶在塞北这块儿很有人脉。否则,她一个被关起来的尼姑,能做成什么?”赵曼香愤愤道。 许卿姝微微眯眼。 如果余星瑶的嗓子恢复了,那么,就能很好地解释,在京城绑架宁哥儿的那个人的嗓音问题了。 那个人就是余星瑶! 但是,表面上,余星瑶还在用那种特别沙哑的嗓音说话。 余星瑶真狡猾! “你赶紧想想办法,彻底按死余星瑶。”赵曼香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许卿姝。 “我这个人没什么见识,更没有手段,胆子还小,哪里就能斗得过余星瑶了?一切都还要仰仗你。余星瑶在北地多年,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只要抓住她的错处,皇家发落下来,谁都护不住她。”许卿姝放柔了语气。 “倒也是,你到底是丫鬟出身。罢了,我好好打听打听。”赵曼香失望地说。 “余星瑶怎么那么厉害?她太懂得讨男人欢心了?”许卿姝看了看四周,然后压低了声音,“在北幽,似乎不止巴特尔钟情于她,苏赫巴鲁应该也喜欢她。” “她?哼,实际上心黑手辣,表面上柔柔弱弱,惯会装可怜博同情,偏偏男人就吃这一套。她是个什么东西,我看得清清楚楚。当初,她的一个手帕交小跟班,不过写诗得了盛怀瑾几声夸赞,她就把手帕交嫁去了蜀地。”赵曼香小声说。 “竟然有这等事?你没有告诉世子爷吗?”许卿姝惊讶地问。 “嗐,盛怀瑾哪里肯信?那个手帕交的父亲是卢东岳的下属,余星瑶又将她嫁给了卢家亲族,她的手帕交自然不敢多说什么,打落牙齿和血吞呗。”赵曼香翻了个白眼。 许卿姝问了问手帕交的名姓,暗自记了下来。 然后,许卿姝说:“你常在这边,多打探些消息,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只要余星瑶彻底倒了,你就可以回京了。而且,如果你探听的消息对朝廷有利,说不定朝廷会嘉奖你,或许会允许你父母回京养老。” 赵曼香听了,心里燃起了希望。 这时,小二进来送餐。 许卿姝从开着的门缝看到盛怀瑾正在上楼梯。 她心里不由得一惊。 许卿姝急忙起身,给一旁的小满使了个眼色。 然后,许卿姝就快步走出去迎接盛怀瑾了。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盛怀瑾已经走了上来。 “夫君怎么知道妾身在这里?”许卿姝温柔又娇俏地笑着。 “不放心你,便来集市寻你。暗卫告诉我,你在这里用饭。”盛怀瑾道。 “夫君待妾身太好了。夫君想吃什么?”许卿姝挽住了盛怀瑾的手臂,身子挡着盛怀瑾看向雅间的视线。 “不拘吃什么都好。”盛怀瑾宠溺地看着许卿姝。 小二刚好端着空托盘走出了来。 “你们这里还有什么拿手的招牌菜?“许卿姝问。 小二行了个礼,回答道:“有胡辣羊蹄、煮熏马肉、红烧骆驼肉。” “都来一份。”许卿姝道。 “哪里吃得了这么多?”盛怀瑾问。 “吃不了就赏人嘛,反正是世子爷结账。难得来这边,总要尽可能多尝一尝这边的风味。”许卿姝撒娇。 “好。”盛怀瑾不由得笑了。 这小富婆,还跟他算计饭钱。 小满走过来:“世子爷,少夫人,快进去用餐。” 许卿姝这才挽着盛怀瑾的手臂进了雅间。 雅间里已经没有了赵曼香的身影。 许卿姝彻底放下心,吃了个酒足饭饱。 之后,盛怀瑾便陪着她一起逛集市。 夜里,盛怀瑾要宴请乔延指挥使,许卿姝便亲自去将余星瑶请了来。 “师太不便用荤腥,我特意让驿卒准备了全素宴,你也不便喝酒,我们就以茶代酒。”许卿姝笑道。 余星瑶面色阴沉,目光扫了扫宴席上的杯碟茶具。 “太医,过来检查一遍。”许卿姝道。 这次北上,皇上特意给他们派了太医随行。 太医用银针仔细查验过之后回禀:“饭菜茶饮都无异常。” 许卿姝打赏了太医,太医退下了。 “原来是你假扮我,去换了盛怀臣回来。”余星瑶坐下,微微仰着下巴说。 “是啊。有惊无险,功成身退。”许卿姝微笑。 “看来,在皇家、姨父和表哥眼里,还是我的命更贵重一些。”余星瑶高傲地说。 “明净师太修行了这么长时间,称呼还改不过来吗?作为出家人,您该自称贫尼。”许卿姝笑意盈盈。 “我出家了又怎样?众人还是不舍得让我涉险。”余星瑶故意气许卿姝。 “是啊,皇家和国公府待明净师太的恩深义重,明净师太可不要辜负了我们。”许卿姝意味深长地看着余星瑶。 许卿姝说的是“我们”。 如今,她也是国公府的女主人。 “你不过仗着有几分像我,得了表哥宠爱而已,大可不必在我面前志得意满。”余星瑶看着许卿姝华贵的装扮,心中恨极。 第353章 师太?! “将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你不知道夫君看了这句话以后,费了多大的力气哄我。夫君说,他若是真对你有情,你还朝之后,他就会向皇上请旨赐婚。我想想,夫君说的话有道理,便原谅他了。这道理,你想不明白吗?”许卿姝用帕子掩口,嗤笑了几声。 余星瑶紧紧攥着帕子,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自她还朝,盛怀瑾的确没有说过要娶她。 “明净师太,皇上让您修行,您却六根不净,贪恋红尘,皇上若知道,只怕要不悦了。”许卿姝看向余星瑶,目光中带了威胁之意。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奉劝你不要得意忘形。”余星瑶使劲按捺怒气,吐出来这么一句。 “您还活着呢,我再得意也不可能忘形。我且得小心着呢。”许卿姝一字一顿说完,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余星瑶看起来着实没有胃口,只浅浅尝了一筷子。 “说起来,素菜果然没有荤菜好吃。对了,晌午,我和夫君吃的红烧骆驼肉着实美味,胡辣羊蹄也不错。啧啧……可惜师太如今不能吃。”许卿姝言笑盈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也无妨,想来师太在北幽已经吃腻了。” 余星瑶抿着嘴唇,冷着脸,不肯说话。 许卿姝只觉得痛快。 余星瑶想要离开,许卿姝“热情”地挽留她,小满和白鹭甚至上手将余星瑶按了下来。 “今日一别,再见面还不知是何年何月呢,你慌什么?夫君那边还没有结束,我一个人回去也无聊,你就再陪我片刻。”许卿姝亲热地说。 余星瑶如坐针毡。 “樱草,你去准备沐浴用的热水。对了,用那个大的柏木桶。”许卿姝吩咐樱草。 樱草应声下去了。 许卿姝含羞对余星瑶说:“昨夜,我用小的柏木桶沐浴,谁知道夫君非要挤进来。桶那么小,根本施展不开。” 许卿姝说着,朝余星瑶眨了眨眼睛。 余星瑶面色更冷了几分。 得知盛怀瑾那边散宴,许卿姝才亲自送余星瑶出去。 这时候,天上飘起了雪花。 “这都到四月了,还会下雪?”许卿姝心情颇好,仰头望了望墨色的天空,抬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余星瑶根本不理会许卿姝,只顾往前走。 “明净师太,没有发髻护着,脑袋裸露在外面,会不会很冷?”许卿姝好奇地问。 余星瑶瞪许卿姝一眼:“你也剃光了就知道了。” “我可舍不得抛下夫君出家。”许卿姝娇憨地笑道。 余星瑶翻了个白眼。 “别生气嘛,我只是关心你。这个风帽送给你,你戴上。”许卿姝亲自上手为余星瑶戴帽子。 “我不要!”余星瑶挥手打开。 “戴着,跟我客气什么?明日我让夫君再给我买个更好的也就是了。戴上!”许卿姝强势地给余星瑶戴了上去。 余星瑶抬手要扯开。 “表……师太,你戴着,若着凉得了风寒怎么办?”盛怀瑾与乔延从一条斜着的小径走了出来。 余星瑶呼吸一滞,盛怀瑾喊她什么? 师太?! 她正气闷,只见盛怀瑾走到跟前,将他自己的帽子摘下来给许卿姝戴上了。 “你呀,也要顾着些你自己。”盛怀瑾嗔怪。 “知道了。”许卿姝撒娇似的笑了笑。 “盛尚书,少夫人,我护送师太回去了。”乔延上前行礼。 “好,辛苦乔指挥使了。”盛怀瑾客气地说。 “表哥再会。”余星瑶固执地行了个福礼。 “再会。”盛怀瑾淡淡道。 余星瑶迈步前行。 乔延有些醉意,跟在余星瑶身后,踩着薄雪向前走去。 其实,余星瑶也住在官驿。 这个驿馆原先有些小,后来,官家收了对面的一块地,在路对面又修了一半。 走过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罢了。 “夫君,妾身吃撑了,要不您陪妾身散散步?”许卿姝撒娇。 “好。”盛怀瑾拉着许卿姝的手,往外走去。 许卿姝事先已经打探过,路对面有一处高坡。 两人并肩爬到了坡上。 “看!在这里能看到驿馆里面。”许卿姝惊喜地说。 “那是……是乔延?”盛怀瑾问。 许卿姝顺着盛怀瑾的视线看过去。 对面驿馆的走廊下,乔延正轻轻地拂去余星瑶肩膀上的雪片。 余星瑶抬头,朝乔延温柔地笑了笑。 然后,乔延做出请的手势,让余星瑶上楼。他唯恐地上滑,小心翼翼地护着余星瑶。 许卿姝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余星瑶和乔延之间,应该发生过亲密的关系。 发生过亲密关系的人,即便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敏锐的人也能发现端倪。 许卿姝抬眼看向盛怀瑾。 盛怀瑾神情有些微妙。 莫非,他也察觉到了? 但许卿姝什么也没有说。 回到卧房,盛怀瑾先进了耳房洗浴,许卿姝在白鹭耳边叮嘱了两件事。 然后,她也进了浴房。 沐浴之后,两人伴着簌簌的风声相拥而眠。 夜里,突然有人轻轻叩门。 许卿姝先被惊醒。 盛怀瑾睡眼惺忪地拍了拍许卿姝:“你睡,我去看看。” 他坐起来披外衣,走到门口,便听见白鹭回禀:“世子爷,您快去看看。明净师太那边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盛怀瑾皱眉问。 白鹭迟疑了一下,才回答道:“武信将军发现乔延指挥使和明净师太在一起睡觉。” “什么?!”盛怀瑾半晌才反应过来。 “怎么可能?明净师太是出家人,怎么可能……是不是搞错了?”许卿姝问。 “没有搞错。”白鹭回答。 盛怀瑾大步往外走去。 许卿姝急忙跟上。 到了对面,上了二楼,许卿姝便看到洪生叉着腰站在门口。 门敞开着,里头站着两个士兵。 余星瑶和乔延裹着被褥,在床上耷拉着脑袋。 “这是怎么回事?”许卿姝诧异地问洪生。 “我今日得空,唯恐有人再加害姐姐,到此处巡视。我看到乔延指挥使鬼鬼祟祟来了上房,便跟上了他。他进了这间上房,跟余星瑶搂抱在一起。余星瑶说心情不好,乔延开始安慰她,安慰着安慰着,两人竟然做起了生孩子的事儿。”许洪生朗声说。 第354章 小骆驼 “许洪生,是你们姐弟故意设局……”余星瑶迫不及待地反驳。 “你说说,我怎么设局了?我把乔延背到你房间来了?我虽说身手比乔延好一些,却也没有本事硬把他背过来而不惊动任何人。”许洪生反驳。 “一定是你们下了药!”余星瑶努力为自己挽回面子。 “明净师太,开饭之前,我请太医查验过饭菜,您忘了不成?而且,我们吃的都是一样的饭菜,喝了一样的茶,我完全没事,怎么师太就情欲旺盛到难以抑制了?”许卿姝嘲讽道。 “我是说乔延被下了药……”余星瑶说出口,觉得有些不对劲,急忙噤声。 “你的意思是说,我给乔延下了药?”盛怀瑾冷冷地问。 “表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净师太不要再找借口了,你奉旨出家,居然与有妇之夫行此淫秽之事,实在是大不敬之罪。而乔延是负责看守你的锦衣卫,你们之间有这种关系,不知道乔延为你提供了多少方便?”许卿姝问。 “我没有!我今日喝多了酒,一时乱性而已。”乔延慌了起来。 “我听你们说话,可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许洪生冷哼一声。 “来人,将乔延和明净师太分别关押待审。”盛怀瑾吩咐。 许洪生如今信不过锦衣卫,便由自己带来的亲兵分别看守两人。 而原本锦衣卫的人也被看管了起来,免得他们帮忙传递消息。 盛怀瑾走下楼梯。 “夫君,乔延是师太的入幕之宾,那么,他的话就不可信。他前段时间有没有放师太离开过?发卖宁哥儿的人是不是师太?这些必须查清楚。”许卿姝问。 “有可能。但声音和头发是疑点。”盛怀瑾按了按眉心。 “她的嗓音确定不能恢复了吗?未必?头发就更好说了,假发髻并不难得。”许卿姝说。 盛怀瑾的眼睛眯了眯:“我会上奏朝廷。” 许卿姝微微低头。 她今日言语刺激余星瑶,盛怀瑾待余星瑶也冷淡了不少,余星瑶这样自视颇高的人,心中必然烦闷。 乔延能看出来余星瑶心绪不佳,余星瑶也会愿意找乔延排遣愁苦。 再加上乔延今日喝了不少酒。 发生今日这样的事并不令人惊讶。 余星瑶应该知道,如今在驿馆,需要谨慎。可是孤男寡女,干柴烈火,哪里就那么容易控制得住?人总有侥幸心理。 许卿姝命白鹭悄悄盯着余星瑶,一旦发现他们两个有私情,就弄出动静吸引人来。 屋里两人你侬我侬的时候,许洪生恰巧来了。由他揭开这件事,自然比由白鹭或驿卒揭开有分量。 所以,许洪生命白鹭离开,他将此事闹了出来。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回到房间以后,许卿姝命人给洪生送些宵夜。 洪生不放心,一定要亲自看守着余星瑶和乔延。 趁着盛怀瑾不在,许卿姝叮嘱白鹭,务必让盛怀臣知道这件事。 盛怀臣作为宁哥儿的父亲,向朝廷上折子,恳请朝廷彻查余星瑶与宁哥儿案的关系,更加名正言顺。 白鹭回禀:“奴婢已经命人将卖药的商贩看管起来了。” “很好。明日我们就要离开,商贩的事,交给盛怀臣。他可以将卖药商贩的供词一并上交朝廷。”许卿姝道。 白鹭急忙去了。 不出所料,第二日一早,盛怀臣便带人来了。 有许洪生和盛怀臣合力协助当地官府看管余星瑶,许卿姝十分放心。 许卿姝与盛怀瑾踏上了马车。 盛怀臣走过来,迟疑一下,从背后拿出一个惟妙惟肖的布骆驼:“大哥,嫂子,我来之前,宁哥儿说想喜欢骆驼。我买了这个布骆驼,拜托你们捎回去给宁哥儿。” 许卿姝低头看看布骆驼,眼睛有些湿润,忙接了过来。 “对了,二弟,要不我们带两头小骆驼回去?”盛怀瑾提议。 “可以吗?”盛怀臣看了看车队,马车上都已经装得满满的了。 骆驼没有马奔跑得快。 “可以,再加一辆马车载着小骆驼就是了。”盛怀瑾道。 盛怀臣急忙命人去买了两头小骆驼,装上了马车。 他和洪生在路边挥手,送别了盛怀瑾与许卿姝。 盛怀瑾心绪不佳,许卿姝知道他懊恼,懊恼余星瑶竟然这样不堪。 许卿姝便不提这件事,省得盛怀瑾面子挂不住。 盛怀瑾感念许卿姝体贴,一路上待许卿姝越发温柔。 直到几天后,马车即将进京城的时候,许卿姝才状似无意地感叹道:“听闻乔延指挥使有妻有子。乔延色迷心窍,甘愿被利用,属实是自作自受,只是他的妻儿有些可怜。” 闻言,盛怀瑾叹了口气,将许卿姝揽在了怀里。 回到国公府,许卿姝说:“夫君,宁哥儿不愿意见到我,麻烦您把骆驼给他送去。” 盛怀瑾迟疑一下,亲自牵着两只骆驼,揣着布骆驼,去了宁哥儿的院子。 许卿姝就是要提醒盛怀瑾,宁哥儿受到过怎样的伤害。 如果到了这一步,盛怀瑾还要姑息纵容余星瑶的话,那他就太令人失望了。 盛怀瑾刚从宁哥儿院子出来,皇上便命人召盛怀瑾进宫。 盛怀瑾匆忙洗漱更衣,随宣旨太监进宫面圣。 当天,皇上下了旨意,命安国公派人押送余星瑶和乔延回京受审。 翌日,太后宣许卿姝进宫。 许卿姝沐浴之后,换上了一品诰命的冠服。 她冠花钗九树,梳两博鬓,上面用九个花钿作为装饰。 她穿着绣有九对翟鸟的正红色翟衣,玉带配绶,青色云肩上绣着云霞翟鸟纹。 穿戴整齐后,许卿姝望向铜镜。 果然人靠衣装,此时的她,雍容华贵,气度超群,哪里还能看出昔日曾为奴为婢的痕迹? 冠服有些重,许卿姝保持着端庄的姿态,扶着小满的手臂,上了马车。 慈安宫内。 太后端坐在凤位上。 下首,左右两边分别坐着皇后和容贵妃。 “快平身。来人,赐座。”太后笑道。 许卿姝谢恩之后,傍着椅子边沿坐了下来。 “卿姝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这次真让哀家刮目相看。”太后慈祥地说。 “臣妇当时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感念皇恩,痛恨苏赫巴鲁嚣张,一时热血上头,就假扮余星瑶上场了。得亏皇上安排得当,国公爷指挥得利,臣妇才能有惊无险。之后回想起来,臣妇后怕不已。”许卿姝说着,拍了拍心口。 第355章 无能为力 许卿姝的模样逗笑了太后:“那你也是巾帼英雄,女中豪杰。要哀家说,着实该赏。” 许卿姝有些害羞地微微低下了头。 “卿姝,太后说要赏你呢,还不赶快谢恩?”容贵妃打趣。 “你别说嘴,一会儿你们两个都得赏。”太后心绪极好。 “是,母后。” “是,太后。” 皇后和容贵妃起身回道。 “来人,将哀家新得的那块虎皮赏给卿姝。”太后笑吟吟地吩咐。 “哎呀,那块虎皮可是睿王爷狩猎得来孝敬太后的,太后娘娘竟然赏给了卿姝,可见太后娘娘有多疼卿姝。”容贵妃笑道。 “臣妇多谢太后娘娘赏赐。”许卿姝行礼谢恩。 “本宫不比太后娘娘手里好物件多,就赏你碧玺宝石花簪一支。”容贵妃从发间取下一个簪子,命宫女呈给许卿姝。 “臣妇多谢容贵妃。”许卿姝谢恩。 “那本宫就赏你赤金点翠串珠流苏。”皇后性格木讷一些。 “多谢皇后娘娘。”许卿姝行了大礼。 “照容,你忙宫务去,不用一直陪着哀家。”太后对皇后说。 皇后起身行礼。 容贵妃自然也不宜留在这里,她也起身:“那嫔妾也告退了。盛少夫人,你若得空,可以去本宫那里用膳,本宫很想听你讲讲你在塞北的经历。” “本宫那里晌午备了宴席,盛少夫人不如去陪本宫用膳。”皇后似乎意识到了容贵妃的用意,急忙也邀请许卿姝。 “哀家晌午要留许卿姝用膳。”太后将茶盏放了下来。 “那就劳烦盛少夫人哄太后娘娘多进些餐饭了。”容贵妃笑得明媚。 “那是,哀家看着花儿一样的年轻人,胃口自然好。”太后笑道。 皇后和容贵妃退了出去。 许卿姝陪着太后说话解闷,心里很清楚,太后或许一开始并没有想留她用膳,只是不希望她亲近皇后或者容贵妃,才特意将她留了下来。 太后的午膳果然豪奢,各色菜品摆满了紫檀木的大桌案,每道菜点都极是精致。 宫女站在许卿姝身侧,为她布菜。 偏殿内很是安静。 这时,门帘一动,一个人走了进来。 “给母后请安。” 原来是睿王。 睿王是太后亲生子,今年不过三十出头,看起来英俊倜傥。 许卿姝起身行礼,睿王朝许卿姝颔首,示意她起身。 “你怎么此时来了?用过午膳了吗?”太后面色变得很柔和。 “还不曾。本来想陪皇兄用膳,可陈大人有急事回禀,儿子这饭竟没能蹭上。”睿王在太后面前,颇有撒娇的意味。 “来人,给睿王添一副碗筷。”太后吩咐。 睿王净手之后入席。 男女同席有些不妥,可此时许卿姝不好回避,便硬着头皮坐在那里,只管用饭。 睿王似乎不太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他一边用饭,一边与太后闲聊。 太后显然极宠爱这个小儿子,脸上泛着幸福的光彩。 许卿姝不想打扰这对母子,早早用完饭便跪安了。 即将从午门出宫的时候,许卿姝无意间一抬头,发觉睿王站在角楼之上,正居高临下望着她。 许卿姝惊讶,难道她刚离开慈安宫,睿王就也离开了? 许卿姝朝着角楼上的睿王曲膝行了个礼,然后快步离开。 卢令贞听说了余星瑶即将被押解到京的消息,不由得心急如焚。 苍天当真不佑她们母女。 星瑶做的事情,居然没有一件是顺利的。 思量片刻,卢令贞派人去请余沐白。 “沐白,不知道是谁陷害你姐姐,竟然诬赖她和乔指挥使有染,天地良心,这怎么可能?一定是有人用肮脏的手段构陷他们。这也就罢了,你姐姐出家在皇陵,怎么可能跟京城的绑架案有关系?沐白,你要想办法替你姐摆脱嫌疑啊!”卢令贞含着泪叮嘱余沐白。 余沐白淡然行了个礼:“母亲,皇上命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联合审理此案。因为儿子与姐姐有亲,为了避嫌,朝廷不准儿子参与此案。” “那你也有办法对不对?你在大理寺这么长时间,不可能没有人脉,是不是?你经常跟刑部和都察院打交道,在那里面也该说得上话?”卢令贞问。 “这件案子皇上亲自盯着,国公府不依不饶,也盯得很紧,儿子插手不了。”余沐白垂眸。 “你不想管是吗?”卢令贞的脸色冷了下来,“你姐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郡王府,如今你要明哲保身是吗?” “不是儿子不肯,而是真的无能为力。我早就劝过姐姐悬崖勒马,可她肯听吗?母亲,朝廷不会冤枉姐姐,只要她是清白的,自然可以安然无恙。”余沐白垂首道。 “好,好!我真是养了个好儿子!你翅膀硬了,就忘了母亲的养育之恩、忘了卢家对你的提携扶持吗?!”卢令贞很是生气。 “母亲,卢家势大,母亲可以求一求舅舅,或许舅舅有法子。”说完,余沐白行了一个礼,便径直离开。 卢令贞气得将桌子上的茶盏全部推了下去。 “主人息怒,世子爷的话也有道理,要不您写封书信,奴婢去求一求舅老爷。”丫鬟劝道。 卢令贞苦笑:“你还没有看出来吗?如今我已经落魄,星瑶更是虎落平阳,卢家已经放弃我了。亲哥哥也不过如此。他如今自然更看重女婿余沐白和身为世子妃的亲女儿。” “那主人不如求一求世子妃。世子妃一向心软心慈,由她劝劝世子和舅老爷,或许事情会有转机。”丫鬟劝道。 卢令贞没有旁的法子,只好派人去请卢兴华。 卢兴华正在为这件事着恼。 余星瑶与有妇之夫私通,被捉奸在床,这件事已经在京城传开了。卢兴华出门,贵女们看向她的目光都有些异样,她感觉十分丢人。 为此,这两日她都不想出门。 但姑母唤她,她不去也显得太无情了些。 于是,卢兴华硬着头皮出了门。 第356章 出现了幻觉 卢令贞拉着卢兴华,慈爱地嘘寒问暖了片刻,然后叹息:“你姐姐多灾多难,又被人诬陷了。你得空了,回娘家一趟,让你父亲想想法子。” 卢兴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姐姐的事……父亲无能为力。上次守金堂弟的事,父亲好不容易才使得皇上消除了对他的猜忌。” “星瑶是他的亲外甥女,难道他要坐视不理?”卢令贞问。 “母亲,您说姐姐是被冤枉的,朝廷三堂会审,几个大人眼光何其锐利?他们一定能还姐姐清白,母亲不必过于担忧。”卢兴华说。 “就怕证据伪造得太像,又众口铄金。若星瑶有个三长两短,沐白就连个帮手都没了。母亲如今在沐白跟前说话不好使了,都说枕边风最厉害,你让沐白好歹想想法子。只要他愿意,以他的能力,必然能救出来你姐姐。”卢令贞软言哄道。 卢兴华知道,姑母曾唤了余沐白前来。 姑母如今让自己劝余沐白,就说明余沐白没有答应姑母。 “母亲,我相信清者自清。夫君需要避嫌,有他的为难之处,还请母亲谅解。”卢兴华垂首道。 卢令贞的瞳仁微缩。 她卢令贞竟然真成了弃子。 就连向来温顺的卢兴华都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卢兴华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傻丫头,眼里只有余沐白。 卢令贞懊恼,那她当初逼着余沐白娶自己亲侄女的意义何在? 完全成了一步废棋。 她要被困在这了尘庵当废人吗? 卢令贞不甘心。 卢令贞努力维持着慈爱的模样,请卢兴华坐下,拉着她的手说:“兴华,你不能太单纯,要知道谁才是你该亲近该信任的人。” 卢兴华不解。 “兴华,这些事,我原本不想告诉你,事到如今,我实在不忍心看你一门心思傻乎乎地依恋沐白了。”卢令贞叹息。 “母亲此话何意?沐白是我的夫君,我不依恋他依恋谁?”卢兴华诧异。 “我把这些话告诉你,你心里明白就好,面儿上千万不要带出痕迹。毕竟沐白如今羽翼已经丰满,姑母也奈何他不得,护不了你了。”卢令贞心疼地望着卢兴华。 卢兴华直视卢令贞:“姑母这是什么话?” “沐白其实不是郡王的儿子,并且,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当初,萧侧妃的女儿生下来就死了,为了郡王府,我冒险从族亲里挑了一个孩子,充成了郡王爷的儿子。”卢令贞说。 卢兴华惊得微微张口,说不出话来。 “你父亲也知道这一点。我们愿意让你嫁进来,这样,如果你生下儿子,郡王府的主事人就世世代代亲近卢家,于我们家族大有好处。沐白这几年翅膀硬了,心思重,知道自己名不正言不顺,他总是担心,如果你生下儿子,我们卢家会抛开他,让你的儿子当世子,把持郡王府,使郡王府实际上姓卢。”卢令贞皱眉道。 “怎么可能?即便我生出儿子,孩子那么小,怎么支撑得起郡王府?”卢兴华问。 “年龄小才听我们卢家的话。其实,我们卢家没有撇开沐白的意思,只是沐白多疑,总这样想。”卢令贞轻叹。 卢兴华一时克化不了这么多消息。 “沐白害怕你生出儿子。你的第一个孩子,便是沐白想办法堕掉的。”卢令贞用悲悯的目光看着卢兴华。 “不可能。虎毒尚且不食子,沐白不是那样的人。”卢兴华腾地站了起来。 “唉,你一时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沐白命人在你的饭菜里动了手脚。我是事后才发觉的,当即处置了相关的下人,想办法敲打了沐白。沐白向我保证,以后会好好待你。那时我还是郡王妃,他有所顾忌。可是,如今,我沦落到这种境地,他怎么还会把我放在眼里?”卢令贞面上露出悲伤。 “不可能。母亲在寺院待的时间长了,想来是出现了幻觉。”卢兴华起身要离开。 “你不信姑母可以,但是,你不能不保护好自己。吃穿住用都要小心一些。”卢令贞意味深长地叮嘱。 卢兴华行了个礼,便往外走。 “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男人哪有姑母待你真心。”卢令贞轻哂一声,敲起了木鱼。 卢兴华快步到了了尘庵的外面。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胃里一阵抽痛。 丫鬟扶着她上了马车。 颠簸摇晃中,卢兴华回忆起了她痛失初胎的事。 当时,余沐白刚刚去外地查完一桩案子,见她因有孕窝在家里而郁郁寡欢,便提出带她去庄子上散散心。 在庄子上住了三日,回府以后,她觉得小腹隐隐有些寒凉,时不时有坠胀感,像是以往快来月事时的那种感觉。 她有些担忧,便将此事告诉了余沐白。余沐白急忙派人去请秦大夫。 可秦大夫还没有到,她便见了红。 秦大夫给她开方子、施诊,忙活了半晚上,才好不容易稳住她的胎象。 那夜正逢许卿姝难产。 秦大夫在她这边忙完之后,才由余沐白带着,匆匆赶去了国公府。 许卿姝平安生下龙凤胎。 她很为许卿姝高兴,满心盼着自己也能平安生下聪明伶俐的孩儿。却不想,尽管她一直卧床不起,胎儿还是没有保住。 想到这里,卢兴华眼睛泛酸。 事后,姑母称几个丫鬟伺候她不利,趁她坐小月子的时候,姑母把丫鬟发落了。 如今想来,难道真是余沐白不肯让她生子? 当时流下来的胎儿,隐隐可见是个男胎。 姑母盼着她生下男胎,由卢家的血脉继承郡王府,没有理由害她腹中的孩子。 是沐白亲手终结了自己的孩子? 卢兴华不敢想下去。 可她还是想到,余沐白两次得知她有孕,似乎都不是很开心。 而且,余沐白于房事上始终不热衷。 甚至,中间有段时间,他们许久不曾同房。 想到这里,卢兴华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帕子。 沐白的身世,父亲也知道?她要问问父亲,父亲总不至于骗她。 还有,姑母有句话说得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一想到要防备枕边人加害自己腹中的胎儿,无边的悲凉吞噬了卢兴华。 第357章 要见皇上 卢兴华吩咐车夫往卢府驶去。 直到傍晚,卢东岳才下值回来。 书房里,卢兴华压抑着忐忑的心情,问起了余沐白的身世。 卢东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兴华,你姑母告诉你了是?沐白的确不是汝南郡王的亲生子,他也确实知道他自己的身份。” 卢兴华咬了咬嘴唇。 “兴华,这并不重要。这件事,谁都不会说出去,沐白就是郡王府世子,是郡王府唯一的男丁。只要你生下儿子,你的儿子将来就是郡王世子。你们结亲了,沐白和我们卢家利益与共。我们卢家自然会帮扶自己的女婿和外孙。”卢东岳宽慰女儿。 “父亲,您说,沐白会不会因为害怕被抛开而……而不想让我生出儿子?”卢兴华问。 “怎么可能?难道有了外孙,我就会害了沐白?我会愿意自己的女儿守寡?我当然希望你们和和美美,教养好子女,白头偕老。” 卢兴华松了口气。 “当然,你姑母可能会嫌弃余沐白不听话,或许会宁愿养年幼的小世子。但沐白是我的女婿,只要他待你好,为父自然更向着沐白。”卢东岳说。 卢兴华想明白这里面的道理,顿时释然了。对父亲来说,自然是女儿、女婿、外孙比妹妹和外甥女更重要。 就算姑母想除掉沐白,由带着卢家血脉的孩子当小世子,姑母好掌控郡王府,她如今也有心无力。 沐白自然也不会怕姑母怕到要除去自己的亲生儿子。 另一边,余星瑶和乔延被押解进了京城。 一开始,乔延称自己只是酒后乱性而已,在山木县,是他和余星瑶的唯一一次。 但锦衣卫的其他人指认,乔延在皇陵行宫时便和余星瑶不清不楚。 乔延只得改口,他只是爱慕余星瑶,情难自控而已。 而余星瑶受了刑罚,却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肯招供。 可三司发现,余星瑶有两个丫鬟不见了踪迹。 官差将失踪的两个丫鬟的画像拿给宁哥儿看,宁哥儿认了出来——那两个丫鬟,就是那日发卖他时的丫鬟! 即便这样,余星瑶还狡辩称,一定是丫鬟背着她做了坏事,然后被人灭口了。 歹人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诬陷她。 卖药的商贩出来,指认余星瑶买了解药,她的嗓音已经恢复了。 余星瑶却坚称,她的嗓子是好了一些,可她没有出皇陵。 三司商议之后,决定使诈。 他们告诉乔延,余星瑶已经招认了。 若乔延坦白承认所有实情,他们可以帮他向皇上求情。 在几番心理攻势下,乔延终于承认,余星瑶曾经苦苦哀求他,想要回京一趟,好探望母亲。乔延为余星瑶行了方便。余星瑶悄悄离开皇陵行宫十天之久。 这十天之内,都是乔延为她遮掩。 三司将乔延的供词摆到了余星瑶面前。 余星瑶无奈之下,承认她曾经回京。她自称原本想探望母亲,可仔细想想,她唯恐给母亲招来麻烦,就强忍着没有见面,只偷偷远远地看了母亲几眼。 其余时间,她都住在一处废弃的城隍庙里。 到这里,所有官员几乎都认定,是余星瑶绑架了宁哥儿。 可似乎还缺少一些证据。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一场大雨之后,京郊北山上被冲出两具女尸。 仵作们验尸之后,认定她们应该就是失踪的那两个丫鬟。 而在土坑里,官差发现了属于乔延的扳指,还发现了余星瑶曾经的发饰。 如此一来,余星瑶和乔延再难抵赖。 皇上震怒。 锦衣卫是直接听命于他的人,居然敢背叛他! 且乔延亲自动手,杀了两个丫鬟和黄桃。 罪不可恕。 乔延被定了秋后问斩。 余星瑶,到底是皇家宗亲,皇上决定赐毒酒,给余星瑶留最后的体面。 余星瑶得知消息,不哭不闹,向看守她的人提出,她要见皇上。 狱卒嘲笑她:“见皇上?你以为你还是郡主呢?你如今就是一个阶下囚,你也配见皇上?!” 余星瑶便吵闹不休,直到将大理寺卿惊动了。 “大人,我在塞外多年,手里握有关于塞外的重要消息,您若不通报,将给大梁造成莫大的损失,后果您恐怕承受不起。”余星瑶昂首道。 大理寺卿见余星瑶成竹在胸,不敢怠慢,当即禀告了皇上。 皇上命人将余星瑶带到了大殿之上。 “皇上,您知道苏赫巴鲁为何要见臣女吗?”行礼之后,余星瑶苦笑着问。 “为何?”皇上虎目直视余星瑶。 “皇上,想必您已经看出来了,苏赫巴鲁并非真的恨臣女,否则,那日交换人质,他和他的手下不可能对假的臣女手下留情。你们肯定都以为,苏赫巴鲁钟情于臣女,对也不对?”余星瑶笑了起来。 皇上不置可否,目光更幽冷了几分。 “其实,像苏赫巴鲁这样一心重建北幽的男人,怎么可能将情爱看得很重?而且,臣女已经容颜憔悴,不过是残花败柳而已,苏赫巴鲁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么可能心心念念换臣女回塞外?”余星瑶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模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皇上不耐烦起来。 “臣女想说的是,苏赫巴鲁想换臣女到他手里,是因为臣女对他所图的事业有大帮助。”余星瑶眼神里隐隐透出得意。 皇上身子往前倾了一些:“什么帮助?莫非你是什么天降神女,得你者可以复国?” 皇上话带讽刺,大臣们都笑了起来。 “臣女没那神通。不过,臣女在北幽期间,利用身为大妃的便利,利用巴特尔的宠爱,想办法藏了一些私产。”余星瑶道。 “什么私产?”皇上问。 “黄金、银两、兵器。”余星瑶笑了起来,“数目足以支撑苏赫巴鲁复国。” “朕不信!这不过是你为了逃避死亡编出来的谎话罢了。”皇上冷哼。 “皇上若是不信,大可以一杯毒酒赐死臣女。臣女如今一无所有,没办法回到北幽,没办法拿回那笔财宝,死了便死了。只是,可惜了,可惜了!那笔财富,只怕要永远沉睡了。”余星瑶惋惜地说。 第358章 绿树荫浓夏日长 皇上思量了片刻,开口道:“余星瑶,你最好没有欺瞒朕。你若为大梁找到那笔私产,朕可以饶了你的性命。” “臣女自然愿意将那笔财富全数献给皇上。臣女恳求皇上看在臣女献财的份上,宽恕臣女的母亲。臣女的母亲为郡王府操劳半生,对父王情深意重。如今臣女的母亲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臣女希望母亲能够恢复郡王妃的身份。”余星瑶跪下请求。 皇上冷冷看着余星瑶:“朕若觉得谁好,该给的恩典都会给。但朕可以给,你不能自以为有功,就向朕提要求。朕,从不受人威胁。” 皇上话说得很慢,却有浓浓的威压感。 “私产是你主动提出来的,那你就带人去找。你母亲能不能安享富贵,就看你的表现了。来人,将余星瑶带下去!”皇上下令。 余星瑶被人带了下去。 皇上依旧命人将她关在牢房里。 国公府里。 许卿姝得知消息,很是吃惊。 没想到余星瑶到了这种境地还能有办法自保。 “我们一起去给宁哥儿送些排骨汤。”盛怀瑾见小厨房做了排骨汤,便提议道。 “好。”许卿姝亲自盛了一些,装进食盒。 盛怀瑾顺手提起食盒,与许卿姝一起走出了春华院。 “余星瑶想回北幽,再加上她在北幽藏了私产,她的用心已经昭然若揭。皇上绝对不会让她落入苏赫巴鲁或者旁人之手。即便得到了那笔私财,皇上也不会放过余星瑶。”盛怀瑾握了握许卿姝的手。 “她此去塞外,苏赫巴鲁一定会想方设法将她抢回去。不知道还有没有旁的势力要抢夺她。而她,一定会找一切机会逃走。种种博弈之下,她未必没有机会逃出生天。”许卿姝缓声道。 “护送余星瑶去塞外寻宝的差事,肯定还要落在盛家军头上。父亲久在塞北,必定有办法阻止余星瑶逃脱。说句实话,如今大梁宁可杀了余星瑶,也不会让她落在旁人之手。”盛怀瑾分析。 “余星瑶很有手段。我们都以为她在塞外生活得艰难,其实,她有巴特尔的宠爱,有受宠的亲生儿子,有私藏的财富兵器。若不是两国起了战事,假以时日,余星瑶成为北幽太后也不是不可能。”许卿姝感慨。 “她善伪装,会利用人。如今想来,她想重议与我的婚约,必定是看中了盛家军,看中了我在朝中的地位。”盛怀瑾沉声道。 许卿姝看了看盛怀瑾。 难为他想明白了这一层。 没了对余星瑶的愧疚以后,盛怀瑾又拥有了敏锐的洞察力。 “是啊,如果她成了你的夫人,利用你和父亲的信任,利用她在塞外的人脉,利用她藏起来的私产,她重建北幽,扶吉雅赛音登上可汗之位,也许指日可待。又或许,她所图更大。”许卿姝道。 更大的企图,自然是吞并——至少部分吞并——大梁。 盛怀瑾自然听明白了这一层意思。 盛家世代忠良,百年荣华,岂能被余星瑶拖进反叛谋逆的泥潭?! 盛怀瑾停住脚步,看向许卿姝:“你信不信,我从没想过娶余星瑶当续弦?” 许卿姝含情脉脉直视盛怀瑾:“妾身相信。” 盛怀瑾释然了几分,拉着许卿姝的手,向前走去。 到了宁哥儿的院子,盛怀瑾看着许卿姝,轻声说:“我会把案子的结果告诉宁哥儿,慢慢解释给他听。你待他这般好,他会消除心结的。” “多谢夫君。”许卿姝温婉地笑了笑。 盛怀瑾发觉,许卿姝的笑像清风,像清泉,使得他心里处处熨贴。 仿佛万种烦恼都能消除。 他也朝许卿姝笑了笑,便进入寻宁哥儿了。 果然,皇上命锦衣卫押解余星瑶去塞北。待到了那里,就由盛家军护送余星瑶去塞外。 余星瑶临出京之前,皇上让她见了卢令贞一面。 表面上,这是皇家的恩典,实际上则是来自皇家的威胁。 如果余星瑶不老实,卢令贞必然活不成。 余星瑶仰头,强忍着眼泪,将母亲的模样牢牢印在心里,上了北去的马车。 国公府内院,园子里,绿树荫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满架蔷薇之下,竹几藤床自生凉。 许卿姝挽着随意的家常发髻,粉面鹅颈,玉手纤纤,姿态慵懒地斜倚在藤床之上,听着悠扬的古琴声。 宛如一幅美人图。 琴声终了,坐在古琴前的小姑娘站起身,小跑到许卿姝跟前,扯着她的衣袖撒娇:“母亲,润儿弹琴有没有长进?” “长进嘛……是有的,看来润儿这两日没有偷懒。”许卿姝笑着点了点润姐儿的鼻尖。 润姐儿很是高兴:“母亲,那我可以吃雪花酪了吗?” 雪花酪是近来从宫里流传出来的一种冷食。许卿姝唯恐润姐儿贪凉伤了肠胃,就限制着她,不许她多吃。 “馋猫。可以吃一小碗。”许卿姝笑道。 润姐儿乐滋滋地对她的丫鬟星罗说:“母亲同意了,快给我做。” 星罗很快便将做好的雪花酪呈了上来。 润姐儿吃好了,餍足地窝在许卿姝旁边:“母亲,女儿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许卿姝把玩着润姐儿头上的珠串问。 “女儿想上女学。”润姐儿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许卿姝。 安国公府的姑娘,几乎代代都是请女夫子到府上教授琴棋书画和女红等等。 也有一些勋贵人家,办了女学。不仅自家孩子在里面学习,还会收亲朋好友家的姑娘。 “你为何想入女学里?夫子单独教你不好吗?”许卿姝问。 “夫子单独教女儿,自然也好。只是,女儿听说,在女学里可以交到许多好友。”润姐儿回答。 许卿姝想了想。 府里如今只有润姐儿、慧姐儿和秀姐儿三个小姑娘。 慧姐儿是庶女,很少开口说话。秀姐儿是唐映雪亲生的,许是被唐映雪教了什么,一向不和润姐儿亲近。 润姐儿和两个堂姐玩不到一起。 宝哥儿和璟哥儿白日都要去家学,夜里一起在前院居住,润姐儿很少有机会和两个哥哥玩耍。 润姐儿喜欢她大姑母家的芳姐儿,可两家毕竟不在一处,不能整日厮混。 第359章 不会认输 润姐儿这是觉得孤单了。 许卿姝想,是该给女儿找些伙伴,这样,她能学会怎么和人相处。 童年时的友谊,很可能持续一生。 于是,许卿姝笑道:“好,母亲打听打听看看哪家女学最好。” “谢谢母亲!就知道母亲最疼润儿了。”润姐儿嘻嘻笑着。 “那你近来可要好好读书写字,好好练琴棋书画。人家女学收弟子,都会有考校。”许卿姝道。 “好!”润姐儿答应得极其爽快。 得空时,许卿姝给盛淑窈下了帖子。 两人唤上盛淑兰到玉壶春喝茶。 许卿姝把想找女学的事说了。 “那敢情好,让芳姐儿和润姐儿一起去女学,相互也有个照应。”盛淑窈笑道。 “可惜我没有得个女儿。”盛淑兰遗憾。 “你跟守正再加把劲儿。”盛淑窈打趣。 “长姐讨厌!”盛淑兰啐盛淑窈一口,含羞低头。 许卿姝笑道:“听闻岑家的女学极好。” “是很好。岑家毕竟是清流世家,代代都出名师大儒,他们府上的小姐德言容工都很出色。岑家女学请的的夫子们学问技艺都是一等一的。”盛淑窈说。 “我在宴会上见过岑少夫人,和她交谈过。我带上礼物去她们府上拜访试试。”许卿姝道。 “那我们一起去。”盛淑窈忙说。 两人就这样商定了。 三人如同亲姐妹一般,一起喝茶、用餐、逛街,悠闲地度过了大半天。 盛淑窈会谈论她夫君的妾室。 另外两个人则帮她出出主意。 国公府势大,纪长卿在官场上因此受益颇多,在府里自然敬重盛淑窈这个嫡妻。纪夫人为着儿子的前途,如今也转了性子,不再为难盛淑窈。 盛淑窈不苛待妾室。但如果哪个妾室张狂了,她必然想办法弹压弹压。 如今,她的后院整体还算是平静。 “我给夫君抬了一个妾。”盛淑兰小声说。 盛淑窈和许卿姝不由得一愣。 “是守正表弟的意思吗?”盛淑窈问。 “他倒没有提。只是,那个丫鬟比夫君大三岁,一直侍奉夫君,很是尽心尽力,夫君已经习惯了她的照顾。婆母提了一嘴,意思便是该抬举抬举那个丫鬟,又说夫君只得了一个独苗,子嗣太单薄……”盛淑兰红着脸嘟囔。 盛淑窈低声问:“那丫鬟本分吗?” “应该本分。”盛淑兰回答。 “她若本分,你也只能容下她了。你好好调理调理身子,赶在她前头再生一个。”盛淑窈叹气。 “嗯。”盛淑兰咬了咬嘴唇。 “秦大夫看妇产之事极好,我那时候身子就是他调理的。改日我请世子妃帮忙,找找秦大夫。”许卿姝提议。 “好。”盛淑兰点头。 许卿姝暗想,为夫君纳妾,大概是高门主母绕不过去的一件事。 盛淑窈、盛淑兰的夫君都有妾室。 就连出身卢家的国公夫人,夫君不也有妾室通房吗? 高门贵女尚且不能免了这一遭,她更不可能奢望盛怀瑾终身不纳妾了。 “嫂嫂,大哥既然没有纳妾的意思,你不要主动提这件事。”盛淑窈似乎看出了许卿姝的心思。 “倒有同僚送妾给你们大哥,他都谢绝了。如今,他心思闲下来了,若有合适的,他想纳回家,我自然会为他张罗。”许卿姝微笑。 “他不提你千万别主动装贤惠。等嫡子嫡女都再大一些,躲不过去的时候,你再办这件事不迟。”盛淑窈小声叮嘱。 “我明白。”许卿姝知道盛淑窈这话是向着她,点头应了下来。 许卿姝和盛淑兰往岑家走了一趟,岑家自然应下了。 三日后,润姐儿和芳姐儿一起登上马车,开始去岑家女学读书。 傍晚,润姐儿回来的时候,有些恹恹的。 “第一天去女学,感觉怎么样?”许卿姝坐在罗汉床上,抚摸着润姐儿的头发。 “有点累。”润姐儿嘟着嘴回答。 “读书学本领难免会累。要不……沐浴一下,早些休息?”许卿姝笑着问润姐儿。 “不好,我要温书,还要练琴,还要背棋谱。”润姐儿揉了揉眼睛,不再趴在罗汉床上。 “会不会太辛苦了?”许卿姝问。 以往,她要时不时督促润姐儿。 如今,孩子竟然这般自觉上进? 润姐儿低头:“女学里有很多厉害的人,我肯定不甘落后啊。” “我们润儿也很厉害!不过,你想温书练习也行,母亲陪你。”许卿姝笑道。 “好。”润姐儿点了点头。 夜里,许卿姝催了三四次,润姐儿才不得不去休息了。 第二日,许卿姝决定亲自送润姐儿去女学。 趁着夫子有空的时候,许卿姝见了见她们。 教授每一科的夫子都说,润姐儿适应得很好,学得很用心。 许卿姝谢过夫子们,离开了女学。 自此以后,润姐儿每天回来都用功练习。 许卿姝发觉,润姐儿进步很快。 但她着实有些心疼润姐儿。 她去问了问盛淑窈,盛淑窈说,芳姐儿每日回来,也会学到很晚,得大人几番催促,她才肯去休息。 两人想,难怪都说岑家女学好。 估计就是因为夫子要求格外严格。 两人互相安慰,慈母多败儿,孩子既然还愿意待在这个女学里,就由着她们。 这一日,润姐儿散学归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告诉母亲好不好?”许卿姝温柔地问。 “没什么,我……母亲,我是不是有点笨?”润姐儿哽咽着问。 许卿姝愣住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你学本领比母亲快多了。在母亲看来,你是极聪慧又极用功的孩子。”许卿姝急忙安慰。 “是,我要再勤奋些,绝对不会比别人差。”润姐儿擦干眼泪。 许卿姝想了想,把润姐儿拉到一旁,温和地说:“润儿,母亲发觉,自从你去了女学,便过得很不快乐。是不是女学里课业压力太大了?如果这样的话,母亲还找夫子单独教你,好不好?” “不好,我不会认输的!”润姐儿坚决地表态。 随即,她就快步跑开了。 第360章 不是猪脑袋 许卿姝越发感觉不对劲了。 这一日,散学时,许卿姝亲自去接润姐儿。 马车停在岑家女学门口的小胡同里。 小姑娘们三三两两地从女学里走出来。 许卿姝从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始终没有看到润姐儿和芳姐儿出来。 这时,两个小姑娘手牵着手走出了女学。 其中一个小姑娘低声说:“校监为何总是骂盛润禾?” “许是因为她对盛润禾要求更高一些。”另一个小姑娘回答。 “校监骂盛润禾的模样好吓人,我看了都害怕。”小姑娘压低了声音。 “可不是嘛,校监一骂,骂的不是我,我都满脑子空白,何况盛润禾?校监说她笨,换谁谁不笨啊?” “是,我也是。校监一骂人,我大气都不敢出……” 两人越行越远。 许卿姝听得心惊。 校监经常骂润姐儿? 骂得很凶? 还骂她笨? 校监每次见到许卿姝,都很亲热很殷勤,每每夸奖润姐儿聪慧上进,原来她背后对润姐儿是这般嘴脸? 许卿姝气得心口疼,悄悄将暗卫良石唤过来,让他进女学里面看看润姐儿。 良石身形一闪,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女学的棋室里,棋盘呼啦一声被掀翻,黑白棋子滚落一地。 “你学了什么?!在我手底下,两刻钟撑不住就一败涂地!简直辱没了这棋盘棋子!你信不信,我若把棋子变成米,撒一把米,鸡啄米都能比你下得好!说起来,你父亲是进士出身,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猪脑袋?!”校监喋喋不休地骂着。 “我不是猪脑袋……我下棋下得不好,我承认,您不必提我父亲。”润姐儿鼓起勇气说。 “呵呵,你也知道,你的笨拙令你父亲蒙羞?!我若是你,必然羞愧得出门都用面纱捂着脸,你怎么还能腆着脸穿街过巷?真真不知羞耻!”校监说到这里,突然飞来一块石子,猛地砸到校监的嘴上。 “哎呦!”校监捂着嘴呼痛。 就这一下子,她的嘴巴上被砸出了青紫。 盛润禾不由得愣在了原处。 被罚站在外面的芳姐儿探头探脑看向屋子里。 校监着恼:“纪芳菲,是你拿石子砸我?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 校监一边说,一边气冲冲地挽着袖子往外走。 突然,她膝盖一疼,居然扑腾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次,她看清楚了,砸在她膝盖上的石子,不是纪芳菲扔出来的。 “谁?!是谁?!”校监脸色苍白,忍着痛爬了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门口朝外看。 并没有什么人。 她沉吟一下,用狐疑的目光看看盛润禾,又看看纪芳菲。 这时,许卿姝扶着小满的手走了进来。 许卿姝微笑:“还没有结束吗?” 校监马上换了一副嘴脸:“盛少夫人来了?快请进来坐坐。润禾与芳菲对今日学的棋谱有些不懂,我特意单独辅导辅导她们两个。” “是吗?校监费心了。哎呀,棋盘怎么掉在地上了?棋子也撒了一地?”许卿姝惊讶地问。 “哦,方才屋子里进了一只鸟,我起身赶鸟时不小心碰翻了棋盘。”校监一边附身捡棋盘和棋子,一边用眼神威胁纪芳菲和盛润禾。 “原来如此。校监辅导两个孩子棋艺,那么,您的棋艺一定很厉害?”许卿姝笑着在桌案前坐下。 “嗯……说句自夸的话,京城女子中,棋艺能比得上我的人,不能说没有,最多也就……一个——也就是我当时的夫子。不过她年纪大了,如今未必能比得上我了。”校监脸上露出得意。 “刚好我今日得空,不如我们手谈一局?”许卿姝提议。 “这……我怎么敢跟盛少夫人下棋?”校监假意推辞。 其实她很想比一局。她今日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赢了许卿姝,来日便更能羞辱两个孩子了。 “下棋而已,不论身份贵贱。”许卿姝笑中带着一抹讥笑。 校监神色一顿。 她方才话的意思是,若赢了许卿姝,怕许卿姝面子上挂不住。 许卿姝居然以为她是自惭身份。 校监决定好好给许卿姝一个教训。 纪芳菲和盛润禾对视一眼,站在旁边默默观棋。 许卿姝经常陪着盛怀瑾下棋,如今十回里头她能赢盛怀瑾三回。这个水平,已经很厉害了。 今日,许卿姝着意要赢,下得越发用心。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校监所执的黑子已经只能蜷缩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了。 很快,校监不得不认输。 许卿姝将盛润禾揽在自己怀里,笑道:“润儿,看来你们校监的棋艺太差了,不知道她是怎么学的,就这水平,还有脸出来当夫子。” 校监的脸顿时变了颜色:“盛少夫人,我不过一时大意了,你何必这样出口伤人?” “你这样的厚的脸皮,也会受伤吗?棋艺差就是棋艺差,不要给自己找借口了。”许卿姝轻蔑地笑了笑。 盛润禾似乎有些害怕,站得离许卿姝近了一些。 许卿姝又看了看芳姐儿。 芳姐儿明白,舅母这是来给她们撑腰了! 原来,事情不像校监说的那样。 校监说,如果母亲和舅母知道她们在女学的表现,一定会狠狠罚她们。 “我不服气。”校监仰着头说。 “那就再比一局。”许卿姝鄙夷地说。 这种态度,深深刺伤了校监的心。 第二局、第三局,都是校监惨败。 许卿姝站起身,理了理衣裙:“你无德无才,也配为人师?!孩子每日对你行拜师礼,你扪心自问,你配得起孩子们对你鞠的躬吗?!” 校监低头。 看来许卿姝都知道了。 两个小孩子告诉许卿姝了? 她们怎么敢? 方才用石子砸她的,该是许卿姝的人? “小满,你去把岑大人和岑夫人唤来。”许卿姝吩咐。 小满急忙去了。 不一会儿,岑大人夫妇便赶了过来。 许卿姝将良石叫了出来。 良石把自己听到的话全都复述了一遍。 岑大人夫妇脸色越来越难看。 盛润禾在一旁羞惭得流出了眼泪。 “舅母,校监经常这样骂润儿妹妹,我每次帮润儿妹妹说话,都会被校监惩罚。”芳姐儿趁机告状。 “学高为师,德正为范。你便是这样为人师表吗?”许卿姝责问校监。 “我……我也是恨铁不成钢。响鼓还得重锤敲……”校监辩解。 “你莫要再说了!我是见过严师的,人家从不曾像你这般辱骂学生。你这敲法,是想毁了孩子。”许卿姝冷声道。 岑夫人看向校监:“我们岑家女学还从不曾出过这等事。枉我信任你,让你担任校监,你这样对待学生,是想毁了我们岑家女学的名声吗?” 校监低头:“岑夫人,我近来家里有事,心情烦躁,加上这两个孩子确实资质普通了些,我一时控制不住脾气才会口不择言。岑老爷,岑夫人,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校监大人,你人前人后还真是两副面孔。是谁每次见了我,都夸两个孩子聪明伶俐,长进很大?怎么转眼就说她们资质普通了?”许卿姝嘲讽地看着校监。 岑大人起身,朝许卿姝抱拳:“盛少夫人,这件事确实是老夫失察,老夫很是过意不去。凌云英这样的品行,我们岑家女学既然知道了,必然不会再用她。” “多谢岑大人主持公道。岑大人公务繁忙,岑夫人主持中馈,很是辛苦,女学里的事哪能件件都清楚?我女儿和外甥女在女学这段时间,承蒙岑家照顾,我感激不尽。”许卿姝说着,向岑大人夫妇行了福礼。 岑大人夫妇忙口称惭愧。 许卿姝带着两个孩子告辞。 坐到马车上,许卿姝看着两个孩子:“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盛润禾抽泣着说:“我……我觉得丢人。旁的姑娘都不挨骂,就我总挨骂,我觉得自己不争气。” “傻孩子,不是你不好,是凌云英针对你。不是母亲夸海口,你绝对是母亲见过最乖巧最聪慧的孩子之一。”许卿姝抚摸着盛润禾的脑袋。 “舅母,润儿妹妹不让我告诉您,怕您失望。我在女学会为润儿妹妹辩解,校监每次都连我一起骂,一起罚。”芳姐儿委屈地说。 “好孩子。”许卿姝将芳姐儿也揽在了怀里:“你们都是极好的孩子。以后,如果有人总是打压你们、苛责你们,你们要相信,问题一定出在对方的身上。爱你们的人,即便要指出你们的不足,也不会以伤害你们的自尊作为代价。” 芳姐儿和润姐儿似乎听懂了,一了点头。 许卿姝说道:“你们不要再来岑家女学读了。” 润姐儿整个人看起来一下子就轻松了很多。 “好啊,我也不想在这里学了。里面有的姑娘,会嘲笑我们,我早就看不惯她们的嘴脸了。”芳姐儿说。 “母亲请夫子,我们自己办个女学好不好?”许卿姝笑着问。 这样,夫子她可以把关。 她对女学里面的动向会更清楚一些。 她不会允许夫子打压欺负学生,也会尽量引导孩子们和睦相处。 “太好啦!”两个孩子惊喜异常,异口同声地欢呼起来。 “ 你们两个受委屈了,我带你们吃好吃的!”许卿姝笑道。 两个孩子的心情好了许多,她们叽叽喳喳地闲聊了起来。 许卿姝派人去请盛淑窈。 盛淑窈知道了女学里的事情,肺都要气炸了,亲自去找凌云英,痛骂了她一顿,然后才匆忙赶往酒楼。 许卿姝带着两个孩子逛街吃饭,早就把她们哄开心了。 直到快宵禁的时候,她们才各自带着孩子往回走。 润姐儿有些困了,许卿姝便将她揽过来,让她躺在自己腿上小寐。 这时候,迎面有一队仪仗。 马车停了下来。 许卿姝看是亲王仪仗,便吩咐车夫将马车停靠在路边,请亲王仪仗先行通过。 待更近一些,许卿姝才发觉,马车里坐着的人是睿王。 两辆马车交错的时候,睿王的仪仗突然停了下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之手掀开了垂帘。 “县主是吗?”睿王声音清越。 许卿姝忙带着润姐儿下了马车。 睿王竟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他穿着紫色蟒袍,头戴玉冠,轻摇罗扇。 “给睿王请安。”许卿姝与润姐儿一起行了福礼。 “起来。”睿王道。 “你叫盛润禾是吗?你在女学是不是受了委屈?”睿王温和地问。 “睿王如何得知?”润姐儿诧异。 睿王笑了起来:“本王的一个侄女在岑家女学,本王听她提了此事。” 润姐儿不由得红了脸:“母亲为臣女做主,岑大人和岑夫人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岑家女学将会处置校监。” “那就好。本王偶然间得知,凌云英曾经收了卢家一笔银子。”睿王看向许卿姝。 “是卢家?”许卿姝有一些诧异。 据她所知,卢家应该已经放弃卢令贞了,居然还为了卢令贞而收买岑家女学的校监? “是卢东岳的随从。”睿王压低声音道。 “多谢睿王爷告知。”许卿姝向睿王行了个礼。 她不知道,睿王所言是否属实,更不明白,睿王为何要告诉她这个消息。 “润儿,所以,你要明白,并不是你做得不够好,而是凌云英刻意贬低打压你。”睿王向润姐儿笑了笑。 “臣女明白这个道理了,臣女不会再觉得自己笨。多谢睿王开导。”润姐儿又向睿王行了个礼。 睿王朝着许卿姝母女微微颔首,然后上了马车。 仪仗开动,睿王的马车走出几丈远以后,许卿姝拉着润姐儿往马车处走。 许卿姝突然看到,盛怀瑾的马车出现在街角。 “父亲!”润姐儿高兴地指了指。 “夫君怎么来了?”许卿姝笑道。 “我听岑大人讲了女学里的事,有些担心,故而来寻你们。”盛怀瑾慈爱地摸了摸润姐儿的脑袋。 “回去再说。”许卿姝道。 “好。刚才那是睿王的车驾吗?”盛怀瑾问。 “是。”许卿姝回答。 “睿王爷很好。”润姐儿仰头脆生生地说。 盛怀瑾笑了笑,若有所思。 回到府里,许卿姝将睿王说的事告诉了盛怀瑾。 “我去查实一下此事,若卢家真着意伤害润姐儿,我必不与卢家善罢甘休。”盛怀瑾眸色发冷。 第361章 没多远了 “好。”许卿姝说,“我最厌恶谁对孩子下黑手。宁哥儿的教训还在眼前,润姐儿就被人害得失了自信,我怎能不心惊?” 盛怀瑾也后怕。 好在许卿姝察觉不对,派暗卫去探查了。 润姐儿小小年纪,这段时间内心不一定怎么煎熬呢。若时日再长一些,润姐儿身心垮了怎么办? “我们以往与睿王来往不多,睿王怎么突然示好了?莫非睿王也看不下去了?”许卿姝问。 “可能。”盛怀瑾道。 他望向许卿姝清丽的脸。 她啊,真是美而不自知。 “睡。”盛怀瑾眼眸情动,拉着许卿姝温声道。 “妾身今夜想陪润姐儿睡。”许卿姝担忧地望了望东厢房。 盛怀瑾有些怅然,却也心疼女儿,当即笑道:“去。” 许卿姝叮嘱了简极几句,便去了厢房。 润姐儿自然惊喜。 盛怀瑾独自一人躺在阔大的拔步床上。 一旁,许卿姝的枕上残留着她的发香。 盛怀瑾使劲儿嗅了嗅。 他突然想,女子为人母以后,大抵都会把孩子看得比夫君更重一些。 这是人之常情。 他一向沉稳,怎么能有小儿女心思,跟自家孩子争风吃醋呢? 想到这里,盛怀瑾笑了起来。 他又想到了睿王。 睿王妃两年前过世了,没有留下一儿半女。 太后一直惦记着给睿王续弦的事,为此相看了不少贵女,睿王都不肯松口。 睿王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盛怀瑾叹了口气。 或许是他多想了。 第二日,许卿姝突然收到了立秋的密信。 在密信里,立秋提到,温泉山庄如今每个月都要考核,嬷嬷说是要选出她们中最优秀的姑娘,送到旁的地方,由更厉害的夫子来教授。 如今,已经选出来了第二个。那位姑娘,被嬷嬷带了出去,不知道带到了哪里。 立春和立秋都打算争取夺魁,想弄清楚温泉庄子到底想干什么。 许卿姝立刻回信,叮嘱立春和立秋注意安全,同时,她请立春和立秋告诉她之前夺魁那两位姑娘的信息,她好追查她们的下落。 塞外,崇山峻岭之间,飞沙走石,士兵们强行睁着眼睛。 因为这么陡峭的山路上,但凡一个不小心,失足滚落下去,就有可能丧命。 许洪生上前,亲自跟在安国公身后,好随时保护他。 安国公问余星瑶:“还有多远?” “回姨父,没多远了,翻过这座山就到了。”余星瑶身子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这么荒凉偏僻的地方,你怎么把金银兵器运过来的?”安国公问。 “从大梁过去,道路险峻。而从我当时居住的远北城过去,却并不难走。我像松鼠藏果子一般,每回偷偷运一些到山里藏起来,四五年时间,藏了不少。”余星瑶笑着说。 “难道老可汗和巴特尔都没有发觉吗?”安国公问。 “我当老可汗的大妃时,巴特尔其实还会襄助我私藏财物。因为,他要跟他的兄弟争可汗之位,这些财物,将来能够帮助到他。后来,老可汗病死,巴特尔顺利继承了汗位,仗没打起来,自然也没有用上那些财物。巴特尔喜欢吉雅赛音,倒也没有挪走,因为这些财物,他计划留给吉雅赛音。”余星瑶道。 “他不担心你用这笔财物兴风作浪吗?”许洪生不解。 “在他看来,我爱他爱得要死呢。”余星瑶得意地笑了起来,“而且,与他手中的财物相比,这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不过,后来打仗,消耗了北幽大笔财富,王族和重臣逃窜,又卷走了不少东西,如今才显出这一笔财物多了。” “巴特尔对你还真好。”许洪生嘲讽地笑道。 余星瑶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 安国公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多谢姨父。”余星瑶如今不再装贤良淑德,笑得没有顾忌。 安国公严肃命令道:“好好走!想想你母亲。” 余星瑶这才正经了一些。 终于,走到了山谷的小河边。 人困马乏。 安国公下令在此处休息。 许洪生走到安国公旁边,小声说:“这里易攻难守。” 安国公点了点头。 是。 若山坡上埋伏了士兵,哪怕只是往下滚石头,都能伤他们不少人。 可士兵们确实需要休息补给。 “加强巡逻。”安国公吩咐。 “遵命!”洪生下去安排了。 余星瑶起身,朝没有人的地方走去。 很快便有一个女兵跟上了她:“你干什么去?” “拉屎去。”余星瑶如今露出了恶女的本来面目,说话随心所欲,有时候简直是故意恶心人。 两个女兵默默跟上了余星瑶。 一小队男兵稍微远一些跟着。 余星瑶一路快步走在前面,两个女兵觉得不对劲,顿时用手弩对准了她:“师太请留步!” 谁料,余星瑶像是没听见一般,仍然往前走。 两个女兵果断拉动弓弩,箭纷纷落在余星瑶身边,余星瑶害怕,才不得不停住了脚步。 “不准偷看我!”余星瑶喊道。 “你没有提条件的资格!”两个女兵异口同声地说。 她们就站在附近,眼睁睁看着余星瑶。 其他士兵则统一转过了身。 但他们离得并不远。 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立刻就能抓住余星瑶。 余星瑶无奈,只好在原处解了手,跟着两个女兵往回走。 安国公瞟余星瑶一眼:“赶紧吃点东西,好继续赶路。” 余星瑶走到河边,俯身洗了手,然后接了干粮。 她重新走到河边,坐在一块石头上,啃起了干粮。 不一会儿,天阴了下来。 安国公吩咐洪生:“出发。” 之后,他望向余星瑶所在的方向。 却突然发觉,余星瑶不见了踪影。 两个女兵吓傻了。 她们就起身整理了一下弓弩而已! “水里!”许洪生说着,便一个猛子扎到了河里。 一些会水的士兵也跳了下去。 余星瑶刚刚跳到水里,还没有游出多远。 洪生很快游到余星瑶跟前。 余星瑶知道逃不脱了,回头笑道:“姐姐不过想沐浴一下罢了,你也跳下来,这么想和我共浴吗?” 洪生一言不发,上前按着余星瑶的脑袋,便把她按到了水里。 一开始,气泡咕嘟咕嘟浮出水面,很快,便没了气泡。 余星瑶已经濒死了。 许洪生这才把余星瑶提溜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拖上了岸。 女军医奉国公爷之命,急忙过来给余星瑶按胸排水。 好一会儿,余星瑶才哼哼几声,醒了过来。 “你……你不敢杀我。”余星瑶犹自嘴硬,用挑衅的目光看着许洪生。 许洪生蹲下来,俯身冷冷看着余星瑶,压低声音:“老子可不在乎什么金银兵器。你最好老实些,要不然我弄死你,然后告诉皇上,你所谓的私产都是骗人的。” “皇上不会信。”余星瑶笑道。 她知道,皇上穷怕了,如今把金银兵器看得极重要。 “你试试。”许洪生眼里透出杀意。他平时极俊朗,此时却像怒目金刚。 余星瑶侧过脸,看向安国公。 安国公像是没看见洪生的言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发。” 女兵带着余星瑶,给她换上一身军服,然后拖着她往前走去。 “沿着这条河,一直往前走,就走到了。”国公爷问路的时候,余星瑶这样回答。 安国公皱眉,真这么走,可实在危险。 安国公向许洪生使了个眼色,许洪生会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当他们走出十多里,两边山路变得平缓一些的时候,突然间,两边山坡上有士兵冲了下来。 安国公早有防备,不过挥舞了挥舞旗子,士兵们都按事先排列好的阵型开始防守。 这时,水里也突然有了动静。 一些北幽人穿着衣裳跃了出来。 这倒出乎了安国公的预料。 安国公没想到,北幽人居然能不露痕迹地潜伏在水里这么久。 方才他们走过来时,并没有发觉水面有异常。 他亲自指挥士兵与山坡上的人作战,而河里的北幽人,则交给了许洪生。 这么一来,兵力便被削弱了。 安国公打得有些吃力。 余星瑶见状,趁着众人不注意,急忙就着树木的掩映往前逃去。 有几个北幽人趁乱过来接应余星瑶。 余星瑶心中暗喜,她终于可以逃出生天了。 突然,她看到黑影一闪,紧接着,她的脖子就猛地一疼。 她面前的两个北幽人被箭射中喉咙,很快便蹬腿死在她眼前。 余星瑶用手撑住喉咙处不断缩紧的绳套,回头一看,发觉许洪生正一边扯着绳子,一边和北幽人打在一起。 “哗!” 许洪生的刀将一个人的脑袋砍了下来,血飞溅而出,似乎将天都染成了红色。 余星瑶正心惊,许洪生嘲讽地笑着,拽了拽手里的绳子,余星瑶简直觉得她的脖子要断了。 两个女兵这时候腾出了手,接过了许洪生手里的绳头儿。 许洪生吩咐:“把她捆起来!” 然后,许洪生就去了旁的地方。 女兵们遵命,把余星瑶捆得结结实实。 余星瑶缓过劲儿来,便四处查看战况。 此刻,她多么希望苏赫巴鲁能赢。 正憧憬间,从山顶传来杀声。 她定睛一看,居然是盛家军! 怎么会有大队盛家军从背后包抄过来? 大梁这边的局势顿时好转了许多。 余星瑶心中暗暗叫苦。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余星瑶便听到了有人兴奋地呼喊:“抓住苏赫巴鲁了!抓住苏赫巴鲁了!” 余星瑶感觉到喉咙传来一阵腥甜之气。 她抬头看了看喧哗处,果然,苏赫巴鲁被人捆绑着,带到了安国公跟前。 余星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当她幽幽然醒来的时候,她发觉自己被捆绑在一根柱子上,头顶,是盛家军军帐的颜色。 军帐的门敞开着。 此时是夜里。 外面很热闹,盛家军在这块开阔的场地生起了篝火,载歌载舞,似乎在庆祝他们的胜利。 看守余星瑶的人去回禀了安国公。 安国公闻讯,立刻赶了过来。 “在广袤的草原,有的时候,不一定谁是猎手,谁是猎物。”安国公搬了把椅子,坐在了余星瑶面前。 余星瑶低头笑了笑:“姨父,我不知道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安国公笑了起来:“你利用金银兵器为诱饵,带着盛家军深入险境,希望覆灭盛家军,同时,你逃出大梁人之手,重获自由。可我们也可以用你做诱饵,将苏赫巴鲁这条鱼给钓上岸。” 余星瑶低垂的眼睫遮挡住了她的不甘和痛恨。 “结果证明,我们赢了。”安国公笑得很开心。 “姨父,关于金银兵器的事,我真的没有骗您。我也没有故意带你们去险境,我的私产真的都埋在那里。”余星瑶作出可怜巴巴的模样,看向安国公。 安国公神色变得很严肃,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余星瑶,本帅已经没有耐心了。” 余星瑶的心一沉,抬眼看向安国公。 “在本帅心目中,盛家军比金银兵器重要得多。其实,本将并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你几次试图叛逃的行径,足以使我在皇上面前交差了。此时此刻,你的命,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重要。”安国公冷冷道。 “可那些财富,足够你们盛家军两年的军资源。”余星瑶道。 “我不缺银子。朝廷缺了谁的银子,也不会缺了盛家军的。”安国公自信地说。 “姨父想怎样?”余星瑶突然感到害怕。 “我想,如果你死了,那笔财富只是你编出来的谎话而已,那么,我们盛家军就又能过安生日子了。”安国公幽幽道。 “你怎么敢?!”余星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我当然敢。”安国公说着,起身去烧水的炉子处拿来一块烧红的烙铁。 “你……你要干什么?” 安国公半蹲在余星瑶面前,侧过头,将烙铁按在了余星瑶身上。 衣裳瞬间被烫坏,滚烫的烙铁将皮肉烫熟,发出焦肉的味道。 “啊——”余星瑶发出惨叫。 过了一会儿,她强撑着看向安国公:“你要杀我,杀就是了,为何要折磨我?” “我要为今日死在山里的将士报仇,他们原本一个都不该死。我要为宁哥儿报仇,他是一个孩子啊,你怎么能下得去手?!”安国公脸上满是愠怒。 安国公起身。 余星瑶得到片刻喘息。 安国公走到炉子跟前,又拿起一块烙铁。 第362章 我没有骗你 红彤彤的烙铁泛着火星子。 安国公走到余星瑶面前,再次蹲下来,吹了吹烙铁。 余星瑶的脸,立刻感觉到了来自烙铁的热气。 “你……你保我性命,我真的告诉你私产的隐藏地点。”余星瑶身子颤抖。 她感觉到了,安国公真的敢。 真的敢虐杀她。 这一次,再不是她咬牙忍过刑罚,就能逃过去了。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不在乎你的私产。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兵再拿命陪你玩了。”安国公说着,又将烙铁按在了余星瑶身上。 疼痛顿时蔓延到余星瑶的四肢百骸。 余星瑶叫得不成人声。 过了大约一刻钟,她才有了说话的力气:“我不敢……不敢再耍心眼了,这一次,我一定告诉你真正的藏宝地点。”余星瑶虚弱地说。 “你不值得信任。”安国公不为所动。 “我真的真的不敢骗您了。”余星瑶哭着求道。 思索了片刻,安国公挑眉:“罢了,本帅信你最后一次。如果这次你再耍弄盛家军,你信不信,我亲自执刀,将你千刀万剐!” 安国公将烙铁扔在地上,大踏步走出了军帐。 第三日,经过休整的盛家军将余星瑶带了出去。 这一次,余星瑶再也没有了嚣张的模样,她病恹恹的,一直皱着眉头。 她坐着马车,将盛家军带到了东陵。 安国公诧异:“东陵?北幽王族的陵墓?” 余星瑶苦笑:“对,我没有骗你。” “可是,北幽灭国的时候,周边部落趁乱挖了东陵,偷盗了陵墓里的财物,老可汗的尸首都被人挖了出来,这里哪儿还有什么财物?”安国公问。 “那些蠢货,只知道陵墓里有陪葬品,哪里知道旁的?随我来。”余星瑶在女兵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往里走。 北幽东陵也修建了供祭拜之人休息用的宫殿。 宫殿里摆放了不少名贵的装饰。 如今,里面稍微值钱一些的东西都被人抢光了。 余星瑶进了宫殿,走到一个不起眼的房间,指了指灶台:“这里,是祭祀的时候煮肉的地方。” 她蹲下来,将手伸进灶台里鼓捣了一番,然后,又命人将墙角的大缸挪开。 角落里,果然有一处机关。 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发现。 余星瑶拨动机关。 应该是灶洞和墙角的机关同时起了作用,一块地陷了下去,而一个梯子则移动到了洞口。 “就在这里头,姨父没想到?这些财物,够买我一条命吗?”余星瑶苦笑。 安国公命人押着余星瑶走在最前面,亲自下了地洞。 里面果然设置了各种暗器机关。 余星瑶不想死,只得破解所有暗器。 安国公一一记在心里。 一开始,地道很狭窄,走着走着,逐渐开阔起来。 走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他们终于发现了许多箱子。 安国公谨慎,命余星瑶打开。 余星瑶上前,伸手扭动箱子上的机关锁,猛地掀开箱子。 金灿灿的光芒,闪亮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居然真是金子! “全都打开。”安国公吩咐余星瑶。 “姨父,我已经证明了我没有骗您。剩下的箱子,请恕我此时不能打开。只要皇上下旨,饶了我的性命,恢复我郡主之位,我自然立刻全部打开。”余星瑶道。 “这事情,我又做不得主。出去之后,你自己求皇上。你先把所有箱子打开。”在地洞里,安国公唯恐还有什么机关,故而,他要给余星瑶一些希望。 “但是,箱子全都打开了,我还有什么筹码跟皇上谈条件?”余星瑶苦笑。 “你一直都没有跟皇上谈条件的砝码。”安国公冷声道。 余星瑶看向安国公。 安国公走近了一些,语重心长地说:“你既然要献宝,就老老实实地全都献了,皇上或许会念你的功劳。你之前都触怒皇上了,此刻若再不自量力地跟皇上谈条件,皇上即便答应了你又如何?郡主的封号,皇上就算给你恢复了,就不能再废黜吗?皇上答应留你性命,难道你就不能自己遇上点什么意外死了?” 安国公将“意外”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余星瑶脸色苍白。 这所谓的意外,只怕是人为制造的意外。 “看在你叫了我多年姨父的份上,我提醒你,你这时候跟皇上提要求,就是找死。”安国公道。 地洞内安静了片刻。 终于,余星瑶叹了口气:“好,我都打开给你看。” 余星瑶挨个把箱子打开,里面果然都是金银兵器,安国公命士兵将这些箱子一一抬了出去。 余星瑶怅然若失。 她好不容易为自己积攒下来许多筹码,竟然一一败光了,自己还沦落到了这般境地。 或许,一切失败,都是因为她回大梁之后太轻敌了。 太轻敌了。 安国公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想办法务必要安全护送这些财物回营。 毕竟,皇上太想要了。 走出东陵,在山里行进了一刻钟,突然,从四面八方窜出来许多黑衣武士。 从装扮可以看出来,是十绝帮! 安国公捋了捋胡须,果然,十绝帮也想要这笔财物。 他们必定一直都在盯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安国公,把财物留下,我可以放你们离开。”为首的人张狂地笑道。 这应该是十绝帮的二当家,江湖人称“恶山神”。 自从安国公在黑熊山剿灭了十绝帮的那些人,活捉了十绝帮的三当家花秀才,便与十绝帮结下了仇。 十绝帮总是明里暗里给盛家军使绊子。 安国公没少跟恶山神打交道,却一直没有机会捉了他。 “你做梦!”安国公瓮声瓮气地说。 恶山神一挥手,他的人便冲了过来。 双方打斗在一起。 十绝帮的人功夫都很好,又擅长用暗器,安国公不得分心。 许洪生正打得起劲,听见有人大喊:“师太,回来!你回来!” 原来,余星瑶趁乱赶着一辆马车便往外冲。 许洪生顿时心生恼怒。 双方激战之时,余星瑶这个恶毒的女人居然还在添乱! 她真该死! 许洪生刚好杀了十绝帮的一个弓弩手。 他夺过对方的弓弩,对准余星瑶,用力地拉弓,将箭射了出去。 许洪生臂力好,箭自然射得远。 箭从余星瑶的后背射了出去,箭头从前面透了出来。 余星瑶经不住疼,从疾驰的马车上摔落下来。 大梁的士兵很快追上了她。 许洪生放下心,将十绝帮的箭扔到地上,又专心打起仗。 恶山神发觉,盛家军几乎全都忙于跟十绝帮的人打斗,那些装金银财物的箱子都没有人看管了。 于是,恶山神使了个眼色,他的副将便带人去劫夺财物了。 盛家军被纠缠着,几乎都腾不出手来。 恶山神的副将指挥人驾驶着马车,在十绝帮其他人的掩护下,急忙驶离这里。 在这过程中,十绝帮死了不少人。 其他人见恶山神已经得手,也不恋战,急忙撤离。 许洪生向安国公请求,要带兵去追回财物,要活捉恶山神。 安国公捋了捋胡须,笑道:“穷寇莫追。” “那财物就便宜了十绝帮不成?”许洪生着急。 安国公哈哈大笑:“财物,我已经让人偷偷从后山运了出去。那些箱子里头,装的都是石头。” 许洪生佩服得五体投地:“国公爷英明,难怪那么长时间,你们才出来。” 有盛家军大部队在这边吸引着注意力,乔装成商队的盛家军,坐着财物回了军营,没引起什么关注。 女医过来回禀:“安国公,明净师太一息尚存。” 安国公走到马车前。 余星瑶面色苍白地躺在那里。 她这次伤得极重。 若不是悄悄戴了护心铁,她此时肯定已经殒命了。 她身上满都是血。 “许将军,没有皇命,你居然要射杀我?”余星瑶虚弱地问。 “你何出此言?我什么时候射杀你了?”许洪生显得非常无辜。 “我……我明明看到是你。”余星瑶好不容易才挤出来这么一句话。 “我没有做。”许洪生淡然道。 女医回禀:“国公爷,射伤明净师太的箭,是十绝帮的。” 安国公看了看女医呈上来的箭。 “哦,那就是十绝帮的人射伤了你,与洪生何干?”安国公看向余星瑶。 余星瑶猛地吐出一口血。 安国公这是打定主意要庇护许洪生了。 盛家军必然有人看到许洪生手持十绝帮的弓弩射伤了她。 但是,她知道,盛家军里,谁都不可能为她作证。 余星瑶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安国公带人回军营。 路上,许洪生暗自懊恼。 若早知道余星瑶戴了护心镜,说什么他当时也应该再补一箭。 可惜,时间不能倒流。 许洪生看了看女医。 余星瑶伤得这么重,只要女医稍微疏忽一些,余星瑶必死无疑。 于是,许洪生从马背的褡裢中取出一个瀚海梨,用水壶里的水清洗干净,快走几步,到马车前递给女医:“给你。润润嗓子。” 女医将带着血腥气的手在许洪生面前晃了晃:“我此刻不方便吃,不过,还是多谢许将军。” 许洪生笑了笑,用手帕将瀚海梨包起来,递给女医。 女医这才接过去,将瀚海梨塞进了袖子里。 许洪生不吭不响离开,很快又折返,将一块花朵形状的香胰子递给女医:“我姐给我的,转赠你了。” 女医平时也用胰子,却不曾见过这么精致的。 她犹豫了一下。 姑娘家,哪儿有不喜欢这个的? 可是, 无功不受禄。 见许洪生眼睛亮亮地望着她,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了过去:“多谢许将军。” “客气什么?”许洪生笑道。 许洪生翻身上马,跟在余星瑶的马车旁边。 女医在马车上坐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 原来,这个女医名叫虞青黛,今年不过十七岁。 许洪生跟虞青黛不熟,不好贸然说什么,毕竟,医者仁心,虞青黛这样的小姑娘,未必敢狠心使坏要了余星瑶的命。 但这样分散虞青黛的注意力,让她无暇悉心照顾余星瑶,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很快,他们到达了军帐。 果然,真正运送财物的盛家军已经安全抵达。 军中厨子已经做好了热腾腾的饭菜。 许洪生决定找机会探一探余星瑶,想看看余星瑶的伤势会不会致死。 就在此时,有人回禀, 驸马都尉潘建元到了。 潘建元是隆庆长公主的夫婿。 便是他得了一个傻儿子。 当初,隆庆长公主想让她的傻儿子娶盛淑兰,被许卿姝挡了,国公夫人强势拒绝,盛怀瑾和卢守正一起去求了赐婚圣职,才彻底绝了隆庆长公主的心思。 不过,自那以后,隆庆长公主一直都对国公府不满。 只不过,她一时也不能将国公府怎么样。 安国公带着一众将领把潘建元迎了进来。 潘建元在席上说:“安国公,既然找到了金银财物,便说明余星瑶没有撒谎。皇上派我前来,说一切若是顺利,命我带着金银财物和余星瑶一起返回京城。” “驸马有所不知。我们盛家军为了这些财物,遭遇了两次伏击,好不容易才打退苏赫巴鲁和十绝帮。其中,余星瑶试图逃跑了许多次,都被我们盛家军拦了下来。将金银财物和余星瑶带回京城这个任务可不轻松。”安国公道。 潘建元似笑非笑:“怎么?安国公信不过本驸马?” “并非信不过,而是干系太过重大。”安国公面容冷了几分。 “这是皇命,安国公要违抗吗?”潘建元不悦地问。 “皇上的旨意,是在不知道这些凶险的情况下做出的。皇上英明,只要我将这边发生的事情回禀给皇上,皇上必然会更慎重几分。驸马不妨稍安勿躁。”安国公道。 “你的折子送进京城,皇上再回信,一来一回得多长时间?!本驸马等不得。还请安国公做好准备,明日一早,本驸马就要启程。”潘建元不耐烦地说道。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请恕本帅不能从命。”安国公冷然道。 “你……”潘建元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这么多年,他走到哪里,都被人奉承抬举,哪里受过这等冷待?! 安国公不肯相让。 如此僵持了三日,潘建元撑不住了,跟安国公商量,由他带来的锦衣卫和盛家军一起护送余星瑶回京。 安国公估计,皇上的旨意到了,差不多也是这样。 于是,他同意了。 他命许洪生带兵回京。 许洪生自然愿意。 回京的途中,许洪生十分警惕。 第363章 我不娶妻 余星瑶没有机会逃脱。 可潘建元一路上都格外护着余星瑶,他请带来的太医为余星瑶诊治,不许虞青黛靠近。 许洪生也近不了余星瑶的身。 这样一来,就没有办法趁她病要她命了。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十绝帮的两次袭击,盛家军都将十绝帮击退了。 十天之后,一行人终于平安抵达京城。 皇上看了运回来的财物,很是高兴,奖赏了潘建元和许洪生。 许洪生并不在乎潘建元抢功劳,他在乎的是,朝廷打算怎么处置余星瑶。 好几位大人为余星瑶求情。 卢东岳就不说了,必然冲在最前面。 余沐白没有求情,只上了请罪折子。因为余沐白一向能干,皇上没有因为余星瑶的事而怪罪他。 隆庆长公主也为余星瑶求情。 “皇兄,那些大臣骂余星瑶临阵脱逃,想投奔北幽,着实糊涂。余星瑶为何要逃?不就是怕献宝之后不得善终吗?如果真的赐死余星瑶,那不就说明,她的顾忌是合理的?我们大梁卸磨杀驴,得了财物,就杀了献宝的人,岂不令天下人寒心?”隆庆长公主道。 容贵妃也为余星瑶说好话。 皇上抚摸着容贵妃的脸,微微眯着眼睛:“爱妃,既然你开口了,朕自然要给你个面子。” 容贵妃娇滴滴地笑着扑到了皇上怀里。 众人退去后,皇上独自一人坐在大殿里,思量了片刻,吩咐:“来人,将余星瑶终身监禁于宗人府的女牢。” 内监领命,急忙出去了。 这是个折中的结果。 安国公也只得写折子谢恩了。 许卿姝见许洪生回来,自然十分高兴,准备了丰盛的宴席,为许洪生接风洗尘。 这一次,盛怀瑾热情地款待了许洪生。 姐弟独处的时候,许卿姝笑道:“国公爷允许你在京城稍微休整一段时日,你不要浪费时间。你年纪不小了,是该相看起来了。” “我不娶妻。”许洪生红着脸说。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里有不娶妻这一说?”许卿姝嗔怪许洪生。 “男儿应当先建功立业。”许洪生尴尬地低头道。 “你如今已经算有一番事业了。你都二十了,再不说亲,像什么样子?姐姐并非逼着你定下来,你先看一看,若是没有相中的另说,有相中的就急忙定下来。难道人家好姑娘会一直等一段你不成?”许卿姝劝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许洪生站了起来,“对了,义祖父时常惦记着我,我得到他府上拜访拜访。” 说着,许洪生逃一样跑了。 许卿姝哭笑不得。 她可怜的弟弟不知道,他躲到江府也躲不过这个话题。 毕竟,江首辅和江老夫人如今也着急起许洪生的亲事了。 江夫人帮着挑选了好几位贵女。 只等着许洪生回来相看呢。 许卿姝刚休息了一会儿,便听见有人禀告:“门房那里有位姓虞的姑娘要见您。” 许卿姝问清楚是哪个虞以后,有些迷茫,她似乎不认识姓虞的姑娘。 她命人将虞姑娘带了进来。 虞姑娘圆脸杏眼,看起来却很是干练。 “虞姑娘请坐。”许卿姝笑着命人上了茶点。 “盛少夫人,冒昧打扰了。我是盛家军里的女医,今日前来,是为了给许将军送伤药。” “伤药?洪生受伤了?”许卿姝诧异地问。 虞青黛见许卿姝十分着急,忙解释:“不是很重的伤。” 许卿姝皱眉,到底还是受了伤。 “我们回京的途中遇袭,许将军胳膊和背上各中了一次箭伤。当时只简单处置了一下,我叮嘱许将军要按时清洗伤口上药,许将军很不当回事。小伤也不可轻视,一旦感染化脓,说不定会引起脓毒血症,或者导致四六风。”虞青黛解释。 “多谢虞姑娘提醒。您若不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他身上有伤。”许卿姝感激地说。 “许将军觉得,他是铁血男儿,区区小伤,不足挂齿。可他这样的虎将,更该保重自身,才能更好地为大梁效力。这是伤药,还请盛少夫人规劝许将军按时外敷。”虞青黛拿出两个白瓷小瓶,亲自起身递给了许卿姝。 “好,我一定督促他上药。”许卿姝看了看小满。 小满去里间,拿出一个赤金手镯。 许卿姝笑着将手镯塞给虞青黛:“多谢您的提醒。初次见虞姑娘,区区谢礼,不成敬意,还请姑娘笑纳。” 虞青黛推辞:“这药是我自己调配的,不值什么,万不敢收少夫人这么贵重的酬金。” 许卿姝强行把镯子戴到了虞青黛腕上,动容地说:“我就这么一个弟弟,自然盼着他处处都好。可他长期在塞北,千里迢迢,我们这些亲人,想关心他也关心不着。虞姑娘医者仁心,肯多看顾我弟弟几分,我怎能不感激?快收下。” 虞青黛只好起身谢过。 她心里有些懊悔,这么一来,倒像是邀功了。 不过,她随即想,到底是许将军的身子重要。 总不能眼睁睁瞧他仗着年轻就不知保养。 许卿姝留虞青黛用了会儿茶点,亲自将她送了出去。 之后,许卿姝请府医过来查验了这两个瓷瓶里的药粉,府医说,的确是上好的伤药,许卿姝才彻底放下心。 她命人在江府外面等着。 许洪生一出江府,就被许卿姝的人“逮”了回来。 “脱下上衣,我看看伤口。”许卿姝板着脸。 许洪生一怔,暗想,谁走漏了风声? 他的随从吗? 他们皮痒了? 看着姐姐老夫子一般严肃的面容,许洪生满不在乎地打哈哈:“唉呀,那算什么伤口?就跟蚊子叮了一下似的,早就好了。” “你自己脱,还是我让人押着你脱?”许卿姝脸色越发阴沉。 许洪生暗想,国公府的家丁不是他的对手,但还是给姐姐点面子。 于是,许洪生叹息着脱了上衣。 许卿姝见了许洪生背后的箭伤,恨不得踹他一脚。 谁家蚊子会咬这么厉害? 伤口看起来挺狰狞。京中不比塞北干爽寒凉,此时正是秋老虎天气,不利伤口恢复,许洪生的伤口都要化脓了。 然而,许卿姝到底不忍,只骂了许洪生几句,给他两处伤口都上了药。 许洪生闻见药味儿就明白了。 原来,是虞青黛那个小姑娘告状了。 许洪生暗自嘁一声。 虽说比他小几岁,可好歹也是个军医了,怎么还玩小孩子告家人那一套? 幼稚! 许洪生过上了每日被看着上药的日子。 许卿姝跟他商量,让他去相看。 “旁的也就罢了,江老夫人给你说了她娘家的侄孙女,你总要去见一见,不好辜负了江老夫人的心意。还有,我婆母给你牵线卢守正的堂妹,你也得去见,若不见,便是失礼。”许卿姝严肃地说。 许洪生被催了几日,着实头疼,只得点头:“好,你安排就是。” 许卿姝便先与江老夫人约定了时间。 两家一起去光华寺上香。 许卿姝特意为弟弟准备了一身新衣。 许洪生个子高,健壮结实,看起来却不是五大三粗那种。相反,他穿着衣裳,像是修竹一般挺拔俊朗。 江老夫人的娘家姓简。简夫人带着简文静上完香以后,便在供贵客休息的禅房吃茶点。 许卿姝带着许洪生在门口笑道:“不知我们方便不方便进去歇歇脚?” “原来是盛少夫人,快请进来。”简夫人的目光落在许洪生身上一瞬,笑着对许卿姝招了招手。 双方互相见礼。 简文静人如其名,是个眉清目秀的文弱姑娘。 两个年轻人不好意思开口,许卿姝和简夫人寒暄着,倒也没有冷场。 “许将军这次在京中待多久?”简夫人问许洪生。 “一个月。”许洪生简短地回答。 “武将着实辛苦,回京一趟也待不了多久。就看安国公,劳苦功高,如今还得守在边疆。还好国公夫人能干,竟把国公府操持得井井有条,孩子们也都教养得很好。”简夫人感慨。 许卿姝闻弦声而知雅意:“对,武将的家眷是辛苦,夫君经常不能陪在身边,遇到有战事的时候,一家人都提心吊胆。每次公爹和小叔打仗,婆母都会日日烧香拜佛,祈求平安。”许卿姝道。 原也不是骗亲,自然要把这些话说在前头。 “我在闺中听过武信将军的功绩,着实值得佩服。”简文静轻声细语说了一句。 “我年轻,不敢谈什么功绩,简姑娘过誉了。”许洪生谦虚道。 正聊着,许洪生透过禅房的窗子,看到虞青黛正从大殿出来,向山门外走去。 旁边,一位男子对虞青黛拉拉扯扯。 虞青黛显然极其不耐烦,回头斥责了男子一句,脚步加快,可男子又纠缠了上去。 许洪生忙说:“简夫人,简小姐,我先失陪一下。” 说完,许洪生便出去了。 他快步跟上虞青黛。 到了寺庙外,男人好像没有了顾忌,居然径直将虞青黛揽进怀里。 虞青黛使劲挣扎,却挣扎不脱。 许洪生气结。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欺负良家女子? 许洪生跃过去,一脚将那男子踹倒在地。 虞青黛惊讶回头:“许将军?” “他是什么人?”许洪生指了指地上的男人。 虞青黛迟疑了一下,含羞忍耻地说:“他是我继母的娘家侄子鲍蝌。” 许洪生听了,大致猜出是什么缘由。 鲍蝌顿时感觉失了面子,强撑着爬起来,虚张声势质问虞青黛:“你不跟我好,难道就是为了这个男人?!这是你的相好?” 许洪生掏出袖子里藏着的文玩核桃,一抬手,便将核桃抛到了鲍蝌的嘴里。 鲍蝌顿时说不出话来了,嘴里含着核桃的模样十分滑稽。 “赶紧滚!要是再让小爷看到你欺负她,小爷把你的牙全掰下来。”许洪生鄙夷地瞥了鲍蝌一眼。 鲍蝌见许洪生身手极好,自知不是对手,虽然不甘心,还是急忙溜了。 虞青黛朝许洪生行礼:“多谢许将军出手搭救。” 只是,她眉宇之间忧愁更浓了几分。 “你担心他报复你?担心你继母不肯善罢甘休?”许洪生问。 “没有。许将军过虑了,我自然有办法应付继母。”虞青黛忙收起愁容,强作出自信的模样。 许洪生暗自叹气:“罢了,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送你回去。” 虞青黛想了想。 她唯恐鲍蝌在许洪生这里受了气,躲在她回去的路上报复她。 她虽然带了一个小丫鬟,但如何打得过鲍蝌?何况,鲍蝌必然也会找帮手。 于是,虞青黛点了点头。 许洪生带她回到寺内正殿边的禅房,进到屋里,向简夫人行礼:“简夫人,简小姐,我这边有些急事,先行告辞了,还请简夫人和简小姐见谅。” 其实,方才隔着窗子,众人将许洪生做的事大致看在了眼里。 简夫人慈爱地笑道:“快去,不必多礼。” 简文静则隔着侧面的窗子,望了望虞青黛。 许洪生退出去,带着虞青黛离开了。 许卿姝笑道:“那姑娘是盛家军里的女医,洪生向来见不得世间不平事,怎么忍心看盛家军的人被欺负?自然要打抱不平。” “许将军行侠仗义,不愧是安国公教导出来的好孩子。”简夫人笑道。 说完,简夫人便站了起来:“我们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就此告辞。” 许卿姝赔笑将简夫人母女二人送了出去。 之后,许卿姝不由得暗自叹气。 也真是赶巧了。 简夫人方才话里话外都担心自家女儿嫁给武将受委屈。简小姐对许洪生还是比较满意的。 经过虞青黛的插曲,简小姐恐怕会有些忧心,忧心洪生心里有旁人。 可是,许卿姝看得明白,洪生怕是对男女之事还没开窍呢。 另一面,马车上,虞青黛有些内疚。 隔着窗子,她影影绰绰看到,里面有盛少夫人,还有一位贵夫人和一位贵女。 许将军原本也在里面。 这应该是在相看。 结果居然被她搅了。 “对不起。”虞青黛低声道。 “哼,你还知道道歉就好。”许洪生抱起了手臂。 “你好好跟人家解释解释。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医,你只是打抱不平而已。”虞青黛半垂首,不好意思地说。 第364章 解释什么? 许洪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解释什么?” “你方才不是正在相看吗?我扰了你们……”虞青黛低声道。 许洪生大大咧咧地摇头:“无妨。我以为你在为什么事情道歉呢。” “什么事情?我还有需要道歉的事情吗?” 虞青黛迷茫。 “嘿,你居然忘了?你干什么向我姐告我的状?”许洪生气鼓鼓地问。 虞青黛哭笑不得:“谁让你总是不上药呢?” “那点小伤……”许洪生道。 虞青黛生气:“还说是小伤?你不上药,什么时候若厉害了,说不定得把你的胳膊截掉呢。你拉不得弓,拿不得刀,我看你还怎么当武将?用嘴叼着刀剑吗?” 许洪生想象了一下那场景,不由得连连摇头,瞥虞青黛一眼:“你好狠。” 虞青黛笑了起来:“哼,知道怕了?知道怕就要听大夫的话。” 许洪生爱面子,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问虞青黛:“你这么小,怎么想起来到塞北当军医?” 虞青黛脸上浮现出一抹愁容:“我们家几代人都是大夫,我自幼便跟着祖母学医。后来,我祖母去世了,祖父身子不好,回了老家休养,将家业给了父亲。再后来,我母亲也去世了。继母不慈,家中无人能护我周全。一次,受了委屈之后,我便偷偷带着丫鬟溜出了家门,想去塞北找我舅舅。” “你舅舅家在塞北?”许洪生问。 “他们已经搬走了。可是,那时候,我不知道,便心心念念去舅舅家。”虞青黛说。 “你一路上很辛苦?”许洪生问。 “是的。我带的盘缠很快用完了,我就给人看病挣些诊金。只是,人家见我还是个孩子,大多信不过我,挣到的诊金并不多。后来,我为了救一个人,告诉他,他吃的药不对症,得罪了当地的一位大夫,那大夫派人打我。幸好,安国公从那里经过,救下了我,带我去了塞北。” 虞青黛娓娓道来,她讲得平淡,但许洪生能想象到,这个姑娘经历了怎样的艰辛。 “遇到了安国公,你运气真好。”许洪生道。 “是啊。到了塞北,我才知道,舅舅家已经搬走了。安国公不放心我一人流浪,便让我跟着老军医打下手。我跟着老军医学了不少本事。能在盛家军帮上忙,我很高兴,便一直留在了那里。”虞青黛道。 “你父亲不找你吗?”许洪生问。 “他……俗话说,有后娘就有后爹,他并不太关心我。我溜出家以后,告诉他我去找舅舅,他只回信叮嘱我注意安全,并不曾派人保护我,也不曾赠我盘缠。到了塞北,我回信告诉他,我在盛家军中,他便说,一个姑娘,混迹军营男子之中,今后怎么嫁人?呵呵。”虞青黛笑得悲凉。 “你怎么回他?”许洪生问。 “我回他,嫁不出去,就自己梳起头当老姑婆好了。我干干净净,自食其力,怎么都好过嫁给继母那不成器的娘家侄子。”虞青黛虽年纪不大,却十分有主见。 许洪生不由得对虞青黛生出了几分佩服。 马车很快停在了虞青黛住宅的胡同口。 “你若是怕你继母责怪,我可以将你送回去。”许洪生道。 看在他的面子上,想来虞青黛的父亲和继母都会善待她几分。 “我如今不和父亲继母住在一起。”虞青黛回答。 “你自己住?”许洪生惊讶。 “对。我母亲留下了几个忠仆,如今都和我住在这里。”虞青黛笑道。 “记着雇几个护院。”许洪生叮嘱。 “知道了。多谢许将军相送。”虞青黛行礼谢过许洪生,便带着丫鬟回了家。 直到主仆二人进了家门,许洪生才离开。 他先去了安国公府。 许卿姝问清楚事情的缘由,想了想,说道:“弟弟,你打抱不平,护送虞姑娘回府,诚然是善举。但是,如今你大了,注意避免瓜田李下的嫌疑。一来,免得你自己的亲事受影响,二来,也免得影响了虞姑娘的清誉。” 许洪生自长成\/就久在塞北,几乎从不和姑娘打交道,平时里不曾想过这些。此刻,听许卿姝讲了,他才明白几分:“好,我知道了。” “你对虞姑娘可有心意?”许卿姝问。 许洪生忙不迭摇头:“我从不曾想过。不过同在塞北军中,有同袍之谊罢了。” “虞姑娘小小年纪,过得不易,她在京期间,我会多照顾她几分。”许卿姝温和地说。 免得引来闲话,不利于许洪生相看。 她出面照顾,则没什么妨碍。 简家婉拒了这门亲事。许洪生也觉得,太过文气娇弱的姑娘不适合他。 此事就此作罢。 许卿姝又安排许洪生与旁人相看暂且不提,经过她多番操持,盛家女学顺利开课了。 许卿姝亲自登门,请来了好几位品德与才学兼备的女夫子。 有国公府的门楣在,加上许卿姝心诚,女夫子们愿意来这里坐馆。 古筝一门,便由她的夫子钟清逸亲自教授。 为了女学,许卿姝特意在国公府附近买下了一处院子,将房屋改成了校舍,并亲自设计监工,把女学建造得十分雅致。 女学里有竹林、花园、鱼塘,也有大片的空地,可供姑娘们在闲暇之时玩蹴鞠、踢毽子、跳大绳、玩老鹰捉小鸡…… 与国公府交好的几个府邸,都把女儿送到了这里。 她们原就和润姐儿相熟,如今一起读书,彼此更亲近了几分。 润姐儿和芳姐儿每日都过得舒心。 秀姐儿和慧姐儿看得眼红,也想来女学读书。可唐映雪不允,许卿姝也不好强自做主,便随她们去了。 这一日,太后传出旨意,请许卿姝进宫叙话,还特意叮嘱许卿姝带上润姐儿。 进了慈安宫,许卿姝便看到太后坐在凤椅上,而左侧下首则坐着隆庆长公主。 “臣妇(臣女)给太后娘娘请安,给长公主殿下请安。”许卿姝与润姐儿一同行礼。 “快免礼。”太后笑得和煦。 许卿姝起身。 润姐儿年龄虽小,规矩却是极好的,站在许卿姝身后侧,小身板挺拔,头微微低着,既端庄又恭敬。 “润儿,上前来,让哀家看看。”太后招手。 润姐儿走上前。 “不愧是你和怀瑾的孩子,一看便知是个美人胚子。”太后夸赞。 “太后娘娘谬赞了。”许卿姝谦虚道。 “母后,女大十八变,可未必都是越变越好看。越是小时候好看的,长大越可能变丑。”隆庆长公主轻轻摇了摇头。 太后一梗,嗔隆庆长公主一眼:“看她父亲和母亲的容貌,便知她今后不会差。” “不过也是,人呆笨些也就罢了,若是再丑,那还怎么出门?”隆庆长公主掩口笑了起来。 许卿姝垂首道:“长公主殿下请慎言。当母亲的,怎么都不会觉得自己的孩子傻。长公主也为人母了,想必能体会臣妇的心情。” 隆庆长公主神色一滞。 许卿姝这是提醒她,她有个傻儿子? “本公主的孩子,可没有被夫子日日嫌弃。人家夫子甘愿多花时间帮着教导弥补你家女儿,不过说句你家孩子资质不佳、人笨了些,你们居然就闹得人家夫子丢了饭碗。真是可笑!校监也是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啊。”隆庆长公主嘲笑道。 “原是臣妇出身不佳,人微言轻,若臣妇出身再好一点,润姐儿即便真的蠢笨,只怕校监也不敢说半字恶言。”许卿姝叹息。 隆庆长公主听出来了,许卿姝这是在影射她儿子虽然真傻,夫子们也不敢将这事实宣之于口。 隆庆长公主正要好好出口恶气,门帘一动,睿王走了进来:“长姐,驸马带着外甥在朱雀门外等你呢。” “他们等我做甚?你别诓我。”隆庆长公主心情不好,语气有些冲。 “看外甥的神情,是有要紧事情。别让外甥久等了。”睿王道。 隆庆长公主唯恐儿子在宫里闹腾起来难看,只得起身向太后辞行。 太后挥挥手:“赶紧去。” 赶紧走!说的那都是什么话?自己家有傻儿子,还嘲笑人家! 隆庆长公主离开以后,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许卿姝母女向睿王殿下行礼。 睿王命她们免礼,然后看向润姐儿:“听闻你琴弹得很好,能不能弹给母后听一听?” 按着平时的作风,许卿姝会谦虚几句,说些“她学琴时日尚短,怎敢在太后娘娘跟前献丑?臣妇唯恐她污了尊耳”之类的话。 可润姐儿刚被隆庆长公主打压羞辱,许卿姝自然不愿意说这些话来挫伤润姐儿的志气。 而且,她有些困惑,太后今日唤她们母女来,难道就是为了让隆庆长公主羞辱她们? 明明平时太后待她还好,并不曾因为国公府拒婚她的外孙而耿耿于怀,蓄意报复。 太后见许卿姝母女不语,笑着圆场道:“孩子还小,恐怕有些胆怯。” “臣女虽然年幼,学琴不精,却也有孝敬太后娘娘之心。”润姐儿回话。 “哈哈,好,这话说得好,可见润儿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若论琴艺,精湛者甚多。母后自己也弹得一手好琴。母后最看重的,莫过于想使她高兴的这份孝心。”睿王乐呵呵地说。 太后闻言也笑了,嗔睿王一眼:“就你会说话。” “孝经上有彩衣娱亲的故事,太后娘娘是天下人的老祖宗,臣女琴技稚嫩,却也有彩衣娱亲的心思。”润姐儿乖巧地说。 许卿姝都有些诧异,润姐儿竟能讲出这样一番道理。 太后也惊讶。 谁说盛怀瑾的女儿蠢笨来着? 小小年纪,在殿前被羞辱都没有失仪,而且应对得体,着实是难得的聪慧人。 她暗暗埋怨自己女儿——她真是白长了那么大。之前去国公府逼婚的事,就做得极其不体面,如今居然当着自己的面,欺凌起了小孩子,哪里有皇家长公主的心胸气度? 太后称赞润姐儿,命人摆了一架琴在殿中。 润姐儿坐下,弹了一首欢快的曲子。 平心而论,对于润姐儿这个年纪来说,她弹得已经很是出众。 太后夸奖了润姐儿,正思量赏润姐儿什么,睿王笑道:“母后,不如将这一架琴赏给润儿。” “好,那就赏你了。”太后笑道。 许卿姝和润姐儿急忙谢恩。 睿王笑道:“昨日,本王去了南山先生那里,见到一幅妙趣横生的《黑猫捕鼠图》,便买了下来。原来,那幅画竟然是贵府的小公子盛时宁所作。” 许卿姝听了,心里不由得生出感激之情。 宁哥儿学画时日尚短,纵然天资过人,作画的水平,哪里就轻易入得了睿王的眼? 要知道,睿王向来爱画,历朝历代名家大师的画,他都收藏了许多。 他买了宁哥儿的画,并评价很高,此事传扬出去,对宁哥儿极有好处。 “多谢睿王爷夸赞,臣妇的侄儿知道以后,必然大受鼓舞。”许卿姝行礼。 “那孩子前番受了那般苦楚折磨,所作的画里不见阴郁之气,可见他是个心性坚韧、积极乐观的孩子,本王很喜欢他。”睿王正色道。 许卿姝眼睛湿润:“着实。我们都唯恐他意志消沉,萎靡不振,还好他很坚韧,竟然挺了过来。” “余星瑶当真歹毒,竟然对孩子下那般狠手。对了,她在牢里怎么样了?”太后问。 “她被十绝帮的箭射中,几度差点挺不过去。皇兄仁慈,还命太医给她诊治着呢。”睿王回答。 “也就看在她是汝南郡王独女的份上,哀家才容她活着。按着她的罪孽,死几回也够了。”太后叹息。 许卿姝低头不语。 宗室女这个身份还真好用呢! 余星瑶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不死也好。 她要让余星瑶痛不欲生,要让她眼睁睁地失去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 是卢令贞体会丧女之痛,还是余星瑶感受丧母之痛呢? 不管哪个,许卿姝都很期待! 眼看太后有了倦色,许卿姝行礼告辞。 宫女端着古琴,跟在她们母女身后。一路上,许多宫人都看到了。 人人都知道,这是太后赏给盛家小姐的。 许卿姝想,这也算是为润姐儿正名了。 润姐儿并不蠢笨。 她在太后面前弹琴,都能够得到太后的赏识! 第365章 鲜嫩的花苞 回到府里,国公夫人知道宫里发生的事情以后,安慰了润姐儿一番:“你瞧瞧,也就隆庆长公主心胸狭窄,记挂着与我们府上的仇怨,才刻意贬低你。公正的人,都觉得你很出色。” “孙女儿明白了。我知道自己不笨,她们刻意贬低我,我不会生气,也不会在乎,这样倒显得她们是跳梁小丑了。”润姐儿今日悟出了这个道理。 “对,她们想让你难过羞愧,你偏不在乎,气死她们!跳梁小丑!”国公夫人表情夸张,逗得润姐儿笑了起来。 许卿姝暗自欣慰。 经历这次风波,润姐儿成长了不少,这也算因祸得福。 国公夫人看向许卿姝:“你如今是正儿八经的少夫人,春华院对你来说,太小了一些。” “母亲关爱,儿媳自然明白。只是,儿媳已经住惯了春华院。”许卿姝笑得温柔。 “你要实在不想搬也可以,将旁边的那个院子并进去好了。”国公夫人笑道。 许卿姝答应了下来。 润姐儿要留在国公夫人这里用饭,许卿姝先行回了春华院。 樱草将今日的拜帖书信送了进来。 许卿姝看到了立春送来的信,急忙先行打开。 信里,立春回禀,这次考校,立秋斩获头魁。 温泉庄子里的嬷嬷将立秋单独带去了一个小院。 估计就这一两日,便会将立秋带出去。 许卿姝眉头微锁。 她很是担心立秋的安全。 因为之前被带出去的那两个姑娘踪迹全无。 如果说,卢令贞用这些姑娘当礼物,把她们送给了权贵,那么,两位姑娘应该在高官的后院里,怎么都有迹可循。 然而,她们就像石入大海一般。 许卿姝不敢赌。 她命人去工部寻盛怀瑾,若盛怀瑾不忙,务必让他回府一趟。 不一会儿,小厮便来回禀,盛怀瑾去了郊区巡查水务。 许卿姝想了想,起身去了郡王府。 出来迎接她的人,是萧侧妃。 萧侧妃见许卿姝着急,便问起何事。 许卿姝将详情说了。 萧侧妃立刻命人寻来了余沐白。 余沐白听完,几乎没有犹豫:“我手下人多,探子也多,我让人盯紧那个温泉庄子,盯紧立秋的动向。” 许卿姝点了点头。 “哥哥,求您这次千万不要再包庇纵容了。”许卿姝哀求。 余沐白点头。 “刚好洪生也在京城,他身手好,不如让他从中协助。”许卿姝提议。 余沐白答应了下来。 许卿姝这才回到府里,等待消息。 温泉庄子上。 立秋刚刚沐浴完毕。 嬷嬷派了两个人,仔仔细细地为她梳妆打扮,之后,为她穿上了华美的衣裳。 如今,铜镜前的她,看起来不过十岁,身量未足,如同春日枝头鲜嫩的花苞。她带着几分稚气,经过温泉庄子的教养,她也有了书卷气,看起来简直像是哪个书香门第的小姐。 “时间到了,立秋姑娘请上轿。”一个丫鬟轻声道。 立秋心里十分忐忑。 她深呼吸一下,站了起来。 “立秋姑娘请稍微等等。“丫鬟说着,用一个布条,将立秋的眼睛蒙上了。 “居然不能看?”立秋诧异地问。 “姑娘只需要安心上轿就是。”丫鬟笑着安抚。 立秋只得忍住不安的心情,上了轿子。 轿子很小,空间逼仄,再加上紧张,立秋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听说有人晕马车,她竟然有些晕轿。 她悄悄用内功运气,才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的功夫,轿子终于停了下来。张嬷嬷亲自扶着她的手,将她引了出来。 之后,她被搀扶着曲折绕了一段路。 眼前的布条终于被挪开。 她正坐在一个装潢考究、布置典雅的房间里。 张嬷嬷笑着对她说:“你要有大造化了。你好好服侍今天来的贵人,他若高兴了,你以后必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嬷嬷,我害怕。”立秋怯生生地说。 张嬷嬷板起了脸:“你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可千万不要把事情搞砸了。你那好姐妹立春还在庄子上呢。你若惹恼了贵人,立春将来再没有出头之日。” “知道了。”立秋惶恐地点了点头,随即还是鼓起勇气问,“张嬷嬷,我怎么伺候贵人?给他上茶,弹曲儿……可这里也没有琴啊。” 张嬷嬷故弄玄虚地笑了起来,拍了拍立秋的肩膀:“一切自然都要听贵人的,贵人让你怎么伺候,你就怎么伺候。贵人若要听曲儿,自然会给你琴。你记住听话二字便好。” 立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 张嬷嬷急忙退到了门边。 门帘一动,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被人搀扶了进来。 立秋看不见少年的脸,但是,她能闻到少年身上的酒气。 “主子爷,您歇歇,奴才去给您拿醒酒汤。”随从将少年安置在软榻之上,便起身离开。 张嬷嬷示意立秋上前。 立秋在张嬷嬷威胁目光的逼视之下,站起身,来到少年身边,拿起一旁的薄毯,便要给少年盖上。 张嬷嬷脸上闪现出笑意,低着头,退了出去,并从外面锁上了屋门。 少年醉眼惺忪地看向立秋。 立秋趁机仔细端详少年。 当认出少年是谁以后,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可还等不得她有任何反应,少年便抬手将立秋扯进了他怀里,低头亲了下来。 “您放开我!放开我!我才十岁!”立秋挣扎。 少年似乎神智不清,力气奇大,用身子将立秋压在榻上,摸索着撕扯起立秋的衣裳。 立秋的外衣被扯烂,露出中衣。立秋不由得愤懑满怀! 原来温泉庄子收养孤女,是为了这个用途! 她们绝大部分都还是不到十岁的孩子啊! 还是孩子! 立秋看着少年绯红的脸和癫狂一般的模样,顾不得尊卑,腾出手来,狠狠给了少年一个耳光。 少年脸疼,错愕之下,暂停了片刻。 立秋趁着这个机会,抬脚将少年从她身上踹了下去。 少年恼怒,爬起来扑向立秋。 立秋使出全身力气,将少年推倒在了地上。 少年恼怒,从腰侧唰啦一声拔出宝剑,便朝立秋砍去。 立秋不敢冲出去,她知道了温泉庄子的秘密,坏了温泉庄子的事儿,外面的人不会放她活着离开。 她虽然会功夫,可外面的护卫必然不少,她没把握能安然逃出去。 最好的办法,是将眼前这位爷打晕,她再想办法偷偷溜出去。 于是,她一边娇滴滴地哭喊着:“爷,您放了我,疼……”,一边与少年打斗。 外面守着的人似乎并不奇怪会出现这种情形。 玩幼女,玩的便是她不通人事,要的就是她呼疼求饶。 立秋不敢真伤了眼前人,有些束手束脚,两人一时难分上下。 她终于找到机会,将少年的剑打飞。 她抬肘上前,正要打晕少年,少年整个身子猛扑过来,像熊一样把她抱住了,她的衣裳顿时被扯烂。 就在此时,门猛地被撞开,余沐白和许洪生一起闯了进来。 许洪生一把将立秋拽了过去。 少年醉醺醺地转过头。 余沐白和许洪生顿时惊呆了。 “太子殿下!” 太子一怔,打了个酒嗝:“把她还给孤!这是姑夫送给孤的女人。” “殿下,她还是个孩子!”许洪生\/气极。 太子摆摆手:“什么孩子?没有孩子!没怀孩子!孤还没有睡她呢……” 余沐白回头,小声吩咐:“看管好这个庄子,不许任何人进出,不许以任何方式往外传递消息。” “是。”他的属下知道关系重大,急忙加强布置。 然后,余沐白看向许洪生:“以你看,该当如何?” “少不得委屈殿下一回。”许洪生上前,找了一块干净的布,将太子的嘴堵上,手脚捆住,命亲随看顾着他休息。 院子里,潘建元被人押了出来。 他嚷嚷道:“余沐白,许洪生,你们好大的胆子!还不快快放了本驸马?!” 余沐白走近一些,低声斥道:“ 闭嘴!你在这里做下肮脏事情,还逞什么威风?!皇上知道以后,你的驸马身份能不能保住还未可知!” “诶,你怎么不辨是非?!明明是太子殿下带我来的……”潘建元大着舌头摇摇晃晃地说。 “你真是喝酒喝傻了!哪里有什么太子?!”余沐白狠狠瞪了潘建元一眼。 潘建元还要嚷嚷,余沐白只得动手将他的嘴也塞上了。 这也是不周山的一个温泉庄子,庄子在太子名下,太子却并不经常来这里。 这个庄子,平时由太子府的裘管事打理。 最近太子隔三差五来了几次。 余沐白与许洪生在庄子上,搜出来了一个被折磨得精神紧张的幼女。 那个姑娘告知余沐白,她被迫伺候了个好几个男人。 余沐白问:“不是选出来两个头魁吗?那个姑娘呢?” 姑娘红着眼眶回答:“您说的是香柳姐姐?香柳姐姐已经被折磨死了。” 余沐白呼吸一滞。 他与许洪生商议,事关太子,不得不启奏陛下。 但此事必须保密。 许洪生以有紧急军务为名,去了宫里,见到了皇上。 他大略将事情回禀,皇上的脸色极是阴沉。 “那个逆子!你亲自将他押解过来!他不要脸面体统,朕何必给他遮掩?!把主要涉及的人都带来!” “皇上请息怒。太子乃是国本,且事情真相未明,臣恳请皇上给太子殿下留些体面。”许洪生行礼。 皇上惊怒之后,也觉得丢不起这个人。思量了片刻,他终于改变了主意。 他唤来心腹内监常乐,脱了龙袍,换了一身侍卫服,悄悄出了宫,来到了太子的温泉庄子。 太子喝了醒酒汤,此时已经清醒了许多。见到皇上出现,太子出了一身冷汗,残余的那点酒劲儿顿时全都发散出去了。 “父皇。”太子腿软,一下子滑下软塌,跪在了地上。 皇上一脚将太子踹倒了,骂道:“朕素来知道你不争气,可看在你是朕唯一嫡子的份儿上,朕还留着你的储君之位。没想到,你简直猪狗不如!居然在你的庄子上奸淫幼女!似你这等品行低劣之人,如何堪为天下人之君?!” 太子跪伏在地,瑟瑟发抖,哭道:“父皇,儿臣不知道那人是幼女,只当是姑父送给儿臣的普通侍妾。” 皇上看了看一旁的立秋,然后怒骂太子:“ 你瞎吗?!如何看不出这是幼女?!” 太子哆哆嗦嗦回禀:“ 儿臣……儿臣这几次来庄子上,都是先与姑父喝酒,每次都喝醉……” “哼,你禽兽不如!不仅是色中饿鬼,还是烂醉的酒鬼!你让朕如何放心把江山托付给你?!朕做错了什么?!上天为何给了朕这样无德无能的嫡子?!”皇上显然气急,捂着心口,坐在了椅子里。 余沐白和许洪生一起规劝:“皇上息怒。” “父皇,此事都怪姑父,这些女子,都是姑父安排的!姑父一定是存心害儿臣!”太子又害怕又着急。 皇上嫌弃地瞥太子一眼:“ 不长心的东西!朕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滚回你的府邸,不准出府半步!” 太子还想辩解,皇上眼波一横:“还不赶紧滚?!” 太子唯恐皇上急怒之下当场削了他的太子之位,赶紧磕了三个响头,灰溜溜地走了。 他来此处,并没有摆太子仪仗,走的时候,自然更加低调,唯恐惹人注意。 之后,皇上询问立秋。 立秋将她如何“被救”进入温泉庄子、如何被教养各种技艺、如何被带到了这里的事都讲了。 “是卢令贞养着你们?哼,这教养的法子,哪里像是行善事教养孤女?倒像是在养瘦马。”皇上冷冷道。 众人不敢言语。 过了一会儿,皇上问立秋:“太子不曾真伤了你?” “草民会些功夫,勉强能够防身。”立春回答。 “来人,去把卢令贞带来!”皇上眸色冰冷地吩咐。 之后,皇上吩咐人去带潘建元。 趁着这个间隙,立秋斗胆回禀:“皇上,草民觉得,太子进到这个房间的时候,确实很不清醒。太子殿下不像普通的醉酒。” 第366章 微臣冤枉 “你一开始便知道他是太子?”皇上瞳仁微弱。 “是。去岁皇上秋猎回京的时候,太子殿下骑马跟在陛下的车驾旁边,草民在围观的人群中见到过太子殿下。今日,草民知道他是太子,十分震惊,便着意仔细观察了。太子看起来像是……像是被人夺舍了。”立秋低头回答。 “你的意思是……”皇上眯了眯龙目。 “太子殿下可能服用——或者是误服——了什么药物。”立秋如实回禀。 皇上沉吟。 很快,潘建元被带了来。 “说,你都做了什么脏事!”皇上嘲讽地看向潘建元。 “皇上,微臣冤枉啊!太子前些时对微臣说,他庄子上有新鲜好玩的,邀请微臣到此玩乐,微臣便来了。酒足饭饱之后,太子让微臣在庄子上小憩。微臣去了太子安排好的住处,发觉屋子里有小姑娘等着。幼女稚嫩,微臣哪里敢碰?” “微臣那时才知,太子殿下居然有这般惊人的癖好。微臣唯恐不与太子同流合污,便会被太子猜疑,所以十分惶恐地令小姑娘陪了微臣几回。微臣实在是被逼的呀。”潘建元委屈巴巴地哭诉。 “你猜猜朕会不会信?!”皇上龙威慑人。 其实,潘建元根本不想承认睡过幼女。 可是,他知道,庄子上还有幼女活着。 这事儿瞒不过去。 与其到时候被皇上揭穿,使得皇上更不信任,还不如自己先避重就轻地招了。 “皇上,微臣真的不得已。说句实话,微臣睡那幼女时,她已经不是处子,可见她是被太子殿下享用过的。”潘建元厚着脸皮说。 他偷偷瞟了瞟皇上的脸色,又补充道:“之前还有一个幼女,据说被折磨死了。不知道太子带谁来享用过。太子用幼女来招待人,不知道所图何事。” 潘建元这话着实诛心。 他直指太子借这些幼女招揽臣子支持他。 这是皇上的大忌讳。 果然,皇上神色更阴郁了几分:“余沐白,你给朕查!必须查得清清楚楚!” 余沐白领命。 许洪生行礼:“皇上,微臣有一事不敢欺瞒皇上。” “说。”皇上今夜直觉得自己心口闷疼。 “之前,卢令贞多次针对我们许家使出毒计,微臣害怕微臣不在京中时,卢令贞再使计害微臣的家人,微臣安插了两个会功夫的幼女进温泉庄子,她们便是立春和立秋。她们平时和微臣的姐姐联络。微臣得到立秋的线报,今夜才会与余少卿一起来到这里。”许洪生回禀。 皇上点了点头,又问了立秋一些话。 这个时候,卢令贞被带了来。 卢令贞身穿佛衣,下跪行礼。 “所谓佛口蛇心,便是你这样?”皇上冷笑。 “皇上,贫尼一心积德行善,想减轻自己身上的罪孽,修一修来世,不曾做错什么。”卢令贞淡然道。 “你收养的幼女,被用来送给权贵奸淫,这也算积德行善吗?!”皇上怒问。 “什么?!”卢令贞做出十分惊讶的模样。 皇上不动声色审视着她。 卢令贞似乎半晌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作出悲悯的模样,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尼真的只是想做善事。贫尼修行,需要静心,便只出银子,将具体事务都交给了张嬷嬷处置。没想到,不是积福,竟然是造孽。臣妇的罪孽竟然更深了几分。” 卢令贞看起来非常痛苦。 “你当朕糊涂了不成?居然拿这种话来搪塞朕?看来朕以往对你宽容太过!”皇上恼怒。 他思量了一下,命人将北镇抚司的指挥使臧宣请来了,由臧宣亲自审问卢令贞。 卢令贞被带下去后,皇上叮嘱臧宣:“这件事,你既要保密,又要审清楚,还要盯着余沐白。” 臧宣郑重应下。 这件事,余沐白既然掺和了进来,皇上便用他查。可到底事关他曾经的嫡母,皇上并不十分信他。 皇上令臧宣盯着余沐白。 这次的事,对余沐白是一个考验。 直到很晚,皇上才起驾回宫。 他没时间休息,便强撑着疲惫的身子,径直去上早朝。 皇上到底城府深,容色一如既往。 只是,皇上以往有意培养太子,早朝都让太子在一旁听政议政。 今日太子没有出现,难免令群臣暗自猜测。 因户部一件政务由太子负责,内阁次辅——新的吏部尚书李成熙说:“太子殿下今日未到,待下朝后,微臣亲去东宫讨太子示下。” 皇上淡淡道:“不必,太子身体抱恙,需要养一些时日。这件事交给皇七子穆泽来办。” 李成熙称是,心中却暗自琢磨,难道太子又做错什么惹恼了皇上? 亲近太子的大臣难免担忧。而反对太子的人则窃喜。 下朝之后,皇上便去了太后宫中。 太后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笑着招呼皇上:“快来坐。” 皇上行礼,并没有入座,而是郑重其事地说:“母后,儿臣打算晋容贵妃为容皇贵妃。” 太后闻言不由得一怔:“皇帝,皇后尚在,如何能设皇贵妃?” 大梁开国以来,皇贵妃屈指可数。要么是贵妃沉疴在身,药石无效,为了给贵妃冲喜,给一个晋升为皇贵妃的恩典。其实,就相当于是身后哀荣了,并不影响什么。 要么,是后位空悬,皇上一时不想封后,便先封一位皇贵妃来掌管六宫事务。 如今,容贵妃身子康健,皇后健在,且皇后膝下有太子这个嫡子,怎么突然要封皇贵妃了? 想到这里,太后心中一凛:“皇帝,莫非你动了废太子的心思?” 皇上垂眸,不置可否。 太后捂着心口道:“皇帝,自古以来,嫡庶不分,都是乱家的根源。穆梁那个孩子,虽说性子软懦了一些,可他温良谦恭,如今天下承平,有忠臣良将辅佐,他施行仁政,做个守成之君,让百姓休养生息,刚好合适。” 温良?皇上不由得冷笑。 太后看出了端倪,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皇上这才将昨夜的事讲了。 太后思量片刻,说;“这不像穆梁的行事作风。他往常并不贪恋女色。” “哼,东宫里他的侍妾不多,可母后没发现吗?他向来喜欢年少些的姬妾。可明面上,姬妾再年少,至少也得年满十五,他自然不敢明着逾越这规矩,便私下玩弄未满十岁的幼女,如此德行,如何堪为天子?!” 皇上提起此事,依旧很是生气。 “皇帝,那幼女不是说穆梁当时神智不清吗?或许他是被人构陷了。”太后出言提醒。 皇上眼眸闪动。 这时,常乐公公走进来,向太后、皇上行礼,似乎有话回禀。 “说。”皇上道。 反正太后也知晓了。 “回皇上,詹事府詹事王一鹏于他的府邸自缢了。”常乐公公低头回禀。 詹事府是协助太子处置政务的机构,它的最高长官便是詹事,乃是正三品的官职。 太后与皇上对视一眼。 “谁人发现的?”皇上问。 “即将早朝之时,臧指挥使去王大人府邸,有要紧事情询问王大人。王大人府上的管家去唤王大人,却发现王大人已经于书房中自缢身亡。书桌上放了这么一封书信,信封上写着,务必要亲自呈给陛下过目。”常乐公公回禀。 “呈上来。”皇上吩咐。 皇上一目十行看过信,顿时更加恼怒。他将信递给了太后。 信中,王大人说,他发现太子去庄子上睡幼女,十分心惊,私下规劝太子,谁料太子认定他行事隐秘,丝毫不听劝诫。太子更是威逼王大人,要求王大人依他所言,将需要拉拢的大臣偷偷带到庄子上嫖宿。王大人不得不从。但他内心很是自责煎熬。 他自觉罪孽深重,只好一死,临死前,他将实情告知皇上,希望皇上救救那几个幼女,并帮忙保全他的家人。 据王大人说,太子庄子上不仅有张嬷嬷送来的幼女,还有拍花子拐来的官宦人家的年幼淑女。只是年幼淑女身份更敏感,被睡几次之后,太子立刻就将她们灭口了。 “难道王一鹏拼着三品的官职不要,也要拿命诬陷穆梁吗?!”皇上又气又伤心。 这和旁的事不一样。 文官豁出去命图个青史留名的事,时有发生。 可此事涉及皇家丑闻,王一鹏注定不可能因此扬名流芳。 他图什么?! 这由不得皇上不信! 太后也有些迷糊了,只好规劝:“事涉太子,不得不慎重。升皇贵妃的事,不用急。” “儿臣已经打定主意了。母后不必再劝。儿臣告辞。”说完,皇上便行礼离开。 皇上并不想见皇后,就吩咐常乐:“去,知会皇后一声,朕要立容贵妃为皇贵妃。皇后身子不佳,今后便在凤仪宫休养。朕若不召见,她不必出来。” 常乐犹豫一下,到底不敢多言,奉旨传话去了。 皇后今日右眼眼皮无端端一直跳,又听闻太子早朝没有来,担忧太子病得厉害,内心正惴惴不安,便见常乐传了这样一道绝情的旨意。 “本宫做错了什么?”皇后身子摇摇晃晃。 “奴才只是奉命传话……奴才告退。”常乐连打赏都没有接,赶紧走了。 皇后见并没有侍卫前来封宫,便带着宫女径直赶往皇上的宫殿。 皇上自然不愿意见皇后。 皇后心一横,直接跪在乾元殿门口请罪。 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罪在何处。 不一会儿,常乐便去了容贵妃的宫殿传旨,晋升容贵妃为容皇贵妃,掌管六宫事务。 一时之间,六宫哗然。 锦绣宫上下喜气洋洋。 常乐公公走后,宫女内监呼啦啦跪了一地:“恭喜皇贵妃,贺喜皇贵妃!” 容皇贵妃望着册封诏书,又抬手抚摸了抚摸皇贵妃明黄色的朝服,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皇上册封她为皇贵妃,当然是为了抬高皇十二子的身份。 她怎能不高兴? “娘娘,奴婢服侍您试一试皇贵妃的朝服?”贴身宫女喜滋滋地问。 “皇后呢?”容皇贵妃挑了挑眉。 “她还在乾元殿门口跪着。”宫女回禀。 容皇贵妃想了想,笑道:“走,我们去乾元殿。” 宫女一愣。 “带上诏书和朝服。”皇贵妃又吩咐。 宫女想,娘娘是该亲自去谢恩。 于是,两个宫女便托着诏书朝服,随容皇贵妃赶往乾元殿。 容皇贵妃看到皇后跪伏在乾元殿门口,屈膝向皇后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依旧一动不动,跪伏在地上。 容皇贵妃叹了口气,走到殿门口。 内监一见容皇贵妃到来,立刻满脸赔笑地行礼,然后进去回禀。 皇上令容皇贵妃进去叙话。 “皇上。”容皇贵妃一见皇上,便立刻跪下行了大礼。 “好了,起来。”皇上看见容皇贵妃,心情好了些,露出笑模样。 “臣妾不敢。”容皇贵妃正色道。 “嗯?”皇上不解。 “臣妾不知皇后娘娘因何请罪,但皇后娘娘是皇上的结发妻子,不管她做错了什么,还请皇上原谅皇后娘娘。”容皇贵妃说完,虔诚地叩首。 “你为皇后求情?”皇上诧异。 “是。皇后娘娘出身高贵,母仪天下。臣妾以往虽然偶尔与娘娘有所争执,不过女子之间争风吃醋或者意见不合,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臣妾一直敬重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跪在殿前,臣妾看着心里不落忍,更不希望陛下的英名因为臣妾受损。”容皇贵妃温柔而真切地说。 “难为你懂事。此事与你无关,你起来。”皇上颇为欣慰。 “皇上,您封臣妾为皇贵妃,臣妾感激至极。可是,皇贵妃之位,必然会令皇后娘娘心中惶恐不安。为了帝后和睦,臣妾恳请皇上收回成命。”说着,容皇贵妃示意宫女将册封诏书和皇贵妃服制呈给皇上。 “这……你不必顾忌皇后。”皇上惊讶,不由得出口相劝。 “臣妾以往骄纵,多有争风吃醋之举,臣妾为的是皇上的心,如今,臣妾知道皇上真心疼爱臣妾,臣妾已然心满意足。只要六宫和睦,只要臣妾能长长久久地陪在皇上身边,位分高一级低一级又有什么关系?”容皇贵妃说着,美目湿润,看起来越发楚楚动人。 皇上望望倔脾气跪在殿外的皇后,又看看眼前温柔懂事的容皇贵妃,不由得长叹一声,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眼下看来,容皇贵妃比皇后更适合母仪天下。 皇上起身,亲自把皇贵妃搀扶起来,柔声道:“君无戏言,旨意既然已下,你就是皇贵妃。” 第367章 至亲至疏夫妻 容皇贵妃本就是假意推脱。 以往为妃为妾,别管用什么手段,哄得皇上对她难舍难离也就罢了。 越往上走,便越需要德行。 如今现成的机会,可以表现自己懂事识大体,她怎么能不赶紧抓住? 毕竟,她想要的,不仅仅是皇贵妃。 皇上与容皇贵妃在殿内两情融洽,皇后则凄风苦雨地跪在外面,直到晕过去,才被抬进了凤仪宫。 消息自然传开。 许多人不明白为什么,但是,他们都感觉到,要变天了。 皇上命人将许卿姝带来问话。 许卿姝首先请罪:“臣妇唯恐卢令贞再次加害,不明白她为何收养孤女,故而派了两人潜入打探情况,不曾想事情居然是这样的走向。这是臣妇以往与立春、立秋来往的书信,请皇上御览。” 内监将书信呈给皇上。 从墨迹可以看出,这些确实不是现造的书信,书信中确实也没有旁的谋划。 皇上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件事,盛尚书知道吗?” “夫君不知道。”许卿姝回禀。 “哦?你竟然没有告诉怀瑾?”皇上饶有兴致地看向许卿姝。 许卿姝迟疑了一下才回答:“自余星瑶还朝,她们母女便屡次寻臣妇的麻烦,臣妇命大,侥幸活到今日。臣妇所有遭遇,夫君都看在眼里,可他顾念卢令贞是他表姨母,顾念他曾与余星瑶有过婚约,更愧疚余星瑶因为与他的婚约,而被赵曼香算计,不得不远嫁北幽。” “面对卢令贞母女,他总是让臣妇隐忍包涵。臣妇想,他必然不同意臣妇派人潜入温泉庄子,故此,臣妇不敢告诉他。” 后殿,听见许卿姝这番话,睿王意味深长看了看盛怀瑾。 盛怀瑾默然站立,看不出来正在想什么。 殿内。 皇上打量许卿姝片刻,叹息:“当真是至亲至疏夫妻。” “夫君平时待臣妾都极好,唯独这一件事,他过不了心里的坎儿。这也是因为夫君宽厚善良,心软重情。臣妇能理解夫君。可臣妇上有父亲在世,下有三个子女,不愿年纪轻轻便殒命,不得不想办法自保。” “那日,得知立秋被选中,即将被带走,臣妇心慌之下,想向夫君求助,然而他不在工部。冷静下来想想,臣妇原也不该向他求助。臣妇不得已,转而向余少卿求助。”许卿姝道。 “你信得过余少卿?”皇上惊讶。 “臣妇与世子妃交好,知道余少卿对卢令贞以往的所作所为颇为不满,也曾劝诫过,可卢令贞听不进去。臣妇的弟弟最可靠,然而,他久不在京城,处理起这类事情,自然比不上余少卿,故而,他只能帮余少卿打个下手。”许卿姝回答。 “嗯。卢令贞辩称,她只出了银子,对其他事一无所知。”皇上捋了捋胡须。 “不可能。”许卿姝笃定地说。 “为何?”皇上问。 “普通人,若是明知自己没有时间管理,想要为孤女幼女做些什么,最便(bian )易的方法,就是给慈幼局捐些银两,而不是不负责地将她们弄到一个院子里养着,对她们的生活和动向一无所知。” 皇上微微颔首。 “臣妇在家乡也帮助了一些小姑娘。臣妇命人教她们识字算账,教她们纺纱织布,教她们裁剪绣花,教她们编箩筐、榨油、做豆腐……穷苦人家的孩子,需要的是谋生的技能。” “谁家救助穷苦幼女,方法是教她们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呢?若专门培养舞女、歌女,也算是谋生手段,可她却是全都教,还教姑娘们梳妆打扮,让她们用牛乳沐浴……这种种作派,都像是在养瘦马。” “臣妇一开始以为,卢令贞是想把这些姑娘养大,将她们送给想拉拢的人当姬妾。谁曾想,她更没有人性,居然利用这些幼女,让权贵糟蹋这些幼女,更胆大包天将太子牵扯进来。臣妇着实低估了卢令贞之恶毒残忍。” 许卿姝说着,可怜那些幼女,忍不住潸然泪下。 “卢令贞是可恶。然而,种种迹象表明,这件事,太子是主导。”皇上按了按太阳穴。 许卿姝迟疑一下,叩首道:“臣妇斗胆妄言。臣妇总感觉太子或许是被人陷害了。” “何以见得?”皇上看向许卿姝。 “臣妇想,太子若真有这等癖好,必定知道见不得人,那么他行事必然用自己的心腹。他为何要卢令贞养着的幼女?这不是将自己的把柄交给卢令贞吗?”许卿姝回禀。 皇上沉吟。 许卿姝接着说:“听闻有人说太子用那些幼女拉拢人。需要拉拢的人,自然还没有全心向着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用幼女款待他们,难道就不怕他们之中有人对外透露此事?消息一道走漏风声,对太子殿下来说,都是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臣妇看不出殿下这样做的必要。” 皇上微微颔首。 这时,常乐公公走了进来,似乎有事情要回禀。 皇上没好气:“直接说。” “卢令贞招了。”常公公回答。 “招了?她怎么说?”皇上诧异。 “卢令贞道,她为了余星瑶的事,求到了太子头上,希望太子能够在圣上和太后面前,为余星瑶美言几句。太子问起了卢令贞温泉庄子上的事,卢令贞猜出了太子的心思,派人送了一个姑娘到庄子上,说是伺候太子。没想到太子竟然真的笑纳了。” “之后,太子说,若卢令贞将此事做好,他就会想办法求皇上赦免了余星瑶。为了女儿,卢令贞又为太子殿下选了两个小姑娘。第三次送给太子殿下的,便是立秋。” 常公公回完,立刻将脑袋垂得更低了一些。 “卢令贞最爱她的女儿,太子以她的女儿作为要挟,倒的确能使卢令贞甘心为他所用。”皇上声音带着寒意。 “臣妇斗胆进言。若卢令贞真是为了女儿被太子利用,那么,她就不会轻易供出太子。如今最贴合她利益的法子,应该是把太子摘出来,让太子感念她的忠心,太子安全了,今后必然会想办法保全余星瑶。”许卿姝道。 皇上沉吟不语。 “皇上,殿下乃是陛下亲子,陛下想必不忍心看他被人构陷。储君之位更涉及国本。向太子殿下献幼女,是存了毁掉殿下的心思。毁了殿下,岂不伤陛下的心?岂不伤大梁的根本?倘只是卢令贞一人行此恶毒之事也就罢了,若背后另有人指使呢?指使之人,其心甚毒,其心甚大,皇上不得不防。”许卿姝叩首。 皇上看了许卿姝片刻,最终只带着几分疲惫说道:“妇人不得议政。你退下。” 许卿姝行礼谢恩,退了下去。 太后将许卿姝唤去,详细询问了一会儿,才放许卿姝离开。 许卿姝出了午门时,看到盛怀瑾正站在国公府的马车前。 盛怀瑾见许卿姝脸色不太好,没说什么,只搀扶着她上了马车。 许卿姝心里记挂着一件事,顾不得喝口茶润润嗓子,便问盛怀瑾:“你可曾告诉皇上,你事先不知道我往温泉庄子安插了人?” “皇上先见你,然后才召见了我。皇上知道。“盛怀瑾神色有些不自然,却还是问,“你当初为何不告诉我?” “我一开始想着,温泉庄子上未必就有什么猫腻,何必告诉你让你多忧心?何况那时二弟被捉,你正悬心着那件事。”许卿姝温柔地说。 许卿姝并不知道盛怀瑾当时在内殿,听到了她对皇上说的话。 她抚了抚心口,露出欣慰的表情:“幸亏你当初不知。谁能想到,竟然将太子殿下牵扯了进来。皇上疑心重,你是一部尚书,又是阁臣,父亲手握兵权。若当初你掺和进来,皇上只怕会多心,怀疑你想插手大位之争。如今只盼皇上信了我的话,相信最初我安插人只是因为妇人之间的争执猜忌。” 盛怀瑾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许卿姝此时的话,完完全全是为了他。 许卿姝说得真切,盛怀瑾并不怀疑,许卿姝真的想把他摘出来。 可当时,他在后殿,听许卿姝说那一番话,也是情真意切。 许卿姝到底还是有几分怨他? 怨他不曾全心全意信她,全心全意护她。 盛怀瑾不由得看向许卿姝。 许卿姝强自笑了笑,握住盛怀瑾的手:“夫君,我给府上添麻烦了。” “不许说这种话。”盛怀瑾回握许卿姝的手。 “到了那步境地,立秋不能不救,这件事不能不告知皇上。可是,太子殿下那么不堪的事,被沐白和洪生撞破,太子殿下即便这次侥幸平安过关,心里只怕也对他们生出了芥蒂。他们是我请过去的,立秋是我安插的,殿下岂能不怨我憎我?”许卿姝苦笑。 “太子即便将来成为新君,也不能不倚重安国公府,我总能护住你。”盛怀瑾安慰许卿姝。 “若真到那一步,我不愿牵累你,牵累孩子,若留得性命在,我就跟着行本真人去修道。”许卿姝笑了起来。 “不许瞎说。”盛怀瑾嗔许卿姝一眼,“你既然顾忌这个,为何还要替太子说话?” 许卿姝想,盛怀瑾一定是从皇上那里知道的。 “我总不能昧着良心,明知太子八成是被算计了,却欺君妄言?”许卿姝道。 她想,卢令贞只怕不是和太子合作,而是和旁人达成了一致,要把太子从储君之位上拉下来。为了达成此事,卢令贞不惜赔上自己的命。 她能为了什么? 必然是为了余星瑶的命。 她拿命帮别人构陷太子,别人帮她保住余星瑶。 许卿姝岂能让她如愿以偿? 至于背后之人是谁,单看谁受益最大就能猜出来。 容贵妃偏帮余星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话,许卿姝不好在皇上面前说得太明白。 皇上更喜欢容皇贵妃和皇十二子,早有易储的心,所以,他才会下意识地相信太子做了龌龊的事,偏听偏信,而想不明白事情的真相。 许卿姝琢磨怎么才能让皇上转了心意。 “想什么呢?”盛怀瑾问许卿姝。 “没什么,我想着天冷了,夫君的冬衣也该预备起来了。”许卿姝温柔地笑。 盛怀瑾感觉到了疏离。许卿姝方才想的,必然不是这个。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作罢。只是心口闷得有些难受。 过了几日,皇上找旁的借口处置了涉及的官员,却始终没有对外说皇后和太子有什么过错。 朝廷中的清流多维护正统,纷纷上折子规劝皇上,希望皇上千万不要动易储的念头。 也有一些臣子趁机挑了太子以往的错处,上折子弹劾太子。太子在他们口中简直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皇上听完他们聒噪,什么都没有说。 这一天,皇后见九公主从宫门口经过,唤住九公主,请九公主替她送一封书信给皇上。 九公主是一位芳仪所生,只是那芳仪没有福气,生了九公主不久便过身了。 九公主今年不过五岁。她蹦蹦跳跳到了乾元宫,将书信给了她的父皇。 皇上自然不会怪罪自己不谙世事的女儿,便吩咐内监带九公主下去吃糕点。 九公主迟疑了一下,仰着小脸问:“父皇,母后什么时候能出来啊?” 皇上只得说:“你母后什么时候病好了,就能出来了。” “唉,母后瘦了好多啊。母后不能出来,儿臣都想母后宫中的糕点了。”九公主嘟着嘴,小小年纪居然皱着眉头。 见皇上无言,九公主又说:“母后穿着粗布衣裳,披散着头发,看起来好可怜。听说,母后如今一点肉都不吃,只吃青菜。不能吃肉太可怜了,肉好香好香的。” 瞧着九公主天真的模样,皇上念及皇后,一时有些心软。 说起来,皇后这个嫡母,待九公主是极好的。 皇上哄走九公主,打开了信。 信里,皇后恳请皇上废后,恳请皇上废太子。 皇后说,自古以来,废太子几乎都难以活命。她希望皇上废后,这样,太子不再是嫡子,其他皇子登上储位就名正言顺得多。 同时,她希望皇上念在穆梁到底是他亲骨肉的份儿上,给余穆梁在蛮荒之处择一小小的封地,让余穆梁携妻子就藩,并下旨令余穆梁永生不得回京,以使新储君安心。 第368章 你还有脸哭? 同时,皇后愿意以答应的身份留在宫中,以作人质,确保新储君放心。 皇上本有废后废太子之意,可读了这封信,他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待皇后和嫡子太寡恩了一些? 皇后的母家推恩侯府上折子请罪,同时私下问他,皇后到底犯了什么错。 皇上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回答。 皇后容貌仅仅算是端庄而已,性子木讷古板,沉默寡言,他一向不太喜欢皇后。 可皇后打理宫务也没什么大错。 若论起来,只有一桩,那就是教子无方。 可古圣贤道,养不教,父之过。 太子昏聩荒唐,他这个当父皇的,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皇上叹息一声。 此时,常公公进来回禀,称皇十二子求见。 “让他进来。”皇上收拾好心情。 余穆宸走进来,向皇上行礼。 皇上问了问十二殿下的功课,十二殿下一一回答了。 “去陪陪你母妃。”皇上没什么兴致。 “父皇,太子哥哥到底犯了什么错?”余穆宸问。 “你年纪尚小,不要打听这个。”皇上道。 余穆宸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说:“父皇,都是一家子骨肉,太子哥哥做错了什么,您好好教他也就是了,太子哥哥一定会改的。太子哥哥平时待我们很好,我们都很想他。” 余穆宸不过八岁,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皇上十分欣慰。 “他平时待你们好吗?”皇上问。 “是。别说我们这些亲兄弟姐妹,就是姑母家的几个孩子,太子哥哥待他们也很好。上次灵纯、灵怡两个妹妹来,太子哥哥在屋里教她们学写字教了好久。”余穆宸一脸诚恳地说。 皇上心中一凛。 灵纯和灵怡都与皇十二子差不多的年纪。 “太子单独在屋子里教的灵纯和灵怡?”皇上沉着脸问。 “是,我们一开始也在屋子里,太子哥哥嫌我们吵闹,哄我们出去玩耍了。后来,我们过来找灵纯和灵怡,才知道她们出宫去了。说起来,灵纯和灵怡好久没有进宫了。”余穆宸遗憾地说。 皇上心极其沉重,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余穆宸见他父皇神色凝重,不敢多言,赶紧跪安了。 皇上抚了抚心口,余穆梁那个畜生,不会把魔爪伸向灵纯和灵怡? 那可是他的外甥女。 灵纯和灵怡近来确实都没有进宫请安。 皇上想召灵纯和灵怡来问问,可非年非节,他突然召见两个孩子,会不会反而吓到她们? 还是由太后召见比较合适。 于是,皇上去慈安宫,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太后。 “这话就荒唐得没有边儿了。灵纯和灵怡两个孩子被她们母亲拘着学针线呢。她们虽不曾进宫,却没少孝敬我帕子、香囊、抹额什么的,她们母亲也时常进宫,还夸了太子好几回,不像是有什么芥蒂的样子。” “要说太子单独教她们写字,太子哪个弟弟妹妹没有教过?你再嫌弃太子平庸,也不得不承认,太子是个守孝悌的孩子。便是小十二,太子待他如何?小十二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在你跟前提了太子与灵怡、灵纯独处?” 太后显然生气了。 皇上眉头紧锁:“母后的意思是?” “好好清理清理小十二身边的人。旁的都在其次,我们余家不能出现手足相残的事情!”太后瞥皇上一眼。 皇上越发心惊。 小十二今日的话,若是被人存心教唆的…… 就算皇上中意小十二,也不愿意看儿子们为了储位兄弟阋墙! 皇上走出慈安宫的时候,已然是另一番心情。 “皇上,太子殿下求见。”常公公回禀。 太子自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求见皇上了。 皇上以往都不搭理太子。 今日,皇上叹了口气:“备轿,朕要微服前往东宫。” 皇上不让人通禀,径直进了东宫内院。 东宫的几个侍妾正哭哭啼啼地往外走。 “怎么回事?”皇上问。 侍妾们慌忙行礼。 皇上又问了一遍,一位良悌大着胆子回答:“太子殿下写了放妾书,逼着妾身们今日出府。” 皇上扫视一番,发觉这几个都是不曾为太子诞育子女的姬妾。 皇上脸色阴沉,不置可否,大步往前走去。 一个姬妾小声问:“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还走吗?” “要不再等等?” “我……我爹娘在外头等着我呢。” “那你先走。” …… 于是,有的侍妾走了,有的侍妾忐忑地在内院门口等消息。 皇上站在正堂外面,听见里面传出了说话声。 “殿下,除了妾身的嫁妆、您的俸禄以外,所有金银器物都已经造册封存。”这是太子妃的声音。 “好。你带着你的嫁妆归家,再晚只怕要来不及了。”太子的声音里透着绝望。 “妾身不走。妾身既然嫁给殿下,便与殿下生死不离。”太子妃声音哽咽。 “我对不起你,你别犯傻,赶快走。待风头过了,你自可改嫁。走,走。”太子催促。 “妾身不走。您是什么样的人,妾身最明白不过。您若清醒,绝对不会做那等伤天害理之事。便是天下人都不信您,我也信您。”太子妃说话掷地有声。 太子与太子妃抱头痛哭。 皇上心里颇不是滋味。 他咳嗽一声,示意常公公一眼。 “皇上驾到!”常公公吆喝一声。 屋里哭声戛然而止,很快,太子、太子妃、一位侧妃、太子的两女一男都出来见驾。 皇上神色有些不自然:“你还有脸哭?” “儿臣知罪,无颜面对父皇,无颜面对天下臣民。儿臣自知罪该万死,只求父皇宽恕母后,宽恕儿子的妻子和孩子。她们遇见儿臣,已是不幸,若再被儿臣牵连,儿臣死不瞑目。” 说完,太子跪伏在地。 “你若知羞耻,怎么会作出那等禽兽不如的事情来?”皇上冷声质问。 “儿臣平时喝酒,酒量都还可以。可每次去庄子上,喝酒醒来之后,儿臣都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如今想来,那些酒怕是被加了什么。求父皇查一查姑父,查一查卢令贞,查一查庄子上的人。” “儿臣蠢笨,陷入他人彀中,一切都是自作自受,可儿臣不想让皇室蒙羞,求父皇不要纵了背后的恶人。”太子砰砰在地上磕头。 “朕已经将潘建元杖责五十棍,投入监牢,并强令你姑母休夫了。”皇上冷冷道。 嘉成长公主维护她夫君,在皇上面前哭求了半天,皇上无奈之下,才将潘建元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了自己妹妹。嘉成长公主恼恨潘建元玩弄幼女,这才不再闹腾。 “父皇,这是太子的印玺,请父皇收回。”太子将印玺呈给皇上。 皇上沉默片刻,最终叹息道:“你先替朕保管着,朕改日来取。” 说完,皇上拂袖离开。 待皇上的身影消失不见,太子妃忙用帕子帮太子擦去额头的血。 太子心下稍定。 看来他父皇还没下定决心废太子。 他还有希望。 自此,太子在东宫越发夹着尾巴做人。 这一日,皇上坐在龙椅之上,轻轻地牵过容皇贵妃的手,将容皇贵妃拉到了他跟前。 “坐。”皇上温煦地笑着示意。 容皇贵妃心中欢喜,却娇嗔道:“臣妾焉敢坐龙椅?” “那又何妨?来。”皇上揽过容皇贵妃,令她坐在自己旁边。 然后,皇上眯着眼睛,仔细地看着容皇贵妃。 “您看得臣妾都不好意思了。”容皇贵妃娇羞地低下头。 “爱妃容貌当真美丽,朕眼光果然极好。”皇上托住了容皇贵妃的下巴。 容皇贵妃感觉皇上今天怪怪的。 自从十二皇子身边宫人被换了几个,容皇贵妃心里就不踏实。 皇上的力道大了一些,容皇贵妃下巴有些疼,不由得娇呼一声。 皇上这才醒过神,又笑着抚摸起容皇贵妃来。 容皇贵妃一边应付皇上,一边想,皇上着实上了年纪,精力不济了。 “走,我们一起去北镇抚司的牢房看看卢令贞。”皇上突然提议。 “皇上万乘之尊,怎么能去那种肮脏阴冷的地方?”容皇贵妃劝告。 皇上眼波横来,容皇贵妃心头一凛,堆笑道:“皇上想审卢令贞,命人将她提来也就是了。” “不,我们亲自去看,送卢令贞最后一程。”皇上不容质疑。 容皇贵妃愣了愣,随即正色道:“是。” 容皇贵妃只得陪着皇上去了北镇抚司。 常公公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有一壶酒,一个杯盏。 卢令贞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眼周一片青黑。 她看一看常公公端的盘子,便明白了什么,跪下行礼道:“贫尼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讨饶,自当赴死。” “就这样让你死了,岂不便宜你?”皇上的声音幽幽响起。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卢令贞抬头,悲怆凄凉中带了一丝惊讶。 “你所做的这些孽,不都是为了余星瑶吗?朕想了想,你若死了,最放心不下的人,应该也是她?”皇上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卢令贞。 “贫尼的一切罪孽,贫尼自该承受后果。余星瑶是余家子孙,是汝南郡王唯一的女儿。求皇上看在同宗同脉的份上,饶了余星瑶,允她平安终老。”卢令贞磕头哀求。 皇上大笑几声。 卢令贞偷偷看了看容皇贵妃。 容皇贵妃焦躁地抿了抿嘴唇。 皇上这是在唱什么戏? “皇上……”容皇贵妃开口想劝一劝,皇上回首瞪她一眼,她只得将话咽下。 “卢令贞,只你有女儿,只你爱护女儿吗?那些被你糟践的幼女,难道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朕也是父亲,难道朕就不疼爱自己的儿女?!你伤害朕的儿子,还想让朕放过你的女儿?!”皇上龙威慑人。 卢令贞脸瞬间变得煞白。 皇上鄙夷地补了一句:“更何况,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实话,你有何颜面求情?!” 卢令贞的身子微微颤抖。 “来人,将余星瑶带来,先送余星瑶上路。“皇上背着手吩咐。 “不要——不要!皇上哪怕将我千刀万剐,我都毫无怨言,求求你们放过星瑶!放过她!”卢令贞号啕大哭。 皇上丝毫不为所动。 余星瑶很快被人带了进来。 余星瑶重伤在身,虽治了这么长时间侥幸活命,身子依旧十分虚弱,整个人单薄苍白得不像话。 “母亲……”余星瑶一见卢令贞,便泪落如雨。 “闭嘴!”皇上斥责。 卢令贞和余星瑶赶紧忍住悲声。 “余星瑶,你这时候装什么母女情深?在塞外的时候,你不是已经决定抛下你的母亲,舍弃她的性命,自己远走高飞了吗?”皇上嘲讽道。 “臣女没有……”余星瑶辩解。 “就知道你恬不知耻,到了这步田地,还嘴硬不肯承认。”皇上冷冷说着,在椅子上坐下。 “皇上……”余星瑶还要说什么,皇上打断了她。 “朝廷审问苏赫巴鲁,苏赫巴鲁招供,你在塞北的时候,与苏赫巴鲁也有染。朕让你去和亲,不是让你去当青楼花魁!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宗室怎么出了你这种荡妇、毒妇?!”皇上毫不留情地斥责。 饶是余星瑶脸皮厚,听了这话,都涨红了脸。 “你告诉巴特尔,吉雅赛音是他的孩子,又告诉苏赫巴鲁,吉雅赛音是他的孩子。余星瑶,你告诉朕,吉雅赛音到底是谁的种?”皇上问得直接。 余星瑶垂首不语。 皇上冷笑:“卢令贞,瞧瞧,你女儿自己都不知道她怀的是谁的孩子!” “皇上,难道臣女愿意伺候那些蛮夷之人吗?!臣女被赵曼香所害,不得不和亲北幽。老可汗不喜欢臣女,大妃们欺负臣女,臣女若是不寻求庇护,哪里还有立足之地?只怕早就被害得客死他乡了!臣女是为了活着,活着也是为了大梁啊!”余星瑶哭道。 “是吗?你别口口声声提被害了!当初若不是你进宫来看赵曼香的笑话,赵曼香也没有机会使计害你!”皇上怒道。 余星瑶呼吸一滞,脸色更白了几分。 “你当朕没有查过?老可汗在宫里,旁的贵女都躲着不愿进宫,偏你进宫来看赵曼香的笑话,赵曼香才有机会使计将你引到了老可汗床上。赵曼香诚然可恶,难道你就全然无辜吗?!”皇上怒视余星瑶。 第369章 你要好好活着 “臣女……”余星瑶羞愧难当,眼泪汪汪,只吐出两个字便哽住了。 “朕赐你御酒一杯,你赶紧喝了。”皇上侧首,似乎不愿再看余星瑶。 “不要!”卢令贞膝行上前,手腕上的锁链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手想抱余星瑶,却被锁链桎梏抱不得,只好揪着余星瑶的衣裳哭泣。 “皇上饶命!只要你饶了我,我可以帮皇上平定塞外其他部落,帮大梁消灭十绝帮……”余星瑶心慌,急忙提出所有可能打动皇上的话。 皇上抬手:“不必,朕有忠臣良将,何必用你这等不忠不孝、水性杨花之人?赶紧上路。难道,非要朕命人灌你不成?!” “皇上,我们留下余星瑶,或许还能派上用场。”容皇贵妃见状,替余星瑶求情。 皇上看向容皇贵妃,眼神幽冷。 容皇贵妃还是第一次被皇上用这样的目光盯着。 她心一颤。 莫非皇上怀疑她了? 她低下头,帮余星瑶求饶也不是,不帮余星瑶求饶更不是。 皇上突然笑了:“来人,带皇贵妃下去。她胆子小,怕是见不得这个。” 宫人闻言将容皇贵妃带了出去。 容皇贵妃此刻只希望皇上下手利索些,既然要弄死卢令贞母女,就少啰嗦些废话,省得卢令贞反水。 “皇上饶命,皇上饶我女儿性命啊!”卢令贞头磕得山响。 皇上下令:“来人,帮余星瑶把酒饮下。” 两名内监上前,一个将余星瑶按住,另一个使劲捏开余星瑶的嘴巴,便要往里灌毒酒。 卢令贞惊惶至极,眼睛睁得很大很大:“皇上饶命!只要您饶命,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皇上抬手,令内监暂时停下,问卢令贞:“你要说什么?” “什么都说!”卢令贞吓得三魂少了两魂,七魄只有一魄。 “哼!若再有一字不实,朕就当着你的面把你女儿千刀万剐!”皇上一拂袖子,重新归座。 “母亲!”余星瑶喊了一声。 “星瑶,没什么比你的命重要。”卢令贞悲从中来,擦了擦眼泪,然后才向皇上回禀。 “是容皇贵妃,是她。我求她帮星瑶美言,她提出,要我想办法将太子拉下马。只要把太子从储位上弄下来,她就一定会保住星瑶。我一个妇人,又没了郡王妃之位,能有什么法子?我原本养了一些瘦马,瘦马尚且没有长成,我就想,如果太子玩弄幼女,有了这等丑事,皇上必然不会再让他当储君。” “所以,你故意引许卿姝发现此事,想让她闹出来?”皇上冷声问。 “原本计划,过些时候,再把这件事闹出来,最好让皇上亲自发现。没想到,许卿姝往我庄子上安插了人,事情居然提前暴露了。不过,这样也好,许卿姝直接得罪了太子,太子成与不成事,许卿姝都落不了好。”卢令贞眼里闪动着得意的光。 “你们真恶毒。你为何那么恨许卿姝?”皇上问。 “因为她挡了星瑶的路。因为她,星瑶当不得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了。”卢令贞恨恨道。 “呸!就余星瑶这人尽可夫的德行,配当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吗?!”皇上忍不住横了卢令贞一眼。 卢令贞低头掩藏恨意,没有说话。 “你怎么搭上了太子?太子怎么可能理会你?”皇上问。 卢令贞低头,不敢回答 “说!”皇上不过说了这么一个字,卢令贞的身子就抖如筛糠。 “是驸马。我想办法搭上了驸马。驸马先享用了幼女,食髓知味,他想讨好太子,便从中牵线搭桥,帮忙将幼女带进太子庄子里。他唯恐太子没胆子收下幼女,就用药酒为太子壮胆。”卢令贞招供。 “也就是说,太子睡幼女的时候,确实不清醒?”皇上追问。 “应该是。驸马说,等太子玩两次,明白了美妙的滋味,他再告诉太子。到时候太子对幼女欲罢不能,必然得倚重我们。”卢令贞回答。 “到那时,你再设计揭出来这件事,必然朝野哗然,太子无论如何也守不住储君之位了,对也不对?”皇上铁青着脸问。 卢令贞颓然点了点头。 “你又是怎么搭上驸马的?你一个罪妇,在尼姑庵戴罪修行,驸马再不出息,也不至于理会你。”皇上神色冷峻。 卢令贞眼神躲闪。 皇上瞅了瞅内监。 两个内监非常懂事,立刻开始着手给余星瑶喂御酒。 卢令贞大惊失色,急声道:“是卢东岳,我的哥哥!” 皇上眉头紧锁:“卢东岳?听说卢东岳为了女儿女婿,不肯理会你了,他怎么会被你驱使,冒风险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卢令贞迟疑了片刻,才终于开口:“我用幼女款待了卢东岳。” “他……卢东岳竟然是这等人?!”皇上不由得瞠目。 “他醉酒作出丑事,怕我张扬,只得助我。”卢令贞感觉羞愧,却又有些解气。 若不是卢东岳对她太绝情,她又何至于对自己亲哥哥使这种手段? 到了此刻,皇上只觉得看卢令贞一眼都恶心。 皇上站起身:“来人,将酒赏给卢令贞。” “不要!皇上,母亲已经全都招供,求求您饶母亲一命。”余星瑶流着泪哀求。 “这等毒妇,赐她一杯毒酒,都是看在汝南郡王的面子上。若不然,朕已经命人将她拖出去五马分尸了!”皇上冷然道。 “星瑶,你要好好活着,要好好活着!”卢令贞脑子一片空白,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来人,先将余星瑶带下去。”皇上又吩咐。 余星瑶被强行拖了出去。 之后,皇上走出房间,看了看在外面等待的许卿姝:“果然女人更明白女人的心思。她既害你至深,朕就准你进去看着她死。” “多谢皇上。”许卿姝行礼。 皇上带着一身疲惫朝外走去。 容皇贵妃还在等着他呢。 许卿姝进了里间。 “两位公公稍等片刻,我有几句话想跟她说说。” 许卿姝给两个公公每人塞了一个银锭子。 内监们自然愿意行个方便。 内监离开以后,许卿姝一步一步走近卢令贞。 “想不到,你人生最后时刻,守在旁边的人,竟然是我。“许卿姝缓缓说道。 卢令贞凄然而笑:“那又怎样?你别得意。我且告诉你,你这辈子也不可能做回汝南郡王府的女儿!” 许卿姝莞尔一笑:“关你何事?死到临头了,你还以为你是汝南郡王府的人呢?” 说着,许卿姝蹲了下来,冷冷直视卢令贞:“汝南郡王府的人都恨死你了!” 卢令贞身子一颤。 “你曾是汝南郡王府的人这件事,令汝南郡王府蒙羞。整个郡王府,包括旁支,都恨不得把你大卸八块!就连你的母家,都恨你至深!” 怔了片刻,卢令贞似乎有些疯癫:“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他们,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星瑶,只在乎星瑶。” “我知道。你放心,用不了多久,我就会送余星瑶下去和你团聚。”许卿姝唇角带着笑意。 “你……你好恶毒!”卢令贞骂道。 “恶毒?我恶毒?那也是拜你所赐, 我的嫡母。”许卿姝一字一顿地说。 “呸!郡王府不会认你,不会!我不会承认这件事,绝对不会,你这辈子别想恢复身份!”卢令贞恨恨道。 “我才不想恢复身份呢!反正我如今是县主,是世子夫人,娘家兄弟也争气。何况,郡王爷很是欣赏我,天天念叨着让我陪他下棋。倒是余星瑶这个明面上的亲女儿,又是伤重,又是坐牢,郡王爷问都不曾问上半句呢。”许卿姝笑道。 “你……你等着!等太子登基,才有你的好日子过。”卢令贞咬牙切齿。 “我有没有好日子过,反正你是看不到了。对,余星瑶也看不到了。你有心思替我操心,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怕是今后寒食节,没人给你们母女烧纸钱啊。”许卿姝轻叹。 “你滚!滚!”卢令贞恼羞成怒。 “我哪里能滚?我奉皇命在这里看着你咽气,你得死透了,我才能放心走。卢令贞,你怕是不知道我多盼着这一天!我娘在天有灵,也必然要看着你死才解气。”许卿姝道。 卢令贞伸手来抓许卿姝,许卿姝敏捷,岂能让她抓住? 许卿姝嫌弃地抬脚,将卢令贞踹倒在地,然后请两位内监进来给卢令贞灌酒。 卢令贞拼命挣扎,却挣扎不脱。毒酒被灌进了卢令贞的喉咙。 两位内监松开了手。 卢令贞像疯狗一样扑向许卿姝。 两位内监急忙将卢令贞扯了回去,用脚踩着她,省得她冲撞了许卿姝。 卢令贞大约喉咙难受,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许卿姝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想,娘的魂魄在吗? 您看看,看看啊,卢令贞终于得到了报应! 过了片刻,卢令贞开始腹痛难忍,捂着肚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子剧烈地抽搐。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卢令贞猛地吐出一口血,腿一蹬,终于咽了气。 太医进来验了,便去回禀皇上。 卢令贞已经不是郡王府的人,自然不能入葬郡王府祖坟。 卢东岳被皇上削职流放,卢东岳虽没有告知卢家人事情的全部真相,卢家人如何猜不到他是被卢令贞牵连了? 卢家自然没有人愿意前来张罗卢令贞的后事。 许卿姝出了北镇抚司,便看见了余沐白。 余沐白神色凝重。 “你来为卢令贞收尸?”许卿姝低声问。 “是。无论如何,名义上,她曾是我的嫡母。我若不来为她收尸,难免被人指责薄情寡义。”余沐白小声回答。 许卿姝点了点头。 “我在乡下买了一小块地,准备将卢令贞葬在那里。”余沐白又说。 许卿姝道:“如此安排也好。” 就在许卿姝准备离开的时候,余沐白用极低的声音说:“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许卿姝惊讶看向余沐白。 余沐白压低声音道:“我的亲生父母,当年被卢令贞灭口了。” 许卿姝仔细端详余沐白的神色,明白余沐白应该没有撒谎。 “卢令贞一直告诉我,我的亲生父母,是卢东岳的表妹夫和表妹。我的亲生父亲因此被卢东岳提携,如今在闽地当知州,我亲生母亲也在那里。她还让我去见了我的亲生父母。可后来我查到了,闽地那对夫妇根本不是。”余沐白平静地说。 可许卿姝能够看出余沐白平静下的仇恨和痛苦。 “实际上,我的亲生父亲,不过是卢东岳的幕僚。卢令贞将我抱进郡王府以后,就让卢东岳将我亲生父母灭口了。”余沐白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这么说,卢东岳兄妹二人都跟余沐白有着血海深仇。 许卿姝明白了余沐白向来的隐忍。 为了萧侧妃,也因为卢家势大,余沐白不能快意恩仇。 卢家兄妹有了今日的结局,余沐白该是高兴的? 许卿姝突然想起一件事,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世子妃……世子妃怎么样了?” “她……她因为得知岳父的消息,悲伤过度,小产了,如今正在府里将养。”余沐白回答。 许卿姝总感觉余沐白的话里竟然带了几分轻松释然。 她不敢细想,只温声道:“世子妃心思单纯,对你用情很深……” “我知道了。我先去忙了。”说着,余沐白便向北镇抚司走去。 许卿姝上了马车,吩咐车夫驶向郡王府。 郡王府大门紧闭,看起来非常萧瑟。 门房上的人告诉许卿姝,世子妃回了卢家。萧侧妃苦劝世子妃,世子妃不听,萧侧妃无奈,只得护着世子妃一起去了。 许卿姝心中五味杂陈。 卢兴华有错吗?她没有错。 可她的父亲,是余沐白杀父杀母的仇人。 两人偏偏还阴差阳错结成了夫妻。 许卿姝为卢兴华难过,越发恼恨卢令贞。 回到国公府,盛怀瑾已经回来了。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盛怀瑾迎了上来。 “皇上赐死了卢令贞。我在跟前,实在吓坏了。”许卿姝拍了拍心口。 其实,这件事,她畅快极了,哪里会害怕? “余星瑶呢?”盛怀瑾问。 “皇上倒是没有当场赐死她。”许卿姝暗哂。 第370章 太丢人了 “皇上留她性命,想来还是为了塞北的事情。”盛怀瑾低头道。 许卿姝坐下:“是啊,我们以往都小看了余星瑶,她可不是普通的和亲郡主。” “此话何解?”盛怀瑾坐在了许卿姝旁边。 许卿姝把今日听到的话都向盛怀瑾学了一遍。 果然,盛怀瑾时不时露出诧异的神色。 许卿姝因此而越发痛快。 盛怀瑾心中那个温柔体贴、知书达理的高门淑女,竟然不堪到令他震惊的程度。 最后,许卿姝说:“余星瑶惯爱利用男人成事,不知道她在塞外有没有其他男人。北幽虽然已经灭了,可北幽人大多投奔了北溟、北狄和西川,难保他们中会有人\/生事。另外,当初雇十绝帮刺杀我的周一苇,与余星瑶真的没有任何关系吗?皇上估计会把这些事情查清楚。” 盛怀瑾沉默了片刻:“我着实错看余星瑶了。” “不怪夫君看错,谁能想到她竟然这么豁得出去?当初,她进北镇抚司,都没被审出什么,她心性的狠硬,着实超出常人。夫君这样善良的人,怎么会想到人性恶到这一步?”许卿姝叹息。 “你今日疲惫,沐浴之后早些安歇。”盛怀瑾道。 “我去向夫人请安,顺带去小佛堂上上香,要不然今夜我怕是难以入眠。”许卿姝显得心有余悸。 “给梅蕊烧些纸钱。”盛怀瑾突然说。 许卿姝烧香本就是为了告慰娘亲,此时听到盛怀瑾提起,她温柔地说:“是,是该让娘知道,害她的人已经恶有恶报了。” 许卿姝的这一声娘,使得盛怀瑾突然懊悔——他方才的称呼不太对。 “是,该给娘烧香。我陪你去。”盛怀瑾起身。 许卿姝略带惊讶看了看盛怀瑾。 盛怀瑾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地位,今日竟然肯改口唤梅蕊一声娘了。 其实,他们已经是夫妻,按理本就该这样。只是盛怀瑾知道许卿姝与梅蕊实际上是主仆,所以才私下经常直呼其名。 他肯改,总算是比以前懂事了些。 许卿姝并不说破,只劝盛怀瑾留下来休息,盛怀瑾执意要去,许卿姝只得应下。 余沐白也不安排卢令贞停灵,直接命人将卢令贞装殓进棺材,拉到坟地掩埋完事。 回到郡王府,卢兴华头戴抹额,虚弱地躺在床上。 “好些了吗?”余沐白上前,轻声问。 卢兴华别过去头不说话。 “我已经将你姑母安葬了。”余沐白又说。 卢兴华终于忍不住,问:“听说,是你查出来父亲涉及此案?” 余沐白停顿了片刻,点了点头。 卢兴华擦了擦眼泪。 “兴华,皇上一直派人盯着我,即便我不告诉皇上,皇上也能知道。今日,皇上亲自审了你姑母,你姑母肯定什么都招供了。我到北镇抚司外面时,正巧遇见皇上,我将审出来的结果交给了皇上。” “皇上看了,神色才缓和了一些,皇上告诉我,他已经知道了。我若今日不告诉皇上你父亲涉案,皇上定然要治我包庇之罪。” 余沐白有些后怕。 “你倒告诉我,父亲到底犯了什么事?”卢兴华哭着问,“明明父亲已经告诉我,在他心里,女儿女婿更重要,他怎么会又替姑母做枉法的恶事?” 余沐白自然不肯说。 卢兴华突然缩到墙角,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把剪刀,对准自己的喉咙:“夫君若不告诉我,我就去死。” 她父亲被流放,母亲执意跟着一起去。短短时间,她沦落成了罪臣之女。 姑母死了,她的孩子掉了。 她不想稀里糊涂。 余沐白叹息一声,将下人们都打发出去,低声将卢东岳的罪过简单说了。 卢兴华顿时羞愧不已。 她一向敬重的父亲居然残害幼女! 不知什么,在她的心里轰然倒塌。 姑母是如同蛇蝎一般的毒妇。 父亲是为虎作伥的伪君子。 哐啷 剪刀一下子掉落到了地上。 卢兴华用帕子掩着脸,痛哭起来。 实在太丢人了! “这些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你放宽心好好养身子。”余沐白安慰卢兴华几句,便去了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思量了片刻。 如今,他可以帮许卿姝恢复身份,然而,郡王府如今衰败,名声也不好,对许卿姝来说,当郡王府的女儿有什么好处呢? 余沐白苦笑一声。 他提起笔,开始写请罪的折子。 不管怎么说,一个是他曾经的嫡母,一个是他的岳父,他们都获罪了,他总是要请罪的。 皇上批了折子,派余沐白去云南提刑按察使司任佥事。 这佥事乃是正五品,比大理寺少卿降了一级不说,云南地处西南边陲,如何比得上在京为官? 所以,实际上,这降的,不仅仅是一个级别。 萧侧妃很是心疼,精心为余沐白准备起行装。 “娘不要担心。皇上对儿子已经格外开恩了。因为兴华小产伤了身子,皇上特意命我一个月以后再启程。”余沐白笑着安慰萧侧妃。 “那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在府里陪兴华。”萧侧妃道。 反正余沐白这些天也不需要去大理寺当值了。 “好。”余沐白垂首。 “对了,我想着,你这回去了云南,估计要待的时间不短。你们小夫妻,不好长期分居两地。要不你带着兴华一起赴任?”萧侧妃问。 “不必了。”余沐白毫不犹豫。 萧侧妃还想劝,余沐白道:“我意已决。我不能在娘跟前尽孝,若兴华再走了,娘一个人在府里岂不孤独?再说,兴华自幼长在京城,未必能适应云南那边的水土,还是让她留在京城养身子。” “也罢,那就等兴华身子养好以后再说。”萧侧妃笑道。 萧侧妃虽恨卢令贞,但对卢兴华,她还是很喜欢的。 毕竟卢兴华性情好,待她也一直很孝顺。 余沐白含糊应下。 因为卢令贞的事情,许洪生不得不在京城多滞留了一些时日。 如今既然卢令贞已死,皇上命许洪生启程前往塞北。 这日清晨,盛怀瑾要随许卿姝一起去为洪生送行。 “洪生去塞北而已,区区小事,夫君何必耽误公事?”许卿姝温柔地规劝盛怀瑾。 “洪生此一去,又要许久不能相见,我还是去送送。再说,今日衙门清闲,我也能腾出来功夫。”盛怀瑾一边整理衣裳一边说。 近来,许卿姝待他,虽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但他总感觉两人之间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这隔膜,使得他心里极不得劲。 盛怀瑾便着意化解化解。 许卿姝准备了十来马车东西,要让许洪生帮忙带给国公爷和盛怀臣。 她知道盛怀臣格外惦念宁哥儿,就命人带宁哥儿的几幅画去塞北,分别送给国公爷和盛怀臣。 其他几个孩子也都给他们的父祖写了书信。 国公夫人对许卿姝的贴心安排赞不绝口。 许卿姝和盛怀瑾一直将许洪生送出了城。 众人在十里长亭依依惜别。 虞青黛带了两车药材。 许卿姝看在眼里,明白这两车药材不少耗费银子,虞姑娘着实破费了。 她朝着虞青黛笑了笑:“虞姑娘考虑得很周到。” “少夫人向来备的药材更多更好。我想着有多大力便出多大力,不过是尽尽自己的心意罢了。”虞青黛笑道。 许卿姝蛮喜欢虞青黛这个姑娘。 自上次寺庙相亲的事情以来,虞青黛都刻意远着许洪生,并没有攀附之意。许卿姝私下照顾虞青黛,跟她来往了几次,虞青黛每次都进退得体。 许洪生整肃手下,带着千余人一起朝着塞北进发。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许卿姝和盛怀瑾才往回走。 上了马车,还没起动,许卿姝听到旁边马车走下一位妇人:“青黛那个小蹄子呢?走了吗?!她怎么这么没良心?!得了银子不说偿报家里,居然都买成药材捐给了军中?!” “算了,算了。咱们来晚了,她已经跟着许将军走了,就这么算了。”旁边一个男人劝道。 “算什么算?能算了吗?!她弟弟娶媳妇,她妹妹嫁人,哪样不需要银子?!她也太野了!蝌儿哪里不好了? 她不愿意嫁不说,还让人打了蝌儿一顿!”妇人显然气极。 “我打听了,打蝌儿的人是许将军,咱们敢惹吗?好了,好了。反正青黛买药材的银子是她自己挣的,就随她去。”男人劝道。 “许将军?”妇人的眼睛亮了起来,“莫非青黛攀上了许将军?她要是攀上许将军,哪怕当个妾呢,她弟弟妹妹的前程就都有了。” “越说越不像话了,回家回家。”男人无奈。 “她要能当正室当然更好。哎呀,咱们赶紧追上青黛,在许将军面前替青黛说说好话,说不定这事儿就成了。快点!”妇人催促。 许卿姝不由得冷笑。 “你们是虞青黛的什么人?”许卿姝掀开车帘问。 两个人这才有心思看向许卿姝。 他们见许卿姝容貌不俗,对视一眼。妇人赔笑道:“我们是虞青黛的父母。请问您是?” “我是许洪生的姐姐。”许卿姝淡淡道。 一旁男人脸上不自在,合着他媳妇的话被许洪生的姐姐听到了? 妇人却很是高兴:“盛少夫人是?我们青黛在家经常提起你,说你待她极亲和,许将军平日里也非常照顾她。她跟许将军很是投缘。” “是吗?你是虞青黛的继母?你们就这样在背后算计虞青黛吗?”许卿姝冷了脸。 “这……这话从何说起?我们从不曾薄待她……”虞青黛的继母讪讪道。 “没有薄待?那你惦记着让青黛给我弟弟做妾?青黛是个上进又有骨气的姑娘,你们这样想,实在辱没了她。另外,我弟弟正在说亲的关键时候,你们若是再说这种不着调的话,影响我弟弟的名声,且莫怪我不讲情面!”许卿姝说话掷地有声。 虞青黛的继母红了脸,不敢跟许卿姝辩驳。 盛怀瑾探出头,看向虞青黛的父亲:“你是益和堂的虞东家?” 虞天瑞揣测,眼前这位应该就是安国公世子盛尚书了。 他们怎么这么低调?这马车并不奢华,上面也没有挂安国公府的灯笼。 “是,在下是虞天瑞。” “益和堂也算是老字号了,你父亲颇有风骨。当初京城大疫,药材紧缺,你父亲将益和堂储存的药材全数按成本出售,分文不涨,益和堂的大夫们更是不畏艰险,在京中各处坐诊。怎么到了你这一代,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算计上了?”盛怀瑾叹息。 这话着实使得虞天瑞汗颜。 “两车药材虽不便宜,对你们益和堂来说也算不了什么。何况,所用银两是虞姑娘自己挣的,你何止于追出城讨要?益和堂在你执掌下,是不如以前了,可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难道你已经娶不起儿媳,嫁不起女儿了?这些竟然全指着原配所生的长女?”盛怀瑾问。 “并不是。实在是……实在是内人的妇人之见。”虞天瑞额头冒出了汗。 “我与你父亲打过些交道。过两日,我会派人给你父亲送些节礼问候问候,顺便将今日的见闻讲给他老人家听听。唉,你可是全无乃父之风啊!”盛怀瑾叹息。 “你……你以后要好好对青黛,要把她当成亲生的一般。”虞天瑞见状,低声斥责他的妻子。 “罢了,你不必在此装腔作势。你若有父亲的担当,你的继室必不敢这般对待虞青黛。祸根在你。”许卿姝说话毫不客气。 “我知错了,我今后一定改。”虞天瑞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最好说的是真心话。”盛怀瑾抛下这么一句,便吩咐车夫起动。 马车上,盛怀瑾轻轻揽了揽许卿姝,温声安抚道:“虞老先生如今回了老家养身子。我会请虞老先生敲打敲打他儿子。这样一来,虞青黛今后的日子会好过几分。” “原来益和堂是虞家的产业,益和堂也算是有名的医馆了,虞青黛是他们家的嫡长女,医术也很好,原该很受器重的,没想到居然被逼得远走塞北。”许卿姝很是感慨。 “是啊。不过,祸福相依,虞青黛没人庇护,自己越发争气,倒有了巾帼不让须眉的志气。”盛怀瑾道。 许卿姝颔首。今后能帮虞青黛的地方,她肯定会帮。 第371章 披着人皮的恶魔 盛怀瑾果真给虞老先生送了礼物。 虞老先生回了书信,表示他已经将虞天瑞痛骂了一顿。他说,他年老体弱精力不济,才不知道大儿子家中这种种。如今他既知道了,就绝不会亏待长孙女。他决定将北地的两家益和堂交给虞青黛打理。 盛怀瑾转告许卿姝。 许卿姝轻叹:“虞老先生怎么会全然不知?只不过不愿意为了孙女使得儿子儿媳失和罢了。如今你过问此事,虞老先生便不能再充作不知。” 盛怀瑾垂首。 许卿姝看事太过明白。 在家族中,女子总是被忽视乃至被牺牲的那一个。 看事太清楚,好,却也不好。 “夫君也算日行一善了。我替青黛谢谢你。”许卿姝撒娇般笑道。 “为夫不敢当。”盛怀瑾也笑。 过了片刻,盛怀瑾说:“我想着,卢令贞死了,只给娘烧香怕是不够。我们给娘做场法事,好好超度超度。” 许卿姝颔首:“好。那年后我回文城一趟。” “到时候我陪你去。”盛怀瑾温煦地说。 许卿姝应下。 盛怀瑾事务繁忙,说是同去,到时候不一定又有什么公务,许卿姝并不十分当真。 冬日,京城下了两场雪。 皇后的病渐渐好了,只是精力仍然不济,皇上命谢贵妃和薛贵妃两人辅助皇后管理六宫事务。 之所以没有容皇贵妃的事儿,是因为容皇贵妃自从北镇抚司回来就一病不起。 起初说是受了风寒,后来便传出消息,容皇贵妃病势缠绵,伤了心肺,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不仅掌管六宫的权柄被夺去了,就连十二皇子,都被给了谢贵妃。 谢贵妃一向本分,膝下只有一女,能够抚养十二皇子,她自然是乐意的。 虽然十二皇子大了,很难养得熟,但记在她名下就是在她名下,礼法上,十二皇子将来必须孝敬她。 太子被放了出来, 恰逢蜀中地动,皇上将太子支到蜀地救灾了。 太子颇有劫后余生之感,感恩戴德地去了蜀地,下定决心要把这次的差事办好,无论如何不能再叫他的父皇失望。 这一日,太后将许卿姝召进了皇宫。 “卢令贞温泉庄子上的那些姑娘,本可以送到慈幼局,然而,她们被庄子上的嬷嬷教了一些不太好的想法,哀家唯恐她们去慈幼局以后不适应。”太后叹道。 许卿姝明白,太后唯恐那些姑娘反而带坏了慈幼局里的孩子。 “臣妇想,庄子上的姑娘,必然有懂礼义廉耻的,那样的姑娘,因材施教,教她们一些技艺,让她们自立谋生也就是了。有的姑娘,若经过教化,也能明白道理,那就先教化她们。至于冥顽不灵的姑娘,管束她们,使她们没有机会作恶也就是了。”许卿姝温声道。 “这话甚合哀家心意。此事必须保密,一事不烦二主,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太后道。 许卿姝行礼应下。 “难为你劝皇帝,皇帝竟听进去了。”太后欣慰地说。 “皇上何其英明,只是关心则乱罢了。他对太子殿下,也是爱之深才会责之切。有太后点拨,皇上拨云见日是迟早的事。”许卿姝恭敬地说。 太后见许卿姝温婉得体,很是喜欢,暗道,可见女子的见识和出身也没有必然联系。 许卿姝得以经常进宫向太后请安。她想,能够被皇家所用,有她的价值,就不容易被人踩下去。 年前宴会特别多。 这一日,许卿姝到定远侯府做客。 盛淑雁又生了一个女儿,今日是满月宴。 虽说盛淑雁与国公府一向不和睦,但是,大面上的礼节还是要过得去。 许卿姝进了内院正室,看到盛淑雁满脸笑容,正请宾客看悠车里面的女儿。 众女眷见许卿姝来了,都笑着起身见礼。 许卿姝一边与他人寒暄,一边走到了悠车旁边。 “嫂子。”盛淑雁虽然十分不情愿,众目睽睽之下,她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给许卿姝行了个礼。 “二妹妹快起来。这就是小外甥女?胖乎乎的,真是玉雪可爱,可见二妹妹会生养。”许卿姝十分亲热。 众人纷纷附和。 “起名字了吗?”许卿姝笑问。 “取了小名儿,叫团姐儿。”盛淑雁回答。 “好团姐儿,舅母给你一对镯子,喜不喜欢?”许卿姝慈爱地晃动镯子,逗弄着悠车里面的团姐儿。 这时,一个嬷嬷匆匆走了进来,在盛淑雁耳边低语了几句。 盛淑雁的脸顿时变成了土灰色。 待醒过神,她便往外冲去。 “夫人,夫人,您刚出月子,外头天寒地冻,您不能出去。”嬷嬷急忙拦住了盛淑雁。 众人见了,不知道定远侯府出了什么事,也不好贸然开口劝。 一位年长的女眷笑道:“估计该摆宴了,我们都入席。” “是啊,屋子里人多,空气不新鲜,只怕孩子觉得不舒服。” “是。” “走。” …… 大部分女宾客都出去了。 许卿姝到底名份上是盛淑雁的娘家人,便劝道:“二妹妹,有什么事,让底下人去办就好,你养身子要紧。” 盛淑雁脸色铁青,强忍着嗯了一声。 许卿姝面子上敷衍过去便罢了,也说要去入席,便往外走。 她走到房间门口,正遇见气冲冲赶过来的顾成勇。 顾成勇险些撞到许卿姝。 幸亏小满和白鹭眼疾手快挡了挡。 “盛淑雁!你养的好儿子!他把侯府祖传的玉屏风撞倒了!”顾成勇怒气腾腾地骂道。 “玉屏风再贵重,也是身外之物。你怎么能因为一座玉屏风,就将你儿子打得头破血流?!你怎么能把你儿子打得手骨骨折?!你打得他当场尿失禁了!你还是人吗?!”盛淑雁显然快气疯了。 “他不该打吗?!不该吗?!”顾成勇一蹦三尺高。 盛淑雁突然觉得,眼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她顺手拿起一个金佛,猛地向顾成勇砸了过来! 顾成勇再没有料到,盛淑雁居然敢反抗。 金佛到跟前的时候,顾成勇偏了偏脑袋。 金佛蹭着顾成勇的额头飞了过去。 顾成勇额头冒出了血。 疼痛使得顾成勇越发恼怒,他捋了捋袖子,便朝着盛淑雁冲去。 许卿姝听到盛淑雁方才的控诉,心中激愤不已。她虽不齿盛淑雁的为人,可也不能由着顾成勇当着娘家人的面打盛淑雁。 以往,顾成勇打盛淑雁,盛淑雁自己都遮遮掩掩不肯告诉外人,安国公府假装不知道也就罢了。 若容许女婿当面打安国公府的的女儿,安国公府颜面何在? 顾成勇已经将盛淑雁推倒,骑在盛淑雁身上扇她耳光。 许卿姝上前来拉顾成勇。 小满和白鹭则赶紧护着许卿姝。 顾成勇打红了眼,猛地一抡胳膊,将许卿姝甩了一个趔趄。 幸亏小满和白鹭眼疾手快,扶着许卿姝,许卿姝才没有摔倒。 许卿姝气极:“住手!你敢再打二妹妹一下试试?!” 小满闻声,上前一只手揪住顾成勇的头发,另一只手掐着顾成勇的脖子,把他从盛淑雁身上拽了下来。 顾成勇喘着粗气:“放开我!让我打死这个没有用的愚蠢妇人!” 许卿姝抬手狠狠给了顾成勇一个耳光:“在家打妻打儿,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顾成勇红着眼睛看向许卿姝。 想想许卿姝的身份,他终于冷静了一些:“你不知道盛淑雁多无能!她连孩子都不会教,她还能干什么?!” “养不教,父之过!孩子犯了错,你合该扇你自己的脸!”许卿姝朗声斥责。 顾成勇使劲挣扎,从小满手里挣脱,白鹭急忙帮忙。 就在这时,门帘一动,一个高大的男子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挤了出来。 顾成勇挣扎着扭过头,看到进来的人是盛怀瑾。 盛怀瑾脸色铁青。 顾成勇此时更冷静了。 何止冷静,他简直心虚。 他脸上的肌肉诡异地颤抖着,变成了一个很僵硬的微笑。 “大哥……” 顾成勇话音未落,一个拳头直直地朝着他的脸杵了过来。 顾成勇被打得鼻血直流。 他来不及吐出口中的血沫,又一拳直直打了过来…… 顾家的下人见自家侯爷挨打了,这才慌里慌张挤过来。 小满和白鹭挡住了顾家的下人:“我家世子爷教训妹夫,谁敢出手拦一下试试?!” 许卿姝眼风扫过顾家下人。 顾家下人慑于许卿姝的架势,一时不敢和盛家的人动手。 顾家机灵的下人急忙去请顾老夫人。 顾老夫人和顾夫人方才忙着请大夫给小少爷医治,刚刚腾出手往这里来,迎面遇见自家下人,听说顾成勇正在被盛怀瑾打,她们紧赶慢赶来了盛淑雁的屋子。 “盛尚书住手,快住手!再打要打出人命来了。”顾老夫人大呼小叫地进了屋子。 盛怀瑾抓住顾成勇的衣襟:“走,跟我去御前说理!” 顾成勇鼻青脸肿,犹如猪头一般,抱拳含糊地说:“大哥饶我,我也是一时气极……” “少废话,走!”盛怀瑾使劲拉扯顾成勇。 顾老夫人抱住顾成勇不松手,看向在一旁护着悠车的盛淑雁:“还不快劝劝你大哥!成勇要是被皇上申斥了,你能落得什么好?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得念着通哥儿。” 盛淑雁方才心里觉得极痛快。 顾成勇也有挨打求饶的这一日。 可此时此刻,想到顾成勇要是被降职,或者被削爵,她和孩子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于是,盛淑雁过来劝架:“大哥别打了,快别打了,我们不过是闹着玩的。” 许卿姝在一旁简直要气昏过去。 盛怀瑾是在为盛淑雁出气,盛淑雁居然说什么“闹着玩的”? 谁家闹着玩挥拳头打媳妇? 谁家闹着玩将儿子打得手骨骨折、头破血流,打到尿失禁?! 他们“闹着玩”,倒显得盛怀瑾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许卿姝扶了扶额头,干脆趁势真的“晕倒了”! “少夫人!” “少夫人!” 小满和白鹭上前来,扶住了许卿姝。 “二姑爷,瞧瞧你把我们少夫人都气晕了!” “就是。二姑爷,我们少夫人好心拉架,你居然把我们少夫人给推倒了。”小满委屈地红了眼睛。 “世子爷都不曾动过我们少夫人一指头,甚至不曾大声吵过我们少夫人,你这个妹夫怎么敢推嫂子?你堂堂一个侯爷,怎么能这么欺负女子?!”白鹭愤愤不平。 盛怀瑾松开顾成勇,俯身将许卿姝抱在怀里:“顾成勇,我先照应我的夫人,你等着,这件事不算完!” 说完,盛怀瑾抱着许卿姝往外走去。 人们非常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 在众人心中,盛怀瑾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文采斐然,年轻有为,是君子动口不动手的那种人,今日竟然当众打了定远侯! 这件事,着实令众人惊掉了下巴。 顾老夫人看到自己儿子的惨状,心疼地哭天抹泪。 顾夫人暗道“造孽”,一边命人请大夫,一边安抚今日前来的女眷,同时让自己的儿子们到前头安抚男宾客。 然而,众人都没有什么心情宴饮。很多人找借口提前离开了。 人们议论纷纷。 “定远侯真不是个东西!玉屏风就算再贵,儿子是亲生的,能下那种狠手去打?!” “对啊,虎毒尚且不食子!” “我看顾家小少爷着实可怜。” “孩子可别留下残疾才好。” “手骨头断了,真不好说。何况还是右手。别影响孩子将来读书写字。” “孩子吓得都尿裤子了,以后可别落下毛病。我们村里有个女的,从小被她继母打,落了病症,如今三十多了,还动不动就尿裤子。好人家谁肯娶她?最后竟然嫁了个傻子。好好的姑娘,一辈子都毁了。” “今日是侯爷女儿的满月宴,说什么也不能当着国公府人的面儿打侯夫人。不应该。” “侯夫人脑子也不清楚,娘家给她撑腰呢,她反而落娘家人的脸面。” “诶,我听说世子爷疼世子夫人,果然名不虚传。世子爷出手,也是给世子夫人出气呢。” “世子爷平时看起来文气,今日干的事儿很爷们儿!照我说,顾侯爷该挨打!” 第372章 微臣心疼 上了马车,许卿姝才悠悠然醒转:“夫君手疼吗?” 盛怀瑾这才有闲心看自己的手:“方才不觉得疼。” 许卿姝看了看,盛怀瑾的手破了皮,便轻轻帮他吹了吹。 “你别管我了,你好好闭目养神,回去让府医给你看看。”盛怀瑾仍然在生气。 “我无妨,不过是急怒攻心这四个字。倒是你,殴打侯爵,殴打朝廷命官,虽说咱们占理,御史也少不得要弹劾你。”许卿姝忧心。 “无妨,我正要在皇上面前说道说道这件事。你是顾成勇的妻嫂,他合该敬着你,你上前劝架,他居然敢跟你动手,他失心疯了!”盛怀瑾深呼吸。 “夫君是为妹妹出气,是为外甥出气。二妹妹顾全大局,当众维护顾成勇,顾成勇的所作所为就更为人不齿了。”许卿姝道。 明知道盛淑雁是糊涂,在御前也得这么替盛淑雁说好话。 盛怀瑾点头:“我明白。我主要是恼恨顾成勇对你的态度。” 许卿姝笑了笑。 看来,她得病一段时间了。 当天,很多人都知道,许卿姝急怒攻心,病得厉害。 国公夫人听说消息,亲自去了定远侯府探望二女儿,探望小外孙。 顾老夫人恼恨盛怀瑾打了顾成勇,却也不得不出来迎了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指责了顾成勇一通,然后说:“以往,有些传言,说我的二女儿在你们府上经常挨打,我还不信,定远侯好歹也是堂堂侯爷,怎么能殴打妻儿?我的二女儿一向报喜不报忧,我竟然一直不知,以至于定远侯越来越不像话!” “我的二女儿刚刚出月子,今日高朋满座,宾客盈门,定远侯居然打伤了我的小外孙,打我女儿耳光,还跟我儿媳妇动手!我儿子如果无动于衷,那还能叫男人吗?!照我说,怀瑾打得好!今日我不曾在跟前,我若在,必然也要打定远侯几巴掌!” 国公夫人先发制人,顾老夫人倒不好骂盛怀瑾了,只得说:“成勇确实冲动了,可通哥儿到底是他的亲儿子,父亲教训儿子,说到哪里都是天经地义的……” “哼,父亲教训儿子的事,我见多了,可父亲把儿子打骨折,打得头破血流,打得尿失禁,这样的事,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听说!通哥儿要是长成了,作奸犯科,定远侯狠狠打通哥儿一顿,也算师出有名。可如今通哥儿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什么样的过错,值得把孩子往死里打?!”国公夫人连珠炮一样说道。 顾老夫人脸上便讪讪的:“成勇下手是太重了,这件事,我也骂他了。他本来是去知会淑雁这事,按理说,淑雁她嫂子在跟前,应该两边劝和,怎么反倒让他们两口子闹了起来?不知道怎么话赶话,成勇恼了,开玩笑一样打了他媳妇一巴掌,淑雁她嫂子误会了。淑雁她嫂子拱火,事情才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亲家说这话,是当我不知道经过吗?我也不是只听卿姝一面之词,毕竟当时旁边许多人在呢。定远侯一来就指责我女儿不会教育孩子,我女儿责问定远侯殴打孩子的事。要我说,淑雁责问得对。全大梁有几个当爹的这样打自己儿子?!定远侯还跳脚,说通哥儿该打,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国公夫人气呼呼的。 “亲家,这回的事,可是淑雁先动的手,她先扔金佛砸住了成勇……”顾老夫人声音高了一些。 “砸得轻了!”国公夫人冷哼一声。 顾老夫人呼吸一滞。 “要是我男人把孩子打成这样,我得跟男人动刀子!要不人家说,宁跟要饭的娘,不跟当官的爹呢!定远侯这样的爹,举世罕见!”国公夫人拍了拍桌案。 顾老夫人悻悻道:“怀瑾打成勇,打得可不轻,大夫说,成勇二十天都出不了门。” “那他刚好在家好好反省反省。还好我们怀瑾是文官,没什么力气,若是我们国公爷出手教训女婿,定远侯才有好果子吃呢!”国公夫人甩了甩帕子。 想到安国公,顾老夫人撇了撇嘴。 可不是嘛,安国公就算再不疼这个庶女,也容不得人这样下安国公府的脸面。 要是今日那些拳头是安国公打的…… 自家儿子命都不一定在了。 国公夫人见好就收,站了起来,“淑雁是女子,脸被打得肿了那么高,难道我不心疼不成?我们娇生惯养的女儿,是给你们顾家打的?也就淑雁这孩子心实懂事,到现在还想着顾全你们家的颜面,不肯跟我回去养伤。她留在顾府里也好,毕竟通哥儿需要照应。以后该怎么做,你们定远侯府心里清楚。” 说完,国公夫人便往外走了。 顾老夫人脑袋瓜子嗡嗡直响,坐在那里硬是起不来身。 顾夫人一脸尴尬地将国公夫人送出了府。 坐在马车上,国公夫人长长舒了口气。 安国公府说什么也得先拿住理。 第二日,果然,弹劾盛怀瑾和弹劾顾成勇的奏折堆满了皇上的桌案。 毕竟,昨日的消息太轰动了。 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顾成勇告了病假,早朝上只有盛怀瑾这个当事人在。 待御史们唾沫星子横飞地骂过双方之后,盛怀瑾出列:“皇上,微臣昨日是动手了,但是,微臣不后悔,微臣觉得自己没有错。” 皇上其实很稀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看着眼前芝兰玉树一般的盛怀瑾,他实在想象不出来,盛怀瑾跟人打架是什么模样。 皇上忍着笑,冷眼看向盛怀瑾:“你打人,你还有理了?” “微臣有理。”盛怀瑾垂首道。 弹劾盛怀瑾的御史们光想把鼻子气歪了。 这也太嚣张了? 盛怀瑾行礼道:“男子汉大丈夫,若不能护自己的妻儿姊妹,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这样一句话,使得朝堂顿时安静了下来。 是啊,男人若是看着自己妹妹、妻子和外甥挨打,那也太没血性了。 “虽说通哥儿是定远侯府的孩子,可是,俗话说,娘亲舅大,微臣是他的亲舅舅,见不得他小小年纪被亲生父亲殴打成那样。”盛怀瑾又说。 “微臣才得知,二妹妹在定远侯府被打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二妹妹为了家庭和睦,一再隐忍,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微臣不能坐视不理。” “微臣的妻子劝架,定远侯将微臣的妻子推倒,气得微臣的妻子急怒攻心,如今还起不来身。微臣心疼妻子。” 说着,盛怀瑾的眼睛湿润了。 皇上将太医唤过来,问了问侯府小公子的病情,又问了问顾成勇的伤势。 思索了一下,皇上终于开口:“顾成勇做错事在先,着将定远侯降为定远伯。至于他的差事嘛,也该挪一挪了,等他伤好了以后再说。” 大臣自然称颂皇上英明。 “盛怀瑾,即便顾成勇不对,你也不该动手。这样,朕罚你三个月的俸禄,你服气吗?”皇上抬眼。 “微臣服气。”盛怀瑾还能说什么? 皇上自觉处置得很公平。 下朝以后,皇上去向太后请安。 他刚到慈安宫,便听宫人回禀,顾老夫人带着定远伯夫人来了。 顾老夫人和盛淑雁见皇上走了进来,急忙起身行礼。 皇上命她们平身,同时,目光投向盛淑雁。 盛淑雁的两边脸颊红肿着。 “皇上,臣妇今日进宫,一来是给太后娘娘请安,二来,是替不争气的儿子请罪。”顾老夫人垂首道。 “嗯。顾成勇有把子力气,全都用在妻儿身上了。朕瞧着,不如派他去军中,他也好有机会施展拳脚。”皇上坐下,幽幽道。 顾老夫人吓了一跳:“顾成勇是文官,不会功夫,去军中只怕会误了朝廷的差事。” “哼,不敢上阵杀敌,只敢对妇孺动手,算什么本事?!丢人现眼!”皇上冷冷看了顾老夫人一眼。 顾老夫人面上挂不住。 “顾老夫人一来就给哀家哭诉,说怀瑾太霸道,将她儿打得鼻青脸肿。哀家倒觉得,定远侯该挨一遭。”太后将茶盏重重放到了桌子上。 “顾成勇已经是定远伯了。”皇上淡淡道。 顾老夫人一听,差点心梗。 爵位好端端降了一级! 她只得跪地,同时偷偷扯了扯盛淑雁。 盛淑雁心里恨死了。 顾成勇再不是个东西,将来他的爵位也是要传给通哥儿的。 本来通哥儿将来必成定远侯。盛怀瑾闹这么一场,通哥儿将来只能当定远伯。 儿子的前程全耽误了! 婆母昨日就一直骂她,又出了降爵的事儿,她等会回到伯府,阖府上下肯定都要抱怨她! 盛淑雁连忙跪下:“太后,皇上,夫君平日里待我和孩子都是极好的,并不曾动过手。昨日夫君只是失手误伤孩子而已。我不明情况,跟夫君乱发脾气,才惹出来这么一场事。” 太后与皇上对视一眼。 “你说顾成勇平日里不曾打你?”太后问。 “是。倒是臣妇的娘家嫂子,之前当丫鬟的时候,受过臣妇训斥,因此对臣妇怀恨在心。昨日,若不是嫂子在一旁挑三翻四,事情绝对不会闹到难以收拾的地步。臣妇的娘家大哥太冲动了,他一向不喜臣妇,怎么可能为了臣妇出手?不过是想借机给臣妇一个没脸罢了。”盛淑雁说着,用帕子掩面哭泣。 太后与皇上都无语了片刻。 顾老夫人趁势说:“这件事国公府错更多一些。求求皇上饶了成勇,不要降他的爵位。” 说完,婆媳二人齐齐磕头。 “昨日去你们府上赴宴的人不少,哀家并不是全无耳闻。”太后脸色实在不佳。 “盛氏,你说你兄长和嫂子的这一番话,朕会如实转告。顾老夫人,你真是白活了这么大年纪!朕下旨之前,岂会不问清楚?朕口谕已下,怎么可能更改?!倘真要改,朕倒真想再往下降一降!” 皇上面色阴沉。 顾老夫人和盛淑雁吓得够呛。 “怪不得顾成勇行事狂悖,原来整个伯府家风就不行!顾老夫人,回去好好想想自己错在何处。盛氏,你回去踏踏实实和顾成勇过日子。”太后说完,便吩咐宫人送客。 顾老夫人和盛淑雁面如土灰地退了出去。 太后感慨了一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母后不必为这些蠢人生气。朕只为盛爱卿和县主不值。”皇上轻轻摇头。 皇上着内监将盛淑雁的话告诉了盛怀瑾。 盛怀瑾倒不怎么生气。 毕竟他一直都知道盛淑雁糊涂。 他昨日出手,并不是为了盛淑雁,只是为了许卿姝,为了国公府的体面。 但是,表面上,盛怀瑾显得很伤心。 连传话的内监都有些心疼盛尚书了。 刚出了宫,盛淑雁果不其然被顾老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脸疼得厉害,又被骂了一路,还强忍着不敢哭。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院子里,丫鬟回禀:“夫人,小公子将自己反锁在屋子里不肯出来。” 盛淑雁叹息一声,只好亲自去哄。 “通哥儿,母亲给你买了板栗饼,刚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你吃不吃?” 里间一片安静。 盛淑雁放柔声音,又说了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屋子里才传出怯生生的一句:“他……他被抓走了吗?” “你大舅舅回国公府了。”盛淑雁回答。 盛淑雁巴不得皇上把盛怀瑾关起来,可皇上实在偏心。 “不是大舅舅。我……我问的是……是他。父亲。”通哥儿不愿意叫那个狠心的男人为父亲,可是,他要是不这样称呼,母亲就跟听不明白似的。 “通哥儿,你父亲不是故意打你的。当儿子的,怎么能跟父亲计较呢?”盛淑雁违心道。 她不是不恨顾成勇。 可是,孩子想承爵,就不能跟顾成勇闹别扭。否则,要是顾成勇跟旁人生个孩子,不把爵位给通哥儿怎么办? 里间又没了声音。 “通哥儿,你把挡门的东西拿开,母亲进去陪你好不好?”盛淑雁耐着性子哄道。 “滚!滚!都给我滚!滚!”孩子情绪崩溃,突然大喊大闹起来。 孩子不明白,别人的父亲都和和气气的,为什么他的父亲在家不是骂人就是打人。 天天这样,活着担惊受怕,倒不如死了。 第373章 表忠心 三岁多的时候,有一次,他坐在桌案前,笑闹着请母亲把他的椅子往前挪一些。 母亲放下手里的活计,往这边走过来。 奶娘说帮他挪椅子,他不肯,嚷嚷着让母亲来。 他的声音或许大了一些,吵到了父亲,父亲不声不响走过来,将他从椅子上薅下来,高高举起。 母亲见状,赔笑说:“快下来吃饭了。” 父亲冷冷看着母亲,松开了手。 他没有任何防备,从高处瞬间跌落在地上,脚疼得钻心,脚脖子跟断了一样。 母亲质问父亲为什么这么做,父亲怒道: “吵吵什么吵?吵死了!再吵就把他的嘴封上!” 他委屈死了!他只是想跟母亲撒个娇而已啊! 他脚疼得走不了路,母亲吩咐人去唤大夫,父亲恶狠狠地瞪着他:“你装什么装?!起来走路,给我走! 他被逼着咬牙走了两步,实在撑不住摔倒了。父亲要来打他,母亲挡在他前头,替他挨了一阵拳头。 后来,大夫说他脚踝扭伤了,父亲才算作罢。过了一个月,他才勉强可以走路。 他好羡慕别人家的父亲。 大舅舅待表哥都极好,教他们学问很耐心,很和蔼。 三姨父说话做事极其文气,一看就是讲理的。 大姨母脾气急了一些,反倒是大姨父像母鸡一样护着表哥表姐。 偏生他有个窝里横的狂躁父亲! 通哥儿这边闹着,躲在屋里不肯见人的顾成勇被吵得脑袋疼。 他命人把盛淑雁唤过去。 盛淑雁心一沉,很是害怕,硬着头皮进了屋子。 “哄哄通哥儿,别让他闹了!你要是管不好他,我就给他换个母亲!”顾成勇脸肿着,嘴唇被打裂了一个口子,说话含糊不清,语气却很强硬。 “知道了。”盛淑雁忍气做出柔顺的模样。 “都是因为你这个蠢妇!我挨一顿打,又被降了爵,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出去见人?罢了罢了,等我好了,我就上折子,干脆辞了爵位,辞了官职,找地方隐居去了。”顾成勇灰心地说。 盛淑雁心道,这怎么行?! 他辞官辞爵,通哥儿将来怎么办?! 都怪盛怀瑾两口子! 于是,盛淑雁上前柔声劝道:“昨日原是我心疼孩子气糊涂了,才跟夫君发脾气。其实想想,你是孩子的亲爹,怎么可能不为他考虑?都怪大哥和许卿姝多管闲事,才闹到这般田地。夫君,我去国公府解释解释,让嫡母和大哥进宫为你美言几句,就说只是一场误会,皇上兴许就能恢复你的爵位。” “没有用。待我辞官辞爵,你跟孩子好好过日子。我乘一叶小舟,出没风波里。待老了,也不指望孩子们养,通哥儿恨我呢。我就往海里一跳,一了百了,干干净净。”顾成勇说着,猛地拍了拍床。 “干干净净”这四个字,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盛淑雁被吓坏了,心扑腾扑腾直跳。 这男人死不死的,她倒不在乎,只是,他恼了通哥儿,不给通哥儿留爵位、留荫封、留产业,那才是拿捏住了她的命门。 “夫君说哪里的话?通哥儿以后会明白你的良苦用心,会好好孝顺你呢。夫君等着,我这就回娘家。” 盛淑雁赔笑说完,见自家夫君闭上眼睛不说话,知道他应该是默许了,赶紧换了衣裳去国公府。 通哥儿见他母亲不肯管他,匆匆出了门,倒安静了下来。 他想,要是能换个爹就好了。 这个念头,使得通哥儿高兴起来。 他左寻思,右寻思,要是能换个爹——他希望让他大舅舅当他的爹。 大夫来给通哥儿换药,通哥儿只好打开了门。 换了药以后,通哥儿躺在屋子里睡觉。趁人不注意,他偷偷溜了出去。 盛淑雁在国公府门口拦住了盛怀瑾的马车:“因为大哥昨日太冲动,我家夫君如今要辞官辞爵。我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可大哥不能这样坑我?大哥是痛快了,我们娘仨以后怎么活?!” 盛淑雁哭哭啼啼。 “顾成勇被降爵,是因为我打他吗?不是,是因为他殴打妻儿。昨日你们府上满月宴,他在外院打通哥儿,很多人看到了;他冲到内院骂你、骑在你身上打你,也有很多人看到。不管我打不打顾成勇,今日都会有人弹劾他不能齐家,为人暴戾。” 因是在府外,且有人围观,盛怀瑾耐着性子解释。 “可是,因为大哥冲动,才使得这件事被街头巷尾议论,夫君才会觉得没脸见人。大哥,你去向皇上求个情,求求皇上把夫君的爵位恢复了。”盛淑雁大有赖上盛怀瑾的架势。 “国公府的女儿,不容人打骂凌辱,这是国公府的底线。我昨日所作所为,是我身为国公府世子该做的事情。我拿你当妹妹,愿意为你撑腰,使婆家不至于欺凌你,使你能过安稳日子。你若想和离,国公府可以接纳你,也会看顾你的孩子。”盛怀瑾道。 “不需要,大哥别多管闲事,我才有好日子过。”盛淑雁仰首。 她才不相信盛怀瑾对她会安什么好心。 “好,今日各位父老乡亲做个见证,非是我不庇护妹妹外甥,实在是妹妹嫌弃我管得宽。既然如此,以后你的事,我们国公府一概不管。”盛怀瑾刚好当众与盛淑雁做个切割。 “大哥先把夫君的爵位恢复了。”盛淑雁嚷嚷。 “我方才说了,皇上降顾成勇的爵位,是因为他内帷不修,为人暴戾,不能齐家,与我何干?”盛怀瑾疲惫地说。 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围观的人大多听说了盛怀瑾怒打顾成勇的事,此时见盛淑雁红肿着脸,犹不知好歹,不趁这个机会在婆家把腰杆挺直,反而跟为她出头的娘家兄长闹起来了,不由得窃窃私语,骂盛淑雁愚蠢。 盛淑雁听见议论声,一时语结。 “我盛怀瑾断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被打。既然你不想让我管,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我们断绝兄妹关系。”盛怀瑾直视着盛淑雁的眼睛说道。 “唉呀,看来盛尚书是真寒心了。” “可不是嘛,换成谁谁不寒心?” “要是有盛尚书撑腰,顾伯爷还能收敛些。倘若两家断亲了,伯夫人说不得要被打成什么样子。” “伯夫人挨打,是自作自受。可没了娘舅撑腰,伯府小公子的日子可怎么过?” 盛淑雁心中惴惴,正犹豫间,听见一个孩子呼喊:“舅舅!舅舅!不要断亲!舅舅,我当你家的孩子好不好?!我想当你的儿子!” 通哥儿从人群中跑了出来。 他脑袋上头发被剃光了一块,上面扎着棉纱布,右手被木板固定着,脸上淌着泪,看起来十分可怜。 盛怀瑾不由得动容。 就连围观的人都心疼通哥儿,暗骂顾成勇不是个东西。 难怪温文尔雅的盛尚书昨日被激怒动了手。 盛淑雁心却揪紧了。 通哥儿怎么能当众说出这种话?! 要是让顾成勇知道可还得了?! 恐怕顾成勇宁可散尽家财,也不会给通哥儿留一个子儿! 别说爵位了! 盛淑雁急忙拦住了通哥儿,吩咐丫鬟用帕子塞住通哥儿的嘴,强硬地将通哥儿抱上了马车。 这过程中,通哥儿的手被碰到,疼得他呲牙咧嘴。他完全没有力气反抗了。 盛淑雁决定,她要当众向顾成勇表忠心! “断亲!断亲就断亲!” “好,我们写个文书,请族长做见证,再去官府留个底就好。”盛怀瑾说完,便请盛淑雁与他一起去族长家。 盛淑雁上了自家马车。 她狠狠心,扭过去头,不看通哥儿哀求的目光。 通哥儿绝望。 母亲跟舅舅闹翻了,以后谁还能帮他撑腰? 到了族长家里,盛怀瑾说明情况。 族长道,因为安国公不在,盛怀瑾只能代表他自己跟盛淑雁断亲,不能替安国公断亲,盛怀瑾应了。 族长请来几个族老做见证。 方才,盛淑雁在国公府门口跟盛怀瑾闹腾,底下的人不敢告诉国公夫人和许卿姝。她们原本就气得伤了身子,底下的人怕她们被气出好歹。 可闹到断亲这一步,下人们就不敢瞒了。 国公夫人心口闷得难受。 许卿姝温言劝慰国公夫人,搀扶着她也到了族长家。 盛怀瑾已经把兄妹断亲文书写好了。 国公夫人当着族长、族老们的面说:“怀瑾这人耿直,容易得罪人,你们断亲了也好,省得他将来惹出事牵累你。” “嗯,以后各走各的路。”盛淑雁道。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国公夫人懒得再跟盛淑雁讲道理,只敷衍两句了事。 族长夫人悄悄将许卿姝唤出去,低声道:“淑雁不知好歹,你们别太生气,想开些。” 许卿姝谢过族长夫人,又闲聊了几句,便要回正堂。 突然,她看到通哥儿站在拐角处,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许卿姝见四下没有旁人,便上前温声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舅母,对不起,我母亲……对不起。我……我不想回家,我看到父亲就害怕。”通哥儿用左手揉了揉眼睛。 许卿姝估摸定远伯府的丫鬟很快会找过来,来不及说太多话,只赶紧叮嘱:“通哥儿,你记住,你外祖母和舅舅都疼你,虽碍于你母亲,也会尽量想法子帮你。但你更多要靠自己。” “你要想办法保护自己。想想怎么能离你父亲远些,怎么让他没机会打骂你。一定要保全自己,好好长大。” 后面这一句,许卿姝一字一顿,说得十分郑重其事。 通哥儿见许卿姝严肃,默默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听见盛淑雁丫鬟呼喊“通少爷”,许卿姝摸了摸通哥儿的脑袋,匆忙离开了。 通哥儿站在那里思索着。 是啊,他得想个法子。 兄妹断亲文书签字画押了以后,盛淑雁带着孩子回去了。 “我要进宫一趟。”盛怀瑾道。 国公夫人和许卿姝自然明白,都点了点头。 盛怀瑾进宫找皇上诉了一通苦:“微臣心里难受,微臣丢人倒无妨,只是兄妹到了断亲这一步,到底不好。” 国公府武有安国公为塞北主心骨,文有盛怀瑾为一部尚书、内阁大臣,皇上虽需要用他们,心里多多少少也怕安国公府势力过大。 如今,见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见一向能干的盛怀瑾失落难过,皇上莫名其妙觉得心气顺畅了。 饶是安国公府,也会出蠢人。 他安慰了盛怀瑾几句。 盛怀瑾趁机说:“淑雁不领情也就罢了,她有自己的考量。只是通哥儿,别说他是微臣外甥,就算全无血缘的孩子,微臣也想护他一护,希望他平安长大。微臣的妻子心疼通哥儿,想到他就抹眼泪。” 皇上道:“这样,朕责令定远伯府老夫人好好照看那孩子,让族长监督,想来不会出岔子了。” 过了半个月,谢玉兰到安国公府做客,悄悄跟许卿姝说:“我父亲如今负责给定远伯府的通哥儿诊治。” 许卿姝心一沉:“通哥儿的伤很重吗?” “那倒不是。通哥儿只要一看见定远伯,就倒地浑身抽搐。发作起来,像极了羊癫疯。一开始,定远伯府不信邪,可几回试下来,孩子次次见了定远伯都犯病。顾老夫人和盛淑雁不敢再试了,让那孩子住到了他伯母院子里。” 许卿姝颔首:“顾夫人不是个刻薄的,通哥儿跟着她住也好。而且,顾夫人是定远伯的嫂子,定远伯不好去他嫂子院子里,孩子不见定远伯,或许慢慢就好了。” “是啊。我父亲说,孩子脉相不似羊癫疯,或许只是被定远伯吓狠了。偏生盛淑雁逼着通哥儿跟他父亲亲近,通哥儿哪里受得了?我父亲觉着,只要远离定远伯,通哥儿肯定能好。”谢玉兰道。 “但愿。那孩子可怜见的。”许卿姝叹息。 又过了半个多月,许卿姝进宫赴宴,远远看见顾夫人牵着通哥儿。 通哥儿趁无人注意,偷偷向许卿姝眨了眨眼,看起来颇为轻松调皮。 许卿姝心里的石头一下子挪开了。 通哥儿虽小,却是个机灵的。 这孩子,真把她的话听了进去。所谓一见顾成勇就犯羊癫疯,十有八九是装出来的。 第374章 原来 这孩子跟着他伯母过得应该挺舒心。 这样也好。 天知道盛淑雁有多着急上火。 儿子不见顾成勇,将来爵位怎么办? 她只好用团姐儿笼络顾成勇的心,同时盼着赶紧再生一个儿子。 只是顾成勇再不肯给她好脸色。每每骂她:“你去求你大哥,怎么反倒断亲了?!” 盛淑雁委屈巴巴:“是大哥提的断亲。” “你大哥提,你也不能答应啊!猪脑袋!”顾成勇气呼呼地骂道。 顾成勇伤势稍好,便到国公府负荆请罪了。 盛怀瑾没让顾成勇进府,但他亲自到府门口搀扶顾成勇。 顾成勇坚持不起:“大哥,淑雁犯糊涂了,血脉哪里割得断?断亲这事儿,她肠子都悔青了。要我说,断亲的事儿就此作罢,你还是我大哥。” “诶,定远伯,族长族老们见证,官府也留了底,又不是儿戏,怎么能作罢?今后虽不是亲戚了,我们还是同僚嘛,说不得什么时候要共事。那日我冲动了,也给你赔个不是,定远伯莫怪。”盛怀瑾笑道。 顾成勇单膝跪地,说什么都不肯起。 盛怀瑾一个眼色,简极便上前,将顾成勇架了起来。 盛怀瑾说着疏离的客气话,将顾成勇“送”上了定远伯府的马车。 简极一拍马屁股,马便跑了出去。 车夫急忙控好马,向定远伯府驶去。 顾成勇在马车上痛骂盛淑雁! 以往,国公府虽不怎么亲近盛淑雁,可别人见他是国公府的女婿,或多或少都会高看他几眼,照顾他几分。 他遇着事,向盛怀瑾请教,盛怀瑾也会指点他几句。 以后,他还怎么沾光?! 他深悔满月宴那日太冲动了,更恼恨盛淑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顾成勇伤好向皇上请罪以后,皇上一杆子把他支进了五城兵马司当副指挥,正七品的官职,要风里来雨里去地在城中巡逻,维护治安,抓捕盗贼。 顾成勇哪里吃过这种苦? 回到府里,他越发控制不住脾气,经常打骂盛淑雁。 盛淑雁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爵位了。 付出这么大代价,这么煎熬,她无论如何也要让自己儿子袭爵! 可惜顾成勇不死! 盛淑雁琢磨着为顾成勇纳个妾,好替她分担分担。 只要不让妾生孩子就好。 卢兴华病了许久,一直到春日才好上几分。 这些时日,府里的事情都由萧侧妃打理。 这一日,萧侧妃去寺庙烧香拜佛,卢兴华强打起精神,料理起院子里的事情。 她指挥着下人们,改变了屋子的陈设。 家具重新摆放之后,像是搬了新家一般,卢兴华坐在桌案旁,闻着桃花的清香,心情好了几分。 想了想,她决定把余沐白的书房也整理一下。 她来到书房门口,负责守书房的人,是周管事。 周管事笑着行礼。 “平日辛苦你打理世子的书房,今日我得空,帮世子整理整理。”卢兴华笑道。 “世子妃,世子爷的书房里,存了许多案子的文书,若万一弄乱了,世子爷将来寻找资料必定不方便。”周管事躬身道。 “无妨,我只是进去看看。”卢兴华说。 “世子妃还是多歇息歇息,书房的事,交给老奴打理就好。”周管事很恭敬,却没有让开路的意思。 卢兴华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余沐白远在云南,过年时送了节礼,也捎来了书信。 给她的信,不过寥寥数语,只叮嘱她好好将养身子。 这样的冷淡,使得卢兴华心中难过。 是因为她父亲和姑母不堪? 萧侧妃安慰她,说余沐白性子一向外冷内热,她才勉强安心。 卢兴华平日很少来余沐白的书房,只偶尔在余沐白伏案办差的时候给他送些汤汤水水,每次都是很快就离开了。 如今,周管事不让她这个世子妃进书房,显然是得了余沐白的命令。 书房里藏着什么秘密吗? 卢兴华满心狐疑,却没为难周管事。 过了两日,卢兴华命人在周管事的茶水里加了些蒙汗药,趁着周管事睡得沉,拿到了书房的钥匙,半夜进了书房。 余沐白的书房很是整洁,最显眼的,莫过于一墙的书。 卢兴华一本书挨着一本书翻过去,突然,从书里掉出来一个纸片。 她捡起纸片,凑近灯光,发觉上面写着“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卢兴华心猛地被揪痛了一下。 余沐白有相思的人? 肯定不是她。 余沐白一向待她都不热络。 再说,她以往就在余沐白旁边,谈什么相思不相思? 怔忪了片刻,卢兴华按原样将纸片夹进了书里。 书房里确实有许多关于案子的资料,卢兴华没有兴趣。直到翻至一本古医书的时候,她看到医书的一页被折叠了起来。 “若死胎不下,十分危急之时,可用巴豆十六枚,蓖麻子四十九枚,均去壳,与麝香二钱,合捣如泥,摊于绢帛之上,贴于肚脐上,一时即见效。” 卢兴华突然想到,她怀第一胎时见红腹痛,秦大夫便用绢帛包着药泥,请她敷在肚脐之上。秦大夫说,这个方子是保胎用的。 难道不是? 余沐白为何特意在医书上标注了这个方子? 卢兴华一时觉得浑身冰冷,一时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继续在书房搜寻,竟然意外地在一个柜子后面发现了一个暗格。 她研究机关,小心翼翼打开暗格,发觉里面有类似卷宗的东西。 她好奇心起,打开一看,顿时如坠冰窟。 里面记录的,确实是一个案子,却不是朝廷让余沐白查的案子,而是关于余沐白身世的案子。 他查访了许多人,才知道他的亲生父母在他未曾满月的时候就被杀害了。 杀害余沐白亲生父母的主意是她姑母出的,执行的人,正是她的父亲。 卢兴华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她颤抖着手,跌坐进了椅子里。 原来,她和余沐白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她是无辜的,可她却无颜责怪余沐白。 即便余沐白心中另有其人。 即便余沐白很可能亲手杀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第375章 一别两宽 卢兴华尽量将书房里的一切都恢复原状。 然后,她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书房。 她吩咐人将钥匙偷偷放回到周管事身上,并严令不准往外露一个字。 回到卧房,卢兴华感觉很冷很冷。 她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身子还是冷得发抖。 丫鬟以为她发烧了,可卢兴华的额头摸起来并不热。 “再给我加一床被子。”卢兴华吩咐。 丫鬟抱了一床被子盖在卢兴华身上。 丫鬟去生了一个炭盆,放在卢兴华床边,卢兴华身上才慢慢有了一点点热气。 卢兴华一夜未眠。 她又病了,病得比之前还要重一些。 萧侧妃着急,忙着请太医为卢兴华诊治。 卢兴华唯一庆幸的是,周管事没有发觉她进过书房。 过了半个月,卢兴华的身子恢复了一些,她给余沐白写了封书信。 书信到云南,再收到云南那边的回信,怎么也得月余。 还没等到回信,余沐白竟然回了京城。 萧侧妃惊喜异常:“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原是因为有一个案子,需要到京城附近查访,我就顺便回来看一看娘。”余沐白回答。 “瞧瞧你才去云南多久,人都瘦了。快去陪陪你媳妇,等会儿过来,我们一家吃个团圆饭。”萧侧妃心疼地说。 余沐白点头,去了卢兴华的房间。 “世子收到我的信了吗?”卢兴华听说余沐白回来,早挣扎着起了身,用了些胭脂水粉,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书信?不曾。”余沐白回答。 卢兴华淡淡笑了笑:“夫君未曾收到信也好,我们当面说就是了。” “你有话要说?”余沐白垂首问。 “是。我们和离。”卢兴华语气很平静。 余沐白抬头,眼睛微红:“好。” 卢兴华微笑。 她该想到的呀。 如今,自己娘家败落,余沐白反倒不好意思向她提和离。 他一定一直等着自己先开口。 卢兴华微微昂着头,将眼泪逼退,尽量挤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这些时,我让人把我的嫁妆整理了出来。如今一切都是现成的。我今晚便离开。” “娘说一会儿吃团圆饭。”余沐白声音有些颤抖。 “不吃了。这几年,承蒙你照顾,多谢了。从今后,我们一别两宽,各自保重。”卢兴华起身,行了一个福礼。 “对不起。我带了一些银票,你拿着傍身。还有,你兄弟都已经成亲,回娘家长住不方便。郡王府在雁回巷有一个宅子,里面一应物品都是齐备的,你可以住在那里。这是地契。”余沐白将一沓子东西递了过来。 “不必了。我的陪嫁里也有宅子庄子,我有地方住,嫁妆银子够我花销。”卢兴华笑得很温柔。 说完,她便走到屋子门口吩咐:“来人,备马车。” 卢兴华将准备好的和离书给了余沐白,看着余沐白写上名字,按了手印。 “一共三份,我带走一份,你留一份。第三份,麻烦你拿到官府留底。辛苦世子。”卢兴华像是在聊今日的天气一般。 余沐白感觉喉头哽得难受。 他收到周管事的密信,便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他不确定卢兴华知道了多少。 更不知道她能猜出来多少。 萧侧妃在府里,许卿姝和她的孩子们经常来郡王府做客,余沐白不敢赌。 他没想到,卢兴华爽快地跟他提和离,并且不肯要他的财物。 余沐白心头生起几分歉疚。 卢兴华本身,并不曾对不起他。 “世子保重。”卢兴华已经披上了斗篷,在丫鬟的搀扶之下走到了门口。 卢兴华见余沐白怔怔的,心中酸楚,垂首就往外走。 突然,她的袖子被扯住了。 “用过团圆饭再走。” 卢兴华侧首,停了片刻才说:“既无团圆,吃什么团圆饭?请替我向娘说声抱歉,再替我谢谢娘的关爱照顾。” 说完,卢兴华将袖子从余沐白手里扯出来,施施然走到内院门口,上了马车。 余沐白命人牵了马。 他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卢兴华的马车后面,亲眼看着卢兴华进了她在京郊的庄子,余沐白才放心离开。 他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府里,萧侧妃正坐在正堂,忧心忡忡。 “兴华是个好孩子,她心思单纯,待你一片真心。”萧侧妃抹了抹眼泪。 余沐白将和离的原因全都告诉了萧侧妃。 萧侧妃此时才知道,原来余沐白的父母已经被灭口。 萧侧妃不由得感慨:“造孽啊,造孽,这都是卢令贞造的孽!” “过两日,儿子还要回云南,郡王府就剩娘一个主子了。要不娘随儿子去云南?”余沐白问。 “我不去。郡王府的架子,我得替你撑着,你早晚不得回京城吗?”萧侧妃硬挤出来一个笑。 “好。娘如果觉得孤单,就让妹妹经常带着孩子过府来玩。”余沐白叮嘱。 萧侧妃应下。 太子从蜀地赈灾回来,人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他这回差事办得不错,皇上破天荒在朝堂上夸了他几句。 可太子完全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的三弟、五弟、六弟、八弟都在六部领了差事。 除了早夭的兄弟和年幼的兄弟,大家似乎都受到了重用。 皇上却让他这个太子回府歇息。 太子哪里歇得住? “父皇,您管理大梁,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儿臣该为父皇分忧。有什么差事,父亲只管吩咐儿臣。”太子谦恭至极。 “哦,你赈灾累了,先休息一段时日。”皇上说。 太子心中十分忐忑,却也只得先回东宫窝着。 这一日,盛怀瑾下朝之后,乐呵呵将一个木匣子递给了许卿姝。 许卿姝笑问:“是什么?” “从波斯传过来的香露,我特意为了寻了几瓶。”盛怀瑾回答。 “波斯的香露据说比我们大梁的蔷薇水还要香一些。往常只有宫里才能得着。”许卿姝打开木匣子。 里面有几个精美的小琉璃瓶。 许卿姝打开一个,倒了一小点在自己的手腕处抹了抹,香味果然馥郁芬芳。 “我认识几个商人,他们经常走丝绸之路来回贩卖货物。”盛怀瑾笑道。 “提到这个,我倒有个想法。听说朝廷要在西北重开榷场,我想多组织几个商队,让他们也往那边做买卖。”许卿姝道。 做生意挣银子只是目的之一,向来商贩们消息都是最灵通的。 第376章 一对佳偶? “好啊,你若需要了解塞北的事,我可以给你引荐几个人。”盛怀瑾笑道。 自从许卿姝管家以来,国公府手里的产业生意都很兴旺。许卿姝拿新挣开的银钱又置了一些田地铺子。 许卿姝微笑应下:“好啊,多谢夫君。青提和她男人往塞北跑了一趟,应该快回来了,估计他们也能探得不少商机。” “青提倒是能干。”盛怀瑾道。 “是啊,他们两口子都是实心做事的人。他男人张巡负责镖局,功夫好,心也细。要不是有张巡,我也不能放心让青提往塞北跑。”许卿姝道。 青提的娘家人催青提回家乡成亲。青提自然不想由着她的兄嫂包揽她的亲事。 她经常安排押运货物,跟国公府名下镖局的副管事张巡生出了情愫。 许卿姝知道以后,为他们操办了一场体面的亲事。 听说许卿姝有心往西北做生意,青提就自告奋勇带着她男人去塞北考察了。 盛怀瑾走上前,俯身帮许卿姝描眉。 “夫君今日不忙?”眉画好之后,许卿姝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笑问盛怀瑾。 “今日闲来无事,我们去郊外游玩?”盛怀瑾问。 许卿姝应下。 孩子们都去读书了,他们两人难得单独出去玩耍。 街市上熙熙攘攘。 许卿姝遇到感兴趣的店铺就会进去看看。 盛怀瑾身穿雪白色锦袍,神态安闲自在。他逛街倒不需要费脑子,不管许卿姝试穿什么衣裳、试戴什么首饰,他都热情洋溢地夸赞一番。 到晌午,许卿姝终于逛累了。 盛怀瑾带她去醉仙楼吃饭。 “娘子辛苦了。你看看我点的这几样可还合心意?”盛怀瑾做出普通书生模样,作揖道。 许卿姝笑了一场,夸奖道:“夫君果然知我心意。” “女子逛街也蛮辛苦,不比我在朝堂上轻松。”盛怀瑾打趣。 “我这可不只是逛街。我们国公府那么铺子,换季的时候上什么款式?进什么料子?小二怎么做能让主顾心里舒坦?铺子怎么陈设才赏心悦目?这都是学问。不多逛逛铺子,自己没有体验,怎么能把自己家的铺子做好?”许卿姝笑道。 “嗯,有道理,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盛怀瑾心中生出几分佩服。 酒足饭饱之后,许卿姝还要去街上游玩,盛怀瑾自然奉陪。 路过一家金楼的时候,盛怀瑾带着许卿姝走了进去。 这本就是国公府的铺子。 铺子里有不少贵人在挑首饰。 许卿姝朝掌柜微微颔首,然后就自行逛了起来。 盛怀瑾悄悄朝掌柜使了个眼色。 掌柜会意。 许卿姝巡视过铺子,进入内室,给掌柜交代了几件事情。 正事说完之后,掌柜拿出一个匣子,打开给许卿姝看。 匣子里面装着的,是一些童趣盎然的金首饰。 有狸猫发簪,有花朵发簪,还有鹦鹉模样的项链吊坠…… “少夫人觉得这些金首饰怎么样?”掌柜笑问。 “不太精致,但是饶有趣味。”许卿姝说着,将狸猫发簪插在发间,对着铜镜仔细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笑了笑。 “这狸猫发簪,是三小姐设计的。”掌柜回禀。 掌柜所说的三小姐,指的自然是润姐儿。 “你刚好试戴了这个,可见你们母女心有灵犀。”盛怀瑾道。 许卿姝惊喜:“这些都是孩子们设计的?” “对,是润姐儿、芳姐儿、宝哥儿和璟哥儿特意设计的。”盛怀瑾回答。 “孩子们有心了,设计得也很好。这样,照着这个样子,再做几份,分别送给两位妹妹和几个孩子。”许卿姝吩咐。 “孩子们已经得了她们喜欢的。再做两份给两位妹妹也就是了。”盛怀瑾笑道。 许卿姝珍惜孩子们的心意,将这些金首饰郑重其事地收好。 两人一边逛,一边吃。 傍晚,两人恰好来到桃花江畔。 今日天边有绚烂的火烧云,天空是浅浅淡淡的红、橙、黄,连江水都被染成了黄金一般的色彩。 美得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 盛怀瑾牵着许卿姝的手,漫步在江边。 初夏,冷暖恰恰好。 盛怀瑾侧首,见许卿姝面如桃花颜如玉,不由得握紧了许卿姝的手。 玉壶春分号的雅间里,一个人站在床边,望着盛怀瑾与许卿姝。 看起来极其般配的一对玉人。 “王爷,天不早了,回去。”内监行礼劝道。 一对佳偶? 看起来而已。 至亲至疏夫妻。 总归是有嫌隙的。 睿王笑了笑。 又过了几日,青提夫妻二人终于从塞外回来了。 青提到国公府给许卿姝请安。 许卿姝见青提神采奕奕,便打趣道:“可见张巡将你照顾得很好。” “快别笑话我了,他是个粗人,不比世子爷会体贴人。”青提嗔许卿姝一眼。 许卿姝命人上了茶点,问起青提此行的收获。 青提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旁的收获先不说,有件要紧的事。我们遇到了两个人,他们自称是当初北幽屠村的幸存者。” “竟然有幸存者?”许卿姝惊讶。 “对。他们是兄弟俩,今年一个十五,一个十二。当初,屠村的时候,他们的爹娘把他们藏在了猪圈里头。猪圈里面臭得很,他们躲在倒放的木桶里头,只留了出气的孔,其余的地方都用粪堆上,侥幸留下了性命。”青提道。 “后来他们去了哪里?朝廷应该知道?”许卿姝问。 “屠村的时候,他们几乎吓瘫过去。屠村的人走后,他们唯恐北幽人杀个回马枪,就偷偷溜到了深山里,住在山洞里,靠打猎为生,除非必要,否则都不肯出。他们这次到镇上卖山货,跟我们聊起来,我们才知道。”青提回答。 “那时候,大梁对北幽很是优待,北幽为何突然屠村?中间会不会有什么缘故?”许卿姝蹙眉问。 “他们也不知道,若有察觉,他们肯定会提前逃进山里,村里人不至于几乎被屠尽。他们觉得奇怪的是,当时,他们爹奋起反抗,咬伤了北幽士兵的手,北幽士兵脱口而出的话竟然是哎呦。”青提声音极低极低。 “怎么会?!北幽话呼痛不是这样的!”许卿姝惊愕。 “他们还说,里面个别人看起来不是北幽面容。那兄弟俩怀疑,可能我们大梁有人假装北幽士兵,故意屠村,引起争端,借机消灭北幽,稳定塞北。所以,即便北幽灭了,他们也不敢出山生活。”青提小声说。 “他们怀疑是盛家军?”许卿姝蹙眉,“不可能!我敢担保,国公爷不是这样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 许卿姝很是笃定。 “从最终获利来看,是我们大梁灭了北幽。会不会是国公爷手底下的人瞒着国公爷做的?或者是旁的部落有意让鹬蚌相争,他们好渔翁得利?”青提猜测。 “又或者是北幽的人与大梁人有勾结,比如用了十绝帮?周一苇不也活跃在塞北吗?又或者是余星瑶为了还朝,特意让两国开战?”许卿姝凝眉思索。 “都有可能。眼下怎么办?”青提问。 “那两人在何处?”许卿姝反问。 “还在塞北山里。张巡找人盯着呢。”青提回答。 许卿姝决定,给国公爷写一封书信,由国公爷来调查这件事情。 国公爷最好先在盛家军自查一遍,心里有数以后,再禀告朝廷。 之后,许卿姝和青提聊起了适合来往塞外买卖的货物。 如今,许卿姝手下的买卖很多。 她身为安国公府世子夫人,许多时候不方便出面,好在她培养出来的管事都十分得力。 不仅青提、蜜柚深得信赖,而且,许卿姝还培养了好多可靠的管事。 许卿姝会将自己的产业放在他们名下。 这些管事,有的身契在国公府,有的为了孩子前程求恩典成了自由身,可他们绝大部分都不会背叛许卿姝。 一来,许卿姝肯给他们让利,二来,他们背靠着国公府容易做成买卖。 手下管事即便有个别不老实的,许卿姝也能很快发现并处置了。 许卿姝安排人手银钱,给青提描绘了未来的布局,青提听得浑身都是干劲儿,热血沸腾地离开了。 盛夏已至,盛怀瑾很是繁忙,今年南方各地都下了大雨,工部和各地官员都紧绷着防汛的弦。 大梁第二大河,名为月川,几乎横跨大梁东西。 朝廷担心月川决堤,特派盛怀瑾到洛伊巡视水务。 因为如果月川遇险,从杭城到洛伊的运河势必会受影响。 运河一旦受阻,许多南来北往的货物都无法运送了。 许卿姝为盛怀瑾收拾了衣物,特意殷殷叮嘱:“一定要注意安全,夜里巡河要让人多提几盏灯。马车上多备几身衣裳、几双鞋,衣裳、鞋袜若被打湿了,千万及时更换,别让寒气侵体……” 盛怀瑾含笑听了,突然将许卿姝揽进怀里:“放心,巡河这等事,我都做熟了。差事一切都好说,只是舍不得你。” “说正事呢,快起来,别让孩子们看见。”许卿姝粉面含羞,娇嗔一句,从盛怀瑾怀里挣脱出来。 许卿姝和孩子们一起送了盛怀瑾出去。 然后,许卿姝便将贺管事唤进来,让他知会各个掌柜,需要采买原料、卖出货物的,得抓紧时间运送,以免回头被汛情耽搁了。 盛怀瑾的马车行驶了几里地,接上了工部员外郎方德远。 方德院今年五十多岁了,老头儿很健谈。 方府安排了马车,他不肯在自己车上待着,非挤到盛怀瑾的马车上,跟盛怀瑾聊天,以排遣一路上的寂寞。 “方大人的胡子怎么了?”盛怀瑾笑问。 方老头儿一向爱惜他的胡子,总是梳得很整齐,今日却似乎有些错落杂乱 “嗐,别提了, 我家老婆子把我骂了一通,还上手揪我的胡子。幸亏我跑得快,要不然,我的美髯得被她薅秃了。”方老头吹胡子瞪眼睛。 盛怀瑾忍笑:“好险,好险。” “可不是嘛!每每吵架,她都爱拽我胡子。人家说老了脾气就小了,我家老婆子脾气反而见长。”方老头儿直摇脑袋。 “你们因何吵架了?”盛怀瑾问。 “我去洛伊是奉了皇命,是公事,可她抱怨我,明明已经说好要陪她回娘家,要给老岳母过寿,却失信了。你说说,她这是不是不讲理?!”方老头儿叹气。 “这说明嫂夫人待见你,不想跟你分开。听说有人夫妻不睦,妻子巴不得夫君整日不在家呢。”盛怀瑾安慰方老头儿。 方老头得意起来:“这倒也是,她干什么都喜欢让我跟着。只要我得空,她一步离不开我,烦得很。” 方老头嘴上说着烦得很,表情却像是在炫耀,盛怀瑾忍俊不禁。 “盛大人,你整日到处巡河,到处当钦差,弟妹有没有经常跟你争吵?”方老头儿好奇地问。 盛怀瑾垂眸。 没有。 别说争吵了,许卿姝都没有表现出过不悦。 每次他要出远门,许卿姝都会贴心地帮他准备行装,温柔地叮嘱他许多话。 许卿姝几乎事事都替他考虑到了。 以至于他母亲很是放心。 这几年,他每次去向母亲辞行,母亲只讲:“叮嘱的话卿姝都说过了,我也没什么要补充的,得空了多往家里送信就好。” “弟妹没抱怨过?”方老头儿惊讶地问。 “没有。她一向很温柔体贴。”盛怀瑾笑答。 方老头儿惊愕了片刻:“哪儿有不在自己男人跟前使小性子的女人?你们不熟?她怕你?” “都生了三个孩子了,怎会不熟?”盛怀瑾失笑,“怕我?不会。她就是一直很温柔体贴。” 方老头儿啧啧称奇地嘀咕了半天。 盛怀瑾看向窗外,陷入了沉思。 京中夏日炎热,许卿姝吩咐人给各处送冰盆来降温。 这一日,许卿姝午睡醒来,发现三个孩子满脸笑容地围在冰盆旁边。 “你们怎么不多睡会儿?”许卿姝伸个懒腰,起了身。 “是妹妹把我叫醒的。”璟哥儿乐呵呵道。 “母亲,你快过来看看。”润姐儿高兴地招手。 许卿姝走到跟前,才发现今日冰盆里并非四方的冰块。 冰被雕成了一条大鱼。 大鱼栩栩如生,冒着白气,身子从碎冰块中跃出一半,似乎正在海里遨游。 “这是你们谁想的主意?”许卿姝笑问。 第377章 想来是误会 “不是我们想的,是父亲吩咐人特意送给母亲的。”润姐儿抢先嚷嚷道。 许卿姝垂眸看向冰盆。 盛怀瑾在外面操劳公事,怎么还会想到让人为她做冰雕? “母亲喜欢吗?”璟哥儿问。 “祖母那里都没有呢!”宝哥儿笑道。 “喜欢。”许卿姝笑着回答。 盛怀瑾宠妻,在京城是有名的。 毕竟,若不是情根深种,年轻有为的国公府世子,怎么也不可能将丫鬟出身的妾室扶正。 且这些年,盛怀瑾在外面从不沾花惹草。长辈亲戚或者同僚送他美人,他从来不收。 府里如今干干净净,只有许卿姝这个妻房。 满大梁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许卿姝。 许卿姝纤长的手指抚摸晶莹透亮的冰鱼,暗道,盛怀瑾这份惦念和巧思,若传出去,不知道又要惹多少人艳羡。 “你们祖母那里没有?不如你们想想,为祖母雕刻什么好?”许卿姝笑问。 孩子们顿时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讨论。 孩子们最后决定,送给他们祖母一个“猴子献桃”的冰雕。 许卿姝打赏工匠一些银子,让他们刻出冰雕,送到了国公夫人屋子里。 冰雕保持不了太久,便会一点点融化。不过,心意到了,国公夫人就很高兴。 六月二十八,是许卿姝真正的生辰。许卿姝不欲人知道,自然不会庆贺。 但萧侧妃和盛怀瑾知道。 萧侧妃给许卿姝送来了整整三大匣子首饰。 许卿姝哭笑不得:“ 这也太多了。我每日不重样地戴这些首饰,也要一年才能戴过来。” “我留着银钱,不给你还能给谁?”萧侧妃拍了拍许卿姝的手。 “我……我自己的银子也花不完。”许卿姝温声道。 “你正年轻,正该装扮。你的银子都留着。三个孩子将来需要不少。”萧侧妃慈爱地笑着。 许卿姝只得收下。 许卿姝生辰前三天,蜜柚匆匆来到国公府,告诉许卿姝,有一批货物,在途经洛伊运河的时候被查封了。 “这批灯笼是紧急赶制出来的,福建那边闽南侯府娶新妇,急需这批灯笼。且还有多半灯笼是要装船出海,运往东瀛的。若在洛伊耽搁时间长了,只怕两边都会赶不上。”蜜柚着急。 “为什么查封我们的灯笼?”许卿姝皱眉问。 “好像是说我们的灯笼上面有些图案不妥当。想来是误会。管事在那边交涉,官家态度强硬。我想,你若亲自去一趟,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放行。”蜜柚提议。 许卿姝决定亲自去一趟洛伊。 解决了这几船货物的事儿之后,她可以顺便去探望探望盛怀瑾。 盛怀瑾宠妻出了名,她自然也要表现出贤妻的模样。 许卿姝向国公夫人说明原委,将府内事务和孩子托付给国公夫人,便出发了。 京城是大晴天,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人走一会儿就会热得满头大汗。 可过了冀州,便开始下雨。 马车走得慢了起来。 雨滴密集地打在马车车棚上,许卿姝不由得担心。 可别闹洪水! 第三日晌午,许卿姝终于赶到了洛伊。 许卿姝在客栈用了餐,沐浴更衣之后,便准备去交涉货物的事。 她乘马车,来到码头,找到管事的人,问起了那几船货物的事。 管事的人见国公府世子夫人来了,不敢慢待,作揖道:“我等轻易不敢拦国公府名下的商船,只是,一批灯笼上用了蟒的图案,涉嫌僭越,睿王爷刚好查到,我们只好暂时将货物封存。” “蟒的图案?哦,那不是蟒,而是斗牛。这批灯笼是给新任闽南侯使用的,皇上曾经赏赐闽南侯,允许他使用斗牛图案。”许卿姝笑道。 “原来如此。我分辨不清,也做不得主。不如您亲自向睿王爷说明详情?”管事的人躬身。 许卿姝颔首。 睿王如今在洛伊巡查,他暂时在洛伊府衙处理公务。 许卿姝到了洛伊府衙,递了名帖,很快便有人出来请许卿姝。 许卿姝撑着油伞,被领着进入一处屋宇,睿王正在伏案书写着什么。 “见过睿王爷。”许卿姝行礼。 停了一会儿,睿王爷抬起头,似乎才发现眼前人:“哦,原来是县主。快请坐。有何贵干?” “我有一批货,在这里被扣下了,许是有些误会。我今日叨扰,是想跟睿王爷解释解释。”许卿姝起身,并没有入座。 “哦,是。坐下来详谈。听闻那批灯笼是给闽南侯使用的?据本王所知,闽南侯没有资格使用蟒纹?”睿王爷亲自帮许卿姝倒了一盏清茶。 许卿姝谢过睿王,然后笑道:“那些图案是斗牛。《名义考》有言,斗牛如龙而觩角。斗牛为蟒形,四爪,鱼尾,头上双角向下弯曲如牛角状。” “本王倒是听说过斗牛,不过一时不曾想到这上面去。待本王取一个灯笼来,仔细辨别辨别。”睿王说着,吩咐人去了。 许卿姝心下稍松。 “不过,即便是斗牛图案,闽南侯府也用不得?”睿王蹙眉问。 “皇上特意赏了闽南侯府,允许他们用斗牛纹。闽南侯府对此感恩戴德,深感荣耀,所以他们才想在娶新妇的场合用上斗牛纹,以示皇家恩重。我们制作这批灯笼之前,是特意打听过的,万不敢僭越。闽南侯府也不敢在宾朋云集的场合用超过规制的纹饰。”许卿姝笑着解释。 “原来如此,本王竟然不知此事。这样,本王派人去礼部查一下旧档,若皇兄属实给过这恩典,本王就放心了。”睿王温和道。 他生得容貌俊美,气度高贵安闲,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尽是富贵至极才能荣养出的从容淡然。 “这一来一往,至少需要六天时间。到时候,王爷放行了,我们这批货物也来不及送到闽南侯手里。还请睿王爷行个方便。我们商铺就在京城,总是跑不了的,我就在国公府,也跑不了。王爷核实之后,若有什么问题,您再寻我不就是了?”许卿姝赔笑。 “本王自然不担心这个,只是,若本王放行,将来这批货出了什么事,本王是要担干系的。”睿王道。 “原也没什么事,我们制作之前都已经查验过了,闽南侯自己也查验过,他断然不会拿这等事来冒险。”许卿姝温言道。 睿王沉吟了片刻:“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睿王爷为我们行方便,我们自然感念在心。”许卿姝笑道。 “好。只是,你如何谢本王?”睿王笑问。 “我们本趟商船的利,尽数孝敬给王爷,还请王爷不要嫌弃。”许卿姝豪爽地说。 “哦?许掌柜如此大方?”睿王笑道。 “本该孝敬王爷。我这一趟只求保住诚信的商誉。要不然,只怕以后旁人再不敢跟我手底下的商行打交道。”许卿姝道。 “倒不必如此,若收你的银钱,本王岂不成了拦路打劫的?哈哈!本王听说玉壶春是你名下的产业,回到京城之后,不如你亲自请我到玉壶春喝上一壶茶?”睿王问。 “乐意之至。睿王爷肯屈尊到玉壶春喝茶,是玉壶春的荣幸。”许卿姝微笑。 这时,睿王随从取来了灯笼样品,仔细看过,见上面确实是斗牛的图案,便吩咐人将商船放行。 许卿姝谢过睿王,起身告辞。 蜜柚在马车里等着,听说这个消息,她高兴极了。 蜜柚去管商船那边的事情,许卿姝则决定去找盛怀瑾。 小满回禀:“奴婢已经派人打探过了,世子爷此时在月川堤坝上。” 许卿姝抬头看天,发觉此时雨下得更大了一些。 已经到了晌午。 许卿姝吩咐人去铺子里买了许多烧饼夹肉,用隔水的油纸包了,装在马车上,朝着河堤前进。 临近河堤的路泥泞难行,许卿姝好不容易白来到河堤边。 隔着密密的幕布,许卿姝看到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盛怀瑾。 他戴着大大的斗笠,穿着蓑衣,露出底下一截裤管。裤腿虽然卷了起来,可底下边缘还是沾上了不少泥。 而他裸露的小腿上全都是泥。鞋更是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 盛怀瑾交代完事情,一回头,看到了许卿姝。 他很是惊讶,随即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许卿姝的方向走了过来。 “这么大雨,你怎么来了?”盛怀瑾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问许卿姝。 “我来看看你。”这不是详谈的地方。 “雨大不方便,我让简极护送你过去。”盛怀瑾说。 远处,一些官员羡慕地看了过来。 “你吃午饭了吗?我给你们带了一些方便吃的。”许卿姝道。 “我们备了干粮。”盛怀瑾说。 简极拿出干硬的烧饼给许卿姝看。 “吃这个怎么行?”许卿姝说着,吩咐小满和白鹭拿出烧饼夹肉。 盛怀瑾确实饿了。 为了省时间,他们这几日晌午就吃官驿准备的干粮。此时,看到许卿姝拿出来的烧饼夹肉,他心里有些暖暖的。 “好,吃这个!”盛怀瑾接过烧饼,在许卿姝撑着的伞下吃了起来。 许卿姝给他们主仆二人留出来以后,就命人将其他烧饼夹肉都给旁的官员分了。 盛怀瑾风卷残云一般吃完,便要接着去忙公事。 “你回客栈等我。”临走前,盛怀瑾回首,朝许卿姝笑了笑。 盛怀瑾回到河堤,其他官员一边吃一边夸奖盛怀瑾有福气。 盛怀瑾不由得又回头看了看许卿姝的身影。 许卿姝硬是将简极劝了回去。 如今,河堤上需要人手,若是因为她的到来,反而耽误了简极的差事,那就不妥当了。 许卿姝回到她居住的客栈,吩咐人熬了一大锅红糖姜茶,又出银子,让客栈的人蒸了几锅肉包子。 估摸着盛怀瑾快回来的时候,她精心准备了一桌饭菜。 就在许卿姝焦急等待的时候,小满过来回禀:“世子爷……他们说世子爷被洪水冲走了。” 第378章 怎么会 “怎么会?!”许卿姝的身子摇摇欲坠。 “世子爷失足跌到水里以后,有好几个人跟着跳了进去救世子爷。虽说河水湍急,可世子爷会游水,再加上跳下去的几个都是水性好的,说不定这个时候世子爷已经上了岸。”小满安慰许卿姝。 “是,是。不过,这个时候天黑了,世子爷不知道在岸南还是岸北,也不知道在哪个地方,估计回来得慢一些。我们等等消息,说不定一会儿世子爷就回来了。”白鹭道。 “是这么回事。少夫人坐下等着,奴婢这就去给世子爷准备沐浴用的东西,命人将饭菜在火边煨着。”小满赶紧去了。 似乎只有这样,小满心里才能踏实几分。 许卿姝哪里坐得住? 她起身,冲到窗边。 外面漆黑一片,偶尔有星星点点的灯火。 天气不好,洛伊百姓自然睡得早一些。 许卿姝打开窗子。 雨随即拍了进来。 风猛地灌进屋子里,许卿姝全身被风吹透。 即便是夏天,她也冷得打了个寒战。 “少夫人,您歇歇!”白鹭红着眼睛劝道。 许卿姝沉声问:“他们如今在哪里搜救世子爷?” “在落水地的下游。”白鹭回答。 “走,我们去那里等消息。”许卿姝坚决地说。 白鹭几番劝阻,许卿姝执意要去,白鹭和小满只得为许卿姝准备了厚一些的衣裳。 听闻盛少夫人来了,洛伊知府过来迎接。 “盛少夫人,我已经派了许多人在河里以及岸边搜寻,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少夫人不如和本官一起在亭子里等待。”洛伊知府道。 许卿姝知道,这时候不能添乱,便应了下来。 亭子所在的位置比较高,从这里能看到奔腾的月川上漂着几艘船。 江水咆哮着,将船抛起,又重新落下。 许卿姝的心随之七上八下。 这就是搜救盛怀瑾的船了。 许卿姝发觉,自己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她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希望盛怀瑾能够平安归来。 这时候,不远处传来光亮。 洛伊知府又出去迎人了。 过了片刻,一个人来到许卿姝跟前,对许卿姝轻声道:“本王也已经将水性好的属下派出去搜寻了,县主不要担心。盛大人吉人天相,一定不会出事。” 原来是睿王。 “多谢睿王。”许卿姝行礼。 “不必客气。江边夜风太凉,来人,将亭子遮挡上一些。”睿王吩咐。 睿王的几个属下在亭子边扯了帷幕,只留下面对江边的一小段没有挡上。 许卿姝没有心思多说话,只一直望着江边。 “县主不如坐下来养养精神。”睿王看向许卿姝。 “不必了。”许卿姝淡淡道。 睿王便陪着许卿姝,站在她旁边,也忧心忡忡地望着远处。 突然,有人匆匆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回禀:“找到了,找到了,盛大人找到了!” 许卿姝忙冲到跟前,颤声问:“世子爷还好吗?” “盛大人还好。他在下游被一户村民救了!”差役回禀。 “哪个村子?快带路,本王去看看。”睿王道。 “带上大夫!”许卿姝心下大定,忙跟着睿王往外走。 第379章 你自己选吧 雨仍然下着,路泥泞不堪,纵然心急如焚,他们也足足行驶了多半个时辰,才来到盛怀瑾获救的村子。 一行人进了里正家。 盛怀瑾已经换了干净衣裳,正躺在卧房休息。 里正以及村民哪里见过王爷、县主?此刻,他们都跪在地上,连脑袋都不敢抬。 盛怀瑾仗着水性好,在翻滚的月川中勉力支撑,此时非常疲惫。他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此时更是白得像雪一样。 “盛尚书受苦了。”睿王走到床前。 “睿王爷……”盛怀瑾要起身行礼。 睿王忙俯身按住了盛怀瑾:“盛尚书为国为民操劳,遭此劫难,合该好好歇息一番,千万不要多礼。否则本王前来探望反而不美了。” 盛怀瑾谢过睿王。 “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等消息时,本王担心极了。”睿王问。 “臣检查新修建的堤坝,一时不慎,跌进了月川之中。还好臣水性尚可,虽然江水滔滔,一时上不得岸,却还不至于溺水。待到了这边,水势缓了一些。臣奋力往江边游,总算获救了。”盛怀瑾简略地回答。 “真是苍天保佑,为我大梁留住了一位肱骨之臣。是谁救了你?本王要好好赏赐他。”睿王说得十分动容。 “民女拜见睿王爷。”一位女子上前一步行礼。 许卿姝眼睫一跳。 救了盛怀瑾的人,居然是一位女子?! 许卿姝看向那位女子,却发现她也正偷眼看许卿姝。 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看起来很健康,充满了活力。她五官都很好看,只是皮肤颜色没那么白,这样就显得她很有乡间姑娘淳朴自然的气质。 “你救了盛大人?夜黑,下着雨,风也大,你怎么会在江边?”睿王惊诧地问。 “回禀睿王。民女担忧月川会决堤,便提着灯笼出去查看。民女恰好在堤坝上看到了盛大人。民女自幼生在这里,水性极好,不忍心看人丧命,就跳进江水里,救了盛大人。”姑娘说话时低垂着头,声音怯怯的。 “那着实该赏。”睿王笑道,“都起来说话。” 睿王说完,并不赏赐,只看向盛怀瑾。 村民们都站了起来。 许卿姝也看向盛怀瑾。 盛怀瑾不好意思地说道:“我随身带的银子和玉佩都被江水冲走了。” 许卿姝走向那位姑娘,退下腕上的翡翠镯子,塞到那姑娘手里:“多谢你了。” 单这个镯子,就值三四百两银子。 “这镯子我不要。”那姑娘又将镯子塞给了许卿姝。 “一个镯子而已,不成敬意。今日来得仓促,改日我另有谢礼相赠。”许卿姝笑道。 “不……”姑娘红着脸,低下头,紧紧咬着嘴唇。 不像是做好事不求回报的模样。 一个有些文弱的中年男人上前作揖:“王爷、盛大人,盛少夫人,冬儿情急之下,跳入江水救盛大人,两人肌肤相亲,冬儿的名节已经毁了。盛少夫人,您就算给我们再多金银,冬儿也嫁不得人了。” 说着,中年男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许卿姝原本满心感激,此刻不由得暗哂。 面上,她笑着问:“那依你所言,此事已经如何解决?” “冬儿既然已经与盛大人有了肌肤之亲,那就只能让冬儿去侍奉盛大人了。”中年男子垂首道。 “你舍得让冬儿为奴为婢?”许卿姝诧异地问。 中年男人呼吸一滞:“冬儿不管怎么说,也算盛大人的救命恩人。想来盛大人和盛少夫人不会委屈了冬儿。冬儿不敢跟盛少夫人比肩,想来你们不会吝惜给她个侧夫人的身份?” 许卿姝心中发冷,笑着看向盛怀瑾:“夫君看怎么样?” “令爱跳到水里救我,确实勇气可嘉,也着实有善心。可是,我水性不弱,这里水势平缓,凭我一己之力,也是能够上岸的,令爱确实搭了把手,但是,说肌肤之亲确实夸张了。”盛怀瑾缓缓道。 “盛大人这话就不通了,即便冬儿的手搭了搭您的手,那也坏了男女之大妨。况且,冬儿衣衫尽湿,全都被你看了去。她以后还怎么嫁人?!”中年男人颇为不忿。 “那要这样说,冬儿今夜上岸的时候,岸边的几个村民都看到了她衣衫尽湿的样子,莫非我们都要娶她不成?”盛怀瑾反唇相讥。 “这……”中年男子气结。 “那冬儿也是为了搭救您而衣衫尽湿,您不能这样说话,这也太让人寒心了。”旁边一个村民帮腔。 “我可以认她为义妹,再赠她千金,我不信她嫁不得人。”盛怀瑾赌气道。 屋子里响起了冬儿的啜泣声。 许卿姝明白了盛怀瑾的意思,便温声说:“冬儿,你也看出来了,我家夫君不愿意纳你为侧夫人,你即便进了国公府,只怕日子也不好过。夫君与我承你的恩情,愿意用别的方式报偿你,你今后还可以嫁个情投意合的夫婿,岂不两全其美?” 冬儿抬头,看了看盛怀瑾,然后看向许卿姝,眼里透出决绝。 她哭泣道:“我身子被人看了,人家却不想要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说着,冬儿弓着腰往墙上撞去…… 人们急忙去拦,可到底晚了一些,冬儿脑袋撞到墙上,额头顿时出了血。 屋子里立刻乱成一片。 睿王低声对盛怀瑾道:“盛大人,国公府不差银子养一个闲人,你就把她纳回去。到底名义上她跳江救了你,若她真死了,御史们必然弹劾你,骂你忘恩负义,逼死无辜女子。” 盛怀瑾目光闪动,看向许卿姝。 这时候,村民们闹腾起来,嚷嚷着要盛怀瑾夫妇给个说法。 许卿姝扬声道:“冬儿,你可以选择当世子的义妹,我赠你千金,再送你一个铺面傍身。当然,如果你一定要给世子当小,那我也可以成全你,但是,你拿恩情换了进府当妾,今后这恩情就一笔勾销。两条路你自己选。” 冬儿一边任由大夫给她包扎,一边抽泣着说:“我……我其实没得选。我只能去侍奉世子爷。” 第380章 太羞辱人了 “你这样挟恩图报,恩反而成了仇。”盛怀瑾冷声道。 冬儿扶着额头直喊头晕。 “我的女儿啊!” “我可怜的妹妹,你救了个什么狼心狗肺的人……” “侄女啊,要不我们进京告御状!” “对对对……” 村民们纷纷帮腔。 许卿姝拿起一旁的水碗,哐啷一声摔在了地上。 许卿姝的愤怒,使得屋子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进京告御状?你们去啊!有强买强卖的,还有强逼人纳妾的?!若就此遂了你们的愿,你们还当我们国公府好欺负呢!”许卿姝杏眼圆睁,颇有气势。 村民们当下露出怯意,不过很快又嚷嚷起来。 “来人,带世子离开这里。此处这么闹腾,世子怎么养伤?”许卿姝吩咐。 “不能走!你们不给个交待就不能走!”一个村民嚷嚷。 旁的村民也跟着喊了起来。 “谁敢拦一下试试?!扣押绑架朝廷命官,这个罪名你们担得起吗?!”许卿姝朗声质问。 小满和白鹭拉开架势,挡在许卿姝前面。 屋里气氛很是紧张。 “大胆!本王在此处,岂容你等村民造次!你们先出去!”睿王起身,目光炯炯扫视过村民。 村民们退了出去。 睿王坐在床边,语重心长道:“盛尚书,一个妾而已,你喜欢就逗弄两天,不喜欢就给碗饭养着,何止于惹得村民闹腾?在这治水的关键时候,若激起民变,岂不耽误大事?还要令皇兄担忧着急,岂非我们办事不力?” 盛怀瑾没来得及说话,许卿姝便抢先道:“睿王爷,非是我嫉妒不肯容人,只是他们一张口便是侧夫人,又是挟恩入府,对国公府没有半点敬畏。如果现在就被他们拿捏,将来我在府里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那……你的意思是?”睿王问。 “她要进府,必须先签卖身契,以妾的身份入府,且所谓的恩情一笔勾销,今后不准再提一个字。”许卿姝沉声道。 睿王叹息一声:“本王出去劝说劝说。” “辛苦睿王爷了。她答应便罢,若不答应,便不必多费口舌。有睿王爷在,有您的亲兵卫队在,村民们当真敢挟持我们?那不等同于造反吗?诛九族的事情,我谅他们也不敢做!”许卿姝掷地有声。 她知道村民在门口偷听。 她就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睿王颔首,走了出去。 盛怀瑾轻轻扯了扯许卿姝的衣袖。 许卿姝俯身。 “我是被人推进月川的。”盛怀瑾耳语道。 许卿姝闻言,心头一凛。 她就觉得不太对劲。 “在河里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许卿姝问。 “我对月川很了解,知道水势到这里会变平缓,本来就保存了体力,想着到这边找机会上岸。”盛怀瑾低声道。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设局?”许卿姝皱眉。 “有这种可能。”盛怀瑾眼眸深沉。 门吱呀一声,睿王走了进来。 “盛大人,冬儿的爹是秀才,他坚持不肯让冬儿卖身为奴。”睿王按了按眉心。 “有不用卖女为奴的路,秀才不肯走,偏偏要女儿给人当小。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不用假装有气节了。除非冬儿卖身为奴,否则我决计不会答应让她进府!他们现在就敢威逼国公府,若不以奴才身进府,将来怕不是要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许卿姝脸色极不好看。 “那本王再劝劝。唉。”睿王叹息着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睿王带着冬儿和冬儿的爹走了进来。 他们答应了许卿姝的所有要求。 签字画押之后,许卿姝将廖冬儿的身契收了起来,命人去附近请了个女医。 许卿姝让女医给冬儿查一查身子。 廖冬儿红着脸问:“这是什么意思?” “向来府里添人,都要查过身子,免得带了什么病给主子们。”许卿姝淡淡道。 “这……这也太羞辱人了?”廖冬儿眼里含着泪花。 “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当世子的义妹是主子,你进国公府,旁人都得叫你一声四小姐,我的孩子都得唤你一声四姑母,那是什么体面?你偏偏不肯要,宁可卖身为妾。妾就是奴婢,主子好心请女医为你查身子,这是恩典,你委屈什么?!”许卿姝话说得戳心,面上却是笑着的。 “你不能这样欺负人……”廖秀才梗着脖子上前。 “我管教奴婢,哪里有你多嘴多舌的余地?”许卿姝轻蔑地瞥廖秀才一眼。 廖秀才呼吸一滞,红着脸忍气退到了一边。 女医给廖冬儿查了身子,回禀说廖冬儿还是处子,除了头上有伤之外,没有别的毛病。只是,廖冬儿头发里有虱子。 许卿姝听了直皱眉:“快扶世子去马车上。廖冬儿,你单独坐一辆马车,一路上好好篦篦头发。你身上虱子弄干净之前,不要接近世子。衣物都不要带了,到了客栈我给你新的。” 廖冬儿很是羞臊,低垂着脑袋应了。 许卿姝与盛怀瑾同乘一辆马车,在马车起动前,她将盛怀瑾的衣物全换了。 因为盛怀瑾睡了廖家的床。 许卿姝一路上都在帮他篦头发,还真找出来几个虱子。 睿王和当地官员将盛怀瑾夫妇护送到客栈才离开。 跟着跳进江水里的人,绝大多数都平安归来了,只有一人下落不明。 “让你担心了。”盛怀瑾沐浴之后,内疚地看向许卿姝。 许卿姝温柔地笑着帮盛怀瑾掖了掖被子:“你我夫妻一体,夫君何必客气?你能平平安安回来,我心里对满天神佛充满了感激。小小插曲,不值得放在心上。你什么都不要想,好好歇息,养好精神。” “好。”盛怀瑾道。 许卿姝轻手轻脚出了屋子,小满上前低声说:“奴婢将廖冬儿安置在了在自己房间旁边。” “好。多盯着她些。”许卿姝叮嘱。 小满点头:“明白。” “真要让她当姨娘吗?”小满心里很不痛快。 “是啊,要让她当姨娘。她千方百计非要进来,就让她进来好了。”许卿姝淡然道。 “世子爷明面上拒绝她,可时间一长,难保她不会魅惑了世子爷去。”小满眉头皱得紧紧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我身为正室,又是县主,还不至于把她看在眼里,更不屑于跟她鸡争鹅斗。”许卿姝点了点小满的鼻尖。 第381章 她也配?! 顾忌盛怀瑾头发里或许有漏网的虱子,许卿姝便睡在了外间。 灯火昏昏,盛怀瑾却有些睡不着。 他仔细回忆今天事情的每一处细节。 过了一会儿,他想,因为廖冬儿的事,许卿姝今日应该也不痛快。 虽说他对廖冬儿无意,可她毕竟要以妾的身份进府,许卿姝会不会误会吃醋? 盛怀瑾想跟许卿姝聊一聊他的想法,便起了身,蹑手蹑脚走到外间。 烛光下,许卿姝呼吸均匀,粉面桃腮,睡得十分香甜,唇边甚至还带了一抹微笑。 盛怀瑾释然的同时,不由得生出了莫名的失落和疑惑。 许卿姝为何总是这般清醒理智?她半点不会担心吗?半点不会吃醋吗? 盛怀瑾突然有一点点怀疑,许卿姝爱他吗? 随即,他便自嘲地笑了笑。 真是庸人自扰。 若不是爱他,许卿姝何以为他生三个孩子?何以待他如此体贴温柔? 盛怀瑾这般安慰自己,重新回到床榻上,翻来覆去好久,才勉强进入梦乡。 第二日下午,盛怀瑾就又去忙活了。 许卿姝在洛伊待了半个月。这期间,她好好照应盛怀瑾的身子,同时,也关照了跟随盛怀瑾治水的官员,尤其是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官员。 众人对许卿姝赞不绝口,羡慕盛怀瑾娶了一个贤妻。 至于廖冬儿,许卿姝完全不理会她。 廖冬儿几次出来,说妾室应该侍奉正妻,许卿姝都只让她在门外行了个礼,就把她打发走了。 方老头私下问盛怀瑾妾室的事,听说盛少夫人将人带回来之后,丝毫不悦和醋妒都没有表现出来过,不由得啧啧称奇:“虽说世道不允许女子嫉妒,可难道这世上真有能做到丝毫不怨不妒的女子?” 这话使得盛怀瑾心中越发不笃定。 半个月后,许卿姝随盛怀瑾回京。 国公夫人知道盛怀瑾曾经落水,见到盛怀瑾夫妇,仔细地问过他们,见盛怀瑾气色很好,便笑道:“多亏了你媳妇照应你,要不然,你落水伤了身子,又饥一顿饱一顿的,不知道身子要亏空成什么样子。” “是啊,多亏了卿姝。”盛怀瑾温煦地笑看着许卿姝。 “照应夫君,原是儿媳该做的事情,不值得母亲夸奖。倒是母亲在家不知道怎么忧心夫君呢。夫君如今回来,该抽空好好陪陪母亲。”许卿姝言语温柔。 “卿姝说得对。”盛怀瑾附和。 “好,好,你们两个都好好的,母亲总算能安心了。”国公夫人慈爱地说。 “母亲,廖冬儿在外面候着,让她进来给您磕头?”许卿姝笑道。 “不用。”国公夫人面色不虞,“我听着她是个有野心的,这样的人,必得刹刹她的性子。先晾着她,看她懂事不懂事!” 说着,国公夫人斜了盛怀瑾一眼。 “儿子也是这个意思。”盛怀瑾忙躬身道。 “那儿媳把她安置在枫桥院?”许卿姝依旧温柔。 “枫桥院?她也配!让她住到翠竹院去!”国公夫人严肃地说。 翠竹院小,而且偏远。 “好。”许卿姝垂首应了下来。 又闲聊一会儿,许卿姝陪着盛怀瑾出了萱和院。 院门口,廖冬儿殷勤地上前来给许卿姝行礼。 “我该拜见拜见夫人。”廖冬儿赔笑。 “你该怎么称呼自己?”盛怀瑾瞪廖冬儿一眼。 “奴婢。奴婢该拜见夫人。”廖冬儿知道之前惹恼了盛怀瑾,如今表现得很是乖巧。 她想,天长日久,世子再硬的心也能暖化了。 “夫人不想见你。小满,你再挑两个丫鬟,给廖冬儿送到翠竹院。”许卿姝吩咐。 小满应下。 “奴婢……奴婢想随着少夫人居住,也好日日侍奉少夫人。”廖冬儿忙说 “不必,我春华院的丫鬟嬷嬷用不完,哪里用得着你?你修身养性,将来好好侍奉世子就是了。”许卿姝说完,便挽着盛怀瑾的胳膊,往春华院走去。 “恭送世子爷,恭送少夫人。”廖冬儿曲膝行礼,直到盛怀瑾夫妇消失在视线里,她才起身,随着小满离开。 盛怀瑾想跟许卿姝解释什么,谁料许卿姝压低声音问:“当初在月川失踪的那个差役找到了吗?” “没有。我还在让人找。”盛怀瑾回答。 “有没有查过他?”许卿姝问。 “查了。三殿下的一个得力干将是他的姐夫。”盛怀瑾压低声音说。 “三殿下?”许卿姝吃惊。 三皇子被派去闽地抵抗倭寇,在闽地打了一场胜仗。捷报传回,皇上龙心大悦,重重奖赏了三皇子及他府上的诸人。 若真是失踪那人推了盛怀瑾,他会是三皇子的人吗?三皇子有什么必要暗害盛怀瑾? “那人与三皇子有关联,却未必是被三皇子所用。”盛怀瑾小声道,“但如今回想起来,事情发生时,他确实离我极近。而且,他的家眷搬家了,如今不知所踪。” “想来可能跟皇子夺嫡有关系。若你出事,父亲岂会不肝肠寸断?二弟可能也会受影响,那么塞北便有可乘之机。”许卿姝道。 盛怀瑾垂眸思索。 如今,以三皇子为首的几个皇子都很出色,太子相比之下,便越发显得没有多少出众之处。 皇上心思不定,不少朝臣都有自己的盘算。 安国公府有军权,有阁臣,难免被人盯上。 “这种关键时候,凡事都要小心。”盛怀瑾感慨。 许卿姝颔首:“内宅里,我会小心。” 盛怀瑾握住了许卿姝的手。 第二日,许卿姝回了一趟许宅。 吃过晌午饭,午歇了片刻,许卿姝从许宅出来,正好遇见睿王的车驾。 睿王轻车简从。 看见许卿姝的马车,他命马车停下,走了出来,隔着车窗笑道:“本王已经命人去礼部查过,皇兄确实恩准闽南侯府使用斗牛纹。之前的事,倒是本王该向你赔不是了。” 许卿姝岂敢在亲王面前托大? 她出了马车,向睿王行礼:“王爷职责所在,谨慎认真,臣妇万不敢有抱怨之心。” “诶,你是县主,在本王面前不必自称臣妇。”睿王姿态闲适。 “多谢王爷。”许卿姝道。 “之前曾说过想尝一尝玉壶春的茶,不知道县主得空否?”睿王笑问。 “睿王殿下若光临,玉壶春蓬荜生辉。我先行去桃花江分号为睿王爷降临准备准备。”许卿姝笑得温婉。 “好。”睿王春风满面。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去玉壶春难免太招眼。 许卿姝提出先去准备,既能避嫌,又不失礼数。 许卿姝告退,上了马车,先行赶往玉壶春桃花江分号。 第382章 吃了一口蜜 许卿姝到玉壶春,刚将景致最好的雅间布置好,睿王便到了。 许卿姝将分茶功夫最好的女管事叫过来,请她为睿王分茶。 女管事在茶汤里点出了一幅山水图案。 睿王不由得拍手称赞。 之后,许卿姝便请了几位女乐师,她们姿态优雅地坐在雅间的一角,弹奏着轻缓悠扬的乐曲。 雅间的窗子很是开阔,琉璃窗澄净,外面桃花江的水色和岸边的绿意被窗子框成了一幅自然的风光图。 音乐如江水一般缓缓流淌,许卿姝开口说话,乐曲并不显得聒噪,反而使得许卿姝的嗓音多了几分动人的韵味。 “王爷谬赞了,要说雅致,怎么能比得上王爷的风雅?玉壶春有什么须改进之处,还望王爷不吝赐教。”许卿姝微笑道。 睿王道:“玉壶春处处精心雅致,哪里还有要改进之处?由此可见,县主品味不俗。” 许卿姝谦虚道:“哪里?我以往大字都不识几个,幸亏世子指点,如今才多少会些东西,不至于太丢人罢了。” 睿王看了看窗外:“盛尚书?他是进士出身嘛,自然有些才学。对了,那个什么廖冬儿还得用吗?” “她嘛,王爷是见过她的,您觉得她怎么样?”许卿姝笑看向睿王。 “她出身乡野,倒与我们平时所见的女子不同。盛尚书多教教她,假以时日,她也能帮你分忧解劳。”睿王喝了一口茶道。 “我是真不喜欢她。那日夫君刚险中逃生,身子正弱,她闹腾着进国公府,着实没眼色。不过,我看王爷对她挺有耐心,不如我借花献佛,把她送去伺候王爷。”许卿姝笑着提议。 睿王惊讶地看了看许卿姝,连连摇头:“我没有耐心教人,还是让她跟着盛尚。” “哪里用睿王爷亲自教?王府里的嬷嬷,都很有本事,让她们教教廖冬儿也就是了。我看睿王爷府中的侍妾还没有廖冬儿这种风格的。”许卿姝说得真诚。 “你见过我府中的侍妾?”睿王惊讶。 “之前汝南郡王府萧侧妃生辰,您府上的侍妾曾经去郡王府做客,我那时候见过。”许卿姝笑答。 睿王神色有些不自然:“那些侍妾,多是父皇、母后和皇兄赏下来的,这几年,我并不怎么去后院。” “可见王爷后宅该添新人了。”许卿姝打蛇随棍上。 “不。”睿王低头,面色凝重地摆了摆手。 许卿姝叹息:“看来睿王爷对过世的睿王妃着实深情。” 睿王抬眸看了看许卿姝,苦笑一声,端起茶盏品了一口。 接下来,睿王爷便转了话题,与许卿姝讨论琴棋书画之类风雅的事。 许卿姝并不出风头,听的多,说的少。 过了半个时辰,许卿姝出去和旁的贵客打了个招呼,再回来时,睿王爷起身准备离开。 这正合许卿姝的心意,许卿姝起身,送睿王下楼。 盛怀瑾今日公事不多,回到府里,听闻许卿姝出门了,他就出来寻许卿姝。 此时此刻,他刚好走到玉壶春对面。 许卿姝跟在睿王身侧,言笑盈盈。 许卿姝的美,盛怀瑾一向都知道。 可他很少看到睿王脸上有这样轻松惬意又温柔的神情。 看到他们站在玉壶春的门口,盛怀瑾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种陌生的感受。 有点酸,还有点涩。 这时,睿王已经上马车离开了。 许卿姝站在那里,临近傍晚的阳光,照在许卿姝身上,给她的衣服增添了一层暖暖的橙色光晕。 这使得许卿姝看起来更加温婉明艳。 盛怀瑾收拾好心绪,走到玉壶春门口。 “夫君怎么来了?”许卿姝笑着迎了上来。 盛怀瑾心口堵得慌。 卿姝见了他,总是这样笑得明媚。 可今日,盛怀瑾总觉得这明媚似乎程式化了一些。 许卿姝看到他来,真的这么高兴吗? “我……我恰好从此路过。”盛怀瑾道,声音有些干涩。 “夫君待会儿还要忙吗?若是得空,要不先上来喝盏茶?”许卿姝温和地问。 “好啊。”盛怀瑾上前,拉着许卿姝的手往玉壶春走去。 玉壶春的掌柜伙计都与许卿姝极其熟识。众人看到主子们携手上楼,不由得窃笑起来。 许卿姝觉得有些难为情,试图将手从盛怀瑾手里抽出来,盛怀瑾却固执地将许卿姝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好在不是在外头,许卿姝便由着他去了。 “睿王方才怎么在这里?”回到雅间,盛怀瑾问。 许卿姝这才将那批货物被查封的事告诉了他。 “你命人告知我,我去交涉就好了。”盛怀瑾嗔许卿姝一眼。 许卿姝撒娇:“一来,你忙于公务,我不愿意打扰你。二来,我正想去探望探望你,解决查封货物恰好给了我一个借口。” 说着,许卿姝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 盛怀瑾闻言,突然像吃了一口蜜,五脏六腑都熨贴了。 什么货物,名头罢了,许卿姝原是想去看他! 许卿姝在乎他! 第383章 平地起波澜 盛怀瑾心情大好,待许卿姝极其温柔。 “你等下去哪里?”盛怀瑾眉眼带笑。 许卿姝为难地说:“两位妹妹约了我逛街。” 盛怀瑾倒很是高兴:“淑窈和淑兰吗?那刚好,我陪你们一起。” 若许卿姝约了旁的贵女,他这个大男人不好跟着。 自家妹妹就无妨了。 许卿姝应下。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等来了盛淑窈和盛淑兰姐妹俩。 “哎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哥居然也在。”盛淑窈夸张地笑着打趣。 “你们逛,我护驾,我结账。”盛怀瑾含笑道。 “真的吗?大哥太好了!”盛淑窈乐呵呵地说。 “大哥这是想陪嫂子,我们是沾了嫂子的光。” 盛淑兰温柔地说。她比在娘家时胖了一些,身材却并不臃肿,有种珠圆玉润的美。 盛怀瑾含情看向许卿姝,许卿姝嗔了盛怀瑾一眼。 盛淑窈作晕倒状:“你们在一起都要十年了,还这么眉来眼去的。” 众人说笑着,一起步行去街上闲逛。 盛怀瑾走得稍后一点,看许卿姝与自家妹妹们亲厚,很是欣慰。 夜里,盛怀瑾很是卖力,颇有些当初刚食髓知味的样子。 许卿姝如今并不全迎合盛怀瑾,也很关注自己享受。 许卿姝情动,使得盛怀瑾越发欲罢不能。 两人一夜折腾了好几次,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许卿姝醒来时,盛怀瑾已经去上早朝了。 许卿姝起身洗漱,用了些早点,然后吩咐小满将避子汤送上来。 “少夫人,以往喝避子汤,是因为余星瑶总害您,您不方便有孕。如今,卢令贞已死,余星瑶也翻不起风浪了,要不这避子汤就停了?“小满低声道。 许卿姝明白,小满害怕避子汤伤身。 这都是上好的避子汤,是最温和的,但若喝多了,到底会对身子有些损伤。 许卿姝轻轻摇了摇头,端起避子汤,一饮而尽。 生孩子难道就不伤身了吗? 女人生孩子向来都是闯鬼门关,俗话说,儿奔生,娘奔死。 三个孩子够了,她不想再生。 她想当国公夫人这样的老封君,不想拼命生孩子,次次赌命。即便顺利生产,身子、容颜都会受影响。 许卿姝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暗想,她的孩子都大了,宝哥儿已经快十岁了,盛怀瑾若想纳妾,纳一两个听话的妾室倒也无妨。 底下即便再生出几个庶子庶女也无妨。 只要教养得好,他们都能成为三个孩子的臂膀,也能帮着维持国公府的繁盛荣华。 “少夫人,廖姑娘来给您请安。”白鹭走进来回道。 “让她在院子外面磕个头就好。”许卿姝淡淡道。 白鹭出去了。 廖冬儿如今被晾着,还没有给许卿姝敬茶,自然还算不得正经姨娘。因此,下人们都只叫她“廖姑娘”。 许卿姝这个当家主母不为难她,也不理会她。 廖冬儿她压根进不了许卿姝的院子,更进不了盛怀瑾的青山院。 廖冬儿着急,但她见许卿姝治家极严,一时不敢闹腾,硬忍着磕头离开。 对许卿姝来说,如今的日子安稳惬意。 然而,突然平地起波澜。 北幽被灭之后,如今塞外三个国家几乎势均力敌,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其中一个叫北狄的国家,在三者中最弱,他们有意臣服于大梁,便派了使团前来大梁京城。 这个使团带了许多财物,并且,随使团前来的,有北狄可汗的妹妹。 据说北狄可汗的妹妹容貌极佳。 北狄可汗要将这个妹妹献给大梁皇帝。 然而,北狄使团在经过与大梁交界之处时,遭到突袭,北狄财物被抢,北狄公主被劫走。 安国公亲自带人追杀劫匪,最后找回了部分财物,将北狄公主抢了回来。 然而,安国公中了暗器,暗器上淬了罕见的剧毒。 第384章 君王从此不早朝 得到消息的时候,许卿姝和唐映雪都在萱和堂给国公夫人请安。 唐映雪笑看着许卿姝:“廖冬儿救了大伯哥,我们也该给她过了明路。总晾着她,只怕外面的人会说我们国公府不够仁厚。” 许卿姝不言语。 国公夫人果然生气了:“是我要晾着她的。外面谁那么讨嫌,竟然关心起我们国公府人世子纳妾不纳妾来了?怎么?怀瑾纳妾的时候,她想来坐席?” 国公夫人的话,噎了唐映雪一个大红脸。 “我家夫君不急,倒是弟妹着急了?”许卿姝挑眉打趣道。 “我……我不是着急,这不是咱们闲聊嘛。”唐映雪找补了一句。 “说起来,我还没操办过给夫君纳妾的事,少不得要请教弟妹。到时候,挂两盏红灯笼,请府里的妾室去翠竹院热闹热闹也就罢了。弟妹你说呢?”许卿姝微笑。 府里的柳姨娘、周姨娘比廖冬儿高一辈,自然不会来。 能来喝酒的,就只有盛怀臣的侍妾们。 唐映雪讪讪点头。 她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这时,梅嬷嬷走进来,俯身在国公夫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国公夫人顿时面如纸色。 许卿姝忧心地望着国公夫人。 停了片刻,国公夫人才面色凝重地说:“你们父亲中了暗器上的毒。” “父亲如今怎么样了?找到解药了吗?”许卿姝忙问。 “还没有。皇上派谢院判紧急赶往塞北。你们父亲清醒的时候说,他想……他想叶落归根。”国公夫人的眼睛红得厉害,显然忍着泪。 都提到叶落归根了,想来已经病入膏肓。 “父亲中毒了,身子怎么经得住长途奔波?”许卿姝问。 受伤的人病痛中绝望也就罢了,亲人怎么忍心就此放弃希望? “对啊,不如让父亲在塞北先养一养。怀臣在塞北,还能在父亲床前尽孝。”唐映雪道。 “皇上的意思是,让谢院判先赶过去给他治治,待他病情平稳些再行回京。你们先回去,我想静一静。”国公夫人心都碎了。 许卿姝和唐映雪一起退了出来。 唐映雪回自己的院子,暗想,安国公留在塞北最好。 这样,临终的时候,他身边只有盛怀臣一个儿子。 安国公留遗言,想必会多给盛怀臣一些产业。 许卿姝则吩咐丫鬟在门口迎人,同时命灶上晌午多做些饭菜。 果不其然,没多久,盛淑窈和盛淑兰夫妇都赶了回来。 两个女儿在那里陪着国公夫人礼佛,免得国公夫人担心太过。 许卿姝又命人知会光华寺,要准备去烧香祈福。 她刚得空喝了一口茶,便被人抱住了。 许卿姝自然知道抱她的人是谁。 她在盛怀瑾怀里转了个身,发觉丫鬟们都已经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盛怀瑾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沉郁。 许卿姝回抱住了盛怀瑾的腰身。 两人就这样相拥站立在屋子中间…… 仿佛只有抱着许卿姝,盛怀瑾才能获得一些力气来支撑自己。 “你放心,父亲不会有事,一定不会。”许卿姝软言安抚着盛怀瑾。 盛怀瑾点了点头:“皇上刚又得到书信,父亲动身回京了,只是,他们走得极慢。我不得空,大妹妹和大妹夫要去迎父亲回京。” “好。知道父亲中的是什么毒吗?”许卿姝拍了拍盛怀瑾的背。 “不知道,就因为不知道是什么毒,所以才凶险。”盛怀瑾的声音闷闷的。 “塞北有一些中土不曾听过的毒药,之前余星瑶所中的毒药便是其中一种。我让商队的人暗中查访在塞北以及西域卖毒药的商贩,说不定能有什么发现。”许卿姝道。 闻言,盛怀瑾总算打起精神,亲自去了寻了一些人脉,根据安国公中毒后的症状,在塞北到处暗中打听。 北狄的使团速度快一些,先行到达了京城。 皇上派太子指挥鸿胪寺和礼部协同迎接使团。 宫中设宴招待了北狄使团。 北狄公主名为西琳,她一出场,便惊艳四方。 她带有西域风情,美艳不可方物,一举一动摇曳生姿。 宴会上,她献上的舞蹈,使得皇上的眼里有了久违的热情光芒。 当夜,西琳便被皇上纳入后宫。 第二日一早,皇上下旨,封西琳为昭妃。 西琳受宠爱的程度,简直超过了容皇贵妃当年。皇上为她修建明月宫,各种赏赐像流水一样,只为博她一笑。 或许是因为皇上夜里太过劳累,以至于好几次早朝都不曾出现。 御史们自然要上折子,提醒皇上注意身体,不能独宠专宠,更不能“君王从此不早朝”。 皇上恼怒,命人将御史拖到午门外打板子。 盛怀瑾等大臣自然要为御史说话。 皇上更加恼怒,痛斥了盛怀瑾一顿,将砚台摔在大殿中央。 虽不曾砸中盛怀瑾,但砚台中的墨,泼了盛怀瑾一身。 这个时候,是睿王挺身而出,为诸大臣求情。 “朕不曾管你们府内妻妾之事,你们倒关心起朕的私事来了!睿王,朕一直说给你赐婚,你不愿意,朕勉强过你吗?!”皇上怒道。 “臣弟娶妻与否,于国无碍。然天下安稳,苍生福祉,都系于皇兄一身。臣等恳请皇上保重龙体,以保大梁国泰民安。”睿王跪伏在地。 皇上沉默了片刻,说道:“罢了,罢了,朕知道了,都不要聒噪了。” 皇上没再惩罚进言的人,他开始好好上朝。 睿王本就有贤王之称,经此一事,睿王的威望越发高了。 不过五六日,皇上便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辍朝了。 太后与皇上谈了几次,见皇上眼下一片青黑,哈欠连天,只嘴上敷衍,太后不由得生气。 皇上这一副肾虚体衰的模样,看起来恐非长寿之相。 太后有意收拾昭妃,可皇上将她护得紧紧的。太后想,若执意处置了昭妃,只怕他们的母子情分也到头了。 无奈之下,太后开始劝皇上:“太子年岁渐长,哀家看他办事沉稳了不少。你若精力不济,就让太子监国。” “朕考虑考虑。”皇上低头沉吟片刻以后说。 过了几日,皇上将皇三子从闽地调了回来,命太子和皇三子轮流主持早朝。 这一下,别说太子的心高高悬起,就连大臣们都人心惶惶。 皇上真想易储?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安国公终于回到了京城。 第385章 您听见了吗 安国公消瘦了不少,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人昏睡着。 许卿姝见了,不由得眼睛湿润。 可她得撑着。 因为国公夫人显然更难过。 谢院判与安国公一行会和以后,军医便回了塞北,只留虞青黛跟着谢院判打下手。 许洪生领人一路护送安国公回了京城。 因为安国公还没有脱离险境,皇上命谢院判住在安国公府随时照应。许卿姝便将依着国公夫人的意思,将谢院判安置在了萱和院的西跨院。 谢院判风尘仆仆,许卿姝派了两个小厮过来照应他。 趁着谢院判吃过饭的功夫,许卿姝刚想问安国公的伤情,便听人通传皇上驾到。 许卿姝急忙与谢院判一起去迎驾。 皇上着急,径直进了府,此时已经到了萱和院门口。 众人急忙跪下行礼。 “都起来。安国公呢?怀瑾,你带朕去看看他。”皇上气息微喘。 盛怀瑾带着皇上走向正堂。 “谢院判呢?你也过来。”皇上回头召唤。 其他人都垂首在院中候着。 皇上见了安国公,神色一黯。他压低声音问:“安国公怎么会这么严重?” “回禀皇上。安国公在塞北苦寒之地镇守多年,且大大小小的伤无数,身子本就有亏空。安国公所中的毒很烈,微臣至今也辨不出毒药的所有成分,所以……所以这毒不好解。”谢院判躬身回道。 “有几成把握能治好安国公?”皇上沉声问。 “微臣……微臣会开方子,尽量维持……”谢院判艰难回禀。 “什么尽量维持?!必须尽快治好安国公!”皇上瞪了谢院判一眼。 谢院判跪下不说话。 皇上越发烦躁,挥手将谢院判赶了出去。 安国公这个时候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皇上快步来到床榻边。 安国公示意盛怀瑾出去。 盛怀瑾想,父亲估计有军国大事要交待,便忍着心痛退了出来。 大约一刻钟之后,皇上红着眼睛从正堂走了出来,叮嘱了谢院判几句,安慰安慰国公夫人,起身离开。 国公夫人强撑着身子对众人说:“怀瑾,你该去衙门就去。卿姝,映雪,你们也都歇着去。你们父亲这里有我呢。需要你们的时候,我会派人去叫你们。” 众人应声。 梅嬷嬷搀扶着国公夫人进了正堂。 唐映雪离开,到无人处,她不由得抱怨:“盛怀臣那个蠢货,这个时候,他不守在老爷子跟前,怎么反倒让许洪生护送着老爷子回来了呢?不趁着老爷子临终多捞些产业,难道要指望老太太将来好心多给我们银钱?!想想也不可能!” 丫鬟在唐映雪耳边低声道:“少夫人,或许二老爷是想趁这个机会在盛家军出头呢。” “出头?!哼,老爷子死了,也轮不到他掌盛家军。皇上让副帅钟骞替老爷子统领盛家军了。”唐映雪愤愤不平。 “可大家都知道北境军是盛家军,钟将军可不姓盛。钟将军想让盛家军听他的,少不得倚重二老爷。”丫鬟低声说。 唐映雪气顺了一些。 想来此时钟骞之下的第一人便是盛怀臣了。 她凝眉思索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夫君回不来,就让柳姨娘多去老爷子跟前露露脸。见面三分情,何况,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爷子总不能不念在柳姨娘在塞北多年陪伴之功。” “还有二姑奶奶。国公爷病重,大姑奶奶和三姑奶奶都很殷勤,唯独二姑奶奶不知道上前。”丫鬟抱怨。 “对啊。派人悄悄去一趟定远伯府,请你们二姑奶奶回来侍疾。”唐映雪吩咐。 丫鬟忙应下。 柳姨娘本就跃跃欲试,在唐映雪的鼓励之下,她一瘸一拐来到了萱和院。 萱和院的人将她拦在了外面。 柳姨娘心一横,跪在了院子门口,哭道:“国公爷,国公爷,你怎么样了?老天爷你睁眼看看,我愿意替我们国公爷受病痛苦楚!老天爷,您拿了我的命去也无妨,求求您赶快让国公爷好了!” 下人们忙不迭劝阻柳姨娘,柳姨娘却哭得越发起劲。 国公夫人闻声,看了看梅嬷嬷。 梅嬷嬷会意,很快走到柳姨娘跟前,压低声音道:“国公爷养病,听不得吵闹声,姨娘在这里哭喊什么?!” “梅嬷嬷!”柳姨娘擦了擦眼泪,“你帮我跟夫人说说,让我进去看看国公爷!哪儿能让夫人一个人辛辛苦苦照顾国公爷?我合该替夫人分忧。” “若用得着姨娘,夫人会派奴婢去请您。如今用不着姨娘,您先回去等着。”梅嬷嬷客气地说。 “那就让我进去看国公爷一眼,只看一眼就好。”柳姨娘说着,可怜巴巴地抹了抹眼泪。 “奴婢说了,国公爷想见您的时候,奴婢会去请您。”梅嬷嬷道。 “国公爷!国公爷!您听见了吗?国公爷……”柳姨娘又哭了起来。 许卿姝让灶房为国公爷准备了稀饭糊糊,她亲自带人送过来,恰好看见这一幕。 “住口!”许卿姝低声斥责。 “我……我只是……”柳姨娘想辩白。 “只是什么?!你在这里嚎什么?!好好的人听着都嫌烦,何况父亲在病中?!你这样不懂道理,谁敢让你侍疾?姨娘赶紧回去。”许卿姝严肃地说。 “我……可怜我只是想……”柳姨娘说话带着哭腔,声调不低。 她是想让国公爷听见吗? 许卿姝暗哂:“姨娘,你若再哭一声,我就命人把你嘴塞上。您要是不在乎颜面,尽管试试。” 许卿姝神色冷峻。 “我……” 柳姨娘瘪着嘴刚一张口,许卿姝便看向小满。 小满拿着帕子立刻来到了柳姨娘跟前。 柳姨娘吓得赶紧闭上了嘴。 许卿姝吩咐:“刘嬷嬷,薛嬷嬷,你们两个将柳姨娘送回去。别让她哭,也别让她喊,我嫌晦气。” 两位嬷嬷领命上前。 柳姨娘看看许卿姝阴沉的面容,又看了看虎视眈眈的小满和白鹭,知道许卿姝如今真能干出来塞她嘴的事儿。 她忍了忍,灰溜溜地跟着两位嬷嬷离开了。 唐映雪听说这件事,几乎将手里的帕子绞烂。 看来卢令贤和许卿姝这婆媳俩是想霸着老爷子! 第386章 洛神瑶姬 盛淑窈本就去接安国公了,如今回来,国公夫人打发她回府看看孩子们、休息休息。 三小姐盛淑兰夫妇赶过来见了安国公。 他们虽然尽力压抑,不发出什么声音,安国公还是醒了过来。 见到女儿女婿红着眼睛忍泪的模样,安国公强挤出一个笑容。 盛淑兰心中更加难过,却强颜欢笑,喂安国公小口喝了水,又开解了嫡母,才出来跟许卿姝说话。 不多时,盛淑雁赶了回来。 国公夫人出门看了看盛淑雁。 盛淑雁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白得像唱戏的。 “母亲,让我见见父亲。姐妹都见过父亲了,我若不见父亲,只怕父亲也担心我。”盛淑雁求道。 国公夫人犹豫了一下。 梅嬷嬷走出来,低声在国公夫人耳边说:“国公爷要见二小姐。” 国公夫人只好让盛淑雁进了屋子。 见到安国公如今憔悴的模样,盛淑雁竟忍不住流下了泪水。 她心中的父亲,力大无穷,很是健壮,怎么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淑雁,你过来,我有点东西,你给通哥儿捎回去。”听到盛淑雁的抽泣声,国公夫人帮安国公擦了擦眼角,回头看向盛淑雁。 一看之下,国公夫人顿时懊恼。 泪水冲掉了盛淑雁脸上的一些脂粉,露出一道乌青。 安国公也看到了。 他想起之前盛怀瑾在信里告诉他的事,猛地咯出一小口血。 “父亲,父亲!”盛淑雁哭着蹲在了床边。 国公夫人用帕子给安国公擦了擦嘴角,心里越发恼恨盛淑雁。 “和离……回家。”安国公艰难地说出这么一句。 他发过狠话,再不管盛淑雁。 可此时,他很可能活不了多久了,眼睁睁看着女儿脸上的伤,他怎么能忍? 他不能让顾成勇那个混蛋打他的骨肉! “不,父亲,我不能跟他和离,我得顾着孩子们。他……他不发疯的时候,待我还是很好的。”盛淑雁的眼泪流个不停,冲出了更多淤青。 安国公更加生气。 这个女儿真是冥顽不灵。 没救了! 安国公颤抖着手指着外面,艰难道:“滚!” “父亲……”盛淑雁哭得身子颤抖。 “我们……见过……最后一面了。”安国公喘息了片刻,才又说出,“断亲。” 盛淑雁愣在当场。 “父亲……” “断亲。除名。”安国公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么几个字。 “父亲……”盛淑雁哭得伤心。这个时候了,父亲想的居然是跟她断亲,把她从族里除名? 国公夫人心疼老头子,按了按安国公的手,对盛淑雁说:“别气你父亲了,就按你父亲说的。” 说着,国公夫人看了看素婵。 素婵带人将盛淑雁架了出去。 盛淑雁哭喊父亲,素婵捂住了她的嘴。 国公夫人又请来族长、族老。 上回是兄妹断亲,这回,国公府是要彻底与盛淑雁断亲。 安国公亲自发话,盛淑雁哭闹也没有用。 但即便这样,盛淑雁都没有改口答应和离归家。 国公爷虽病重却不糊涂,心口堵得难受,国公夫人只好更精心地照顾。 盛淑雁带着断亲文书离开了国公府。 柳姨娘听说之后,直骂盛淑雁蠢,更怨国公爷狠心,还恨顾成勇狼心狗肺不是东西。 而唐映雪听说这个消息之后,气得几乎仰翻。 她让盛淑雁回来,是让她帮忙笼老爷子的心,不是让她气老爷子,跟国公府闹断亲的! 她实在想不明白,好不容易老爷子松口了,盛淑雁趁机和离回来不好吗?! 怎么有人挨打还能挨上瘾?! 商队寻了不少卖毒药的商贩,还找了塞北和西域有名的一些大夫,开始陆陆续续往京城递消息,献方子。 他们还搜罗了不少中土罕见的毒药。 谢院判得空就琢磨商队传回来的毒药,甄别他们送回来的方子。 皇上命人遍寻天下可以解毒的草药。 几方努力之下,安国公竟挺过了几次特别凶险的时刻。 只是,谢院判说,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虞青黛每日都来国公府,给谢院判帮忙。 她专注认真,做事麻利,许卿姝很喜欢她,便把她当成妹妹一般照顾。 许洪生本就崇拜安国公,又得安国公赏识教诲,对他感情很深。然而,安国公命他尽快赶回塞北,他只得硬着心肠离开。 这一日,宫里举办宴会。 因为安国公病重,许卿姝本不想去,可是,太后特意赏赐给许卿姝一支嵌玉花红蓝宝石双珠纹的金簪子。 太后这便是想让她去赴宴。 于是,许卿姝大妆之后,随盛怀瑾进宫赴宴。 未央宫里,男女分坐在大殿的左右侧。 左边最靠前的位子,坐着太子、三皇子、六皇子、八皇子等。除了最小的十三皇子和十四皇子,其他活着的皇子都在。 再下首,坐着的是北狄可汗的二儿子哈里克。 北狄为了向大梁表示臣服的诚意,提出要将哈里克留在大梁为质。 昭妃刚好思乡,舍不得哈里克这个侄子离开,便向皇上撒娇。 皇上乐呵呵地决定留下哈里克,并赐给他一座府邸居住。 许卿姝在女子这边的座次很靠前。 她打量了打量对面的哈里克。 哈里克睫毛很长,眼睛很大,眼窝深邃,有着深蓝色的瞳仁。 是个极其好看的少年。 许卿姝又侧首看了看昭妃。 昭妃看起来春情无限,盈盈秋波源源不断送向皇上。 皇上也时常忍不住看向昭妃。 两人竟像初坠入爱河的少男少女,爱意不自觉地溢出来。 听说宫里的娘娘们不满皇上独宠昭妃,皇上曾对着满宫殿的嫔妃说了一句:“昭妃玉软花柔,是朕之洛神瑶姬。” 殿内顿时翻了许多醋坛子。 洛神是曹子建梦寐以求的美人,而瑶姬是巫山神女。 可见昭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许卿姝不动声色地观察,其他嫔妃虽不敢明显表示出不满,却都掩不住神色倦倦。 流光细舞袖,美酒盈杯香。 宴席过半,皇上有了一些醉意。 他的目光扫视过整个大殿,笑道:“穆平酒量还好,今日怎么早早喝醉了?”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三皇子余穆平。 余穆平趴在几案上。 他似乎没有听到他父皇的话,一动不动。 第387章 我们快逃吧 太子此刻不在座位,距离三皇子最近的六皇子唤道:“三哥!三哥!” 余穆平纹丝不动。 “罢了,他既然不胜酒力,便搀扶他下去歇息。”皇上笑道。 站在三皇子后侧的内监钱湾上前来搀扶三皇子。 “殿下……”钱湾搀扶着三皇子的手臂,将他扶起来,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细心的人也发觉出了什么。 钱湾伸手探了探三皇子的鼻息,大惊失色:“殿下,殿下!” 钱湾的呼喊声惊动了更多人。 皇上方才在看昭妃,此刻,他闻声看向他的三儿子,顿时变了脸色! 三皇子面如土色,鼻子和嘴巴周围都有血迹。 “太医!太医!”皇上召唤太医,常乐公公却警惕地护着皇上。 大殿内的人都吓得不轻,一个一个屏住了呼吸。 太医很快赶到,他检查了一番,惶恐地跪下行礼:“回禀皇上,三殿下薨了。” “怎么会?!明明方才他还朝朕笑来着!”皇上惊怒不已。 “微臣初步诊断,三殿下应该是中毒身亡。”太医垂首回禀。 “穆平!穆平!”三皇子的生母德妃哭喊着跑了过来。 “来人,将德妃带到后殿休息!”太后吩咐。 宫女们急忙拦住德妃,将她强行带了出去,唯恐她影响调查。 “北镇抚司指挥使呢?给朕查!”皇上眼神幽冷。 北镇抚司指挥使陆松站了出来,行礼之后开始查案。 “所有人都留在原地不要动,不管身份如何,都要接受查验。”皇上尽量冷静地吩咐。 “女眷这边就用哀家的人来查。”这么短短一瞬,太后像是老了好几岁。 “好,多谢母亲。”皇上沙哑着嗓音道。 太后起身,吩咐人先粗略地查了一遍,然后命人将女眷全部带到一旁的两仪宫偏殿,更加仔细地查验。 许卿姝小心与旁人保持距离,免得谁仓促之间将什么东西塞到她这里。 这一次,每个被检查的贵女都要卸了钗鬟,松了头发,还要脱去衣裳鞋袜。 许卿姝一一配合,很快过关。 “你岂敢拉扯我?!”一个贵女尖声道。 许卿姝循声望去,发觉那人是六皇子妃。 “皇子妃,您中裤的膝盖处藏有药粉。您还是跟奴婢出去一下。”一个嬷嬷正色道。 “我这药粉是用来祛除风湿的。”六皇子妃说道。 “皇子妃,奴婢只负责查验,至于这药粉到底有没有关碍,奴婢不懂。求求您别让奴婢为难。”嬷嬷垂首道。 “六皇子妃,您还是去让太医看看药粉。太医看过,没有妨碍,事情也就了了。”旁边一位夫人劝道。 六皇子妃想了想,只好跟着嬷嬷去了太后跟前。 贵女们的香囊都被一一拆开了,凡是成份不明的,都被带到了太医跟前。 这么折腾下来,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偏殿内的贵女们又害怕又疲累。 殿内的灯火突然暗了几分。 许卿姝看到外面有几队锦衣卫排着队列朝东跑了过去。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贵女们突然都噤声了。 紧张的氛围在殿内蔓延开来。 “皇子过身,总要查个明白,别害怕。”一旁的江夫人温和地摸了摸许卿姝的手。 许卿姝点了点头。 盛淑窈今日也来赴宴了。她凑过来,将声音压得极低:“我刚才听见外面吵嚷,据说六皇子妃膝盖处的药粉中有大量生草乌。” 生草乌可以治祛除风寒,活络筋骨,可若食用,确实有剧毒。 许卿姝叹息道:“若是旁人,还好解释一些,偏偏是六皇子妃。” 江夫人和盛淑雁都听得明白。 皇上最忌讳皇子们争储,三皇子死在宴会当场,最先被怀疑的,便是几个皇子,还有他们的母亲妻子。 许卿姝突然想,发现三皇子薨了的时候,太子不在。 太子身上的嫌疑也不小。 “太后!太后!娘娘!” “快来人啊!太医!太医快来!太后娘娘晕过去了!” 脚步声、呼喊声杂乱地响起,外面又是一阵忙乱。 “太后娘娘怎么了?”江夫人担忧地问。 她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许卿姝和盛淑窈便跟着她一起往外去。 她们隐约听见一个嬷嬷在说话。 “……太子殿下……皇上气极……那位自戕了……要杀……” 江夫人显然很吃惊,按了按心口。 许卿姝暗想,谁自戕了?要杀谁? 这时候,一位嬷嬷走了过来。 “诸位请在殿内休息,请勿来回走动。” 许卿姝颔首,不敢多问,就近找了椅子,坐了下来。 “走水了!走水了!”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呼喊,外面更加乱糟糟的。 许卿姝隔着窗子,望见未央宫的偏殿上空冒着浓烟。 更多人从两仪宫旁边跑过。 “警醒着些,别让火烧到这边来!”一位嬷嬷吩咐宫女。 “怎么会突然走水?”外面一个宫女问。 “德妃娘娘用火烛引燃了帷帐。”嬷嬷压低声音说。 许卿姝咬了咬嘴唇。 在宫内纵火是重罪。 想来德妃骤然失子——还是那么优秀的皇子——精神已然崩溃。 但凡有一丝理智,德妃应该都不会完全不顾念母家。 “嗖!” “砰!” 外面传来烟花升天一般的声音。 半边天空都被照亮了。 女眷们望向窗外。 “有人在对外发出信号!”许卿姝手心里冒出了汗。 她的声音刚落,不知道哪里响起了喊杀声,还有重物撞击宫门的声音。 这声音,像是撞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殿内响起哭泣声。 外面守着的宫人们也开始四下奔走,无心管偏殿里的这些内外命妇了。 “逃!” “我们快逃!” 声音此起彼伏。 “这时候分不清敌我,在外面乱走只怕更危险。”许卿姝扬声说。 “对。都别哭了!”江夫人喊了一句。 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都别发出声音,都蹲下来,把烛火全灭了!”江夫人声音颤抖着。 许卿姝和盛淑窈一起去灭烛火。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一起帮忙。 许卿姝走到门边,推着沉重的殿门,准备把门关了。 这时,一队士兵快步走了过来。 许卿姝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388章 杀啊 江夫人和盛淑窈忙过来帮忙关门。 许卿姝突然惊喜地唤了一声:“夫君!” 盛淑窈原本心怦怦跳得极快,闻声猛地抬头,从门的缝隙里看到了她大哥盛怀瑾。 喜悦一下子冲上心头。 许卿姝从门缝里挤出去。 盛怀瑾一把将许卿姝拽到怀里,紧紧抱住了她。 许卿姝顾不得害羞,轻声问:“外面怎么样了?” “太子被发现与冯昭仪睡在一处,冯昭仪羞恼自戕了。皇上怒火中烧,持剑误杀了太子。皇上头风发作了。” 盛怀瑾简短地回答了。 许卿姝心一沉。 真是好算计。 太子死了。 皇三子死了。 皇六子涉嫌毒杀皇三子。 皇八子的母妃冯昭仪失节,这必然会影响皇八子。 一夜之间,几个年长的皇子竟然都折损了——折的折,损的损。 盛怀瑾又快速说:“有人在攻打皇城,你们在这里千万别动。我请了江统领带锦衣卫来保护你们。” 许卿姝此时才发觉,盛怀瑾的身后,江夫人的三儿子江成海正指挥锦衣卫护卫两仪宫。 “我知道,你千万保重。”许卿姝抬眸望着盛怀瑾。 盛怀瑾有些着急,却并不慌张,望向许卿姝的眼神中满是不舍。 江成海此时走了过来。 江夫人也出了门,含泪唤道:“成海。” 江成海点了点头,却来不及多说什么,就对盛怀瑾说:“盛大人,这里交给我,您就放心。 ” “这里面的内外命妇,若是落到乱臣贼子手里,后果不堪设想。一切都拜托你了。”盛怀瑾郑重地朝江成海拱手。 “我知道轻重。我母亲也在这里面。除非我和我的兄弟们死光了,否则,谁也别想动她们半分。”江成海说得豪迈赤诚。 盛怀瑾又深深望了许卿姝一眼,终于狠一狠心,扭头快步离开。 许卿姝忍不住往外追了一步,理智恢复,她强忍着担忧,退回到了殿内。 两仪宫大门紧闭。 江成海就守在两仪宫的大门之内。 外面喊杀声震天。 江成海岿然不动。 按盛尚书所说,他今夜只需要守好两仪宫。 这样,各位大人\/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在前朝交涉筹划。 许卿姝与江夫人、盛淑窈手牵着手,坐在地上。 时不时有女眷痛哭,她们就一起哄。 有人想冲出去找自己的父兄姐妹,也被大家安抚下来了。 许卿姝担心盛怀瑾的安危,在心里默默祈祷。 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不知道哪一路人马开始攻打两仪宫。 江成海带人牢牢守着宫门。 黑暗中,弓箭声、撞门声、士兵们的呐喊声、中箭之后的惨叫声……交织成一曲恐怖的悲歌。 “哐!” “啪!” 伴随着两声巨响,两仪宫高大的宫门被撞开。 其中一扇宫门轰然倒地。 叛军们冲了进来。 江成海带人与叛军战在一起! “我的儿!”骨肉连心,江夫人担心得直落泪。 许卿姝安慰江夫人几句,便带人将桌子板凳堆在殿门口,又撕下帷帐,将窗子封上。 同时,她让人将瓷器都放在门窗处。 若有人破了门窗,她们至少还可以往外扔瓷器稍微挡挡。 女眷们害怕至极。 不少人将头上的发簪拔了下来,握在手里。 刚烈的人想着临终也要杀一个叛贼。 软弱一些的人,则想着到了无路可走的时候,至少可以保全名节。 杀声越来越近。 已经到了偏殿的廊下。 交战很是激烈。 “江统领!” “江统领!”伴随着外面士兵的惊呼,江夫人面色瞬间煞白。 “我……我无碍。给我杀!”江成海显然是强撑着说出这句话的。 他一定受了不轻的伤! 江夫人泪如雨下,却死死咬着帕子,不发一声。 许卿姝轻轻拍着她的背来安慰她。 反贼开始撞击殿门。 殿门没有宫门结实。 反贼每撞击一下,整个偏殿都在震颤。 殿内此起彼伏都是低低的啜泣声…… 眼看殿门处的缝隙越来越大。 再用不了两下,殿门就要倒了。 “杀啊!” “杀!” 说不清是哪一边的士兵在喊。 “哐!” 殿门的门闩被撞断了! 好在有桌子板凳挡着。 桌子板凳虽退后了一些,却依旧挡着门。 风一下子灌进了殿里。 许卿姝看到,江成海像血人一般,杀出叛军的包围,守在殿门口。 “他已经受伤了,不足为惧,给我冲!”一个叛军头目得意地喊。 剩余的锦衣卫都守在偏殿的门窗处,以肉身阻挡叛军闯入…… 很是惨烈! 叛军还在涌入两仪宫。 “大梁勇士,护我家国!护我亲眷!”江成海边战边大喊。 锦衣卫跟着喊了起来。 疲惫的锦衣卫们士气因此高涨。 有些受伤的锦衣卫,也强撑着站起身,重新拿起了兵器…… “大梁勇士,护我家国,护我亲眷!” 这样的声音,使得许卿姝心潮澎湃。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跟他们打!打死一个叛军,咱们就赚一个!” 勇敢一些的女眷们也鼓足勇气,准备跟叛军拼命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又一队士兵冲了进来。 他们开始剿杀叛军! 形势很快逆转。 江成海和新来的那队士兵很快将叛贼杀得落花流水。 叛贼死的死,降的降。 两刻钟左右,这里便重新恢复了宁静。 两仪宫的女眷们劫后余生,有的瘫软在地,有的在抹泪,还有的担心叛军会不会卷土重来。 伤员被安置在两仪宫的庑房养伤。 新来的士兵接管了这里。 带兵的将领与江成海一起来安抚女眷。 许卿姝突然发觉,新来的这位将领似乎曾经出入过国公府。 好像是安国公的部下。 那位将领看到许卿姝,微微颔首。 许卿姝心下稍微安定了一些。 安国公的属下带兵进了宫城。 应该能帮忙稳定住局势。 不出所料,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小。 皇宫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然而,两仪殿内,谁都睡不着。 女眷们十分煎熬地度过了一夜。 第二天,太阳将出之时,丧钟声蓦然响起。 许卿姝被惊了一跳。 她抚着心口,仔细地数着,钟声一共响了四十五声。 按着大梁习俗,这意味着,九五至尊驾崩了。 皇上驾崩了?! 此时,脚步声响起,盛怀瑾随一位内监走了进来。 内监行礼垂首肃穆地说:“ 诸位贵人辛苦。贵人们可以出宫了。” 女眷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动。 “诸位请回,沐浴更衣以后,还要为大行皇帝举丧。”盛怀瑾道。 女眷们满腹狐疑,不敢多问,相互搀扶着,三三两两出了宫。 盛怀瑾扶着许卿姝的手臂。 到了宫门口的马车上,许卿姝终于忍不住问:“ 尘埃落定了,是吗?” 第389章 那还真是巧了 “皇十三子被册立为太子,即将于大行皇帝灵前即位。”盛怀瑾正色道。 “什么?十三殿下?他才四岁多,难道不怕主少国疑吗?”许卿姝疑惑。 就算几个大的皇子都无缘皇位,九皇子、十皇子他们年龄好歹都大一些。 “昨夜的事情,是十二皇子的母族与周一苇等人做的。他们勾结了北狄,利用了十绝帮,发动宫变,意图扶持十二皇子登基。”盛怀瑾压低了声音。 “周一苇?他也参与进来了?”许卿姝惊讶地问。 “对。昨夜突击审问了叛贼,哈里克名义上是北狄可汗的二儿子,实际上是周一苇与北狄长公主所生,北狄可汗是他的舅舅。”盛怀瑾道。 “那么……皇上驾崩,必然和昭妃脱不开干系?”许卿姝猜测。 “昭妃本就掏空了龙体,昨夜又接连发生许多事情,皇上受不住,突发脑卒中身亡了。当然,可能皇上这些时日的饮食也有问题。”盛怀瑾按了按眉心。 许卿姝低头思索。 “容皇贵妃被绞杀,皇十二子昨日在宫乱中被杀,容皇贵妃的母家夷三族。有容皇贵妃的前车之鉴,十三殿下出身反而成了优势。他的母妃在生他时就难产而亡,他母妃不过是一个宫女罢了,母家无人,正好可以避免外戚之祸。”盛怀瑾又说。 容皇贵妃出身不显,却也是官宦人家,她受宠多年,母族鸡犬升天。 按说,她母族本该感恩戴德,不料他们被养大了胃口,居然与外族勾结,谋求皇位。 容皇贵妃构陷太子之时,皇上对容皇贵妃与其母族手下留情,却养虎为患,招致昨日的祸事。 “父亲的部下昨日是不是进宫平叛了?”许卿姝问。 “对。其实不止父亲的部下,父亲昨日亲自领兵进宫了。若非父亲警觉,进宫平叛,睿王带的京营只怕要全折进去。若真那样,说不定反贼就真成事了。”盛怀瑾深呼吸。 皇十二子若继位,不知道要让多少利益给北狄和周一苇。 大梁经不起这个。 “难为父亲拖着病体为国操劳。”许卿姝由衷地说。 府里只有国公夫人、她与盛怀瑾知道,安国公服了一种来自西域的解毒药,体内的毒清了不少。 “皇上前几日察觉京中似乎有异动,调整了京营部分将领。同时,皇上秘密见了父亲,皇上看父亲病情好了些,悄悄给了父亲兵符,允许他在遇到紧急情况时调动在五军营训练的大宁都司兵。父亲的属下都是衷心的,昨日他不亲至也可以,然而父亲不放心,还是亲自来了。天快亮时,一切稳定下来,父亲才回府。”盛怀瑾道。 “皇上事先有所察觉?”许卿姝惊讶。 “对,他以为是哪个皇子按捺不住,要试图夺权,不料逆贼计划得这么周详,内外勾结下黑手。好在外贼已经尽数伏诛,他们埋伏在大梁的暗桩基本也都暴露了。”盛怀瑾叹息。 “定储君应该很费了一番周折?”许卿姝问。 “对。不少大臣提出,剩下的皇子或年幼或平庸,都不足以继承大统。他们提出兄终弟及,由睿王继承皇位。江首辅等大臣不同意,父亲也不同意,先皇并不是没有子嗣,按礼法不该定弟弟为嗣。几下里争执,为了大梁安稳,大家都有所妥协,最终,定了十三殿下为太子,睿王与汝南郡王为摄政王。” 盛怀瑾说完,看了看许卿姝。 “什么?!摄政王有两位?汝南郡王也是摄政王?!”许卿姝几乎要惊掉下巴。 “大臣们怕睿王权柄过大,提出要再定一位摄政王。睿王自然不希望权柄旁落,便提出由汝南郡王与他共同摄政。众人质疑,汝南郡王不问世事,如何能当摄政王?太后与睿王都说汝南郡王才干出众,可堪摄政。”盛怀瑾眉头紧锁。 “这不是开玩笑吗?!汝南郡王再有才干,他也不肯用在朝政上啊!”许卿姝轻哂。 “对,他们不过想让汝南郡王担个虚名罢了。但太后与睿王态度坚决,众大臣无奈,只好答应。没能让睿王登基,大臣们已经尽力了。”盛怀瑾神色黯然。 虽然睿王昨日带领京营奋勇抗击叛贼,平时也有贤王之称,但盛怀瑾就是不喜欢睿王掌握大梁朝政。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安国公府门口。 许卿姝与盛怀瑾先去萱和院请安。 来到院子门口,许卿姝就看见唐映雪跪在院子正中。 丫鬟婆子们一个个轻手轻脚,大气都不敢出。 看到盛怀瑾夫妇到来,唐映雪红着脸将脑袋垂得更低了一些, 许卿姝暗想,唐映雪一定是做了什么难以饶恕的事,否则,婆母无论如何不会这么下唐映雪的面子。 进了正堂,只见国公夫人端坐在上首,面色沉重。 “母亲。”盛怀瑾和许卿姝行礼。 “都免了。卿姝,昨夜,白鹭带人将廖冬儿拿下了。”国公夫人道。 “廖冬儿做了什么?白鹭总不会无缘无故拿她。”许卿姝问。 “她昨夜偷偷溜进萱和院的书房,与你弟妹在书房撞了个正着。”国公夫人面上带着苦笑。 “那还真是巧了,弟妹怎么和廖冬儿心有灵犀?”许卿姝也笑。 “昨夜,我不过出了一趟府,她们两人就先后摸来了萱和院的书房。你父亲书房里有不少舆图、密信、奏折之类的,全是需要保密的。廖冬儿居然往你父亲书房钻,昨夜又出了那样的大事,我只怕廖冬儿是谁的奸细。我让人把她打了一顿,关在柴房,谁料她想不开,半夜竟然自缢了。”国公夫人叹息。 许卿姝心里跟明镜一样。 廖冬儿才不会自尽。 她还等着她的主子来救她呢。 或许她的主子正是睿王。 睿王如今已经是摄政王。 她说不定还指着摄政王赏赐她一场富贵。 应该是国公夫人动手除了她。 如此最好。 廖冬儿若拿着什么捏造的罪证,指控安国公怎么办? 睿王按头让盛怀瑾善待廖冬儿怎么办? “她偷盗我们府里的财物,主家惩罚她,她居然还心生不满自缢,着实不懂事,死了就死了。儿媳会给她家里二十两银子,我们也算仁至义尽了。”许卿姝道。 “弟妹又是怎么回事?”盛怀瑾凝眉问。 她总不能也是奸细。 第390章 正巧 “她以为你们父亲要不行了,想着你父亲留了遗书分配财产,趁着昨夜到萱和院的书房找遗书来了。”国公夫人眼里带出怒意。 她昨夜掩护安国公出府,故意露了个破绽,果然唐映雪和廖冬儿都上钩了。 昏暗中,两人在安国公的书房看到对方,都吓了一跳。 白鹭唯恐廖冬儿真翻出什么,就擒了廖冬儿。 国公夫人安排的人假作刚刚发现,也将唐映雪看管了起来。 “弟妹太不像话了。”盛怀瑾恼怒。 父亲病重,她竟然只惦记着分家产。 “阿梅,你把二少夫人带回去,让她禁足就是了。”国公夫人吩咐。 梅嬷嬷去了。 “虽然怀臣留了休书,告诉我随时可以帮他休了映雪,可我到底不该越俎代庖。等怀臣回来再说。”国公夫人叹了口气。 “父亲怎么样了?”盛怀瑾问。 “你父亲身子没好全,昨夜领兵辛苦,此刻睡去了。不过,我瞧他不一定能睡着。他与皇上自少年时就相识,皇上一向信任他,皇上这一去,他心里怎会不难过?”国公夫人按了按眉心。 “儿子去看看父亲。”盛怀瑾低声说。 “去。”国公夫人道。 盛怀瑾出去后,国公夫人说:“卿姝,我已经让人做了孝衣麻鞋。你回去沐浴一下,稍微歇歇,我们也该去为大行皇帝哭灵了。” 许卿姝应下。 按大梁习俗,三品以上诰命都要进宫为皇帝哭丧。 盛怀瑾看过安国公,也沐浴更衣进了宫。 他穿过乌乌泱泱的人群,来到队伍的前面,找到自己的位置,正准备跪下,一个内监来到了他面前:“摄政王请您去一趟御极殿,有要事与您商议。” 盛怀瑾只得匆匆赶了过去。 御极殿黄顶红墙,高耸巍峨。 秋风吹动白灯笼和白幡,瑟瑟作响。 “盛大人在偏殿稍等片刻,咱家进去通禀一声。”内监躬身行礼。 盛怀瑾进了偏殿,发觉一个素衣女子正背对着他,临窗而立。 这女子身形瘦削,长发松松挽成一条,随意地垂在她身后。 盛怀瑾皱眉,扭头便往外走。 “怀瑾哥哥。” 是余星瑶的声音。 “居然真是你?你怎么出来了?”盛怀瑾回头质问。 余星瑶向盛怀瑾走了过来:“这次宫变,我向睿王提供了一些关于塞外的情报,帮到了睿王,算是戴罪立功,睿王便饶恕了我。” “什么情报?竟然能抵得了你的罪过?睿王即便摄政,也不能说放便放了你!我这就去见睿王。”盛怀瑾说着就要离开。 “怀瑾哥哥。”余星瑶娇声唤着,挡在了盛怀瑾前面,“怀瑾哥哥,我如今是摄政王之女,睿王自然要给父亲一些薄面。我如今成了自由身,怀瑾哥哥不高兴吗?” “我高兴什么?!”相反,他颇为愤怒。 “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呀。”余星瑶伸手摸盛怀瑾的胸襟。 盛怀瑾后退一步,侧过脸:“你请自重。” 脚步声由远及近,内监躬身在门槛外回禀:“盛大人,余姑娘,皇上有口谕。” 盛怀瑾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还是跪下领旨了。 “皇上念盛大人于国有功,特将余星瑶赏赐给您作平妻。”内监说。 “谢皇上隆恩。”余星瑶欣喜地行礼。 “请公公转告皇上,盛怀瑾不能从命。”盛怀瑾面色冷峻。 “盛大人,这可是圣意!您岂能抗旨不尊?”公公压低声音提醒。 “公公请转告皇上与摄政王。其一,大行皇帝丧期,臣民无不悲痛,微臣岂能于国丧期间答应娶平妻?其二,余星瑶为戴罪之身,且与塞外渊源甚深。微臣为了避嫌,绝不能娶余星瑶为平妻。还请皇上与摄政王明鉴。”盛怀瑾说得正气凛然。 内监轻轻摇了摇头,只得退了出去。 盛怀瑾起身要走,余星瑶心寒至极。 盛怀瑾竟然宁可抗旨也不娶她?! 余星瑶冷哼一声:“怀瑾哥哥,你真不知道好歹!我是为了救你!” “什么意思?”盛怀瑾回头问。 余星瑶走近一些,低声说:“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与睿王本就是同盟,如今,睿王得了摄政之权,就该兑现他的承诺——为我脱罪,封我为长公主。” 盛怀瑾冷冷看着余星瑶。 “你不信吗?哼,在你眼里,女人大概都是许卿姝那种只会端茶倒水的货色。我不一样。我原是可以睥睨天下的女人。别不信,多少次,人们都觉得我完了,我却可以东山再起,这就是我的本事。”余星瑶很是得意。 “哼。”盛怀瑾嘲讽地笑了笑。 余星瑶叹息:“怀瑾哥哥,你哪里都好,就是做事不够果敢。” 说着,余星瑶凑近了一些:“你若早些拿定主意和我在一起,国公府势必会得到更多好处,安国公说不定就可以得封异姓王了。那样,安国公以异姓王的身份摄政,有何不可?睿王也要避你们的锋芒。” “你过于夸大了自己的本事?”盛怀瑾冷笑。 “你还真是眼拙。我能从绝境一跃成为长公主,这不是本事吗?我在塞外,可以将老可汗、巴特尔、苏赫巴鲁和周一苇玩弄于股掌之间,你说说我有没有本事?”余星瑶说话的语速很慢,声音像是从悠远的地方传来,无端端令人想到毒蛇。 “周一苇也是你的裙下之臣?”盛怀瑾挑眉问。 “我不过利用他罢了。”余星瑶笑了起来:“怀瑾哥哥,我对别的男人都是利用,唯独对你是真心。我是长公主,肯嫁你,是你的荣幸。以我今时今日的地位,什么样的男人得不到?只要我愿意,未婚的英俊儿郎,怕是要排长队。只是,只是,我只对你钟情。” “是吗?那又怎样?我若想娶平妻,什么样娇艳的处子得不到?又为何屈就你?”盛怀瑾语带不屑。 “因为你没有选择。”余星瑶眼里陡然透出冷冽。 “笑话!”盛怀瑾拂袖。 “盛怀瑾!先帝不猜忌你们父子,你以为摄政王也能容下你们吗?!你娶了我,我可以帮你反制睿王。你别忘了四个字——功高震主!历朝历代功高震主的人,都是什么下场?不用我提醒你!”余星瑶昂首道。 她说着便来挽盛怀瑾的胳膊。 盛怀瑾一把将余星瑶推开:“我不信你有这本事,你要是有这本事,就该在北幽扶持你的亲儿子继承汗位,你自己当太后!” 余星瑶并不恼怒,自己整理了整理衣裳,依旧站在盛怀瑾旁边。 “我如今对你并无情意,不可能娶你。”盛怀瑾淡淡道。 顿了一下,他才说:“要是你真有搅动风云的政治才干,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我自然有本事,只是时运不济……”余星瑶急忙解释。 男人果然都是现实的,余星瑶想。 “我不听谎话!”盛怀瑾走向前,狠狠捏着余星瑶的手腕,低声道:“你一个字不许隐瞒,将你所有的事都告诉我!如果你不坦诚,我再不会理你!” 余星瑶垂眸思索。 片刻功夫之后,她抬起头:“那时候,巴特尔发现了我和苏赫巴鲁的私情,想要处置我们。我得了消息,便逃了出去,想联合苏赫巴鲁干掉巴特尔。巴特尔对我穷追不舍。正巧,那时北幽和大梁起了争端,两国打起来了,巴特尔忙于战事,没有那么多精力找我了。” “正巧?”盛怀瑾直视余星瑶的眼睛,“世上怎会有那么巧的事?两国打起来,是不是你的谋划?” 第391章 我太仁义 余星瑶露出自得的模样,低声道:“两国争端是我引起的, 我命人屠了那几个村子。” “你……”盛怀瑾眼里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那是你母国的百姓!你怎么忍心屠杀他们!” “那有什么?为了国之大计,他们做出些牺牲不应该吗?若不是北幽屠村这个契机,大梁怎么会下定决心收拾北幽?说起来,灭了北幽这件事,我居功至伟。只是一些蠢人很难理解,我这功劳倒不好表露出来,可惜了。”余星瑶惋惜地说。 “他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里面很多妇孺!你怎么能残忍地要了他们的命?!”盛怀瑾眼睛血红。 “他们不过蝼蚁罢了,睁开眼睛就忙生计,挣来的银子也就勉强够吃糠咽菜,活着什么趣儿?他们早死早投生,对他们来说倒是解脱。”余星瑶说得很平静。 她看到盛怀瑾恼怒的神情,叹息一声:“怀瑾哥哥,你妇人之仁,太优柔寡断,所以才会错失很多机会。若只惦记着仁义道德,那可是读书读腐了。怀瑾哥哥,成大事的人,心必须得狠,要舍得,有舍才能有得。” 偏殿内安静了片刻,盛怀瑾苦笑:“是,我太仁义,太讲良心了。” 他抬眸,问余星瑶:“我是不如你杀伐决断,做事干脆。你还做了什么事?当初许卿姝几度被害,是不是你的手笔?” “我的哥哥,你太良善太心软了。许卿姝不过一个丫鬟而已,她伺候你尽心,你把她抬妾,想逗猫逗狗一样玩玩也就算了。你什么身份?居然把她扶正了!人们岂能不笑话您?连您的品格都被拉低了。”余星瑶叹息。 “所以,你几次三番要害她?”盛怀瑾冷声问。 “我劝哥哥,哥哥不肯听,为了哥哥,我只好除去她。”余星瑶来牵盛怀瑾的手。 盛怀瑾躲开:“你太狠毒了!人命在你眼里是可以随意夺取的吗?” “贱人的命自然也贱!我是为了把你从不堪的境地解救出来。你应该娶的,是我这样的女人。谁料,许卿姝命还真硬,这么多次,她居然都逃了过去!怀瑾哥哥,你好好想想,若是我要嫁给一个马夫,你是什么心情?你一定会觉得马夫诱拐了我,你一定会想杀了马夫,避免我掉进火坑,对不对?!”余星瑶眼里闪烁着泪光,仰头看向盛怀瑾。 “啪!” 盛怀瑾抬手狠狠给了余星瑶一个耳光:“毒妇!你若要嫁给马夫,我只会替马夫惋惜,我会告诉马夫快跑,千万不要娶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你……我苦口婆心讲了这么多,你还是不醒悟吗?!”余星瑶捂着脸,愤怒而失望地看着盛怀瑾。 “你跟我过来!”盛怀瑾一手拽住余星瑶的胳膊,扯着她便往外走。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是我要杀许卿姝吗?你以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因为你也觉得许卿姝命贱吗?我只不过把这话说了出来,你为何恼羞成怒?!”余星瑶被拽得踉踉跄跄,嘴里却不停息。 到了门口,她惊慌中抱住了门柱。 “呸!我只是以为……以为我搞错了,以为不是你。”盛怀瑾道。 “你说这话,许卿姝信吗?你以为许卿姝看不出来?你以为她不会心寒?可她依然温柔小意地守在你身边,你以为她是为了什么?你不会以为她真的爱你?!盛怀瑾!你自欺欺人!”余星瑶恼怒地说。 盛怀瑾一阵耳鸣。 心里像是有什么轰然倒地。 气血上涌,他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他抬手掐着余星瑶的脖子,猛地一拽。 余星瑶呼吸困窘,手不由自主松开。 盛怀瑾捏着余星瑶的脖子,一路将余星瑶拖进了御极殿正殿。 “盛大人,您这是干什么?” “哎呦喂,盛大人,您快松手。” “盛大人,咱家给您通传,您不能擅闯!大行皇帝的棺木在里面。” “盛大人……” 内监们没见过这阵仗,忙里忙慌地拦在盛怀瑾前面。 “让开!”盛怀瑾怒极,也不顾得什么礼数,竟然硬闯进了御极殿! 殿内正中,是大行皇帝的棺木。 在棺木前跪着哭灵的,都是皇子以及皇室近亲。 “盛大人!你这是做什么?!”睿王起身,怒道。 小皇帝慌张躲到了汝南郡王的身后。 汝南郡王回首,看到盛怀瑾拖拽的余星瑶,神色淡然,似乎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 “这个女人,因为偷情事败,为了避祸,居然假扮北幽人屠我大梁村镇,导致两国战事!这样的女人,活该千刀万剐!”说着,盛怀瑾将余星瑶推到了地上。 余星瑶捂着脖子,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这话从何说起?是误会?”睿王走上前。 “余星瑶亲口所说,自然是真的!余星瑶,你把刚才告诉我的话再说一遍!”盛怀瑾怒目而视。 余星瑶往后挪了挪,眼神闪躲,哭着看向睿王:“摄政王,盛怀瑾不满您赐婚,拿这种莫须有的事情来陷害我!我不曾做过,求摄政王明鉴!” 盛怀瑾咬了咬唇。 余星瑶还真是一个无耻小人! “盛大人,本王看你的夫人不是善妒的。你与余星瑶本就青梅竹马,两人本就曾议亲,阴差阳错被拆散了。本王一片好心,助你们破镜重圆,你有什么不满吗?”睿王缓缓道。 “摄政王没听见微臣的话吗?她屠村!”盛怀瑾怒道。 “屠村?屠村是什么意思?”小皇帝问汝南郡王。 他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响亮。 谁都不回答他。 他扯了扯他十皇兄的胳膊,又问了一遍。 十皇子在小皇帝耳边说:“屠村就是把村子里的男女老幼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啊?!她屠村?!那她不是好人!”小皇帝大声嚷嚷。 睿王回首,瞟了小皇帝一眼。 小皇帝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低下头,不再说话。 “可是,余星瑶说她不曾屠村,盛大人。”睿王气定神闲。 “睿王殿下,你以为我空口无凭是吗?”盛怀瑾看向睿王。 第392章 可惜了 “好了,盛大人,知道你不想娶星瑶当平妻,此事我们以后再议。在皇兄灵前,此刻都不要闹了。怀瑾,快去为大行皇帝守灵。”睿王温煦地说。 “就是趁着先帝英灵不曾远去,要把这件事掰扯清楚,不能使先帝永远被人蒙蔽。两位摄政王,我已经派人去请阁臣了,想必江首辅也快到了。我敢说余星瑶屠村,便是有证据的。”盛怀瑾的话掷地有声。 “盛大人!这是你闹腾的地方吗?!”睿王恼怒。 “既然涉及到屠村这样的大事,如何能不审问清楚?余星瑶这样歹毒狡诈之人,睿王爷还想封她为长公主?她万死也洗脱不了她身上的罪孽!”盛怀瑾丝毫不愿退让。 “锦衣卫何在?!”睿王冷声问。 殿内的人都紧张起来。 睿王这是要拿下盛大人吗? 盛怀瑾却毫无惧色。 锦衣卫冲到了殿门口。 睿王正要下令…… “睿王爷!” “摄政王!” 江首辅出现在了大殿门口,在他身侧,是安国公。再后面,便是阁臣们。 江首辅跨过高高的门槛,向皇上行礼,皇上鼓起勇气道:“江阁老快起,安国公请起。都起来。” 众人起身。 “当初北幽屠村,导致两国兵戈乍起,大梁虽最终灭了北幽,然人员财物损耗都不小,多少将士因此埋骨塞北。如今,既然有线索表明,屠村是余星瑶故意挑起争端,那么,于情于理都该查个清楚。”江首辅年纪大了,又逢先帝驾崩,身子孱弱,一番话说下来有些气喘吁吁。 “江阁老,本王也觉得该查,但凡事都要有证据。”睿王道。 “证据自然有。”安国公回答。 众人都看向安国公。 “皇上,两位摄政王,微臣接到线报,当初北幽屠村一事另有隐情,便禀告了先帝,先帝命微臣将此事查清楚。微臣有幸不辱使命,已寻到人证物证。今日,微臣特托怀瑾进宫奏明此事。” 睿王沉吟一瞬:“原来安国公已经查明。嗐,盛大人没有说清楚,且情绪激动,本王还以为他是意气用事,才没有当真。” “盛怀瑾年轻,又是嫉恶如仇的性子,他看不上余星瑶所作所为,听闻余星瑶要获封长公主,又要嫁给他作平妻,盛怀瑾愤愤不平也是难免的。”安国公垂首道。 “本王竟然险些被余星瑶蒙骗!”睿王眼神幽冷地看向余星瑶。 “带证人!”安国公回首吩咐。 安国公的属下押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余大妃,你还认得我吗?”女子用带着北幽腔调的大梁话问。 “你……塔吉古丽?你居然还活着?!”余星瑶诧异。 “对,我还活着。你害惨了北幽!上天让我活着,就是为了揭穿你的恶行!我们北幽人不曾屠村,是你命令你的亲兵,加上十绝帮的人,一起去屠村了!”塔吉古丽激动地说。 “贱婢,你真是血口喷人!”余星瑶怒目而视。 “我在窗外偷听到这个消息,想去告诉告诉可汗,你让人毒死我。我命大,没有断气,从荒原捡了一条命。我好不容易走到有人的地方,却得知,两国已经开战!起因是我们北幽屠了大梁的村子!你得逞了!”说到这里,塔吉古丽抱着肩膀痛哭起来。 “你伺候我几年,我哪里待你不好?你要污蔑我?”余星瑶装出痛心的模样。 “你当时吩咐的亲兵首领名叫萨迪克,你还联络了一个姓周的大梁人,你还说……” “好了!”睿王打断了塔吉古丽的话,“安国公既然查清楚了,那自然是确凿的,本王岂会不信?” “睿王!”余星瑶难以置信地看向睿王。 “余星瑶,本王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心狠手辣,坑了两个国家!来人,将她拖出去杖毙!”睿王吩咐。 “睿王?!你竟然……” “嗖!” 伴随着一声箭响,余星瑶的声音戛然而止。 箭从她的后心射入。 疼痛瞬间吞噬了她。 她缓缓回头,却没有看到射箭之人。 她苦笑一下,又回转身,看向睿王。 她想说什么,刚一张口,便猛地喀出一口血,颓然倒在了地上。 “有刺客!”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抓刺客!”睿王急忙追出殿外,布置锦衣卫寻找射箭之人。 白玉石铺就的大殿地面上,殷红的血流了一片。 余星瑶的身子抽搐了一会儿,便不再动弹了。 盛怀瑾俯身探了探余星瑶的鼻息,发觉余星瑶已经气绝。 江首辅与安国公对视一眼。 余星瑶被人灭口了。 此时此刻,能安排人当众射杀御极殿内的余星瑶,必然已经大权在握。 多说已经无益。 安国公命随从将证人带出大殿。 “诸位大臣,余星瑶已然伏诛,这件事就此了结了。诸位还请不要将此事外传。毕竟,我们攻打北幽,是因为北幽屠村的恶行。若让人知道,屠村的不是北幽人,而是我们大梁人,那么,我们岂不是师出无名?难道我们还要向北幽道歉不成?”睿王回到殿内,正色道。 这话也有道理。 “北幽已亡,臣向证人承诺过,会保证他们的安全。”安国公道。 他唯恐睿王要杀证人。 塔吉古丽是北幽人,是余星瑶曾经的婢女。 “你自行安置这些证人便好,只要不让屠村的秘密外传即可。”睿王恢复了以往的温和。 “是。”安国公应下。 “王兄,本王原打算宽恕侄女,给她一些尊荣,没想到她竟然做下这等不可饶恕的事。她如今已经身故,她的罪名也不便张扬,本王想,她的后事,交给你们郡王府操办。”睿王对汝南郡王说。 “救苦无量天尊。汝南郡王府不会为这等罪人收尸,否则,我这么多年的修为就要毁于一旦了。”汝南郡王两手结阴阳太极印,闭上眼睛,口中诵着什么。 睿王无奈:“罢了,赏她一口棺材,随便找个地方将她葬了。” 众大臣们见事情了结,都行礼告退。 到了傍晚,守灵结束,盛怀瑾去女眷那边寻许卿姝。 “余星瑶死了。”见到许卿姝,盛怀瑾压低声音道。 许卿姝仔细观察盛怀瑾的表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可惜了。”盛怀瑾叹息。 许卿姝皱眉。 “可惜没能亲手杀了她。”盛怀瑾将许卿姝揽进了怀里。 第393章 小棋友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许卿姝问。 盛怀瑾将今日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许卿姝。 “怎么不是你亲手杀了她?就是你的功劳。若换成心性不坚定的人,畏惧睿王的权威,或许就放过余星瑶了。”许卿姝柔声细气地劝慰。 “要是放过她,我也不配为人了。”盛怀瑾显得很疲惫。 马车快到安国公府的时候,许卿姝看到汝南郡王独自行走在路边。 许卿姝忙让车夫勒马。 盛怀瑾也发现了汝南郡王。 两人一起下了马车,向汝南郡王打招呼。 “见过道长。”许卿姝道。 “见过摄政王。”盛怀瑾说。 许卿姝眸光一闪,盛怀瑾这是有意试探汝南郡王? “诶,怀瑾,你再这么称呼,贫道可要恼了。”汝南郡王吹胡子瞪眼睛。 “ 您本来就是摄政王嘛。”盛怀瑾笑道。 “也就是先皇遗诏上写了,我没有办法,只得顶着这个名头。我只想玩青史低头袖手,问红尘缄口回头。醉月悠悠,漱石休休,水可陶情,花可融愁。”汝南郡王吟诵。 他本就生得英俊,加之不问世事,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看起来确实仙风道骨,犹如谪仙。 “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许卿姝诵了一句。 “对,惬意,自在。”汝南郡王颔首。 “雨过天晴驾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盛怀瑾背着手道。 “怀瑾这句甚得我心。等国丧之后,你可要陪我泛舟饮酒。”汝南郡王拍了拍盛怀瑾的肩膀。 “乐意之至。”盛怀瑾说。 汝南郡王看着许卿姝,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怀瑾,我跟小棋友说几句话。” 盛怀瑾疑惑,却还是拱手先行上了马车。 “我们边散步边说。”汝南郡王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卿姝跟在汝南郡王身侧。 因为国丧,街道两边的店铺都打烊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显得格外安静。 夜幕降临,街灯初上,昏黄的光映在青石地砖上。 沉默走出几百步,汝南郡王侧身,低声说:“小棋友,两世为人,你一定很辛苦?” 许卿姝不由得愣住。 她疑心自己听错了:“道长说什么?” “我说,你两世为人,一定很辛苦?” “道长在开玩笑吗?”许卿姝做出不可思议的模样。 “上次,你去不周山陪我下棋,我师父在隔壁观察了你。他说,你是再生之人。他说,你前生一定有大委屈,连天道都不看过眼,才许你重生为人。”汝南郡王眼中露出悲悯之色。 许卿姝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忍着泪问:“道长知道我前生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这个……以我师父的修为都看不出来,我就更不知道了。”汝南郡王捋了捋胡须。 许卿姝唯恐自己一开口就会控制不住哭出声。 所以,她低垂着头,默默往前走。 “我不知道你如今是否自在随心,你若有难处,可向我倾诉。我也许帮不了什么,好歹可以为你开解开解。”汝南郡王的声音温煦。 许卿姝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侧过身,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却忍不住又流出来。 汝南郡王也不再多话,只静静地站在旁边。 过了片刻,许卿姝终于平静下来:“道长,让您见笑了。我原不是爱哭的人,只是,良言一句三冬暖。您的这份善意与关爱,我记在心里了。” “你不嫌我冒昧就好。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光阴难得,人生苦短,希望你今生不留遗憾。”汝南郡王道。 许卿姝看着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汝南郡王。 这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刚刚失去长女。然而他好像并不在乎余星瑶的逝去。 相反,他在关心自己这个“小棋友”。 在汝南郡王心中,血缘应该并不重要,他在乎与他脾性相投的人。 许卿姝担心,若是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反而会吓到他。 不如就当他爱护的“小棋友”。 “如今饭铺酒楼都关着,您回不周山又太折腾,不如去国公府吃些饭菜休息一晚。”许卿姝邀请。 汝南郡王明日还要进宫守灵,他正不想回郡王府,便答应下来:“好。” 汝南郡王回到原处,上了马车,与盛怀瑾夫妇一起回国公府。 马车上,盛怀瑾见许卿姝眼圈红红的,似乎哭过。 “发生什么事了吗?”盛怀瑾的手指抚过许卿姝脸庞。 “没有。我请道长为我娘祈福,道长说我娘在那边很好。”许卿姝扯了个谎。 说着,她的眼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盛怀瑾将许卿姝抱在了怀里。 许卿姝对梅蕊的感情真深。 突然,他想起余星瑶今日说的话。 “你以为她不会心寒?!” “你不会以为她真的爱你?” “你自欺欺人!” 盛怀瑾神色黯然了几分,却将许卿姝揽得更紧了一些。 回到国公府,安国公虽然病弱,还是撑着身子招待这个稀客。国公夫人亲自安排了客房。 汝南郡王只带了一个小道童,国公夫人特意拨了一个管事、两个小厮来照顾他。 将汝南郡王安顿好之后,盛怀瑾亲自去伺候安国公休息。 “今日的事,你怎么看?”安国公烫过脚,躺在榻上,问盛怀瑾。 “睿王怕是有些心虚。”盛怀瑾坐在床边的锦凳上。 “是。他怕余星瑶说出更多的事。他由我带走了证人,可见证人应该扯不出来他,但他怕余星瑶辩解的时候扯出萝卜带出泥,故而阻止了审问,将余星瑶灭口了。”安国公缓缓道。 “睿王才干是有的,只是不似先帝仁厚。”盛怀瑾抿唇。 “禁军和京营如今都掌握在睿王手中,我宫变前领的兵符也已经交了上去。睿王势大,我们明知他有猫腻,却不得不暂时认下。何况,塞北如今正跟北狄和十绝帮交战,大梁朝局不能再动荡。”安国公语重心长。 “是,儿子也是这个意思。”盛怀瑾道。 随即,他想起一事:“父亲怎么想到北幽屠村的事有内情?” “你媳妇给我写信,我才知道端倪。”安国公回答。 “卿姝?她给您写信?她为何没有告诉我?”盛怀瑾怅然若失。 第394章 逆子! 安国公横盛怀瑾一眼:“不是父亲说你,只要牵扯到余星瑶,你就左右摇摆,犹豫不决。换成是我,我也不会先告诉你。” 盛怀瑾想辩解,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今日着实体力不支,才将此事托付给你。我明白,余星瑶屠村伤民,必然触及了你的底线,你不会容得下她。”安国公按了按眉心。 “在今日之前,儿子就已经认清她了。”盛怀瑾解释。 “她做事太不择手段,太心狠手辣。怀瑾啊,你媳妇因此受了不少委屈,今后好好待你媳妇,知道吗?”安国公盯着盛怀瑾。 “儿子明白。”盛怀瑾垂首。 “回去。”安国公躺了下去。 盛怀瑾帮安国公盖好被子,回到了春华院。 如今将旁边的院落并了进来,春华院很是宽敞。许卿姝将春华院收拾得很美,院子里红叶正艳,黄花香浓。 卧房里,烛火旁,许卿姝皓腕微垂,手中拿着一卷书,已经睡着了。 盛怀瑾轻轻将许卿姝手中的书拿走,放在案上。然后,他抱起许卿姝,将他放到床的里侧。 许卿姝翻了个身,抬手抚了抚鬓边的头发,哼哼一声,就又睡了过去。 盛怀瑾失笑。 他自去洗漱,然后,抱着许卿姝睡着了。 不知怎的,他发觉自己站在山腰。 “杀啊!” 盛怀瑾心惊,往山下看去,只见许卿姝被一群黑衣人包围了。 他急忙往山下冲,想去救许卿姝。 不知道谁拽住了他。 他回首,看到了余星瑶。 “怀瑾哥哥,我受伤了。” 盛怀瑾看到余星瑶背后插着一支箭,箭的周围一片血红。 余星瑶眼中带泪,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他突然想起,就是这个人要害许卿姝!就是这个人屠杀平民! 心头蓦然生起一阵厌恶之情! 盛怀瑾抬脚将余星瑶踹开。 余星瑶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盛怀瑾急忙去救许卿姝。 黑衣人已经消失,许卿姝中了箭,正独自站在那里望着他。 “卿姝,你伤要不要紧?”盛怀瑾担忧地问。 许卿姝失望地看他一眼,便扭过身走了。 “你受伤了,往哪里去?”盛怀瑾慌忙去追许卿姝。 许卿姝却越走越快。 奇了怪了。 他竟然追不上受伤的许卿姝。 “卿姝,等等我!” “等等我!” “你去哪里?等等我!” …… 突然,盛怀瑾感觉到谁在摇晃他。 他迷茫地睁开了眼睛。 他发觉自己浑身都是汗。 “夫君,你怎么了?” 软和的帕子拭去了他额头的汗。 “卿姝。”盛怀瑾嗓音发哑,握住了许卿姝的手。 “做噩梦了吗?”许卿姝的声音温柔似水。 “你怎么不理我了?”盛怀瑾心有余悸。 “夫君,还在发癔症吗?我不是在这里?我怎么会不理你?”许卿姝笑问。 盛怀瑾将许卿姝的手按在他心口。 “夫君心跳得厉害。要不我去给夫君弄些安神的汤药?”许卿姝试图起身。 “不,不用。你陪着我就好。”盛怀瑾紧紧搂着许卿姝的腰身不放。 许卿姝只好重新躺下。 过了一会儿,许卿姝再度进入梦乡。 盛怀瑾逐渐平静下来。 噩梦罢了。 许卿姝不会离开他。 不会的。 这样想着,盛怀瑾慢慢又睡着了…… 第二日,他们早早起床,梳妆打扮,继续去宫里给大行皇帝守丧。 守丧时,男女是分开的。 许卿姝低声对国公夫人说:“这么跪着哭一天,实在辛苦。母亲不要太实心眼,若是撑不住,就假装晕倒,去旁边庑房内歇歇。” “多亏你出的主意,我在膝盖处缝棉垫,我还能坚持。”国公夫人耳语。 许卿姝这才按位次进了队列。 许卿姝掩面哭了片刻,一位内监走过来,低声道:“县主,太皇太后有请。” 许卿姝诧异,却还是起身跟内监走向慈安宫。 慈安宫门口,许卿姝正好迎面看到睿王。 许卿姝行礼。 睿王驻足:“免礼。” 许卿姝站起身。 许卿姝今日一身孝衣,不施粉黛,但她依旧唇红齿白,美艳动人。 二八少女,总带了几分青涩稚嫩,即便再美,最多也就像月季,美得浅显。 而许卿姝的美,带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从容淡定,美得像是牡丹,让人惊叹,又觉得看不透,总想细细品味琢磨。 “宫内巨变,皇兄和几个皇侄都去了,母后哀痛不已,缠绵病榻,皇嫂和几位长公主多番劝解,母后还是郁郁难安。本王请钦天监算过,你是母后的福星,母后又一向喜欢你,你这段时日就多来慈安宫陪陪母后。”睿王殷殷嘱托。 许卿姝觉得不对劲。 太皇太后亲眷众多,按亲疏,怎么也轮不到她来跟前侍奉。 除了长公主、皇子妃们,还有太皇太后娘家的女眷呢。 怎么偏偏钦天监算中了她?她的生辰都是假的。 “县主来了?太皇太后等着您呢,快进来。”桂嬷嬷打开帘子,看到许卿姝,忙赔笑行礼。 许卿姝向睿王行了个福礼:“臣妇知道了。” 之后,许卿姝就随桂嬷嬷进了殿内。 太皇太后的寝宫内有着淡淡的药味。 “给太皇太后请安。” “起来。”停了片刻,太皇太后虚弱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许卿姝起身,垂首看着自己白色的绣鞋。 “安国公还好吗?”太皇太后靠着床头的大迎枕问。 “父亲体内余毒未清,又带兵平叛,身子不太好。”许卿姝回答。 “他呀!哀家体恤他,不让他来为大行皇帝守灵,他非要来。真是执拗得很。”太后叹息。 “父亲蒙受皇恩,对大行皇帝的崩逝痛心不已。他强撑病体,来为大行皇帝守丧,是出于本心,尽臣子的本分。”许卿姝回禀。 太皇太后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大行皇帝哪里都好,唯独贪恋女色,前有容妃,后有昭妃……情之一字,害人不浅!” 许卿姝不好接话,只能低头不语。 太后似乎烦躁起来。 她上下打量了打量许卿姝:“哀家这里不用你伺候,你去偏殿,抄写些经文。” “是。”许卿姝退了下去。 太后绞了绞手中的帕子,闭目片刻,压抑着怒气,却还是忍不住骂道:“逆子!真是逆子啊!” 第395章 服侍 许卿姝到了偏殿。 嬷嬷为许卿姝拿了一本心经。 许卿姝净手之后,坐在桌案前抄起经书来。 抄写经书确实能够静心养性,许卿姝专注于其中,娟秀的簪花小楷从她手下流淌而出。 慈安宫的宫人们规矩都极好,即使从一旁经过,也几乎没有什么声响。 许卿姝总感觉有一道目光从格栅处透进来。 她下意识望过去,只见蚌壳窗外,竹枝微微晃动,并不见人影。 许卿姝疑心自己多想了,便又集中精力抄写经书。 晌午,许卿姝将抄写好的经书拿给太皇太后看。 太皇太后看过,恹恹地说:“很好,很工整。” 桂嬷嬷上前劝道:“ 娘娘,小厨房做了荷塘小炒、富贵三素和一品豆腐,奴婢瞧着色香味俱全,您进一些。” “哀家胃里满,实在吃不下。”太后摇了摇头。 “娘娘,臣妇服侍您喝一碗金汤豆腐羹。这羹清香滑嫩,营养美味,也容易克化。”许卿姝温柔地劝解。 “对,娘娘,喝些羹。”桂嬷嬷急忙帮腔。 “哀家吃了总不舒服。”太后按了按心口。 “今日天气和暖,也没有风,您吃过以后,臣妇陪着您在后院里散步消食。”许卿姝生得美貌,说话柔声细气,格外熨贴。 太后想拒绝,却见许卿姝已经端过一小碗,站在床边,勺子盛着羹,伸到了太后唇边。 太后只好喝了一口。 温热的羹入喉,味蕾被唤醒,太后觉得似乎并非难以下咽。 许卿姝又盛了一勺。 太后顺势喝了…… 这么一来,太后竟然喝下了整碗羹。 桂嬷嬷暗自欢喜。 许卿姝将碗递给桂嬷嬷,从宫女手中接过漱口的茶汤,服侍太后漱口,又接过宫人手里温热的湿帕子,为太后擦嘴,擦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非常顺畅,太后感觉很贴心。 “她比那些长公主、皇子妃们会照顾人。”太后强挤出笑容。 “是,奴婢看世子夫人是极周全妥帖的人。”桂嬷嬷附和。 “在说什么呢?谁比本公主强?”伴随着门帘声动,隆庆长公主身着素服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是在说安国公世子夫人吗?她当然会服侍人,她是丫鬟出身嘛。”隆庆长公主鄙夷地瞥了许卿姝一眼。 “隆庆!”太后太后嗔她女儿一眼。 “女儿实话实说而已。”隆庆大长公主不屑地坐在了床边。 太皇太后显然不痛快。 “大长公主殿下没有说错,臣妇确实是丫鬟出身。”许卿姝平和地说。 她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出身而感到卑微。 隆庆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吃午膳了吗?”太皇太后问隆庆大长公主。 “还没有。女儿就是来蹭饭的。”隆庆大长公主撒娇。 “哀家刚好吃不下,你用膳去。”太皇太后道。 隆庆长公主起身来到偏厅,见桌上都是素食,难免觉得寡淡。但如今正在国丧期间,她不好抱怨,抬头没好气地说:“ 许卿姝,你来服侍本公主用午膳。” “让严嬷嬷服侍你。”太皇太后打圆场。 “母后不是说许卿姝服侍得好吗?女儿也想感受感受。许卿姝,过来。”隆庆瞥许卿姝一眼。 太皇太后似乎头疼起来,扶着额头,看起来很难受。 桂嬷嬷忙上前,从桌案上拿起一盒药,手指沾了一些,涂在太皇太后的太阳穴处。 许卿姝知道,太皇太后这几日怕是受不得气,她不好惹隆庆长公主不快,便走到偏厅,为隆庆大长公主布菜。 隆庆大长公主的夫婿因为幼女案被先皇发落,已经身亡。她的傻儿子亲事还没有着落,这两件事都跟许卿姝有关,她自然看许卿姝不顺眼。 “本公主想喝素什锦瓦罐里的汤。”隆庆长公主扬了扬下巴。 许卿姝盛了一碗。 瓦罐保暖,里面的汤很烫。 许卿姝端着碗底厚的地方,准备将碗放在桌案上。 “端着!不会服侍用膳吗?!你多搅一搅,让汤赶紧凉了!”隆庆长公主训斥许卿姝。 许卿姝只好一手端着很烫的汤,另一只手用勺子扬起汤,使汤尽快变凉。 她的手被灼得很疼…… “母后可好?用膳了吗?”睿王走了进来。 太后虚弱地说:“ 哀家用了一碗羹。哀家这脑子里晕晕乎乎,难受极了。胃里也不舒坦。” “姐姐在这里用膳?诶,许氏,你端着汤做甚?小心烫了手。快放下!”睿王看了过来。 第396章 怕什么? 许卿姝趁机赶紧将汤碗放在了桌案上。 隆庆大长公主有些不悦。 “姐姐,县主来慈安宫,是为了照顾母后。你不伺候母后也就罢了,怎么能跟母后抢人?”睿王道。 “我不过看她闲着……” “好了,都少说两句,一个一个不让人省心。”太皇太后忍不住斥责。 “隆庆,你用完膳就看看你皇嫂,再看看外面诰命们怎么样了。成业,你别在哀家这里晃悠,陪灵去。”太皇太后吩咐。 大长公主和睿王都应了下来。 “卿姝,走,陪哀家散散步。”太皇太后说。 许卿姝忙上前,服侍太皇太后起身,为太皇太后穿了披风,扶着她走向院子里。 太皇太后兴致缺缺,许卿姝偶尔说说天气花草,为她解闷。 过了一刻钟,睿王去而复返。 太皇太后面色不虞。 “母后,您看看这一盆菊花。”睿王亲手捧着花盆。 太皇太后的目光移向菊花。 “怎么竟然是紫白双色?”太皇太后诧异。 “这紫霞菊不知为何开成了紫白双色,甚为罕见,儿臣特意拿来给母后观赏。”睿王将花盆放在花架上。 “宫内巨变,死人无数,连这紫霞菊也为大行皇帝服丧了。”太后幽幽道。 睿王神情一顿。 “这许是祥瑞之兆也未可知。”睿王强行解释。 “好了,你忙去,围着哀家这婆子转做什么?”太皇太后扶额。 睿王看了看许卿姝:“拜托县主照顾母后。” 许卿姝行了个福礼:“伺候太皇太后是臣妇的本分。” 睿王这才转身大步离开。 傍晚,许卿姝离开了慈安宫。 在即将走到午门的时候,许卿姝看到睿王走了过来。 “王爷。”许卿姝行礼。 “余星瑶之前几次害你,实在死有余辜。昨夜本王已经让人将她的尸首葬到了王家坟村的山岗上。”睿王道。 “余星瑶确实有负皇恩。”许卿姝不明白睿王为何这样说,只好随意敷衍了一句。 “你穿得单薄,天凉了,早些回去。”睿王很是随和。 许卿姝行礼,退到路旁,等睿王过去,她才继续往前走。 出了宫,许卿姝发觉国公夫人已经回了府,她就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往回走。 小满低声说:“有人给奴婢塞了一张字条。” 许卿姝接过字条,打开读了读。 居然是赵曼香的字迹。 赵曼香约她到王家坟村见面。 许卿姝按了按眉心。 赵曼香恨余星瑶入骨,她到了余星瑶的坟地,不一定会做出什么事。 而睿王刚刚跟她提了余星瑶葬在王家坟,那附近会不会有睿王的眼线? 若是赵曼香落到睿王手里,还不一定会说出什么话呢。 许卿姝决定去王家坟看看。 马车很快行驶到了王家坟的山岗处。 王家坟就在城里,附近便是有名的乱葬岗。 远远的,许卿姝看到一座新坟。 有两个人正挥舞着铁锹。 “他们是在……”白鹭惊讶地问。 “在刨坟吗?”小满说。 许卿姝皱眉。 刨坟的两个人停了下来。 他们蹲下来,开始叮叮咣咣地敲着什么。 许卿姝下了马车。 “少夫人,您不怕吗?”小满拉住了许卿姝的胳膊。 “怕什么?我倒真想看看余星瑶的遗容。”许卿姝道。 或者说,她想看看,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余星瑶。 许卿姝走到跟前时,那两个人刚好撬开棺材。 “你们在干什么?”许卿姝问。 两个男人被吓了一大跳。 “你……你们是谁?!”胖一些的男人色厉内荏地问。 “你觉得呢?”许卿姝幽幽地反问。 瘦一些的男人看了看许卿姝,神色陡变,又低头瞧了瞧棺材里的人,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你们这是要盗尸吗?”许卿姝问。 “不……不是……”瘦男人几乎以为棺材里的人复活了。 “老实交代!不实话实说,带你们去见官!”小满踢起一块石头,石头砸到胖男人的膝盖,胖男人吃疼,也跪了下来。 胖男人知道遇上了练家子,只好交代:“一个女人给了我们五两银子,让我们把这个尸首背过去给她。” “什么样的女人?!”白鹭凶巴巴地问。 “一个脸上有很深疤痕的女人,三十多岁。”瘦男人回答。 许卿姝想,应该是赵曼香。 许卿姝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余星瑶脸色青灰,躺在棺材之中。 许卿姝用帕子掩住鼻子,吩咐胖男人将余星瑶的衣裳掀开。 她看到了余星瑶前胸以及后背上箭伤、刀伤的旧疤。 就是余星瑶。 而且,确实死透了。 “把棺木重新钉上。”许卿姝吩咐。 “那……那我们拿的银子……”胖男人为难。 “银子你们依旧拿着就是。怎么?你真要把尸首背走?”许卿姝瞪胖男人一眼。 胖男人忙摇头。 他们不知道许卿姝的来历,不敢违背许卿姝的意思,就封了棺材,重新埋上土,然后屁滚尿流地逃了。 许卿姝将坟头土踩实了一眼,低声问:“余星瑶,死在你爱而不得的男人手里,是什么滋味?” 秋风瑟瑟,鸦啼声声。 “你本带着金汤匙出生,可以一生富贵,却沦落到这种地步,一切怪不得旁人,都是你咎由自取。” “你每每怨恨你失去了什么,你假装爱孩子,假装爱家族,假装爱你母亲,假装爱你表哥,其实,你谁都不爱,你自私偏执,是一个空心人!” 许卿姝拿出一道符,在余星瑶坟前烧了,喃喃念了几句咒语。 这是压制邪灵恶鬼的符咒。 有这种符咒镇着,余星瑶的魂灵不能作祟,更不可能重生。 磷火青青,山鬼喑喑。 余星瑶再上蹿下跳又如何?很快,她就是黄土枯骨了。 许卿姝收拾心情,去见赵曼香。 她特意绕了绕路,确定没人跟着。 赵曼香正在一座破庙里等候。 “余星瑶总算死了,你且在这里等着,一会儿就有人把她的尸首背过来。”赵曼香显得十分得意。 “你要余星瑶的尸首做什么?”许卿姝淡然问。 “我要把她挫骨扬灰。”赵曼香眼中满是恨意。 “愚蠢!”许卿姝摇头。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赵曼香心中生恼。 “你以为余星瑶死了,她就没有余党了吗?就没有亲眷了吗?就没有姘头了吗?你笃定没有人盯着余星瑶的坟墓吗?就不怕她的人杀了你?你别忘了,你还是戴罪之身。一旦被朝廷抓到,你会有什么好下场?”许卿姝白赵曼香。 “朝廷知道余星瑶不是好人,难道还要追究我的罪责吗?”赵曼香十分沮丧。 “那是自然。”许卿姝道。 赵曼香愣了片刻,看向许卿姝:“你一定有办法,你帮帮我。当年要不是我抬举你,你也不可能有今天的身份和富贵。” 许卿姝微微眯着眼睛,看向赵曼香。 以她今日之能,弄死赵曼香简直易如反掌。 第397章 留步吧 然而,死并不是最痛苦的事。 世间有的是比死更痛苦的事。 许卿姝收敛了杀意,温声问赵曼香:“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过得怎么样?董员外呢?” 赵曼香眼圈红了红:“董员外死了。” “怎么死的?”许卿姝挑眉问。 “他在回京的路上染了病。我找人给他看,花了不少银子,也没能留住他的命。”赵曼香低头抹了抹眼泪。 “难得遇见个待你有几分真心的男人,他竟然还死了。你确实情路坎坷,夫妻缘浅啊。”许卿姝感慨。 她的话,使得赵曼香神色更黯然了几分。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再找个人嫁了?”许卿姝问。 赵曼香摇了摇头:“不嫁了。嫁也嫁不到好的。” 她抬眸看了看许卿姝。 许卿姝明艳动人。 真是物是人非,今非昔比。 她越发觉得苍天待她太苛刻。 “你的兄弟们会同意你不嫁人?”许卿姝问。 赵家的子弟如今落魄得厉害,他们必然要想方设法从赵曼香身上吸血。 “他们不同意?我才不管他们!这些年,我没少给他们银子。他们嘴上说是要打点疏通,让父亲母亲在儋州好过一些,实际上肯定会截下来不少。不过,我没有办法抛头露面,只能托他们照顾父母。”赵曼香咬唇。 “董家生意做得大,你应该还有不少银子?”许卿姝笑问。 “哪里有?当年仓皇出逃,只带了一些银票,这些年东躲西藏,已经花干净了。”赵曼香叹息,“不过,无妨,好歹还有你在,你总不会不管我,到底我们还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又一起对付过余星瑶,给彼此都交过底。” 许卿姝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 赵曼香这是想威胁她? “你说的对,我自然记得以前的事,怎么可能不看顾你几分呢?”许卿姝幽幽看着赵曼香。 赵曼香觉得许卿姝神情不太对,她又仔细看许卿姝的神情,见她笑着,便讪讪赔笑。 “你若落到你兄弟手里,怕是身不由己。你既然惦记你的父母,不如去儋州一趟,探望探望他们。”许卿姝说。 赵曼香自然很想见她的父母。 “儋州路途遥远,需要很多盘缠。而且,我一个女人家,总归不安全,要有人护送,还得有丫鬟伺候,需要不少银子。”赵曼香蹙眉看向许卿姝。 许卿姝微笑:“盘缠我自然会给你。护送你的人手,我来安排。我再给你一个丫鬟。” 赵曼香喜出望外。 没想到许卿姝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一个丫鬟会不会有些少?”赵曼香试探。 许卿姝冷冷看了赵曼香一眼。 赵曼香心头一凛,随即笑道:“你放心,你做过的事,我不会说出去。” “我当然放心。你明日就动身。”说完,许卿姝出了破庙。 “盘缠……盘缠呢?”赵曼香追了出来。 “我会让丫鬟帮你管盘缠。”许卿姝淡然回答。 “这怎么好?”赵曼香有些急眼。 “身上带银子太招眼,容易被山贼惦记。你又不是没丫鬟,何必自己揣银子?我安排事,你放心就好。”许卿姝莞尔一笑,就要继续走。 赵曼香又追了两步。 小满压住赵曼香的肩膀:“别送了,留步!” 赵曼香感觉肩头沉沉的,腰不由自主弯了,人几乎跪在地上。 她哪里还敢不听话? 许卿姝很快安排了人手看管赵曼香。 赵曼香看出来了,许卿姝派来的小丫鬟也会功夫。 而且,银子都在小丫鬟手里。 她自然不敢在小丫鬟面前耍威风,相反,她还得小心翼翼讨好小丫鬟。 在马车上,白鹭问许卿姝:“赵曼香居然敢威胁您,您为何不直接处置了她?” “我还没看够赵曼香哭的样子。”许卿姝笑道。 对猫来说,到手的老鼠,总要戏弄够了再吃。 过了两刻钟,马车停在国公府的角门处。 许卿姝走下马车,看到盛怀瑾长身鹤立于秋日的寒风中,面带焦急之色。 “怎么才回来?”盛怀瑾迎上前。 许卿姝还没来得及回答,盛怀瑾就又说:“手怎么这般凉?我去宫里问,宫里说你已经出来了。” 盛怀瑾的大手将许卿姝的柔荑合在中间暖着,牵着她进了角门。 许卿姝压低声音道:“睿王告诉我,余星瑶葬在王家坟,我去了一趟,算是送她最后一程。” 盛怀瑾眉头拧了起来:“送她做甚?!那边是乱葬岗,夜里阴气重,你身子又弱,那种地方如何去得?!” “不怕,有小满她们护着我。人死如灯灭,过往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血缘上,她毕竟是我的亲姐姐,我合该去看一看。”许卿姝低头,轻咳了几声。 “看看,你着凉了?要我说,余星瑶的罪孽,死十次也难抵消!”盛怀瑾帮许卿姝抚背,同时愤愤不平道。 许卿姝抬眸望盛怀瑾一眼。 盛怀瑾对余星瑶的憎恶溢于言表。 余星瑶真死透了。 不光是肉身的死。 她在盛怀瑾心中,也已经死透了。 盛怀瑾对她再没有半分情意。 “夫君不觉得愧对余星瑶了?”许卿姝驻足,在盛怀瑾耳边轻声问。 “她本心恶,与处境无干……”盛怀瑾一本正经地回答,却突然看见许卿姝面上的揶揄调侃之色,俊美的脸瞬时有些红。 许卿姝啐盛怀瑾一口:“呆子!” 盛怀瑾怔愣之时,许卿姝已经身姿轻盈地走出好远。 他急忙跟上。 “对了,我今日到王家坟,恰好遇见两个盗尸贼,就将他们赶走了。说起来,余星瑶死后还欠了我恩情。”许卿姝说。 “是盗去配阴婚吗?荒唐。余星瑶到了地府,阎王爷只怕已经不知道把她判成谁的妻子了,再配阴婚,可还了得?”盛怀瑾摇头。 许卿姝暗笑,盛怀瑾促狭起来,还真是不留情面。 国丧二十七天倏忽而过。 新帝开始临朝。 不过,四岁的孩子听得懂什么?大多数时候,他都窝在龙椅里打瞌睡。 名义上有两位摄政王,但汝南郡王总是不到,便只有睿王主事。 第398章 夫唱妇随 睿王道:“十绝帮和北狄还没平定,闽地又有海寇侵扰。闽南侯领兵抵御海寇,闽地和浙江一带格外需要安稳。本王有心派一位总督,去协调统管闽浙两地的军政事务,你们可有合适的人选?” 闽浙两地的总督权柄不小,但闽南侯刚刚吃了一场败仗,闽地损失不小,士气低落。 这个人选是要慎重。 大臣们争论了半天。 最后,睿王目光扫视全场:“本王属意盛怀瑾来担任闽浙总督。” 众人不由得看向盛怀瑾。 闽浙总督可是封疆大吏。 盛怀瑾出列:“微臣一直掌管工部,不曾总领军政事务,只怕力不从心。” “你已经入阁多年,经过不少历练,对闽浙两地事务颇有见地。本王信得过你。”睿王笑道。 盛怀瑾几番推辞,都没能辞掉。 他只得接下这个重担。 闽浙总督,一任便是许久,他工部尚书的职务,便由旁人取代了。 傍晚,盛怀瑾回到了府里,与安国公说了会儿话,就来了春华院。 “夫君真的要去闽地吗?什么时候动身?”许卿姝已经得了消息。 “后天就动身。”盛怀瑾在桌案前坐了下来。 盛怀瑾穿着景泰蓝色的长衫,气质儒雅矜贵,只是眉宇间有些愁意。 “夫君去闽浙安稳局势,代天安民,定能有一番作为。您仍是阁臣,有了在闽浙做封疆大吏的历练,将来必然有更锦绣的前程。”许卿姝给盛怀瑾递了一盏红枣茶。 盛怀瑾接过,喝了一口。 红枣茶温热的甜香,在这初冬时节,暖得人身子熨贴。 “这些我自然明白,只是……只是闽地遥远,我这一去,再回来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你可舍得我?”盛怀瑾看向许卿姝,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许卿姝含羞带嗔坐在盛怀瑾旁边:“我自然不舍得夫君。但我总不能因为儿女情长就阻拦夫君干正事。” 盛怀瑾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有些失望。 他想让许卿姝陪着他去闽地。 但看起来许卿姝一点这种想法都没有。 闽地不比京城繁华富庶,且与京城气候迥异,许卿姝不愿意去闽地? 盛怀瑾一时不好意思提出让许卿姝随他前去赴任。 许卿姝温婉地说:“夫君,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父母,好好教养孩子们。” 原来,许卿姝以为他在担忧这个。 “你管家做事极其周全妥帖,我自然放心。只是……” 盛怀瑾说着,看许卿姝睁圆杏眼,纯良无辜地望着他。 他微微低头,有些艰涩地说:“只是,你别累着自己,我会多留着人手给你。” “嗯,多谢夫君。此去闽地,路途遥远,且你在闽地人生地不熟,要多带些功夫好的侍卫,也要多带些能干的幕僚管事。还有两日的时间,夫君多斟酌斟酌人选。”许卿姝温声叮嘱。 她是真的担心盛怀瑾的安危。 “我知道了,那我去做些准备。”盛怀瑾起身。 许卿姝将盛怀瑾送到门口,帮他披上大氅,目送他离开了春华院。 小满上前,低声说:“少夫人,世子爷这回去闽地,要待许久,他年轻有为,又生得俊美,万一……万一有美人投怀送抱,世子爷耐不住可怎么是好?” “是啊。奴婢觉着,少夫人不如跟世子爷去闽地。”白鹭也说。 “对对对,奴婢瞧着世子爷似乎正有此意。”小满附和。 许卿姝坐下,端起红枣茶饮了一口,小声说:“我也想陪着他去闽地,不过,我不能主动开口提这件事。” 她却主动提出跟去闽地,一则显得她不信任盛怀瑾,二则,盛怀瑾大概也不会念她远离京城陪他赴任的好。 将来,盛怀瑾在闽地若觉得不自在,说不定还会抱怨一句“你非要跟来”。 其实,许卿姝想去闽地,有一个主要的原因。 她隐隐感觉到了危险在逼近。 她要想办法化解这种危险。 许卿姝明面上为盛怀瑾打点行装,实际上也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离开之后,公中的产业自然要交回国公夫人打理,她自己的铺子田庄,她必须提前安排好。 没一会儿,萱和院便派人来请许卿姝。 许卿姝赶了过去。 国公夫人刚刚用了晚饭,和煦地笑着让许卿姝坐下。 “卿姝,你和怀瑾正是情投意合蜜里调油的时候,我实在不忍心让你们小夫妻分居两地。你要是愿意,不如跟着怀瑾去闽地?”国公夫人询问。 “儿媳自然愿意跟着夫君,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可是,你们二老跟前不能没人尽孝,孩子们也都在读书,儿媳只好按捺下了随着去闽地的想法。”许卿姝微笑。 “我们老两口不用你们操心,我们还能撑着,府里的事务你都是理顺了的,我可以接手打理。至于孩子们,你将他们留在京城也好,带他们去闽地长长见识也好。”国公夫人笑道。 许卿姝显出几分欣喜,又露出些许迟疑:“母亲开明,儿媳感激不尽。只是,不知夫君是怎么想的。” “他……他当然希望你随着过去。”国公夫人非常笃定。 “那……那儿媳就跟着去闽地。”许卿姝温顺地说。 国公夫人显然很开心,拿出许多首饰衣料给许卿姝:“你到了闽地,要与当地官员的女眷打交道,你是京城去的,衣着配饰都不能落了下风。再说,你赏人也要不少好物件。这些你都拿回去。” 许卿姝可谓满载而归,小满和白鹭各捧了一个大匣子不说,国公夫人还另派了八个婆子拿东西。 许卿姝出萱和院之前,梅嬷嬷悄悄告诉她:“世子爷来求夫人,请夫人帮忙劝说你去闽地。” 梅嬷嬷脸上带着喜色。 这说明世子爷心中有少夫人,再不是以往那个满心只有公事的冷清人了。 许卿姝微微含羞,朝梅嬷嬷笑了笑。 夜里,盛怀瑾见许卿姝在收拾她的衣物,就坐在床榻边,搂住了许卿姝的肩膀:“卿卿要随我长途跋涉吃苦了。” “那有什么?夫唱妇随嘛。”许卿姝笑得温柔。 “明天夜里我们就出发。”盛怀瑾低声道。 以免夜长梦多,盛怀瑾想。 第399章 可有对策? 两人躺在床上,手握着手,最后商定,带孩子们一起去闽地。 “三个孩子一定会很开心。”盛怀瑾憧憬。 “是啊,孩子们应该都想看看浩瀚的大海。”许卿姝微笑。 两人深入地探索过彼此以后,餍足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两人刚刚起身,小满就在门口回禀:“世子爷,少夫人,有内官前来宣旨。” 盛怀瑾心一沉,下意识地拉住了许卿姝的手。 “赶紧梳洗。”许卿姝压抑住内心的不安,温柔地说。 很快,两人穿戴整齐,来到了正厅。 安国公和国公夫人也已经到了。 唐映雪也匆匆赶了过来。 宣旨官开始宣读懿旨。 原来,太皇太后要前往畅春庵礼佛,做法事祈福,着令许卿姝伴驾。 “太皇太后只点了县主一人伴驾,一则是因为县主生辰八字好命格好,能为太皇太后添福添寿,二则,可见县主深得太皇太后喜欢。”内监喜滋滋地说着奉承的话。 太皇太后明旨,许卿姝不能不接。 国公夫人打点了宣纸官,命人将宣纸官送了出去。 “恭喜大嫂,可真是攀上枝头变凤凰了。”唐映雪酸溜溜地说。 “既然接过旨了,还不赶紧回去反省?”安国公横了唐映雪一眼。 唐映雪心中一凛,赶紧行了个礼,低头走了。 盛怀瑾深呼吸:“我进宫去求太皇太后。” “不妥。”安国公道。 盛怀瑾眉头一紧。 “太皇太后凤体欠安,指明让卿姝伴驾,卿姝是县主,若推脱,必然落人话柄。”安国公捋了捋胡子。 “可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去闽地。”盛怀瑾不悦。 “伴驾已经持续不了多久,等卿姝回来,我再派人护送她去闽地。”安国公说。 按理,这确实是更合理的方法。 可盛怀瑾心里像猫抓一般难受。 安国公看了出来:“怀瑾,你随我来书房。” “还没用早饭?卿姝,来,我们一起用。”国公夫人微笑。 许卿姝温顺地随国公夫人一起去了萱和院正厅。 书房里,父子二人问盛怀瑾:“你做事一向沉稳冷静,这回是怎么了?” 盛怀瑾迟疑了片刻,终于说出了口:“睿王似乎……似乎觊觎卿姝。” 安国公显出片刻诧异:“何以见得?” “睿王一直在找机会紧近卿姝,这次他调我离京,又一直借太后的手召卿姝进宫……”盛怀瑾说着,似乎觉得自己理由不太充分。 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你会不会是想多了?即便睿王糊涂,太皇太后也不会这般纵容他。”安国公严肃地问。 “您觉得,如今太皇太后约束得了睿王吗?”盛怀瑾挑眉问。 安国公想了想,也是。 而且,如今,太皇太后想保全几个年长的皇孙,还得靠打亲情这张牌。 “即便父亲不太信,儿子还是觉得,要有备无患才好。”盛怀瑾道。 “那你可有对策?”安国公沉声问。 若睿王真倒行逆施,强夺臣妻,国公府必然得拿出些手段自保和反击。 “儿子认为,既然睿王没有图穷匕见,眼下还是不撕破脸为好。”盛怀瑾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第400章 不用怕 安国公看着盛怀瑾。 “萧侧妃曾经想认卿姝为义女,当时,因为种种原因,卿姝没有答应。如今之计,儿子认为,不如让卿姝认下这门干亲。”盛怀瑾缓缓说。 安国公思索。 卿姝若认了萧侧妃为干娘,那么,不管汝南郡王管不管俗事,名义上,他都是许卿姝的干爹。 汝南郡王与睿王有着同一个祖父。 睿王这下子就成了卿姝的堂叔。 只要睿王还想要脸面,就不能娶许卿姝。 “那就是赌睿王要不要脸了。”安国公叹息。 一个觊觎臣妻的王爷,还能指望他多有底线? “无论如何,试一试。儿子去劝劝卿姝。”盛怀瑾起身往外走。 “怀瑾!” 安国公叫住盛怀瑾。 盛怀瑾回首。 “你对卿姝心意如何?”安国公问。 盛怀瑾抿了抿嘴唇。 “若是睿王心意难改,你愿意不愿意跟卿姝和离?”安国公追问,“睿王心机深沉,若真一心想娶卿姝,或许会对你生出杀心。” “儿子……儿子绝对不会与卿姝和离,绝对不会让出卿姝。”盛怀瑾抬眸看向安国公,神情坚定。 安国公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道:“你不要意气用事,慎重考虑考虑。” “儿子考虑过,从察觉睿王的心意以后,儿子就在考虑这件事了。儿子付出什么代价都不怕,就怕……就怕拖累父亲。”盛怀瑾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怕,怕什么?”安国公笑了笑,“我儿是个男子汉,父亲很高兴。你别担心,若认干亲这一着不行,我们再想旁的办法。” 盛怀瑾生出泪意:“儿子不孝,让父亲费心了。父亲心里有数就好,儿子怕睿王因此而对父亲、对盛家军不利,父亲要早做防备。” “知道了,你更要处处谨慎。”安国公叮嘱。 盛怀瑾应下。 他走到正厅,许卿姝已经用过饭。 盛怀瑾以让许卿姝为他收拾行李为借口,将许卿姝带到花园,坐在了亭子里,说出了他的打算。 “认干亲?夫君怎么突然起了这念头?”许卿姝吃惊。 其实,她方才就在这样盘算了。 没想到盛怀瑾跟她想到了一处。 盛怀瑾如今已经顾不上面子,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夫君怎么会这样想?睿王想要什么样的高门贵女都可以,怎么会看得上我?”许卿姝哑然失笑。 “也许,睿王与我眼光相似,都觉得万紫千红之中,独你最美最好。”盛怀瑾苦笑。 “这怎么能比?我们是日久生情。睿王才见过我几回?”许卿姝假作不信。 “这段时间,你在慈安宫,睿王便天天往慈安宫跑。” 这话一出口,盛怀瑾便有些不适。 太酸涩了。 他一向自诩冷静自持,怎么能说出这般酸溜溜的话? 听起来像是捕风捉影。 “先帝是太皇太后亲子,刚刚崩逝。死了的几个皇孙也是太皇太后心头肉。太皇太后难过之下病倒,睿王这个亲生儿子多去慈安宫尽孝,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夫君怎么会想到旁的事情上去?”许卿姝不解。 第401章 世上最好的你 听起来说得过去。 但盛怀瑾就是觉得自己没有看错。 “若是我看错了,相安无事,自然最好。万一我猜对了呢?”盛怀瑾神情肃然。 许卿姝低头思索了片刻:“妾身虽然觉得睿王不至于有那种念头,但夫君不安心,妾身自然也无法怡然自得。” “多谢你肯体谅我。我们可以告诉世人,你实际上是汝南郡王的亲生女儿,可是,卢令贞已死,死无对证。诚然,我们可以找证人证据,但萧侧妃和沐白表弟怎么办?”盛怀瑾蹙眉。 许卿姝当然明白,一旦她的身份公之于众,余沐白就失去了世子身份,并且,他之前隐瞒此事不报,皇家岂能轻易纵了他? 萧侧妃只怕也很难独善其身。 加上郡王爷不管事,那么,郡王府就是一个空壳了。 她一个出嫁女,即便认祖归宗又怎样?族人还能愿意让她得了家业不成? 只有认干亲,才最现实,最能保全各方。 盛怀瑾见许卿姝不说话,以为她心中别扭,便又说:“若是你不愿意,我再想旁的办法。” “我怎么会不愿意呢?为了夫君,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许卿姝抬眸,深情看向盛怀瑾。 盛怀瑾心中一暖,将许卿姝揽在怀里,喃喃道:“卿姝,世上最好的卿姝。” 他知道,以往许卿姝曾两次拒绝认干亲。 也只有为了他,许卿姝才会应下此事。 他怎能不感动? “夫君,我此刻就去见萧侧妃。”许卿姝温婉一笑。 “好。”盛怀瑾颔首。 盛怀瑾要忙的事情多,许卿姝一人去见萧侧妃。 偌大的郡王府,如今只剩下萧侧妃一个主子。 “虽说没有郡王妃压在头上,舒心不少,但到底有些孤单。”萧侧妃看到许卿姝,很是高兴。 许卿姝不想向萧侧妃透露太多,唯恐萧侧妃担忧,便开玩笑一般提议:“那我认您当干娘,经常来陪您好不好?” 萧侧妃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什么?” 许卿姝微笑着又重复了一遍。 萧侧妃的眼泪瞬间滑落。 她站起身,上前抱住了许卿姝,啜泣不已。 过了好一会儿,萧侧妃才逐渐平静下来。 “卿姝,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你愿意原谅娘了,是吗?越是这样,娘就越觉得对不住你。” “娘生了我,也帮过我不少,倒是我不曾为娘做过什么。”许卿姝垂眸。 “你常来陪我,已是最大的孝顺。好了,不伤心了,我们母女以后再也不分开了。”萧侧妃抹着眼泪,刚刚坐下,又站了起来,“对了,我得派人去请宗令与你大伯过来一下。” 普通家族,由族长管理族中事务,而皇族设了宗人府来管理皇家宗室之事,宗人府的最高长官便是宗令。 如今,宗令由皇族辈分最高的秦王担任——他是汝南郡王的堂祖父,今年已经七十八岁了。 所谓的大伯,是汝南郡王的庶兄。 当初,老汝南王有一个得宠的侍妾。在汝南郡王还没出生的时候,老汝南王的侍妾怀上身孕,生下一个男胎,便是如今的奉国将军余成淳。 余成淳并不是武将,奉国将军不过是一个爵位而已。 当初,汝南郡王袭爵之后,朝廷给了余成淳一个奉国将军的爵位。 余成淳如今在鸿胪寺里任正四品的鸿胪卿。 “多谢娘为我操持。”许卿姝笑道。 萧侧妃安排下去之后,握住许卿姝的手:“你大伯那一支不是好相与的。他仗着自己是长子,当初一心想袭郡王爵位。还好老王爷不糊涂,将郡王爵位留给了嫡子,也就是你父亲。” “你父亲成亲之后,久久无子,余成淳便又动了歪心思,想让你父亲过继他的儿子。这样一来,虽然继子袭不了爵位,但郡王府偌大的家产就成了他的。若不是他虎视眈眈,几番试探逼迫,卢令贞也不会狗急跳墙,生生拆散了咱们母女。” 说着,萧侧妃又抹了抹眼泪。 第402章 应付应付他 母女二人说着家常,不一会儿,余成淳便搀扶着秦王来了。 萧侧妃撇了撇嘴:“你大伯如今天天抱秦王的大腿,他啊,没安什么好心。罢了,今日不得不应付应付他。” 说着,萧侧妃堆上笑容,携许卿姝亲自出去迎接。 她们行了礼。 “起,快起。”老秦王说着,打量了打量许卿姝。 “听闻太皇太后很喜欢县主。”秦王笑道。 “太皇太后慈爱,对我们这些年轻人一向宽仁和蔼。”许卿姝含笑道。 秦王捋了捋胡子,暗道,这是个性情平和的女子。 余成淳身后跟着一个三岁多的孩童。 “麟儿,还不快向你堂祖母行礼。”余成淳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麟儿抬头,看向萧侧妃,团了团手行礼。 萧侧妃笑得很温和,她俯身将麟儿抱了起来:“哎呀,我的好麟儿,真懂事!这才多长时间没见,麟儿就又长高了,越发讨人喜欢。” 余成淳见状,笑得很是开心。 “宗令和大伯哥快进正厅坐。”萧侧妃道。 她则抱着麟儿跟在后头。 “麟儿,晌午别回去了,陪我用饭好不好?”萧侧妃问。 麟儿看了看他的祖父。 余成淳满面春风:“麟儿留下蹭饭,瞧瞧,你堂祖母多疼你。” “我要有麟儿这样一个亲孙子就好喽!”萧侧妃对麟儿爱不释手。 余成淳眼里精光一闪。 以往,萧侧妃待麟儿可没有这么热情。 看来,如今余沐白和离,又去了云南,萧侧妃着急了,孤单了,想含饴弄孙了。 麟儿的机会来了! 入座之后,萧侧妃给了麟儿一些糕点,让丫鬟将他带出去玩耍,然后笑道:“辛苦宗令走这一趟了。您也知道,我只有沐白一个儿子,他还天高地远,不能陪在我身边。我一向想要个女儿,难得县主跟我投缘,我想认她当义女。” “你愿意吗?”秦王问许卿姝。 “我母亲早逝,我难得在萧侧妃这里体会到了母爱,觉得很温暖,我愿意。”许卿姝温声道。 “卿姝,你没有姐妹,认了干亲以后,倒是可以和堂姐妹们多来往来往。”萧侧妃说。 她此刻说的姐妹,自然是指余成淳的女儿们。 余成淳心里盘算着。 许卿姝如今是安国公府世子夫人,是县主,还深得太后喜爱。 以后跟她成了干亲也挺好。 不过是一个干女儿而已,又不会继承家产。 何况,她已经成亲,也不需要再给她添嫁妆。 这种当口,还是不要得罪萧侧妃为好。 将来余沐白过继子嗣,还得指望萧侧妃多为麟儿美言。 “这是喜事啊!”余成淳笑道。 宗令见众人都没异议,便同意了此事,承诺回去之后,将许卿姝以义女的身份记在族谱之上。 萧侧妃得偿所愿,笑道:“我已经叮嘱灶上做了席面,二位说什么也要留在府上喝几杯。” 盛情难却,宗令和余成淳留下吃饭,酒足饭饱以后才离开。 回到正堂,萧侧妃叹了口气:“你看出来余成淳打的什么主意了?他想得美!” “沐白还年轻,将来肯定会有子嗣,大伯惦记也是白惦记。”许卿姝道。 第403章 为了赔礼 “是,无论如何我也不能便宜了他。” 萧侧妃这样说着,少不得又给了许卿姝一些好物件。 许卿姝推脱,萧侧妃却坚持要给:“别说我是你亲娘,就算沐白做主,他也乐意给你。” 许卿姝办完这件事,便回了国公府。 因为许卿姝不能随行,盛怀瑾也不着急赴任了。他留在府里陪许卿姝。 国公夫人悄悄跟安国公说:“老头子,你觉得不觉得,你儿子好像变了?” “哪里变了?”安国公疑惑。 “你真看不出来还是在装傻?觉得不觉得你儿子不像过去那般清冷孤高了?”国公夫人问。 “嗐,这不是好事吗?我看他这个样子还顺眼些。”安国公自斟自饮了一小盅酒。 “好了!一杯够了,不许再喝了。”国公夫人将酒盏和酒一锅端了。 “好好好,不喝了,不喝了。”安国公无奈地苦笑。 第二日,许卿姝一早便沐浴更衣,进宫陪伴太皇太后,出发去庵堂祈福礼佛。 畅春庵是皇家庵堂,建在皇家行宫畅春园里。畅春园地方大,景致美,园子里有大片梅林,如今开得正盛。 太皇太后按照惯例,住在了春晖宫,而许卿姝则被安排到了距离畅春庵不远的倚梅阁。 倚梅阁,在碧波荡漾的七里泊旁边,地势较高,从窗口便可以欣赏到漫山盛开的梅花。 宫人们看许卿姝住的地方,就知道她多么得太皇太后欢心,因此,她们待许卿姝越发恭敬殷勤。 许卿姝心中忐忑。 尤其是,小满和白鹭不在她身边。 太皇太后派了宫女喜雨和乐水来照顾她。 安顿好以后,许卿姝由喜雨带着去陪太皇太后参禅。 参禅结束,闲聊的时候,许卿姝假装无意,对太皇太后说:“萧侧妃认了臣妇当干女儿。” 太皇太后怔了一怔:“经过宗令了吗?” “经过了。宗令大人派人回话,已经将臣妇记在了族谱之上。臣妇高兴之下,告诉了许多人。”许卿姝温声回答。 “这样啊……如此一来,你该唤哀家一声堂祖母。”过了片刻,太皇太后说。 “臣妇不敢。”许卿姝垂首。 屋内安静了片刻。 太皇太后拉住了许卿姝的手:“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也累了,回去歇会儿。” 许卿姝行礼告辞。 许卿姝离开后,太皇太后按了按眉心,沉声问:“睿王呢?” “王爷在梅林。”桂嬷嬷回复。 “把他叫过来!”太皇太后道。 他还在梅林等着偶遇许卿姝呢! “你亲自去,就说哀家有急事!”太皇太后又加了一句。 桂嬷嬷急忙去了。 不一会儿,睿王便走了进来。 太皇太后将事情告诉睿王以后,严肃地说:“你赶紧把不该有的念头打消,母后这就给你选正妃。” 睿王整个人突然变得阴郁起来。 许卿姝察觉了。 她一定察觉了!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愿意。 要不然,她不会突然认干娘,还认到皇族来,还特意告诉他的母后。 “她和你不是一辈人了,按说,她该叫你堂叔!”太皇太后警告。 “母后不用管了,这件事,儿臣自有成算!”睿王躬身行礼。 “母后怎么能不管?大梁立国不易,你倒行逆施,难道要将祖宗基业断送掉?!”太皇太后痛心疾首。 “儿臣心里有数。儿臣亲自去和许卿姝谈。”说完,睿王一行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你看看他!”太皇太后心口一阵绞痛。 桂嬷嬷急忙将药丸压在太皇太后舌下,服侍太皇太后躺在了床上。 “哀家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难道还要跟另一个儿子为仇吗?”太皇太后捶了捶胸口,眼泪不由得落下。 桂嬷嬷也不知道怎么劝,只不停地帮太后抚心口。 太皇太后如今也辖制不住睿王啊! 许卿姝回到倚梅阁,便坐在桌案前,为太皇太后抄写经文祈福。 门帘一动。 许卿姝回首。 来人正是睿王! “王爷。”许卿姝惊慌起身行礼。 “睿王爷不经通传,不声不响来到臣妇这里,只怕于礼不合。”许卿姝后退一步,打开了窗子。 门和窗之间,风畅行无阻,炭盆的暖气被吹散。屋子里一下变得很冷。 “对不起,本王唐突了。为了赔礼,本王愿意以摄政王妃之位相许,不知卿姝可愿意给本王这个机会?”睿王说完,长揖到底。 第404章 别怕 许卿姝虽然猜出了一些,却还是被这话惊到了。 “你有什么顾虑,尽可以告诉本王。” “本王的侧妃都是亲长所赐。本王已经想好了,会将她们都送往别院,本王不会再见她们。” 睿王一边说,一边走近许卿姝。 许卿姝后退一步,行礼道:“堂叔。” 像是突然被泼了冷水,睿王脚步一顿。 “堂叔错爱,臣妇承担不起。想来是臣妇听岔了。堂叔疼爱晚辈,晚辈一定会孝敬堂叔,将来也会孝敬堂婶。”许卿姝垂首。 睿王闭了闭眼睛:“什么堂叔?你以为本王会顾忌这个?” “堂叔,您如今高居摄政王之位,将来要进青史,供万世评说。一则我是臣子之妻,二来是您的堂侄女,这两个身份,都注定我们之间不可能。”许卿姝缓声道。 “本王不在乎。本王得到摄政王之位,就是为了行事更随性。”睿王深情地看着许卿姝。 “臣妇不值得。”许卿姝道。 “呵呵,本王从不在乎身份。本王喜欢一个人,就会将最好的一切都给她。你将来所拥有的身份,不会止步于摄政王妃。你应该明白本王的意思。”睿王很是自信。 许卿姝眼睫一跳。 她明白睿王的意思。 睿王野心着实不小。 “臣妇说不值得,不是指臣妇出身不好。臣妇说不值得,是因为,臣妇对您没有丝毫男女之情。”许卿姝说得很笃定。 睿王神色一黯。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你是个循规蹈矩的女人,我今日这番话对你冲击或许有些大,你此刻这种态度,我很理解。”睿王声音干涩,“没关系,本王耐心,本王可以等。我相信,你最终一定会答应做我的摄政王妃。” “堂叔,是臣妇哪里言行不当,给了您误解吗?如今,大梁的女子任您挑选,您何以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要臣妇来做摄政王妃?”许卿姝忍不住问。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睿王深深望进许卿姝的眼睛。 许卿姝疑惑之色丝毫不减。 “有一次,你进宫赴宴,弹了一首《鸥鹭忘机》,那是本王第一次看到你。本王就在后殿看着你,目光再也移不开。”睿王似乎陷入了回忆,目光变得越发柔和。 当时,殿内没有男子,许卿姝并没有看到睿王,睿王却透过重重帘幕的缝隙,妄想许卿姝,他如同发现了宝藏,眼里、心里充满惊喜。 从那时起,他心里再也容不下旁的女人。 “本王给你时间,你慢慢考虑。”睿王志在必得,看许卿姝,就像她已经是自己的女人了一般。 睿王遏制住抱一抱许卿姝的冲动,转身往外走。 “堂叔!”许卿姝唤道。 睿王回头。 “堂叔,您根本不爱臣妇,您只是占有欲作祟罢了。若真爱一个人,怎么忍心让她处在尴尬的位置?”许卿姝语气中带着气愤。 “怎么会尴尬?卿姝,你只需要点一点头,其余所有的事,我都会安排得妥妥贴贴。别怕,你不用顾忌旁的,只用想明白自己的心意。” “堂叔,臣妇求您一件事!”许卿姝有些害怕。 “什么事?”睿王挑眉。 “不要伤害盛怀瑾,不要伤害他的家人。”许卿姝求道。 “怎么会伤害他?本王会给他他想要的一切。”睿王笑了起来。 第405章 你是什么身份?! 许卿姝看向睿王。 “男人嘛,想要的无非是权势地位,这些我都可以给他。我可以给他琴棋书画俱佳的美貌高门贵女,卿姝,他一定会动心的。”睿王的声音像是从悠远的地方传来。 “堂叔一定要毁了我安稳的生活吗?”许卿姝眼睛微红。 “怎么能叫毁呢?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也不用担心三个孩子,本王会将他们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他们得到的,一定比跟着盛怀瑾得到的更多。”睿王自信满满地笑道。 “他们需要他们的父亲,需要他们父亲的教导和关爱。”许卿姝马上说。 “可以有。”睿王很快回答。 许卿姝一愣。 “我们在一起之后,他们也还可以见盛怀瑾,还可以和盛怀瑾在一起生活。”睿王笑道,“只要盛怀瑾的新夫人不介意就好。当然他的新夫人不敢介意,因为我不允许。” 许卿姝没想到睿王恬不知耻。 “您堵不住天下人的嘴,也管不住后代万世的非议。”许卿姝生气地说。 “本王不在乎,本王只知道,当下,没有人拦得住本王。本王给你时间,是因为本王爱你,愿意等你。”睿王说着,朝许卿姝志得意满地笑了笑。 许卿姝垂首避开了睿王热烈的视线。 睿王不以为忤,相反,他觉得许卿姝在面前越发生动。 他离开屋子时心情颇好。 许卿姝坐在桌案前,松开了手。 她的手中握着一支簪子,簪子上满都是汗渍…… 许卿姝缓缓吐出一口气,逐渐冷静下来。 喜雨走了进来,眼神中有一丝忐忑愧疚。 许卿姝知道她们是睿王的人。 “太皇太后那边怎么样了?需要我过去吗?”许卿姝问。 “隆庆大长公主来了,陪太皇太后说了会儿话。”喜雨回答。 “隆庆大长公主此时在哪里?我也该去给她请安。”许卿姝起身。 “隆庆大长公主在逛园子。奴婢带您过去。”喜雨殷勤地在前面带路。 这时候,天空开始飘雪。 许卿姝穿行在散发着幽香的梅林,终于看到了隆庆大长公主。 隆庆大长公主正在指挥宫人攀折梅花。 “给大长公主请安。”许卿姝行礼。 隆庆大长公主眉头一皱:“你怎么来了?” “太皇太后专门下了懿旨,命臣妇前来伴驾。怎么,难道大长公主不知道?”许卿姝面带得意。 “怎么就显着你了?!”隆庆大长公主气结,不由得冷哼一声。 皇家那么多人,许卿姝算哪根葱?! “没办法,太皇太后喜欢臣妇,臣妇荣幸之至。人与人之间,感情都是处出来的,臣妇待太皇太后恭敬孝顺,太皇太后自然会更疼爱关怀臣妇。”许卿姝满面春风地看了看隆庆大长公主。 “乐水,将这几枝梅花折下来。”许卿姝吩咐。 “诶,这可是名贵的梅花,哪里轮得到你攀折?!”隆庆大长公主杏眼圆睁,柳眉倒竖。 “臣妇折几枝梅花怎么了?大长公主不也在折吗?!”许卿姝不解。 “本公主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隆卿大长公主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那怎么了?大长公主不要太小气嘛。乐水,你挑好的攀折。”许卿姝不理会隆庆大长公主,亲自上手,折了低处的一小枝梅花。 “许卿姝!你听不见本公主的话是?住手!”隆庆大长公主气极。 臣子之妻,居然敢拂她的面子? “臣妇折几枝就好。”许卿姝将梅花放在鼻端闻了闻,“好香啊!皇家园林里的梅花果然不一般。” 隆庆大长公主抬手便夺许卿姝手中的梅花。 乐水和喜雨瞬间挡在了许卿姝前面。 “你们两个贱婢,还不闪开?!”隆庆大长公主怒道。 喜雨回禀:“ 大长公主息怒。奴婢们奉太皇太后之命照顾县主,不敢有半分失职,还请大长公主见谅。” 隆庆大长公主十分惊讶,宫女们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为了一个臣妇阻拦她! 直觉告诉她,事情不对劲! 母后对许卿姝的喜爱,竟然能到这种地步?! “乐水,我瞧着那一枝开得甚好,你把那一枝折下来。”许卿姝笑着吩咐。 “好,奴婢这就去折。”乐水捋了捋袖子,爬到树上,去折那一枝梅花。 乐水身手敏捷,能看出来,她有些功夫。 隆庆大长公主更加诧异,母后居然把会功夫的宫女拨给了许卿姝? 凭什么?! “许卿姝!我还真是小看了你。”隆庆大长公主凑近许卿姝,忍气道。 “臣妇能照顾好太皇太后,能得太皇太后欢心,大长公主不该高兴吗?为了太皇太后安泰,大长公主今后就不要找臣妇的麻烦了。”许卿姝笑道。 “就凭你?你也配!”隆庆大长公主说完,拂袖而去。 有人暗中将此事告诉了睿王。 睿王将正在把玩的檀木手串放下,笑道:“ 随她,她只要开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奴才是怕县主得罪了隆庆大长公主,万一隆庆大长公主找县主的麻烦……”内监躬身迟疑着说。 “不怕,本王的女人,想得罪谁得罪谁,她谁都得罪得起,反正本王会为她撑腰。”睿王面带微笑。 内监暗自感慨,自家主子还真成了情种。 “多派几个人,去帮县主折梅花,县主想折多少便折多少,将园子里的梅花折光也没关系。”睿王吩咐。 “这……是,奴才马上就去。”内监屁颠屁颠赶过去了。 隆庆大长公主气呼呼进了大殿:“ 母后!气死儿臣了!许卿姝是什么身份?如今竟然恃宠而骄,连儿臣都不放在眼里了。” “发生了什么事?”太皇太后看向隆庆大长公主。 “儿臣折梅花,想送给母后,谁料许卿姝去了,她也想折梅花。母后,您也知道,咱们园子里的梅花多珍贵啊?她一个臣妇,也太狂妄了?而且,儿臣看中哪一枝,她也要折哪一枝,她居然都欺负到儿臣头上来了!”隆庆大长公主使劲揉了揉眼睛,将眼睛揉红了。 “你一个皇家公主,跟她置什么气?传出去,人家难免说你小家子气不能容人。几枝梅花而已,随她去。”太后语气平缓。 “什么?!母后!您也太纵容许卿姝了?她是不是给您灌了迷魂汤?!”隆庆大长公主惊诧不已。 “你今后不要找许卿姝的麻烦。”太皇太后警告隆庆大长公主。 隆庆大长公主愣住了,这一回,她的眼圈真的逐渐变红了。 过了片刻,她走上前,揽住太皇太后的胳膊,撒娇道:“ 儿臣知道母后孤寂,儿臣会多陪伴母后,永泰、福平、明慧长公主几个人也能经常来陪伴您。思淼在府里,也经常念叨着想来陪他的外祖母。母后,您总宠着一个外人,总让她来陪您,知道的,是您不愿意让我们陪,不知道的,必然说我们不孝。” 太皇太后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看向女儿:“ 你那脑子,想事情的时候能不能往深里想想?哀家告诉你,不许为难许卿姝。” 隆庆大长公主呼吸一滞,缓了片刻才说:“ 盛大人与许卿姝一向夫妻和睦,盛大人要去闽地,不如让许卿姝跟着一起去?” 太皇太后脑瓜子嗡嗡响:“ 哀家想静一静,你自己下去歇着。” 隆庆大长公主瘪了瘪嘴。 怎么如今母后越来越不耐烦她了? 此时,桂嬷嬷进来回禀:“ 太皇太后,盛大人冒雪来到畅春园外,想要见一见县主。他说,县主来得匆忙,衣物没有带齐。” 大殿内安静了片刻。 “告诉许卿姝,让她去见一见盛怀瑾。”太后叹息。 “是。”桂嬷嬷退了下去。 许卿姝回到倚梅阁,看着内外许多花瓶中都插着新鲜的梅花。 睿王的爱,比她想象中更热烈。 这热烈,使得许卿姝十分惶恐。 她不希望上位者不克制的爱毁了她平静安稳的生活。 此时,桂嬷嬷前来:“盛大人在畅春园门口,等着见县主。” 许卿姝抬头,窗外,鹅毛般的雪花正纷纷扬扬落下。 她穿上斗篷,抱起一大束红梅,快速往外走去。 “县主,慢一些,台阶有点滑。”喜雨忙搀扶着许卿姝。 许卿姝却越走越快。 漫天大雪之下,许卿姝娇弱的身影,飞快地向宫门口移动。 站在高处的睿王,望着这一幕。 “呵呵,她是故意演给本王看的。”睿王笑道。 一旁的内监躬身不敢说话。 “本王看得出来,她并不那么爱盛怀瑾。她此时这么热切地奔向盛怀瑾,是故意演给本王看的。”睿王又说了一遍。 “是,盛大人怎么能比得上王爷您?”内监急忙奉承。 第406章 让他跪! 盛怀瑾穿着大氅,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可他并没有心思抖落雪花,只痴痴地望着远处,期待着许卿姝的出现。 送别许卿姝之后,他越来越后悔,越来越恐慌。 他的心,如同漏了底。 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以往,许卿姝一直温婉得体地陪在他身边,他早已经习惯了,并不会刻意花太多心思。 他以为,这一切永远永远不会改变,只要他需要,许卿姝就会出现,许卿姝永远不会离开他。 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睿王爱上了许卿姝。 睿王想不顾一切地夺走许卿姝。 他之前一直觉得,因为血缘,睿王不可能得手。 可他还是怕。 睿王万一赢得了许卿姝的心呢? 许卿姝能坚定地选择爱他盛怀瑾吗?能吗? 他值得许卿姝坚定地选择吗?他值得吗? 盛怀瑾一遍一遍地回忆往昔,越想越觉得悔! 许卿姝在他身边,是受了委屈的。 是的。 自己委屈过许卿姝。 雪越下越大,天地苍茫之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红点越来越大。 许卿姝的身影逐渐出现。 她正冒着风雪、脚步踉跄地向他奔来! 她来了! 她终于来了! 盛怀瑾感觉脸上有一线凉意,抬手摸了摸,他才发觉,原来是一串眼泪。 盛怀瑾一向自诩冷清,不肯多为情爱花心思,此时此刻,他第一次知道,为爱牵肠挂肚原来是这种滋味! 许卿姝终于跑了过来。 她抱着一束红梅,脸上红扑扑的,比红梅更加娇美。 “世子怎么来了?”许卿姝喘息着问。 “我不放心。”盛怀瑾声音干涩。 他怎么能放心? “你们退下。”许卿姝回头吩咐乐水和喜雨。 乐水和喜雨低下头,却并不肯后退。 许卿姝咬了咬嘴唇,叹息着看向盛怀瑾。 盛怀瑾微微眯了眯眼,安抚地握住了许卿姝的手。 “好凉。”盛怀瑾心疼地说。 “这束梅花,送给你。”许卿姝隔着栏杆,将梅花递给盛怀瑾。 “畅春园的红梅?你竟然折了?”盛怀瑾诧异。 “不能折吗?我喜欢便折了几枝,后来摄政王派人帮忙,替我折了许多,又派人从珍宝阁拿出许多花瓶,送到了倚梅阁。”许卿姝笑道。 盛怀瑾怎么会听不出许卿姝的意思? 摄政王已经对许卿姝展开了攻势。 与此同时,许卿姝在盛怀瑾手心里写了一个“明”字。 盛怀瑾心一沉,摄政王已经挑明了。 “跟我回去!”这句话先于盛怀瑾的理智脱口而出。 “我是有些想家,只不知道太皇太后肯不肯让我回去。”许卿姝低声说。 “我舍不得你。”盛怀瑾直视许卿姝的眼睛。 “要不……我去求一求太皇太后?”许卿姝道。 她希望隆庆大长公主能够帮帮腔。 “不,你回去,我想办法求太皇太后。”盛怀瑾道。 许卿姝点了点头,接过盛怀瑾手中的包袱,依依不舍地往回走。 等到许卿姝消失不见,盛怀瑾跪在了畅春园门外的雪地里。 他对一旁的宫人说:“麻烦告诉太皇太后,我想带许卿姝去闽地,求太皇太后成全。” 宫人急忙去传话。 睿王正坐在太皇太后旁边,听完宫人的话,直接越过太皇太后回答:“不准!” 宫人微微抬头,看太皇太后的脸色。 “看什么看?本王说了不准,快去回话!”睿王不悦。 “去回话。”太皇太后叹了口气。 宫人后退着出去了。 隆庆大长公主在一旁震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母后都还没说话,你怎么能替母后做主?!母后,又不是没人陪你,何必非留许卿姝在这里?儿臣就不信了,儿臣难道比不得许卿姝能为您添福添寿?让许卿姝走!” “你懂什么?闭嘴!”睿王横隆庆大长公主一眼。 “你……你对母后不敬,还对我不敬。我是你姐姐!”隆庆大公主气愤地说。 “你做事也要值得人尊重!”睿王毫不客气。 “母后!”隆庆大长公主拽着太皇太后的胳膊不依。 “你弟弟说得对,你先出去。”太皇太后按了按太阳穴。 “我就不走!”隆庆大长公主委屈巴巴地坐在了一旁,却不敢再吭声。 过了一会儿,宫人前来回禀:“盛大人不肯离开,他说他要跪到太皇太后答应为止。” “那就让他跪!”睿王眼皮都不抬一下。 “睿王!盛怀瑾毕竟是阁臣,又是国公府世子,他冒雪跪在畅春园门口,若有个好歹,你让天下人骂我们皇家不仁慈吗?”太皇太后压抑着怒气道。 睿王知道母后真的生气了。 要不怎么会喊他睿王? “母后,盛怀瑾是臣,您是君,臣子哪里能和君上争人?”睿王缓和了语气,笑着对太皇太后说。 “有句话叫欲速则不达。”太皇太后转动着手中的佛珠。 睿王想了想:“也罢,本王去劝劝盛怀瑾。” 太皇太后警惕地看了睿王一眼。 “儿臣明白,儿臣有分寸。”睿王出了大殿。 地上已经积了不少雪。 睿王穿着鹿皮靴子,裹紧大氅,一步一步来到畅春园门口。 他快步上前,躬身将盛怀瑾扶起:“天寒地冻,地上都是雪,盛大人何苦跪着?若是伤了膝盖,将来如何为大梁国事奔走?” “睿王爷言重了。微臣知道,太皇太后懿旨不可违,然而,微臣与妻子情意深笃,难舍难分,故而斗胆前来,希望太皇太后体谅微臣对妻子的依恋之情,准许微臣之妻随微臣前去闽地。”盛怀瑾不卑不亢,彬彬有礼。 “儿女情长,就难免英雄气短。盛大人此去闽地,肩负重担,该一如既往,将心思放在公事之上。”睿王长身鹤立,话说得冠冕堂皇。 “微臣带着妻子,不会耽误公事。相反,因为妻子在侧,研墨添香,微臣办起事来会事半功倍。”盛怀瑾道。 睿王望着远处飘飞的雪花思索了片刻,然后走近盛怀瑾,压低声音说:“江老首辅身子越发差了,估计很快就要卸任。江老首辅卸任之后,首辅的位子,盛大人或许可以争取一下。” 第407章 快走! “微臣年轻,资历浅,不敢奢望首辅之位。只要是为大梁效力,微臣在什么位子并不重要。之前,微臣醉心公事,对家眷关心不够,从今以后,微臣倒想多花些时间,多陪伴父母妻儿。”盛怀瑾一字一顿地说。 睿王抿了抿唇:“陪伴家人也好,也好。只是,以往看不出盛大人对妻子这么上心。盛大人待县主好,不是因为她像余星瑶吗?” 盛怀瑾眼睫一跳:“睿王何以这么想?” “不止本王这样想,许多人都这样认为。你对余星瑶情意深厚,可又不愿意娶二嫁之身,才拿县主来替代一二。不止本王这样想,恐怕县主自己也是这样想的。”睿王笑道。 “我不是……”盛怀瑾否认。 他随即想,最开始,是有一点点。 最开始留下许卿姝的时候。 可是,后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只把许卿姝当许卿姝,而不再会想到余星瑶了呢? 到底是什么时候? 许卿姝会觉得她是替身吗? 她会不会因此难过? 盛怀瑾突然想,他平时感觉到许卿姝的疏离,是不是正是因为这个? “县主本身是一个很出色很有魅力的女子,她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她值得被全心全意地爱着。盛大人既然做不到,又何必假装深情,假装非她不可?”睿王唇角带了一抹嘲讽的笑。 “我……臣全心全意地爱着自己的妻子。”盛怀瑾收回思绪。 “说这话,你自己信吗?”睿王笑问。 “微臣所说的话,皆发自肺腑。”盛怀瑾稳住心神。 “本王还没有瞎,本王这双眼睛,看事情极为清楚。”睿王指了指自己的一双桃花眼。 “微臣想带许卿姝去闽地。”盛怀瑾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只重复自己的来意。 “母后不舍县主,要再留她几日。盛大人,你明日出发去闽地吗?本王还有一些要事叮嘱,你随本王一起下山。”睿王含笑上前,揽住盛怀瑾的肩膀,请他上马车。 “微臣……”盛怀瑾不愿放弃。 “国事当前,盛大人快走,江老首辅还在宫里等着呢,你忍心让他久等?再下雪,马车就不方便行走了。”睿王将盛怀瑾拥上了马车,吩咐车夫起动。 盛怀瑾不好抗旨,睿王又陪他一起离开,他只得在马车内坐好。 他决定,明天一早再来这里求太皇太后。 许卿姝得知盛怀瑾和睿王一起离开了,便坐在桌案前,思索起对策。 太后在畅春庵里听住持讲佛经,一直到傍晚。 许卿姝服侍太皇太后用了素斋。 太皇太后年纪大,早早便睡下了。 许卿姝轻手轻脚退了出来,往倚梅庵走去。 “许卿姝,你怎么迷惑了母后?!母后竟然不肯放你离开!晚饭的时候,本公主要陪母后用膳,母后竟然不用本公主!”隆庆大长公主从一旁走了出来,拦在了许卿姝面前。 “太皇太后就是喜欢臣妇,就是离不开臣妇啊。人与人之间的缘法很奇怪,未必跟血缘有关呢,有时候,母女之间也可能合不来,不是吗?”许卿姝笑着行礼。 “你说谁呢?!许卿姝,母后给你三分颜色,你就要开染坊了不成?!”隆庆大长公主越发生气。 母后不喜欢她陪着也就罢了,怎么偏偏要让这个她不喜欢的人在跟前晃悠?! “大长公主不喜欢臣妇也没有用,太皇太后喜欢臣妇就够了,毕竟,这个宫里,还是太皇太后说了算。臣妇要在这畅春园住许久呢,还请大长公主多担待。”许卿姝莞尔一笑。 “你别狂!本公主不信自己收拾不了你!来人,将许卿姝的东西收拾收拾,把她给我赶出去!”隆庆大长公主指着许卿姝,生气地吩咐。 “大长公主,臣妇奉太皇太后之命留在畅春园,难道您要违抗太皇太后的旨意吗?!您不能把臣妇赶出去!”许卿姝陡然失色,争辩道。 “那又怎样?此时,母后已经睡了,你不敬本公主,本公主将你赶出去,合情合理,谁敢去惊动母后?再说,母后难道还会为了你苛责本公主不成?!笑话!你未免将自己看得太高了些!”隆庆大长公主怒道。 大长公主心里终于痛快了。 因为她看出了许卿姝色厉内荏,虚张声势。 许卿姝害怕,她害怕被赶出去! “大长公主,您不能这样做。”乐水跪下哀求。 “对,您不能赶县主离开,太皇太后醒来,见不到县主,必然会生气。”喜雨也哀求。 “你们没听见本公主的命令吗?将许卿姝赶出去!”隆庆大长公主厉声吩咐。 乐水和喜雨拦在了许卿姝面前。 宫人们居然不敢上前动许卿姝。 隆庆大长公主心头陡然生起怒火。 她上前来,将乐水和喜雨推开,一把拽着许卿姝的袖子,亲自把她往畅春园门口拖去。 许卿姝嘴上念叨着“您不能这样做”,表面往后撤着身子,实际上并不抵抗,因此,隆庆大长公主顺利地将许卿姝拖到了畅春园门口。 “大长公主放开臣妇,臣妇不走!臣妇的衣物还在倚梅阁呢!”许卿姝显得很不愿意离开。 “你的衣物,本公主看不上,明日本公主就派人将衣物送到你府上!你走!”隆庆大长公主拍了拍手。 “明日您怎么跟太皇太后交代?!臣妇不走!”许卿姝抓住木栏杆说。 “皇家不是你该攀附的!快走!母后那里,本公主自有交代。本公主不忍见盛大人伤心,便放了你出来,是本公主心善!你还不快走?!”隆庆大长公主鄙夷地瞥许卿姝一眼。 喜雨和乐水要跟许卿姝一起出来,隆庆大长公主拦住了她们:“你们是宫里的人,怎么能跟她走?!回去!” 喜雨和乐水被拦在了门里。 许卿姝面露伤心,向太皇太后所在的方向行了个礼,哭着对乐水和喜雨说:“你们留在这里,明日替我禀明太皇太后,我走了。” 隆庆大长公主派了一辆马车送许卿姝下山。 许卿姝上了马车,车夫开始赶车,车轮碾压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许卿姝笑了起来。 第408章 没耽误 她终于出来了! “麻烦你快一些。”许卿姝吩咐车夫。 睿王的人不敢与隆庆大长公主动手,但他们肯定会快速派人知会睿王。 睿王说不定会赶回来。 她得赶紧走! 马车行了几百步,两个人突然出现在了视野里。 许卿姝仔细一看,忙命车夫停车。 原来是小满和白鹭。 “快上来!”许卿姝招手! 小满和白鹭一直守在畅春园外面,虽然见不到许卿姝,进不了园子,但是,这样她们会觉得安心一些。 没想到,真让她们等着了! 小满和白鹭麻溜地上了马车,见许卿姝头发衣衫有些凌乱,急忙帮她整理。 “我没事。”许卿姝微笑低语。 小满和白鹭流着泪点头。 马车行到半山腰的时候,突然咯噔一声,马车一晃,颤动几下,停在了原地。 许卿姝掀开车帘。 “回禀县主,雪太大了,视线不佳,马车轱辘撞到了石头上,马车坏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车夫回禀。 “能修好吗?”许卿姝问。 “需要些零件,车上没备着。要不……奴才去附近村子里寻一寻?”车夫问。 “去,注意安全。”许卿姝道。 车夫叮嘱许卿姝几句,便匆匆去了。 许卿姝看到远处有几点亮光在快速移动,心知应该是有人骑着马赶了过来。 许卿姝戴上风帽,低声道:“我们弃马车步行回府。” “是。” 小满和白鹭搀扶着许卿姝,找了一条下山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去。 一切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着,许卿姝灭了灯笼,借着雪光看路前行。 小满和白鹭各拄着一根树枝,探着路往前走。 她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十分艰难。 雪继续飞舞,风像刀片一样,割在人脸上,生疼生疼。 好在一直走并不会觉得冷。 突然,白鹭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坠去。 许卿姝急忙蹲下来,使劲往上拽白鹭。 小满更是眼疾手快,她一只手搀扶着许卿姝,另一只手则扔了树枝,抓住了白鹭的衣裳。 白鹭身手敏捷,快速借助台阶的边缘撑住了身子。 在许卿姝和小满的拖拽下,她爬了上来。 “对不起少夫人,我没发觉台阶旁边是灌木丛,一脚踩了上去,脚从灌木的缝隙坠了下去。”白鹭愧疚地说。 “有惊无险就好。”许卿姝抚了抚心口。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她们终于快到山脚下了。 这个时候,漫山遍野有许多光点。 “是世子爷在找我们,还是睿王爷在找我们?”小满问。 “看不出来,我们就谁也不联络,躲着人走。”许卿姝拿定了主意,“我们不回国公府了,我在附近有处庄子,我们住到庄子上去。” “世子爷会着急?”白鹭问。 “就得让他们都急一急,动静闹得大一些才好。”许卿姝回答。 白鹭和小满自然听命。 她们绕来绕去,小心地将脚印涂抹掉。好在雪下得够大,不多久,新鲜的雪就会覆盖了她们留下的痕迹。 她们三个人又走了多半个时辰,才来到许卿姝的庄子上。 许卿姝不欲惊动太多人,只命小满潜进去,将邓管事唤醒了。 邓管事十分诧异,急忙将主屋收拾了收拾,布了炭火,烧开水供许卿姝洗浴,还准备了红糖姜水,好让她们驱寒。 许卿姝快速收拾好,便熄灯,与小满和白鹭同屋而睡了。 第二天,天大亮的时候,许卿姝起身正在用早饭,盛怀瑾顶着黑眼圈来了庄子上。 “谢天谢地,你们在这里。”见到许卿姝的那一刹那,盛怀瑾又喜又后怕,忍不住双手合十,对天作揖。 许卿姝憔悴地躺在榻上:“昨夜风雪太大,我正准备派人去府上报信。” “我昨夜听说你被从畅春园赶了出来,下落不明,便一直带人在山里找。天亮的时候,我才发现你在这里有处庄子,便急忙寻来了。”盛怀瑾道。 “昨夜山上都是国公府的人吗?”许卿姝按了按眉心。 盛怀瑾面色一黯:“不,还有睿王爷的人。应该说,睿王先得到了消息,派人到处找你。对了,隆庆大长公主被睿王爷拽了出来,亲自在山上寻你。” “隆庆大长公主哪里吃过这样的苦?”许卿姝摇头轻笑。 “是啊,睿王发了很大的脾气,隆庆大长公主也不敢不从。毕竟,如今睿王是实权摄政王。”盛怀瑾握了握拳。 “是不是耽误你的差事了?”许卿姝问。 “没耽误,不过我就要出发了。”盛怀瑾声音微哑。 “我暂时不陪您去闽地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怕逼急了摄政王,他会对你不利。”许卿姝拿定主意。 盛怀瑾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坐在床边,握住许卿姝的手:“你……你不会……不会对睿王……” 许卿姝轻笑:“怎么可能?睿王是我的亲堂叔,岂能乱了人伦?” 只是顾忌人伦吗? 盛怀瑾突然想问,若不是因为亲缘人伦,许卿姝会不会对睿王动心? 但他不敢问。 他突然想起一事:“母亲去了畅春园哭诉,控告大长公主将你赶出畅春园,致使你身处险地,下落不明。” “母亲做得很好,我们要先发制人,将自己摆在受害人的位置上,省得太后再唤我进宫伴驾。”许卿姝笑道。 “你明白就好。”盛怀瑾捏了捏许卿姝的脸颊。 “我少不得装病一场。夫君不要担心,该忙公事便忙公事去。”许卿姝柔声说。 盛怀瑾心里酸涩难忍,却不得不起身:“我留了一队护卫给你,你多多保重。我这就派人去请谢太医。” 许卿姝点头。 盛怀瑾狠了狠心,转身大步离开。 许卿姝躺在榻上装病。 没过多久,睿王就亲自来了。 许卿姝让人将睿王拦在了外面。 小满行礼道:“我们少夫人昨夜受冻,感染了风寒,唯恐过了病气给王爷,故而不便见贵客,还请王爷见谅。” “隆庆想进去探望探望县主,向县主道歉。”睿王站在屋子门口,趁机往里望了一眼。 “大长公主尊贵,更不能过了病气。况且,我们少夫人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们少夫人不敢让大长公主道歉。”小满客气,却死死挡着门。 睿王不好硬闯,只得问:“太医来看过了吗?” “我们世子爷刚派人去请谢太医了。”小满回答。 “那本王在这里讨杯茶喝,顺便等等谢太医。”睿王干脆耍赖皮不走了。 隆庆大长公主涨红着脸,跟着睿王去了隔壁房间,一人捧着一盏茶啜饮起来。 过了大约两刻钟,安国公与国公夫人一起赶来了。 听说睿王与大长公主在这里,二人一起来见礼。 睿王用眼神示意隆庆大长公主,隆庆大长公主无奈,只得赔笑向安国公与国公夫人道歉:“昨夜我喝了几杯酒,一时糊涂,想着让县主早日与盛大人团聚,就让县主出了畅春园,却忘了昨夜风雪有多大。都是我考虑不周,还望安国公与夫人见谅。” 说完,隆庆大长公主心里憋屈死了。 按说她是姐姐,睿王是弟弟。 自从睿王有了摄政之权,就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起来。 偏偏她不敢跟睿王对着来。 因为昨天晚上,睿王恼怒之下竟然要杀她的一个面首。 她好一番哀求,睿王才肯饶了那个面首。条件就是,她得亲自出去找许卿姝,还要向许卿姝道歉。 要不是那个面首生得好、天赋过人、体力也好,她才不受这份气! “大长公主也是好心嘛,幸亏卿姝有惊无险。多谢王爷和大长公主昨夜帮忙寻找卿姝。睿王爷,您辛苦了,不过,臣还有塞北军情要向您回禀。”安国公道。 “哦?安国公就在这里说。”睿王作出请的手势。 “臣以为,还是回宫讨论此事。毕竟,还需要与兵部尚书以及其他阁臣们一起商量。”安国公也做出请的手势,不过,是往外请人。 “辛苦夫人照顾儿媳。”安国公看向夫人。 国公夫人笑道:“你们大男人,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国事要紧,你们赶紧去。” 这样一来,睿王实在不好意思赖在这里了,便对隆庆大长公主说:“你留在这里,多看顾看顾县主。” 隆庆心里老大不愿意,却只能点头应下。 睿王随安国公一起离开了。 国公夫人看向隆庆大长公主:“您坐着,来人,给大长公主续茶。” 隆庆讪讪地坐了下来。 国公夫人把小满请了过来,问起许卿姝的病情。 “少夫人高烧不退,咳嗽,还打冷颤。”小满说着,眼里便有了泪光。 国公夫人叹息:“大长公主,我家儿媳即便有再多不对,您也该等天亮路好走了再赶她出畅春园。冰天雪地摸黑走了那么久,又受了惊吓,她的身子如何受得了?” “我派了车夫送她下山,没想到她会自己胡乱在山上走。”隆庆辩解。 “马车坏在了路上,车夫久去不回,我家儿媳若不四处走动走动,只怕要冻僵在那里。马车里好歹有个炭盆或者手炉,我家儿媳也不至于被逼到弃车步行下山。”国公夫人缓缓道。 “原是她对我不敬……”隆庆忍不住反唇相讥。 “她如何对大长公主不敬了?”国公夫人问。 不等隆庆回答,国公夫人紧接着就说:“太皇太后和睿王都不觉得卿姝做了什么不敬的事,否则,他们也不会让大长公主来向我家儿媳道歉了。退一万步说,卿姝即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也罪不至死,她是奉懿旨伴驾的,大长公主不能不顾她的安危和声誉,大雪之夜将她赶出畅春园。” “是我考虑不周……”隆庆心里怄死,却只得悻悻地说。 都怪她的母后和弟弟胳膊肘往外拐。 她如坐针毡,站起身道:“要不我去看看卿姝?我府里还有些事,看过卿姝之后,我就得离开了。” 国公夫人也起身:“大长公主尊贵,不能过了病气给您,您有事只管去忙。” “好,好,那我有空再来探望卿姝。”隆庆就等这句话呢。 国公夫人将隆庆大长公主送出了庄子。 隆庆大长公主坐上马车,长长舒了一口气。她不痛快极了,决定去找她的面首消遣消遣。 不多久,谢太医便赶了过来,给许卿姝诊脉,在脉案上写明许卿姝受了风寒,此事便成了定论。 太皇太后得知,特意赏了不少补品和珠宝首饰。 这件事在坊间流传开来,人们都说隆庆大长公主为人跋扈。隆庆大长公主知道之后,心中恼恨许卿姝,却不敢找许卿姝的麻烦。 何况,许卿姝从庄子回国公府养病,闭门不出,隆庆大长公主也见不到许卿姝。 睿王带着隆庆大长公主几次到国公府探病,国公府都以不能过了病气为由,没有让他们见许卿姝。 闽地,闽南侯府。 盛怀瑾与闽南侯相对而坐。 闽南侯举起酒杯:“我等与海匪年后必然有大战,要仰仗盛总督安民聚财了。” “闽南侯谦虚了,盛某初来闽地,政策推行离不开闽南侯鼎力相助。”盛怀瑾与闽南侯碰了碰杯。 两人相视一笑,都将杯中的酒饮尽了。 闽南侯拍了拍手。 乐声响起。 盛怀瑾循声望去。 轻薄的白纱垂地,影影绰绰露出一个女子抱琴而坐的身姿。 白纱缓缓退到两旁,一名身着华服的女子曼舞而出。 最令人诧异的是,跳舞的女子与弹琴的女子生得一模一样,应该是双生子。 两个女子都秋波盈盈地望向盛怀瑾。 盛怀瑾顿时觉得不妥。 他正欲起身,闽南侯抬手压在了他的肩膀之上:“诶,歌舞而已,盛总督赏脸欣赏一番,欣赏之后,本侯还有话要对盛总督说。” “不好意思,盛某内急,去去就回。”盛怀瑾笑道。 闽南侯只得松开手。 盛怀瑾走出屋门,清风一吹,他的醉意消解了几分。 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盛怀瑾不由得思念起许卿姝。 不知道此时此刻,许卿姝会不会对着月亮想念他。 盛怀瑾小解之后,估摸歌舞已经结束,才回到正厅。 谁料那对双生子还在厅内。 第409章 琴瑟谐和愿百年 闽南侯笑道:“徽柔,徽宁,快来见一见盛总督。” “见过盛总督。”一对双生子同时向盛怀瑾行福礼。 “请起。”盛怀瑾淡然道。 “她们是我的亲生女儿,向来娇生惯养,未曾见过贵客,有失礼之处,还请盛总督海涵。”闽南侯笑道。 盛怀瑾有些惊诧。 原以为这对双生子是歌舞姬,没想到她们竟然是闽南侯的亲生女儿。 好像闽南侯确实有一对双生女儿,据说闽南侯对这两个女儿极其宠爱。 侯爷的女儿,怎么可能轻易出来,在外男面前唱曲跳舞? 以闽南侯的身份,怎么也不该做出这样不体面的事情。 林徽柔和林徽宁正含羞看向盛怀瑾。 盛怀瑾笑道:“两个侄女多才多艺,可见闽南侯教女有方。盛某家中也有小女,将来她若来了闽地,倒是可以与贵府的两个侄女在一起玩耍。” 闽南侯呼吸一顿,不自然地笑道:“诶,盛总督并不比她们两个大几岁。” “盛某已是而立之年喽。况且,盛某称呼您为林兄,她们两个自然是盛某的侄女,否则,林兄岂不是占盛某的便宜?”盛怀瑾又饮了一杯酒,“盛某有些醉了,今日就不再叨扰,多谢林兄款待。” 说完,盛怀瑾一作揖,便起身告辞。 盛怀瑾离开以后,闽南侯将酒杯重重放在桌案上。 “父亲莫恼,以女儿们的身份姿色,匹配盛怀瑾绰绰有余。想来盛大人不知道父亲的用意,才会只把女儿们当晚辈看待。”林徽柔劝解。 “你们是侯府的小姐,如花似玉,才艺绝佳,什么人嫁不得?如今却要双双去给盛怀瑾当续弦,实在是下嫁!盛怀瑾对你们还这般冷淡。难道要我求着他不成?!”闽南侯说着,捶了捶桌子。 “可是,摄政王的意思,父亲不好违逆。”林徽宁微微低头,眼圈稍红。 她不想和姐姐共侍一夫。 “盛怀瑾才学相貌都是上乘,女儿们嫁给他也不算委屈,父亲和妹妹不要难过了。”林徽柔劝道。 她今日一眼就相中了盛怀瑾。 闽南侯重重叹了口气。 盛怀瑾出了闽南侯府,心中郁结,干脆不乘马车,步行回总督府。 路过一座桥时,盛怀瑾站在桥上,望着下面的流水汤汤。 此时此刻,他对许卿姝的思念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旁边有一个喝醉的书生,不知道正在桥身上写着什么。 盛怀瑾走过去,夺过书生手中的笔,在桥身上写下几个字:“吾妻之美,吾妻之贤,世莫能及。” 之后,盛怀瑾诗兴大发,挥毫写道:“ 金凤对翘双翡翠 ,蜀琴初上七丝弦 。 鸳鸯交颈期千岁 ,琴瑟谐和愿百年 。” 最终,盛怀瑾在诗后面署了他的名字。 那书生被夺了笔,当即就想发作,扭头看见盛怀瑾的字,不由得赞叹,火气去了一大半。 待盛怀瑾写出那句话,书生念及盛怀瑾的爱妻之情,完全不想发脾气了。 待盛怀瑾写出诗,书生开始为盛怀瑾的才华赞叹。 当看到盛怀瑾的署名,书生睁大了眼睛。 这个人居然……居然是盛阁老,盛世子,盛总督! 他想与盛怀瑾攀谈,盛怀瑾将笔一扔,就潇洒地扬长而去了! 书生顾不得心疼他的笔,跟着盛怀瑾走了一路,见盛怀瑾进了总督府,他才真正相信,他遇见了活的盛怀瑾! 书生当即奔跑着回了书院,将同窗全都从床上拽了起来。 听了书生的话,同窗们都觉得书生喝醉酒说胡话。 书生赌咒发誓,带着同窗们到了那座桥,同窗们看到盛怀瑾留下的墨宝,才终于相信。 第二天,当盛怀瑾从宿醉中醒来时,昨日的事,已经传了半个闽地。 闽南侯在府里,望着满桌子丰盛的早饭,完全张不开嘴。 闽南侯夫人跟他赌气,干脆没有起床。 “盛怀瑾什么意思嘛?他跟他妻子那么恩爱,你们过去算什么?!”闽南侯唉声叹气。 “父亲,摄政王既然安排秦国夫人前去提亲,自然做了万全的安排,父亲不必过于忧心。”林徽柔说不清自己是在劝父亲,还是在劝自己。 林徽宁则阴沉着脸,感觉前途飘渺。 也不知道摄政王对盛少夫人是什么安排。 “听说盛少夫人得罪了隆庆大长公主,皇家表面上对盛少夫人关怀有加,实际上是不是想除去盛少夫人?”林徽宁问。 “盛少夫人近来一直病着,或许就一病不起了呢。”林徽柔眨了眨眼睛。 “你们安分些,在府里等消息。”闽南侯拧着眉头说。 盛怀瑾正准备出府,便听说秦国夫人来了。 秦国夫人是先帝的乳母,如今已经年近七十。 她的故乡在闽地,告老还乡之后就一直在这里荣养。 先帝待秦国夫人亲厚,秦国夫人的儿子们都在大梁为官,人们向来不敢轻看秦国夫人。 盛怀瑾诧异秦国夫人为何突然到访,却还是亲自出门相迎。 到了正厅,宾主安坐以后,秦国夫人笑道:“明人不说暗话,老婆子今日冒昧登门,是想讨一份谢媒礼。” “哦?不知夫人是为谁牵红线?”盛怀瑾微笑问。 国公府旁支有正值婚龄的弟弟妹妹。宁哥儿马上十四岁,也该考虑亲事了。 “闽南侯生有一对双生女儿,容貌出众,才德兼备,正值二八年华。”秦国夫人笑道。 “不知夫人要将林家女儿说给谁?”盛怀瑾暗想,闽南侯估计有意与国公府结亲,难怪他昨晚会将一对姐妹花召出来见客。 只是,闽南侯此举终究不合礼数。 若是说给宁哥儿就好了,只是,她们年纪比宁哥儿大。 也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嫌弃宁哥儿容貌有缺。 底下的弟弟…… 盛怀瑾正思绪纷乱,就听见秦国夫人说:“美人配才郎,老婆子瞧着,闽南侯的两个女儿配盛大人刚好合适。” 盛怀瑾眼睛不由得睁大,眉头拧成一团:“夫人开什么玩笑?” “闽南侯府的姐妹花,哪里配不上盛大人?”秦国夫人问。 第410章 是我占了便宜 “盛某已有妻室。”盛怀瑾冷淡下来。 “闽南侯自然知道这一点,闽南侯府的姐妹花只求当平妻。”秦国夫人笃定,没有人能抵挡得了这个诱惑。 “盛某无意娶平妻或者纳妾,秦国夫人请回。”盛怀瑾冷冷下了逐客令。 秦国夫人很吃惊:“闽南侯府的姐妹花,那是连皇妃都能当得的身份,她们甘愿给你当平妻,你能同时拥有娥皇女英,这样的好事,落在谁头上,谁都要幸福得晕过去。盛大人,老婆子劝您还是好好想想,过了这个村,可再没有这个店了。” “我不用想,我无意领受这样的福气。”盛怀瑾冷声道。 秦国夫人还想说什么,盛怀瑾站起身:“我还有些公事需要处置,就不送秦国夫人了。简极替我送一送秦国夫人。” 说完,盛怀瑾就扬长而去。 秦国夫人抚着心口,低声嘟囔了一句“不识好歹”,含怒离开了总督府。 伴随着盛怀瑾写诗告白妻子的事传遍大梁,睿王也得到了秦国夫人的回话——盛怀瑾拒绝了闽南侯府的姐妹花。 “他居然不肯!那可是侯府千金,美丽娇艳的姐妹花!”睿王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如今大梁许多人都在赞美盛怀瑾对妻子的情意,甚至有不少说书人编了话本子,讲述许卿姝怎么在恶毒主母的迫害之下,与盛怀瑾产生情意,并与盛怀瑾相知相惜,被扶正成了主母。 话本子当然是坊间人的臆测,与事实不尽相符,但是,盛怀瑾与许卿姝真成了大梁人极其羡慕的佳偶。 这无疑加大了睿王夺妻的难度。 睿王起身,望着外面迷蒙的雾气,轻轻笑了。 他想得到什么,就一定能得到。 一定! 年后,盛家家学刚刚开始恢复上课,睿王就来了。 睿王到来,安国公得知以后,有些悬心。 管事回禀:“睿王带着傅行简来了。” “傅行简?”安国公闻言,立刻站了起来。 傅行简是当世大儒,乃是皇榜状元,曾官至礼部尚书,内阁阁臣,四十岁时遭遇家变,生出退隐之意,从那时起便隐居深山不出。 如今,傅行简已年过花甲。 傅行简从山里出来了? 他还来了盛家家学?! 安国公立刻穿戴整齐,去了家学。 傅行简正坐在一个房间里,跟宝哥儿交谈。 安国公不好打扰。 夫子向安国公行礼,低声道:“傅学士说要考校考校大公子的学问。” 安国公假装淡定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他心中忐忑。 傅行简此举何意? 他突然反应过来:“睿王呢?” “睿王爷正在和璟哥儿交谈。”夫子回答。 “在哪里?带我过去。”安国公如临大敌。 夫子急忙将安国公带了过去。 还没走到门口,安国公就听见了屋子里传出来的声音。 “你母亲的病还没有起色吗?”睿王问。 安国公来不及阻止,就听见璟哥儿回答:“是,太医说,母亲患的风寒很严重很严重,需要慢慢将养。” “那你能见你母亲吗?”睿王又问。 “我不能靠近母亲,只能远远地看看母亲。母亲怕过了病气给我们。”璟哥儿回答。 睿王眼睛眯了眯。 安国公进了屋子:“见过睿王。” 睿王含笑起身,快步上前扶起了安国公:“国公快起。” “睿王怎么有空莅临盛家家学?”安国公问。 “本王有幸请得傅老先生出山,傅老先生有意收几个弟子。本王听闻盛家家学人才出众,便带傅老先生前来,看看是否有可造之材。”睿王笑得和煦。 “如此,要多谢睿王了。”安国公行礼。 “国公不必客气。对了,听贵府小公子说,县主依旧病着?”睿王问。 “是啊,我家儿媳以往曾受过好几次伤,身子本就有损耗,那夜又受了大寒,短时间之内不好恢复。”安国公回答。 “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对了,本王认识一位姓谈的女医,她医术极好,如今正在宫里为母后看病。不如请她去给县主诊治一番,省得县主的病拖来拖去伤了根本。”睿王提议。 安国公倒是知道这位姓谈的女医。 睿王的提议合情合理,不好推脱,况且,许卿姝不可能永远装病不出。 安国公笑道:“多谢睿王。” “好说好说。”睿王笑得随和。 一番谈话之后,傅行简收下了宝哥儿和璟哥儿当入门弟子。 这是很大的诱惑。 毕竟,傅老先生才学极佳,很少收徒。 安国公找借口拖延了一日,回府与许卿姝商议。 许卿姝想了片刻:“我曾听夫君说起过傅老先生,他才学好,人品也高洁。” “对。此事虽有睿王掺和进来,可是,宝哥儿和璟哥儿的天资根底肯定也能入了傅老先生的眼,否则,依傅老先生的性子,怕是不会只冲着人情就收下宝哥儿和璟哥儿。这正是我的为难之处。”安国公坦言。 “儿媳拙见,不能耽误孩子们的前程,就让他们跟着傅老先生做学问。至于睿王……儿媳想找个机会,把话说清楚。”许卿姝道。 安国公点了点头,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宝哥儿和璟哥儿向傅老先生行了拜师礼,正式成了傅老先生的入门弟子。 谈女医进府为许卿姝诊病。 许卿姝特意冻了一宿。 谈女医性子温和,看病不紧不慢,不仅为许卿姝开了医治伤寒的药,还另给了许卿姝一些调理身体的药方和药膳方子。 许卿姝对谈女医印象颇佳。 明面上,许卿姝逐渐好了起来。 萧侧妃为许卿姝安排了盛大的认干亲仪式,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收到了请柬。 许卿姝带着孩子们到郡王府出席宴会。 背人处,萧侧妃搂着许卿姝抹眼泪:“多希望这是将你认回来的仪式啊!只可惜……只可惜……若揭穿你的身世,沐白怎么办?” “如今这样也很好,也算两全其美了。”许卿姝安慰萧侧妃。 萧侧妃擦干净眼泪,牵着许卿姝的手去和女眷们见面。 第411章 去捉奸! “按说早就该办认干亲的仪式了,只是卿姝一直病着,才耽搁到这个时候。”萧侧妃对宾客言笑盈盈。 许卿姝跟在萧侧妃旁边,对许多人改了称呼。 “睿王驾到!” 伴随着这声通传,许卿姝的心悬了起来。 众人都起身,恭迎摄政王。 睿王穿着玄色的五爪蟒袍,步伐矫健,意气风发,来到众人面前。 “平身。”睿王扬声道。 众人站了起来。 睿王走到萧侧妃和许卿姝面前,似笑非笑:“恭喜县主了。” “臣妇斗胆,敢唤摄政王一声堂叔否?”许卿姝垂首。 “可以,只要你高兴,叫什么都可以。”睿王微微眯着桃花眼说。 “见过堂叔。”许卿姝行礼。 睿王扶了许卿姝一把。 睿王的手,托住了许卿姝的手腕。 一阵不适的感觉传过许卿姝周身。 按说,男女授受不亲,这于礼不合。 可是,睿王作出长辈的模样,谁也不好骂他是登徒子。 “都入席。”睿王低头,出神望着许卿姝有些泛红的桃花面,说了这么一句。 旁边的萧侧妃看出了不寻常的气氛,打圆场说:“睿王这边坐。” 睿王回过神,冲萧侧妃点了点头,坐到了男宾的上首。 宴席开始,许卿姝稳住心神入了席。 这时候,一个人快步走了进来:“我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众人抬头,看到了风尘仆仆的余沐白。 余沐白走到许卿姝面前,笑着说:“如今,我该唤你一声妹妹了。” “倒是你占了便宜。原本你该叫表嫂,这一认亲,你倒能叫妹妹了。”萧侧妃打趣。 “是啊,是我占了便宜。”余沐白意味深长地说。 萧侧妃一愣,随即笑道:“快洗一洗手入席。” 余沐白向全场抱拳行了礼,净了手,就去男宾那边,向睿王以及其他尊长行礼了。 到宴席结束,许卿姝与萧侧妃在门口送女眷们出门,而睿王则在与宝哥儿和璟哥儿交谈。 余沐白送走其他客人,回到此处,笑道:“宝哥儿,璟哥儿,舅舅给你们带了礼物,你们要不要看看是什么?” 兄弟二人这才腾出空,高兴地异口同声对余沐白说:“想看,谢谢舅舅。” 余沐白让他的随从将兄弟二人带了下去。 之后,余沐白向睿王行礼:“微臣送睿王爷。” 睿王含笑拍了拍余沐白的肩膀:“在云南历练一番,人看起来成熟了不少。对了,听说你在云南那边干得不错。” “朝廷对微臣宽厚,微臣不敢不鞠躬尽瘁。”余沐白回答。 “好,好样的,王叔一向知道你能干。待时机成熟,本王会想办法让你重新回到大理寺。”睿王道。 余沐白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哪里都是为朝廷尽力。哪里需要微臣,微臣就去哪里。” 余沐白恭敬地将睿王送了出去。 回到府里,正厅只剩下他们三人。 许卿姝扶着萧侧妃坐下歇息。 余沐白突然问许卿姝:“睿王叔是怎么回事?” 许卿姝一怔,看向余沐白。 “对,我也觉得不对劲,睿王看你的眼神……他不会是对你有什么想法?”萧侧妃变了脸色。 许卿姝苦笑垂首。 “他个丧天良的东西!卿姝是有夫之妇,又有三个孩子,睿王他想干什么?!”萧侧妃恼怒地拍了拍桌子。 “我高调认亲,就是想打消他的念头。”许卿姝说。 “可是,我看他不像是死心了。”余沐白声音低沉。 “他会死心的。国公府也不是可随意欺辱的小门小户。”许卿姝冷声说。 “如今睿王权势显赫,盯着睿王妃这个位子的人不少,我想办法放出些风声,自然会有不少人蜂拥而上。睿王出于平衡门阀、稳固地位的需要,应该也会有所松动。”萧侧妃筹谋。 “多谢娘了,这不失为一个办法。”许卿姝道。 这时,有人过来回禀,许家派人前来传话,说许俊明在酒坊时不小心从架子上摔了下来,受了伤。 许卿姝很是着急,立刻站了起来。 余沐白想了想,说:“妹妹近来出入要格外小心,我送妹妹回许府。” 萧侧妃也露出焦急之色,忙让管事准备了一些礼品,请许卿姝帮忙捎给许家。 许卿姝应下。 余沐白先将三个孩子送到了国公府,然后再送许卿姝到许家。 余沐白作为晚辈,探望了许俊明。 洛琼英已经请了大夫。 大夫说,许俊明多为皮肉伤,只是胳膊骨折了,大夫已经给正过位,需要好好养着,应该不会留下什么病根。 许卿姝这才放心了些。 余沐白此次回京,本就是公事,他见许俊明没有大碍,就先行离开了。 许俊明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躺在床上:“我在酒坊上上下下多少回了,按说闭着眼都能摸下来,偏偏脚没踩好,没成色得很,居然摔了下来。” “父亲何必自责?就借这段时间好好歇一歇。你先躺着,我去给你煮些排骨汤。”许卿姝道。 “我去。”洛琼英忙说。 许卿姝将洛琼英按在座位上:“你陪父亲。” 许卿姝来到灶房,吩咐人准备好食材,她净了净手,准备将肋排去去血水。 灶房里只有她和一个烧火的婆子。 婆子披着一个灰斗篷,戴着风帽,或许是害怕烟尘弄脏她的衣服。 看起来不像个正经干活的。 许卿姝心中不悦:“把火烧旺一些。” “好。”婆子声音低沉。 许卿姝越发觉得怪异,不由得仔细打量烧火的婆子。 烧火的人将风帽放了下来。 许卿姝顿时大惊失色。 居然是睿王。 许卿姝压低声音:“王爷怎么来了这里?我父亲的伤……是不是你的手笔?” 睿王脸色陡变,连连摆手:“不是!我怎么可能伤害你的父亲?那样不是将你越推越远了吗?” 见许卿姝面色依旧惊疑不定,睿王解释:“我是趁着方才你们府上混乱,溜了进来。” “府里有你的人?你……你赶紧离开!要是被人看到了,我该如何自处?”许卿姝生气地说。 “好,我可以离开。只是,今天晚上,临江楼见你一面,可以吗?”睿王低声问。 “孤男寡女,不好独处。”许卿姝面色发冷。 “你若不肯去见我,只怕我要再想办法出现在你身边了。”睿王颇为无赖地说。 “好,我去见你,你赶紧走!”许卿姝无奈之下催促。 睿王这才赶紧离开。 许卿姝稳了稳心神。 小满和白鹭很快进来了。 小满嘟着嘴说:“刚才廖管事挡在门外,指使我们去拿东西。” 按说,许卿姝与她的侍女都是客,许府的管事不该支使她们。 “去把廖管事拿下,堵着嘴巴打一顿发卖出去!”许卿姝冷冷吩咐。 小满急忙去了。 入夜,隆庆大长公主用过晚膳,躺在美人榻上。 面首跪在地上,轻轻地给大长公主捶着腿。 一个侍女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俯身在隆庆大长公主耳边说:“殿下,跟踪许卿姝的人回禀,许卿姝今夜打扮得花枝招展,要去临江楼。” “临江楼?她怎么会去那里?那不是高级的客栈吗?”隆庆大长公主诧异。 “您说,许卿姝是不是耐不住寂寞了?”侍女轻笑着问。 隆庆大长公主玩味地笑了起来:“盛怀瑾去闽地许久了,许卿姝或许真要红杏出墙。否则,她何以打扮一番去客栈?” “要不要……” “要!去捉奸!本公主很是好奇,不知道许卿姝的奸夫是谁。”隆庆大长公主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隆庆大长公主实在不愿意错过这样的热闹,决定亲自去临江楼捉奸。 到时候,她将奸夫淫妇的真面目揭穿于世人之前,定能好好出一口恶气! 隆庆大长公主特意坐了一辆寻常的马车,赶到了临江楼下。 公主府的侍卫一直在轮番乔装跟踪许卿姝,此时,一个侍卫过来,低声回禀:“殿下,许卿姝刚才来到了临江楼下,却没有进去,而是步行去了附近的商铺。” “去商铺?她去商铺干什么?”隆庆大长公主不解。 “她刚才去了首饰铺子和香料铺子。她在香料铺子买了来自西域的香露。此时,她又去了一家点心铺子,让人给她现做一些点心,她要带走吃。”侍卫回答。 隆庆大长公主掩口笑了起来:“她倒想得周到,见奸夫之前,要捯饬捯饬自己,还要买点心,以防奸夫待会儿力气不够。她可真会玩儿!本公主好奇死了,也不知许卿姝的奸夫是什么身份。” 过了大约两刻钟,许卿姝带着小满和白鹭来到了临江楼下。 隆庆大长公主一看,不由得嗤笑出声。 “难得见许卿姝穿得如此华丽,会情郎的女人果然不一般。” 许卿姝打量了四周之后,颇有些鬼鬼祟祟地进了临江楼。 隆庆大长公主按捺着性子,又等了一刻钟,才走下了马车,也进了临江楼。 临江楼属于很高端的客栈,如果住客有需要,随时可以找店小二,但住客如果不主动找他们,他们就不会打扰进店的人。 这样可以最大限度保护住客的隐私。 隆庆大长公主上了楼梯,问她的眼线:“许卿姝去了哪个房间?” “她去了天字号,在三楼,奴才不敢跟太紧,三楼也就五个套间。奴才看到许卿姝到了走廊最里头,拿钥匙开房间的门。”眼线回禀。 “走廊最里面那一间,很好。”隆庆大长公主得意地笑了笑,轻轻走上三楼。 她在走廊里走动,果然听到最里面一个房间传出动静。 隆庆大长公主蹑手蹑脚走了过去。 屋子里传出了一些动情的吟哦声。 “已经搞上了!本公主要让你身败名裂!”隆庆大长公主眼里露出冷厉肃杀之色。 她看了看一旁的侍卫。 侍卫会意,抬脚踹开了套间的门…… 厚重奢华的波斯地毯上,随处可见凌乱的衣物。 一个男子,正裸露着肌肉结实的后背,将女子反身按在床前,发泄着原始的欲望。 “许卿姝,你偷汉子!”隆庆大长公主朗声喊道。 伴随着她的喊声,男子回过头来。 隆庆大长公主顿时如同石化了一般。 “睿王!” 睿王眼睛红着,似乎不太清醒,但他明白,有人打扰了他的极乐时刻! 他松开女子,拿了一件斗篷,立刻将女子裹了起来。 “怎么会是你?”隆庆大长公主的心怦怦直跳! 她坏了弟弟的好事。 弟弟看向她的目光,像是要吃了她! “你怎么会跟许卿姝……搅合在一起?”隆庆大长公主怔怔地问。 “蠢货,还不快滚!”睿王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隆庆大长公主涨红了脸,如遇大赦,急忙往后退。 突然,她感觉自己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大长公主,您怎么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 隆庆大长公主惊愕回头,容色陡变,像是遇到了鬼一般:“许卿姝!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卿姝衣着整齐,站在走廊里,施施然向隆庆大长公主行礼:“臣妇到这里会一位故友,方才听见有人提到臣妇的名字,臣妇特意出来看看。” 许卿姝指了指紧挨着的那个房间。 “故友?什么人?男的还是女的?!”隆庆大长公主像审犯人一样质问。 一个女子从隔壁房间探出了脑袋:“县主,没有麻烦?” 隆庆大长公主不认识这个女人。 她是曾经在国公府寄住的吴静萱。 她是惠州乡绅之女,家人都被害了。盛怀瑾将她带回了国公府,用她当证人,扯出了一桩贪腐案,盛怀瑾因此升了官。 之后,吴静萱便回了南方,跟着她的舅舅们跑船做买卖,如今是数得着的货运船商。她一直与许卿姝有生意上的往来。 “没事,你放心。”许卿姝笑了笑,示意吴静萱回到房间。 吴静萱重新关上了门。 “屋子里有没有男人?!”隆庆大长公主要破门而入。 “男人?大长公主在开什么玩笑?莫非……你今日是来捉奸?!那您可要失望了。”许卿姝不卑不亢地说。 隆庆大长公主想起自己今日闯的大祸,心头一凛,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怯怯地望着睿王。 第412章 不可能! 睿王心中亦是惊涛骇浪。 方才进到房间的人,竟然不是许卿姝?! 许卿姝在外面? 那方才和他交欢的人是谁?! 睿王拍了拍自己的脸,清醒了一些,他将女子扯到他跟前,仔细看了看,不由得咒骂了一声。 不是许卿姝! 而是闽南侯之女林徽柔! 怎么会是她?! 林徽柔在啜泣! 睿王心里一阵烦躁恐慌。 他猛地回头看向许卿姝。 许卿姝行礼:“见过王叔。恭喜王叔得了佳人。” 睿王周身如同覆盖了一层冰雪,脸色阴沉得吓人。 脚步声响起,两人出现在走廊里,正是闽南侯和他的另一个女儿林徽宁。 “见过闽南侯,您何时来了京城?”许卿姝认识闽南侯。 闽南侯有些尴尬:“小女捎信,让我们到这里来寻她。只不知她住哪个房间。徽柔,徽柔!” 林徽柔哭泣着应了一声:“父亲,我在这里。” 闽南侯带着女儿来到最里面的房间门口,见林徽柔虽穿了衣裳,却鬓发凌乱,又见睿王容色难堪,立刻猜出发生了什么。 闽南侯的冷汗立刻流了下来。 场面十分尴尬。 许卿姝道:“王叔,大长公主,闽南侯,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说完,许卿姝就在小满和白鹭的保护下往外走。 睿王突然唤了一声:“许卿姝!” 许卿姝头也不回,加快脚步走了。 隆庆大长公主也顾不上找许卿姝的麻烦了,一句话不说,灰溜溜地往外走。 睿王微微闭上了眼睛。 怎么会到这步田地?! 一切全乱了! 他让闽南侯带着两个女儿进京,为的是让太皇太后见一见她们,然后,他会让太皇太后直接下懿旨,将林徽柔和林徽宁赐给盛怀瑾当平妻。 两个容貌娇美、出身贵重的平妻,必然会使得许卿姝生出离开盛怀瑾的想法。 到时候,他帮助许卿姝和离。 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娶许卿姝为王妃。 二嫁之女又如何?史上不乏二嫁之女成为皇后的例子!许卿姝当摄政王妃,难道谁敢非议不成?! 他算起来也不曾亏待盛怀瑾,想来盛怀瑾为了前程,定会认了这个结果。 林徽宁上前,忍着羞耻,帮林徽柔整理鬓发。 林徽柔身上的甜香和暧昧气息,随着门窗的开启,此时已经淡得几不可闻。 她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什么?!”睿王低斥一声。 林徽柔顿时害怕地噤了声。 闽南侯行礼,低声道:“王爷,微臣和徽宁出去吃饭,徽柔身子不舒服,躺在屋里歇息。谁知道我们一回来,就发现徽柔不见了。我急忙寻找,一个乞儿告诉微臣,徽柔来了这里。微臣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说完,闽南侯擦了擦冷汗。 “废物!让你们悄悄来京,你们连这点事都办不好!”睿王横闽南侯一眼。 闽南侯将腰弓得更弯了一些。 “好了,本王会收你女儿为侧妃,你们都走。”睿王心情很差,冷着脸不耐烦地说。 “侧妃?”林徽柔眼睛红彤彤的,像只兔子,诧异地问。 睿王不悦地瞄了瞄林徽柔。 闽南侯忙行礼:“多谢王爷,徽柔以后一定会好好侍奉您。” 说完,闽南侯示意两个女儿随他离开。 林徽柔失望。 以她的出身,不配睿王正妃的位子吗? 众人离开后,睿王躺到床上,望着蟹壳青色的床帐,郁郁寡欢。 从他约许卿姝来这里,到事情被搞砸,一共也就两个多时辰。 许卿姝在这段时间内,居然安排了这么多事情! 首先,安国公府知道了闽南侯以及他的两个女儿来了京城,并且知道他们的下落。 许卿姝甚至猜出了自己的用意。 今天仓促之间,许卿姝能派人将林徽柔掳到这里来,同时她派人将消息透给了隆庆这个蠢货,引隆庆前来捉奸。 许卿姝使障眼法,让隆庆的人误以为她进了走廊最里面的房间,而事实上进了隔壁房间。 与此同时,她将身上带有媚药的林徽柔推进了自己的房间。自己中了媚药,误与林徽柔交欢。 想来,林徽柔被俘来之后,应该就暂时被藏在了隔壁房间。 许卿姝用他预先给的钥匙打开房门的瞬间,与林徽柔交换,进了不同的房间。 隆庆来捉奸,动静不小,这层楼旁的房客估摸都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呢,加之闽南侯赶了过来,自己不好抵赖,必须得给林徽柔一个交代。 许卿姝一举数得。一来,避开了他这次的纠缠,同时解决掉了林徽柔这个隐患。 更重要的是,许卿姝亲眼看到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如果他要脸,就会羞于再向许卿姝示爱。 许卿姝比他原本以为的还要聪明能干。 安国公府果然不是吃素的。 睿王起身,来到隔壁房间门口,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没有了人。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睿王笑了起来。 许卿姝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有算到,他并不是要脸的人。 他对许卿姝更感兴趣了! 许卿姝命人连夜将吴静萱送出了京城。 之后,许卿姝坐在马车里,按了按眉心。 多亏盛怀瑾给她传回来的消息,也多亏了盛怀瑾留下来的人手。 但愿睿王受了今日的挫折,能够悬崖勒马,就此收手。 如果睿王不肯放弃,她也要想办法应对。 睿王越想越觉得心像猫抓一般痒痒,当即骑马回宫,请太皇太后拟了两道懿旨。 第一道懿旨,自然是将林徽柔指给睿王为侧妃。 第二道懿旨,就是要将林徽宁指给盛怀瑾为平妻。 睿王希望连夜派人去宣旨。 太皇太后嗔睿王一眼:“这是什么特别紧急的懿旨吗?要半夜三更去颁旨?明日再说。” 睿王想了想,确实不能急于一时,就答应了下来。 “对了,你姐姐病了,派人召了太医,你得空可也关心关心你姐姐。”太皇太后有些疲惫。 “儿臣知道。”睿王行礼。 他当然知道隆庆为什么生病。 为了避祸呗! “把大长公主最喜欢的那个面首发配到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睿王出了慈安宫,冷冷吩咐。 “是。”内监躬身行礼。 第413章 当真不知? 第二日,睿王起身去上早朝。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睿王按照惯例说。 从队列靠后的位置走出一人:“微臣余沐白有事启奏。” “奏!”睿王道。 按说余沐白如今是地方官,不必上朝,不过他品级在那里摆着,又是郡王世子,上朝也没什么不可。 “前汝南郡王妃卢令贞,当年因为忧惧郡王府后继无人,将萧侧妃所生的女胎换成了微臣,致使汝南郡王的亲生女儿流落在外至今。微臣所言,句句属实,还请摄政王正清皇家血脉,让汝南郡王的亲生女儿认祖归宗。”余沐白跪下,朗声道。 大殿内的人都愣住了。 纵然都是人中翘楚,他们还是半晌才反应过来。 “余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不是汝南郡王的亲生子?” “萧侧妃当年生了个女儿?” “那……汝南郡王的女儿是谁?” …… 睿王按了按眉心,问余沐白:“皇室血脉是大事,开不得玩笑。余沐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微臣知道。微臣鸠占鹊巢二十余年,是时候说出事实,将位子还给汝南郡王的亲生骨肉了。”余沐白说得很笃定,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 “那么,汝南郡王的亲生女儿在哪里?”睿王问。 “汝南郡王的亲生女儿在安国公府,她就是乐安县主、安国公世子夫人。”余沐白扬声道。 睿王闻言,猛地站了起来,用桌案撑住了身子:“你说什么?!” “罪臣说,乐安县主、安国公世子夫人许卿姝,乃是汝南郡王的亲生女儿。而罪臣,则是罪妇卢令贞从外面抱来的。”余沐白道。 “不可能!”睿王斩钉截铁,神情愠怒中带了慌乱。 大臣们有些吃惊。 睿王明显失态了。 但睿王顾不上计较这些,他眯着眼睛看向余沐白:“你是不是失心疯了?!为何说这些胡话?!来人,把余沐白带下去,让太医给他好好诊治诊治!” 宗人府宗令秦王出列:“摄政王莫急。臣记得,当初萧侧妃有孕时,太医确实说她怀的是女胎,为此,汝南郡王还颇为失落,所以臣印象深刻。后来,萧侧妃分娩,得了一个男胎,汝南郡王喜出望外,当即就离府修行去了。此时确实蹊跷,是该好好查一查。” “秦王,这样荒诞不经的话,有什么相信的必要?”睿王嗤笑,“来人,将余沐白带下去!” “罪臣有证据!”余沐白喊道。 朝堂之上一阵骚乱。 “什么证据?”秦王问。 “当初,乐安县主的养母被害,罪臣查案,发现了乐安县主的真实身世以后,就悄悄查自己的身世。罪臣在寻找亲生父母的过程中,有人证物证,还有私下整理的卷宗,请秦王殿下过目!”余沐白说着,膝行几步,将卷宗呈给了秦王。 “你的亲生父母何在?”睿王不悦。余沐白竟然无视他的意见,直接交给了秦王。 “他们在罪臣被抱走不久,就遭遇了卢令贞的毒手。但事情凡做过必有痕迹,罪臣还是拿到了证据。”余沐白回答。 睿王眸光闪动。 “还有,这件事,余星瑶从塞北还朝之后就知道了,她之所以屡次试图杀害乐安县主,就是怕事情败露之后,卢令贞会背上欺君之罪。她在给塞北同伙的书信中曾经提到过这件事。如今,书信就在罪臣手中。”余沐白道。 睿王用威胁的目光看向余沐白:“若此事为真,你就不再是郡王世子。你知情不报,乃是欺君之罪。你当真要承受这样的结果?你被卢令贞和余星瑶牵连,如今仕途有些不顺,却也不必编出这样的谎话来愚弄我们。” “罪臣今日所言,句句属实。罪臣想过这样做的后果,罪臣愿意承担。”余沐白坚定地说。 “摄政王,微臣以为,余沐白没必要撒这样的谎,是该查一查。” “对啊,皇家血脉,岂容混淆?” 两个大臣出列帮腔。 “萧侧妃想必也知情?”睿王冷冷看向余沐白。 “萧侧妃以往并不知情,微臣发现真相后,告诉了萧侧妃。萧侧妃十分痛苦,却慑于卢令贞之威,不敢揭穿此事。因为之前,萧侧妃家人的身契都在卢家人手里。”余沐白回答。 “郡王侧妃,娘家人还是奴籍?” “这是卢令贞拿捏萧侧妃的手段罢了。” “是了,难怪。” ……大臣们悄悄议论。 “那么,萧侧妃也知情不报了?”睿王话里威胁之意颇重。 “萧侧妃有苦衷。她与乐安县主母女分离二十多年。乐安县主身为皇室血脉,却流落乡村,过着穷苦的生活,后来又被卖进赵府为奴为婢,过得十分艰难。罪臣认为,萧侧妃与乐安县主是受害人,其情可悯。”余沐白叩首。 “臣以为必须查清此事。”秦王坚持。 “臣附议。” “臣附议。” …… 余沐白选择在早朝时揭出此事,就是不想给睿王遮掩的余地。 随着越来越多大臣附议,睿王微微闭了闭眼睛,吩咐道:“此事由宗人府和北镇抚司一起来查。去将萧侧妃带来审问。还有,将汝南郡王请过来询问。乐安县主……也要请过来,隔开单独询问。” 秦王连早朝都不顾得上了,亲自去审问萧侧妃。 萧侧妃十分震惊。 余沐白居然当众揭穿了这件事。 此时此刻,再也不能遮掩。 余沐白已经困进去了,她必须保证许卿姝的身份得到承认。 萧侧妃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新上任的北镇抚司指挥使是唐立言。 唐立言和秦王一起坐在汝南郡王面前,将萧侧妃的供认状递给了汝南郡王。 汝南郡王看了以后,愣在当场。 他的诧异,完全不是能伪装出来的。 半晌,他抬头,难以置信地问:“这么说……许卿姝是我的亲生女儿?” “郡王爷当真不知?”唐立言问。 “怎么会这样?许卿姝是我的女儿?”汝南郡王喃喃自语。 知晓了许卿姝是郡王之女以后,越发觉得许卿姝今生过得太苦。 汝南郡王想,许卿姝的前世,必然更苦。 怪不得天道都看不下去,要给许卿姝重生的机会。 怪不得! 第414章 美好地延续下去 “我……想见见许卿姝。”汝南郡王抬眸,眼眶微红。 “郡王之前真的不知情?”秦王再次发问。 “真的不知。”汝南郡王回答。 秦王叹息:“根据我们的查证,乐安县主应该就是你的女儿。” “我想见一见她。”汝南郡王道。 秦王将许卿姝带了过来。 她今日也是懵懵的,被内监带进宫以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在汝南郡王对面坐了下来。 此时,睿王也进了这间屋子。 他整个人身上似乎都被戾气笼罩着,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父女。 “道长。”许卿姝终于开口,唤了一句。 她怕自己叫父亲,会把汝南郡王吓走。 “对不起。”汝南郡王挤出一句。 屋子里静了下来。 “郡王,听说你之前便经常见县主,你是不是知道她是你的女儿?”睿王冷笑一声,问道。 “我不知道。你如果和卿姝下过棋,就会明白她是一个多好的棋手。”汝南郡王感慨。 “本王……跟她下过棋,确实有棋逢对手之感。”睿王坐了下来。 许卿姝想,睿王所说的下棋,应该不是指黑白棋子对弈。 他指的,是昨天的事。 “据说,有血缘关系的人,如果不知道彼此是血亲,就很容易互相吸引欣赏。道长之前喜欢与我下棋,应该冥冥之中自有血缘在起作用。”许卿姝认真地说。 睿王看向许卿姝:“说起来,我们也是有血缘的。你可曾被本王吸引,可曾欣赏本王?” 许卿姝想,她自跟睿王打交道,就知道他们之间是有血缘的。 所以,没有格外的吸引。 但是,她没有这样说:“王叔是贤王,自然有魅力,但这不能叫欣赏,准确地说,应该是臣妇对君上的崇敬和佩服。” 睿王心里的烦躁恼怒,因此而平息了一些。 “余沐白和萧侧妃都知情不报,犯了欺君之罪。县主,你觉得本王该如何处置他们?”睿王似笑非笑地问。 许卿姝起身,向睿王行礼:“余星瑶多次试图杀害我之后,我意识到不对劲,想办法查出了自己的身世。如果说知情不报,臣妇也是其中一员。” “你为何不报?”睿王语气严厉了起来。 “因为余沐白也是受害者。他的亲生父母因此被杀害,他被隐瞒真相,叫卢令贞为母亲叫了那么多年,甚至在卢令贞的安排之下,娶了杀父母仇人的女儿。我不忍心揭穿真相,将余沐白陷入尴尬的境地。”许卿姝回禀。 “所以,本王乃至整个皇室都像傻子一样被你们瞒着?!”睿王陡然抬高声音。 “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卢令贞。她给我们的人生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使我们每个人都处在尴尬两难的境地。臣妇、余沐白和萧侧妃都是受害者。王叔要责怪,不应该责怪卢令贞吗?卢令贞是死了,可是,她的帮凶兄长还活着。”许卿姝道。 “来人,将卢东岳带回京城审问!”睿王下令。 因为幼女事件,卢东岳被削职流放了。余沐白没有动手脚要他的命,这个时候倒派上了用场。 睿王的怒气需要发泄的出口。 睿王沉默了片刻,道:“你是受害者,可余沐白不完全是。他锦衣玉食了这么多年,因为是郡王世子得到了重用,他得益了。所以,即便知道了真相,他也没有第一时间告知朝廷。余沐白之罪,不能不论。” “王叔,如果给余沐白机会,选择留住亲生父母的性命,与他们生活在一起,或者被抱进郡王府认贼作母,余沐白肯定会选择让自己的亲生父母活着。” “至于没有第一时间报告朝廷,王叔,余沐白是人,是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他一直当卢令贞是母亲,他自小和余星瑶一起长大,觉醒割席需要时间。据我所知,余沐白那些时日非常痛苦,夜夜失眠,靠喝酒和服用安神药入睡。” “而且,他最终还是站了出来,不顾一切将事实讲了出来,这一点,世上多少人能做到呢?臣妇请王叔高抬贵手。” 许卿姝说完,深深行了一礼。 睿王想了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削职流放,如何?” 许卿姝感觉到了睿王的目光。 “太重了,臣妇以为不妥。”许卿姝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就流放到儋州。”睿王站了起来,像是做了决定。 “王叔。”许卿姝拦在了睿王面前。 随即,许卿姝感觉到了自己的失礼,她后退半步,平稳了一下情绪:“王叔,给余沐白这个受害者如此重的处罚,不公平。” “是他该得的,本王认为很妥当。”睿王眼里闪过寒意。 在这一瞬间,许卿姝意识到,睿王恨余沐白。 他恨余沐白。 “本王认为不妥当。” 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许卿姝和睿王都惊讶地望向声音的出处。 是汝南郡王。 汝南郡王也站了起来,重复道:“本王认为不妥当。” 睿王眉头微皱:“王兄,这件事情,你自己都不清白。不追究王叔的罪责,已经是本王看在兄弟情义的份儿上了。” “那就追究本王的罪责。”汝南郡王神情淡淡的。 “王兄!”睿王难以置信。 汝南郡王苦笑:“这件事,罪魁祸首就是本王,不对吗?当年,余沐白不过是刚出生的婴儿罢了,他已经够可怜了,怎么能将罪过加在他身上?睿王,若一定要有一个人被流放的话,就流放本王。” 说完,汝南郡王便走了出去。 睿王愣在当场。 “王叔,余沐白也曾唤过您二十多年王叔,尽管如今证明你们之间没有血缘,这份情能说隔绝就隔绝吗?余沐白到底是个能干的臣子,为朝廷破了不少案子。” 许卿姝知道,在皇族人眼里,血缘并不重要,弑父弑兄杀子的事都能做得出来,何况是对没有血缘的余沐白?可许卿姝需要拿这话当个引子。 “臣妇承蒙王爷错爱,惶恐不已。如今,王爷知道自己是臣妇的堂叔,臣妇心中是欣喜的。” 许卿姝的话,使得睿王的眼神陡然凌厉。 同时,睿王显得有些受伤。 但许卿姝接着说了下去:“臣妇有生以来没有体会过多少亲情。亲生爹娘不知道我的存在;养父母迫于生计卖了我;好不容易和养父母重聚,养母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亲爹修道;亲娘不能相认。” 说着说着,许卿姝的眼圈红了。 睿王有一丝动容。 “爱情,虽绚烂热烈,却像烟火,像潮水,易来也易逝,不如亲情隽永长远。睿王对臣妇的好,臣妇如何会不知?别说旁的,只说将臣妇的两个孩子引荐给傅老先生这一件事,臣妇就感激不尽。”许卿姝声音哽住。 睿王的神色又缓和了几分。 “臣妇更希望有王叔这样的长辈,会关心提点臣妇。这亲情,使臣妇感觉很温暖。王叔,让这份亲情,美好地、长久地延续下去,好不好?” 许卿姝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睿王。 睿王不由得暗叹,谁忍心对着这样的卿姝说不呢? “好。”睿王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下来。 许卿姝落下两行清泪,看起来,这是感激的眼泪,也是幸福的眼泪。 睿王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许卿姝,只好转身离开。 许卿姝走到房间门口,远远看到国公夫人脚步匆匆。 许卿姝急忙迎上去。 “孩子。”国公夫人显然刚得知消息,颇为心疼地望着许卿姝。 “母亲,您这是去慈安宫吗?”许卿姝问。 国公夫人点了点头。 “母亲想办法求求太皇太后,睿王想治余沐白的罪,我和郡王劝了半天,睿王最后也没有给个明确的章程。还有萧侧妃,希望朝廷不要追究她知情不报。”许卿姝皱眉道。 “我明白,你放心,我会尽力的。”国公夫人拍了拍许卿姝的手。 这时候,秦王来唤许卿姝,要再问问她身世的事,许卿姝匆匆回了房间。 国公夫人向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让国公夫人起身,国公夫人却叩首道:“臣妇有罪,还请太皇太后责罚。” 太皇太后一怔:“你何罪之有?” “臣妇以前不知乐安县主是皇室宗亲,竟然让她在国公府为奴为婢多年,臣妇如今越想越觉得惶恐,请太皇太后降罪。”国公夫人很是诚恳。 “诶,不知者不怪嘛,你快起来。”太皇太后笑道。 国公夫人仍旧跪着说:“多谢太皇太后宽容,臣妇今后一定好好弥补乐安县主,绝对不让她在盛家受一点委屈。” “哀家相信你,你不是个会苛待儿媳妇的人。”太皇太后道。 知道许卿姝是汝南郡王亲女,太皇太后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她自然不会这个时候还去给盛怀瑾塞平妻。 所以,第二道懿旨,她今日根本没有往外发。 这个时候,她心情甚好,当然愿意给国公夫人脸面。 “臣妇回想,县主身为皇家血脉,过得真的太苦了了。”国公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泪。 “哀家也觉得应该好好弥补这个孩子。”太皇太后颔首。 “臣妇替县主多谢太皇太后关怀。”国公夫人忙说。 有了太皇太后这句话,谁也不好追究卿姝知情不报了。 “唉,说起来都是卢令贞造孽。余沐白是臣妇看着长大的,那真是破案的一把好手,平时也孝顺至极,谁料他的亲生父母早就命丧黄泉了。可怜他连亲生父母的面都没有见过。”国公夫人抹了抹眼泪。 “谁说不是呢?余沐白那孩子不错,换成旁人,估计会想法设法占住郡王世子这个位子,怎么可能自揭身份?”太皇太后感慨。 “是啊,余沐白是个有良知的孩子,知道身世以后,他心里一定很煎熬很痛苦。”国公夫人红着眼睛说。 “是个好孩子,哀家一直都很喜欢他,看来哀家没有看错人。”太皇太后感激余沐白今日的做法——若不是他自揭身份,还有谁能拦得住睿王夺臣妻? “希望沐白以后能好好生活,以他的本事,没有郡王世子的身份,也是朝廷不可多得的人才。”国公夫人温和地说。 “对,沐白能干,他还得继续为朝廷效力。”太皇太后颔首。 国公夫人松了口气,太后应该会帮忙保余沐白。 “好在卿姝的生母还在,相认以后,她们母女可以共享天伦之乐。”国公夫人感慨。 “萧侧妃为汝南郡王生下卿姝,实在是有功劳的。当初,不知道卿姝的身份时,哀家就很喜欢她。如今知道她是哀家的孙女,哀家很是欣慰。”太皇太后道。 “卿姝经常说太皇太后亲切,待她极好,看来冥冥之中,自有缘分因果。”国公夫人笑道。 “是啊,是啊。”太皇太后也笑了起来。 卢东岳很快被押解至京,朝廷审理之后,确认许卿姝是汝南郡王之女。 卢东岳,参与调换孩子,混淆皇家血脉,欺君罔上,罪大恶极,被腰斩之后,弃于街市。 接下来,朝廷要讨论如何处置其他人。 睿王比最开始做了一些让步,提出要将余沐白削职为民。 在太后的劝说和群臣的努力之下,朝廷最终决定,将余沐白贬到岭南的合浦县为典史。 典史为从九品的官职,负责一县的治安与司法事务。 同时,余沐白的郡王世子身份自然取消了。 余沐白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而萧侧妃则被要求到竹林庵出家一年。 萧侧妃只能接受。 睿王近来一直都阴晴不定。 此刻,他独自在散朝之后的大殿中。 大殿高轩,越发显得空寂。 他从自己固定的椅子上站起来,踱着四方步,来到龙椅面前。 他还不曾从坐在这个金灿灿的椅子里。 新皇虽小,虽是个摆设,这个龙椅也只能属于新皇。 摄政王再尊贵,也不能坐上龙椅。 睿王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有一点眩目。 为何他做什么都离成功差一箭之地? 他是父皇的嫡子,只不过,他是嫡次子。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机会。 父皇其实更喜欢他。 他的兄长不如他机敏灵活,也不如他生得好看。 但是,父皇还是按规矩,立了嫡长子为太子。 他想,他还有机会。 第415章 侄女顽皮了 只要他的父皇够长寿。 到时候,他的才干能更好展露出来,他的羽翼也丰满了。 可惜,父皇年寿不永,他眼睁睁看着兄长顺利登基。 他不甘心,隐忍多年,终于等来了宫变的机会。 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挡他,他想。 他终于要成为九五至尊。 谁料,安国公横插一杠子,与江首辅等人坚决反对,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扶幼小的侄子登基,还不得不拉汝南郡王与他同任摄政王。 他咬牙认了。 他想,汝南郡王就是个摆设,他如今也算在权力之巅了。 他可以得到他喜欢的女人了。 虽然她是人妻,那又如何?他喜欢就一定要得到。 他用心思谋划了。 他觉得,自己马上就可以迎娶正妃。 谁料,横生枝节,他喜欢的女人,居然是他的侄女。 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吗? 他去逼问了太后,问他是不是父皇的亲生子。 如果不是,那么,他一定能安排妥当,名正言顺地与许卿姝在一起。 太后用气愤、震惊的目光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那一刻,他清醒了一点点。 没有用,一切都是徒劳。 不可能了。 不可能…… 睿王抬手,摸了摸龙椅后背的鎏金龙首。 一步之遥。 一步之遥,却难以跨越,永远都无法到达。 永远! 悲愤遗憾的情绪,充斥着睿王的胸腔。 他想将眼前的一切全都毁掉! 但他没有。 相反,他试探着坐在了龙椅上。 真好。 不愧是龙椅。 这种感觉真好! 他拿出全部威仪,目光扫视过大殿。 宫人们的脑袋都垂得很低。 是啊,他们敢说什么?! 即便他僭越,坐在了龙椅上,谁又敢说什么?! 只要拥有绝对的权力,世人都会垂首缄口! 睿王整个人又有了生机。 不过,是凌厉的、疯狂的、灰暗的生机! 与此同时,许卿姝城外十里长亭送别余沐白。 余沐白脱下华服,换上了棉布长衫,没有了以往的富贵之气,但他身姿挺拔,神态轻松自如,整个人倒比以前还精神了一些。 “岭南四季炎热潮湿,我为兄长准备了一些凉快吸汗的衣衫,还有一些可能用得上的药材药丸,还请兄长不要嫌弃。”许卿姝亲手递上。 “多谢妹妹。妹妹,我走以后,只能拜托你照顾娘亲了。娘养我疼我一场,我却不能在她跟前尽孝,实在惭愧。”余沐白愧疚地说。 “我相信兄长有重回京城的一天。你一定要回来。如今,郡王府后继无人,我一个人支撑会很痛苦累,我需要兄长帮忙。”许卿姝诚恳地说。 余沐白微微皱眉:“妹妹,娘也快离开郡王府了,你一定要把郡王府的产业控在你手里,不要被族人欺哄了去。我盘点了一遍产业,账本和名册都在娘那里,你一定要接手。” 许卿姝没有回答。 余沐白着急起来:“这原本就是你该得的。娘离开府里,郡王不管庶务,族里一定会想方设法将郡王府的产业捞走,何必便宜了他们?” “我明白了。”许卿姝说。 “遇到事多和娘商量商量,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可以给我写信。”余沐白道。 许卿姝颔首。 余沐白眼睛里浮现一层水雾,他笑了笑:“时候不早了,我出发了,妹妹多保重。” 许卿姝微笑。 余沐白走向马车。 他回首,最后与许卿姝告别的时候,突然发觉,不远处的山丘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看起来应该是卢兴华。 她穿着白色斗篷,头上似乎戴了一朵白花。 也对,她的父亲卢东岳刚被腰斩弃市。 余沐白苦笑。 将近三十年的人生,如同黄粱一梦。 俱往矣。 马车起动,余沐白奔向他的另一段人生。 许卿姝回到郡王府。 萧侧妃细细地给许卿姝讲府里的产业,讲近枝所有人的脾气秉性。 许卿姝听得很认真。 按说,她一个出嫁女,不该管娘家的财产。 可如今,除了她暂为经营保管,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交代好一切之后,萧侧妃就要离府了。 因为是去庵堂悔过,她轻车简从,只带了必需的衣物,一件首饰都没有带。 但毕竟是要外出住一年,她的行装还是单独用了一辆马车。 虽是初春,许卿姝心里却满是深秋一般的寂寥。 她怕萧侧妃难过,就温声细语地与她闲聊着。 刚到府门口,许卿姝就看到了她的大伯父余成淳和他的妻子谢氏。 “大哥大嫂。”萧侧妃称呼。 “见过大伯父、大伯母。”许卿姝行礼。 “可承受不起县主的礼,快起来。”谢氏皮笑肉不笑,话是对许卿姝说的,目光却上下打量着萧侧妃。 “大伯父、大伯母是来送我娘吗?”许卿姝笑着问。 “是啊,我来送你娘。”说着,她看向萧侧妃,“我是去修行,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一匣子香烛,就送给你,希望你别嫌弃。” 说着,谢氏就亲自拿着匣子,要往马车上放。 “匣子沉,来来来,我帮你。”余成淳上前帮谢氏。 许卿姝和萧侧妃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 这两口子哪里是来送人?明明是想检查萧侧妃有没有将府里的财物带走。 许卿姝瞟小满一眼。 小满会意,上前挡在那两口子前面,含笑道:“奴婢来拿。” 谢氏不想给,小满直接夺了过去。 谢氏恼怒,但她见小满脸上依旧是客气的笑,不好发作,便偷眼往车厢里打望。 “大伯母是怕娘少带了什么,准备给补齐是吗?”许卿姝打趣。 谢氏尴尬地笑了两声:“是啊。萧侧妃,你缺什么,就跟大嫂说。当然,你们家大业大,自然样样齐全。” “那可不一定。有大伯母这几句话我就放心了,以后娘缺什么,我就厚着脸皮帮她向您讨要了。”许卿姝笑颜如花。 “侄女顽皮了。”谢氏干笑一声。 众人在府门口送别了萧侧妃。 余成淳回头,对许卿姝说:“侄女,郡王府如今没有主子,我们到底是骨肉血亲,你放心,我会住在这里帮忙看宅子。” “哪里好意思辛苦伯父?娘娘离开之前都安排好了,府里有许多用老了的管事,我也会经常过来。”许卿姝笑得疏离。 “管事再厉害,也不是主子,光指望他们怎么能行?侄女太年轻,不知道刁奴恶奴多会欺瞒糊弄主子。除了伯父,还有谁和郡王府血缘最亲近?你就不要推让了。”余成淳皮笑肉不笑,脸上隐隐泛着油光。 “伯父小看侄女了。国公府里里外外的事情,我已经打理多年,谁刁谁恶,侄女看得清清楚楚,断不会被人欺哄了去。”许卿姝虽然笑着,却已经显出不耐烦来。 许卿姝话里有话,怼得余成淳脸上青一块红一块。 谢氏恼羞成怒,尖利着声音说:“侄女不如如打听打听,谁家让出嫁的女儿管家?如今,你们府里没有人管,我男人是郡王的亲哥哥,顾念亲情来为你们打理家业,你怎么反而好心当驴肝肺呢?” 许卿姝不疾不徐,朝着谢氏扑哧一笑:“原来不是帮忙管宅子,是想打理郡王府的家业啊?我父亲同意了吗?” 谢氏呼吸一滞,敷衍道:“你父亲不管俗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按亲疏远近,你能找出比你伯父更合适的人吗?” “原来你们没有得到我父亲的委托啊。伯父,伯母,你们别忘了,我娘虽然去修行一年,但朝廷并没有夺她的侧妃之位,她吩咐我帮忙代为打理郡王府的事务,我既然答应下来了,怎么能出尔反尔呢?”许卿姝的目光扫视过两人的脸。 余成淳和谢氏似乎没想到许卿姝这般伶牙俐齿,不由得对视一眼。 “别站在这里说话了,进院子里坐着边喝茶边聊。”余成淳抬脚就往里走。 许卿姝用眼神示意,郡王府的小厮立刻上前将余成淳夫妇拦了下来。 “我也想跟伯父伯母喝茶闲聊,可今日我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置,实在不得空,改日侄女一定亲自登门,陪伯父伯母聊个痛快。我送送伯父伯母。” 许卿姝做了个请的手势。 余成淳不好硬闯,悻悻地拂袖而去。 谢氏看着许卿姝直摇头:“侄女忒不懂规矩了,到底没受过大家千金的闺训,你这般行事,必然会被人嗤笑。” 许卿姝闻言,容色陡变,用帕子掩面哭了起来:“伯母,侄女是在田野乡间、杂院后厨长大的,侄女想这样吗?侄女刚认亲回来,您就嗤笑侄女粗鄙,这话传出去,侄女还怎么活?” 许卿姝站在府门口抹眼泪。 郡王府门口,不断有行人经过,人们不由驻足,好奇地看向这边。 谢氏看看身后越来越多的人,又看看哭得梨花带雨的许卿姝,顿觉不好。 看起来倒像是她这个当伯母的欺负新侄女。 谢氏瞪许卿姝一眼,急忙走了。 许卿姝跟上,一直将谢氏送上马车,把姿态做足,她才回府。 许卿姝走在重楼叠院的郡王府。 这么大的郡王府,处处富贵绮丽,如今却人去楼空,物是人非。 许卿姝走到萧侧妃居住的院子,隔着云纹窗棂,看进东厢房。 这是她出生的地方。 她于这里来到世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被偷偷带出了府。 从此开始颠沛流离,尝尽艰辛。 回到这里的路,太难太难。 前世,她这个郡王之女,居然稀里糊涂,凄凉地死在了国公府的杂院里,横尸乱葬岗…… 许卿姝眼睛模糊起来。 紧跟着许卿姝的贺嬷嬷察言观色,打开了厢房的门。 许卿姝走了进去。 屋子里干净整洁,已经改成了一间佛堂。 白玉的菩萨像,用悲悯众人的目光望着她。 许卿姝心中的感伤消弭于无形。 她灿然笑了。 她踏过荆棘,留下的血痕,必然要开成一路繁花,才不辜负再来世间一回。 许卿姝转身,笑着对贺嬷嬷说:“管事们来了吗?” 贺嬷嬷点头:“您叫的那几个都来了。” 许卿姝走出房间,向郡王府的议事厅走去。 出嫁女怎么了?出嫁女也是女儿,也是郡王血脉最亲近的人。 她要撑起郡王府! 直到夜色深沉,许卿姝才回到国公府。 听闻国公夫人还没有睡,许卿姝便去向国公夫人请安。 国公夫人吩咐小厨房给许卿姝上了一碗燕窝牛乳粥。 “儿媳不孝,反倒让母亲照顾儿媳。”许卿姝喝了一口燕窝牛乳粥,感激地看向国公夫人。 “傻孩子,母亲知道你辛苦,关心你不是应该的吗?”国公夫人嗔许卿姝一眼。 许卿姝心头一暖。 “我是你的婆家人,不好去郡王府为你撑腰,听说你伯父伯母为难你了?”国公夫人问。 “还好,儿媳能应付得来。”许卿姝回答。 “今天你伯父去了秦王府里,他一向喜欢讨好秦王,你最好防备着些。”国公夫人叮嘱。 “我记住了,我想想办法。”许卿姝垂首。 “卿姝,有件事在我心里一直过不去。”国公夫人迟疑片刻以后说。 “什么事?母亲尽管说就是了。”许卿姝道。 “当初,你娘出事以后,你曾经拿着一张画像给我看,问我有没有见过你娘,你还记得吗?”国公夫人问。 许卿姝回想了一下:“是。” “当时,我其实想起来了,似乎曾经在郡王府里见过你娘。但是,那时候,我不十分确定自己的记忆,却傻乎乎地信任卢令贞,唯恐弄错让你白激动,也不知道你娘跟郡王府的过往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没敢贸然告诉你,而是去找卢令贞确认。卢令贞当时糊弄我说,她也不记得了,她回去问问萧侧妃。”国公夫人露出惭愧的神色。 “我本来惦记着稍后再帮你问问,可是后来没多久,你娘的案子就破了,我才知道,你娘真是萧侧妃身边的丫鬟。如今回想起来,卢令贞应该是怕你迟早打听出来你娘的身份,还不如先想办法,推一个假的凶手出来顶罪,把这个案子了结了。” 第416章 坏了事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 “母亲做事谨慎,又和卢令贞自幼在一起玩耍,会先去向她求证也是人之常情。谁长了前后眼呢?当初,咱们都没有看出来卢令贞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都怪她太善于伪装了。”许卿姝笑道。 “嗐,我在想,如果当时我直接告诉你,你去探查这件事,说不定就不会被误导,你的身份也能早些揭露出来。”国公夫人惋惜。 “儿媳并不十分看重这个身份,因为不管有没有这个身份,父亲、母亲和夫君都待我极好。”许卿姝微笑。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国公夫人拍了拍许卿姝的手。 “儿媳不委屈。”许卿姝微笑,“儿媳伺候你休息。” 今夜,国公爷出去访友,在旧友府里睡了,国公夫人独寝。 国公夫人推脱不过许卿姝的一番孝心,只好应下。 许卿姝扶着国公夫人进了卧房。 国公夫人坐在铜镜前,许卿姝开始为国公夫人卸去她头上的珠钗。 发髻散开,青丝落下。 许卿姝突然发现,几绺头发突然落在了地上。 怎么会脱落这么多头发? “怎么了?”国公夫人发觉许卿姝面色不对。 “母亲近来是否觉得哪里不舒服?”许卿姝问。 “不舒服?倒是没有。哦,你是不是发觉我头发掉得有些多?”国公夫人问。 “是有些多。”许卿姝直言不讳。 若婆母真有不适,也好早些求医问药。 “前些时我就发现了,或许到底是年纪大了,你看看,我都有白发了。”国公夫人自嘲。 “母亲,谈女医明日又要来给我看诊,我请她顺便给您看看?”许卿姝提议。 “好,看看也好。”国公夫人应下。 第二日,谈女医来到国公府,给许卿姝调整了方子以后,就来给国公夫人看诊。 谈女医看过以后,详细询问了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苦笑:“原本人家都说我发量多,如今看看?发髻都挽不成喽,需要用假发髻了。” “夫人体质燥热,脱发严重,可是饮食用品有什么不当?”谈女医问。 国公夫人说了她的大致饮食,谈女医检查了国公夫人的周身衣物,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只好当国公夫人时逢更年,便开了些药物给国公夫人服用和涂抹头皮。 许卿姝将谈女医送了出去。 正在这时,小满匆匆过来禀告:“许夫人来了。” 许卿姝明白,来的人是洛琼英。 许卿姝忙去见了她。 洛琼英笑道:“我今日前来,为了三件事。” “母亲莫急,喝口茶润润嗓子,一件一件说便是。”许卿姝笑得甜美。 “第一件事,你这边认祖归宗,你父亲很为你高兴。你父亲想让我问问你,许家族谱上也有你的名字,该如何处置?”洛琼英问。 “若许家族人不嫌弃,我的名字就还留在族谱上。我虽非父亲母亲亲生,却也承蒙许家大恩,若不是母亲,我的命早就没了。我还想当许家的女儿。”许卿姝感慨地说。 她这里说的母亲,自然是指梅蕊。 “你父亲听了你这话,一定十分欣慰感动,我回去一定转告他。”洛琼英说。 许卿姝问许俊明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他的伤还好,只是他整日在家,老是嚷嚷闷得慌。”洛琼英笑着摇头。 “母亲照顾父亲照顾得极好,伤口不曾化脓,骨头也不曾再错位,面色红润,精神头很好,这都是母亲的功劳。”许卿姝由衷地说。 “这都是我该做的。主子让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照顾你父亲。”洛琼英的神色有瞬间失落。 许卿姝疑心自己看错了的时候,洛琼英又笑了起来:“第二件事,就是洪生的亲事,这可是你父亲的心病。趁着他这段时间有空,你父亲很是见了几个媒人。你父亲挑选出来几个中意的人家备选,想请你帮着参详参详。下回洪生回来,你父亲说,押也要押着他去相亲了。” 洛琼英笑着将一沓纸纸给了许卿姝。 原来都是女子的画像。 许卿姝应下:“这是大事,我慢慢看,考虑好了就跟父亲回话。” 不合适的直接先回绝,省得让人家姑娘空等。 “第三件事……第三件事就是……你也知道,我是余大人派来的,并不真正是你母亲。我原本早就想离开了,只是这样那样的事拖着,一时走不开,后来你父亲突然受伤,我不好这个时候撂下担子。可是,这终究非长久之计。余大人宽厚,把身契还给了我,还给了我一笔银子,足够我和两个孩子下半辈子的开销。” 说到这里,洛琼英迟疑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想带着孩子们去投奔我在江南的亲眷。” 许卿姝皱眉:“您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再照顾你父亲两个月,这期间,我打算将管理的作坊铺子交接交接,到时候旁人接手起来不会太仓促。”洛琼英平静地说。 许卿姝想了片刻,笑道:“那就多谢了,我跟父亲商量一下。” 又闲话了一会儿,许卿姝将洛琼英送了出去。 得了空,许卿姝便回了一趟许家。 经过留春街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许卿姝掀开车帘的一角朝外望去。 前面一个路口,站着许多威武的锦衣卫,看起来像是出了什么事。 不少人在周围看热闹。 路被挡着,通行不了。 小满上前去打听了打听,回来告诉许卿姝:“奴婢瞧着像是在抄家。” “抄家?”许卿姝神色一黯。 住在那个胡同里的,似乎是景毅侯。 景毅侯与安国公自小相识,关系不错。 安国公每次回京,都会来景毅侯府。 安国公中毒那段时日,景毅侯经常上门探望。 正想着,前面一阵骚乱。 许卿姝抬头,看到锦衣卫押着一队人走出了胡同。 为首的人,正是景毅侯。 他头发凌乱,神情木然。 后面被押着的,是景毅侯的亲眷。 有的在压抑地哭泣。 再后面,有人抬着箱子走了出来,箱子里装着的应该都是从侯府抄出来的财物。 景毅侯府坏了事? 许卿姝心中有些不安。 锦衣卫们开始撤离。 围观的人逐渐散开。 许卿姝稳了稳心神,吩咐车夫:“起动。” 马车拐进了那条胡同。 路过景毅侯府的时候,许卿姝看到,景毅侯府的敕造牌匾已经被摘了下来。 许卿姝心中疑惑,正准备放下车帘,突然看到了睿王。 睿王望着她,整个人好像处在梦中,明显失态了。 许卿姝急忙将车帘放了下来。 马车终于驶了过去。 顾成勇身为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今日在这附近维持秩序,此时,他刚好在睿王的身侧。 他感觉出来哪里似乎不太对。 睿王方才杀气腾腾,如同追魂索命的恶鬼一般,怎么脸色突然间柔和了下来? 睿王的目光,怎么在追随着一辆马车? 顾成勇顺着睿王的目光,看到了那是安国公府的马车。 一个同僚压低声音对顾成勇说:“马车里里面坐着的,是安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是许卿姝? 顾成勇以往颇有些看不上盛怀瑾娶丫鬟当正妻,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是丫鬟,而是郡王府的小姐。 睿王何以突然发生那样的转变?莫非睿王…… 倒也不难理解,许卿姝那张脸,当真是天姿国色。 可是,他们是叔侄…… 顾成勇有差事需要忙活,来不及细想。 许卿姝回到许家,见到了许俊明。 许俊明大大咧咧地笑着说:“我好多了,你不用总回来看我。” 许卿姝看出许俊明的不自在。 她认祖归宗了,许俊明又有卖掉许卿姝的劣迹,如今许卿姝待他好,他心里过意不去。 “那有啥?小时候我生病了,你去别的村帮忙建房子,还抽空走几里地的山路回来看我。人家房主发的好面馍,你舍不得吃,给我揣了回来。”许卿姝轻笑。 “什么时候的事儿了,难为你还记着。”许俊明眼圈微红。 许卿姝落座,趁洛琼英不在,问许俊明:“她要离开京城去江南,你知道了吗?” 许俊明点头:“知道。卿卿,是这样的,她自从来了,做了不少事,我想送些财物给她,你看行吗?” “父亲想给她多少?”许卿姝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许俊明的神色。 “给她一千两,如何?”许俊明问许卿姝。 “有点少。说实话,不是她里里外外操持,许家也积攒不下这么大的家业。”许卿姝笑道。 许俊明想了片刻:“那就……三千两?” 许卿姝叹息:“父亲,你没有想过把她留下来吗?” “留下来?我留了啊,我说给她分红和工钱,让她留在许家当大管事,她不肯。”许俊明发愁。 许卿姝哭笑不得,只好直言:“谁要当许家的大管事啊?!我的意思是,你喜欢不喜欢她?要是喜欢,你就把她留下来,这件事我和洪生都不会有意见。” “啊?”许俊明愣住,随即红了脸,“怎么可能?我没打算再娶。” 想到梅蕊,许卿姝鼻子有点泛酸,但她忍住了:“我知道你对娘的情意,可是,娘也走了这么多年了,她若在天有灵,应该不愿意见你孤独终老。” 许俊明眼里氤氲出水气,他低下头掩饰:“这事儿你不用劝,我没那想法。” 许卿姝叹口气:“也不急在一时,还有两个月时间,你慎重考虑考虑。” “那个……那个啥,你伯父又登门找茬了吗?”许俊明转移了话题。 “他哪里舍得放弃,自然登门了,不过,我都应付得来,你放心。”许卿姝笑得轻松。 另一边,忙完差事,顾成勇回到了伯府。 盛淑雁原本正抱着团姐儿讲故事,见顾成勇脸色阴沉,心里一紧,急忙将团姐儿放在地上,站了起来:“夫君……” “滚!蠢货!丑妇!”顾成勇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盛淑雁的手不由得抖了起来。 近来,她似乎病了。 她的记性越来越差。她只记得去房间是为了找一样东西,却死活记不起来要找什么。 顾成勇看见她那副模样,必然会臭骂她一顿。 有时候她会突然失聪,只能看见对面的人嘴巴开合,完全不明白对方说了什么,倒把对面的人吓一跳。 有时候,她会觉得特别特别冷,身子像是被冻僵了。她会躺到床上,裹上厚厚的被子,可还是冷得发抖。 丫鬟以为她发热了,可是,并没有。 她就是冷得彻骨,冷得难受。 团姐儿往外跑的脚步声,使得盛淑雁回过了神。 她低下头,上前默默帮顾成勇脱外袍。 顾成勇突然抽出自己腰间的革带,顺势一甩,革带的尾端抽在了盛淑雁脸上。 尖锐的疼痛使得盛淑雁忍不住惨叫了一声。 “闭嘴!跪下!”顾成勇压低声音。 盛淑雁熟练地跪了下去。 “你说你该不该打?”顾成勇脸色冷酷。 “该打。”盛淑雁低着头说。 “为何该打?”顾成勇又问。 “因为……因为我又丑又蠢。”盛淑雁声音里带了哭腔。 “你还有脸哭?!我娶你是图你吗?图的是安国公府的势,图的是盛怀瑾的地位!你做了什么?!你跟国公府断亲了!”顾成勇咬牙切齿地骂道。 盛淑雁没有说话。 顾成勇经常这样骂她,她已经麻木了。 “盛淑兰多聪明!人家跟许卿姝搞好关系,许卿姝做买卖总带着盛淑兰,盛淑兰可没少挣银子!你呢?!你反倒去跟许卿姝结仇?!你嫌弃许卿姝是丫鬟出身,如今她接手郡王府了!人家是皇亲国戚了!”顾成勇越骂越激动,眼睛睁得很大。 他的眼球都快掉出来了。 要是真掉出来就好了。 盛淑雁幽幽想。 她会捡起那两颗眼球,狠狠捏碎,像捏碎鸡蛋一样。 那该多好玩啊! 想到这里,盛淑雁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顾成勇愣住了。 这个女人是在嘲笑他吗?! 自己在骂她,她居然敢笑?! 她还有脸吗?! 顾成勇抬脚,狠狠踹起盛淑雁来。 第417章 她不配! 盛淑雁以前会忍不住呼痛,可是,此时此刻,她想笑。 控制不住地想笑。 盛淑雁想,她应该是病了。 一定是病了。 她终于大笑起来。 这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顾成勇愣住了。 这个女人,不会是疯了? 晦气! 顾成勇鄙夷地瞅了瞅疯婆子一般的盛淑雁,转身去寻他的小妾了。 盛淑雁躺在地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肚子疼,笑得眼泪汪汪,笑得脸抽筋…… 丫鬟婆子们被吓到了,谁也不敢上前。 过了许久,盛淑雁实在笑不动了。 她扶着旁边的凳子站了起来,坐在铜镜前,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脸上有一道血红的伤痕。 狼狈。 好狼狈。 盛淑雁眼神逐渐狠戾。 今天挨这一顿打,都是因为许卿姝! 都是因为许卿姝! 她跟许卿姝不共戴天! 盛淑雁站起身,神情坚定地往外走,嘴里念叨着:“杀了她,杀了她……” 丫鬟婆子不敢拦盛淑雁,只能跟着她,同时派人去向顾成勇报信。 顾成勇刚跟小妾亲热过,正搂着温香软玉睡得香甜。 小妾美貌,顾成勇得了她,新鲜劲儿还没有过,自然还不舍得动一指头。 顾成勇被叫醒的时候,满腔怒火:“你说她怎么了?” 婆子低头回禀:“夫人往外走,嘴里一直念叨说杀了她。” “不消停的蠢货!”顾成勇咒骂一声,下了床。 小妾身子柔若无骨,起身帮顾成勇穿衣服,嘟着还有些红肿的嘴唇,娇滴滴地抱怨:“爷当差多辛苦啊,夫人也不知道体谅体谅爷,爷连好好睡个觉都睡不成。” 顾成勇脸色更阴了几分,推开小妾,快步往外走去。 顾夫人带着婆子,在内院门口将盛淑雁拦了下来。 “放开我,我出去杀了她!”盛淑雁嚷嚷。 “赶紧捂住她的嘴!”顾夫人吩咐。 顾成勇赶到这里,朝顾夫人唤了一声嫂子。 顾夫人急出了一身汗:“你总算来了!元瑛正在外院会客,弟妹这样,若是被客人撞见,可怎么得了?!” 顾夫人心里对顾成勇有很多怨气。 因为顾成勇打妻子声名狼藉,顾元瑛的亲事和仕途都受了影响,偏偏顾成勇死活不改。 顾成勇抬手扯过盛淑雁就要打,顾夫人急忙拦住:“可不敢再打了。” 顾夫人向顾成勇使了个眼色。 顾成勇瞅了瞅外院,强行压下怒火,将手帕塞到盛淑雁嘴里,架着她回到住处。 关好门窗,顾成勇扯掉盛淑雁嘴里的手帕,一脚把盛淑雁踹倒在地上:“你要去杀谁?” “杀许卿姝。”盛淑雁把身子往后缩,朝顾成勇讨好一笑。 “你个疯子!我告诫你,你不许招惹许卿姝!若是见到她,你务必要想方设法讨好她!”顾成勇压低声音,严正警告盛淑雁。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配!她不配!她就是国公府的丫鬟,还是一个粗使丫鬟!”盛淑雁激动地喊。 “闭嘴!”顾成勇厉声喊道。 盛淑雁被吓了一跳,流下一串眼泪,人清醒了几分。 顾成勇把盛淑雁拽起来,将她按到椅子里,小声威胁:“你要是还想活,就不许招惹许卿姝!” 盛淑雁被顾成勇严肃的神色惊到了,傻傻问:“为什么?” 顾成勇低声道:“睿王喜欢许卿姝。” 他不敢说得太明白。 这个喜欢,也可以理解为长辈对侄女的喜欢。 嫉妒在盛淑雁胸中翻滚。 “你要是得罪许卿姝,必然得罪睿王!”顾成勇恨不得把这个信息塞到盛淑雁脑子里。 睿王最近杀心很重,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盛淑雁在脑子里消化着这个信息。 睿王喜欢许卿姝。 喜欢许卿姝。 “你听明白了吗?”顾成勇问。 “听明白了。不能得罪许卿姝,不能得罪睿王。”盛淑雁重复。 顾成勇还是不放心,命人务必将盛淑雁看好,不许她出内院半步。 顾成勇压着脾气,停了十来日没有打盛淑雁,倒是新纳的那个小妾被顾成勇揍了一顿。 盛淑雁因此心情大好,逐渐平静清醒起来,又像往常一样照顾顾成勇了。 顾成勇又叮嘱了盛淑雁几次,盛淑雁都笑着应下:“夫君放心,我又不傻,干什么鸡蛋碰石头,自找不痛快?” 顾成勇放心了些。 这一日,恰逢顾老夫人生辰,定远伯府为她办了寿宴。 许卿姝的大伯母谢氏到伯府作客。 盛淑雁作为伯夫人,自然要出席。 她特意去找谢氏攀谈:“夫人,认真论起来,我们也是亲戚,我的嫂子许卿姝……哦,不,余卿姝——是您的侄女,我也该叫您一声伯母。” 谢氏神情淡淡的,心说,谁要当你的伯母?你跟安国公府不是断亲了吗?许卿姝哪里是你嫂子?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不过,谢氏知道盛淑雁和许卿姝不对付,就敷衍她,明知故问:“是啊,正应该多走动走动。对了,卿姝如今常在郡王府,怎么也没见你去作客?” 盛淑雁叹息一声,压低声音道:“余卿姝如今高贵,我不过是一个伯夫人,哪里配去郡王府呢?另外,余卿姝到底曾是我们的粗使丫鬟,她不乐意见我们,怕我们揭她的伤疤。” “要我说公道话,卿姝这一点做得不对,你是她的旧主,即便她如今飞黄腾达了,也不该在你跟前摆谱。”谢氏说。 两人各种贬低编排许卿姝,居然越说越投契。 趁着周围没人的时候,盛淑雁道:“您说说,她一个外嫁女,凭什么霸着郡王府的家业?这也太没有天理了。” “对啊,任谁说都是她没理,可我们有什么办法?她有人撑腰,哪里会将我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谢氏所指的撑腰者,自然指安国公府。 为了不得罪安国公府,秦王不肯出头为余成淳主持公道。 余成淳快被气死了。 盛淑雁轻笑:“可不是嘛,人家有睿王撑腰呢。” “睿王?!”谢氏震惊。 “是啊,就是睿王,难道你没看出来吗?”盛淑雁略带得意地笑了笑。 “睿王是卿姝的堂叔嘛,哪儿能不喜欢自己的侄女?”谢氏心中惊骇,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的意思是说,睿王对她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盛淑雁凑到谢氏耳边低语。 谢氏横盛淑雁一眼,显得很生气:“你胡说什么?疯魔了?!你活够了,我还没活够呢!” 说完,谢氏起身,像躲瘟神一样,赶紧离开了。 谢氏挥舞帕子扇风,半晌才冷静了些。 她男人在睿王跟前提过许卿姝不该管郡王府家业的事,睿王听完,一句话不说,只冷冷看着她男人。 她男人自己怂了,忙向睿王赔罪:“摄政王日理万机,臣不该用这等小事麻烦您,臣告退。” 睿王看他的眼神依旧很冷,却没说什么,只垂首继续批阅奏折了。 如今想来,莫非睿王不是嫌余成淳拿这等小事叨扰他,而是……维护许卿姝? 天哪! 这么一来,余成淳已经得罪了睿王! 这时候,一位交好的夫人来到谢氏旁边,笑道:“发什么愣呢?” 谢氏回过神,与这位夫人聊了起来。 这位夫人道:“前几日,我碰巧遇见乐安县主巡查郡王府的庄子,要我说,这些事,还是应该交给奉国将军。” 奉国将军是余成淳的封号。 “那有什么?卿姝管着也挺好,我们都很喜欢卿姝。”谢氏作出慈爱的样子,笑着说。 盛淑雁方才闹了个没脸,此刻,听见谢氏的话,她突然发觉,自己似乎无意中帮助了许卿姝。 方才她告诉谢氏的消息,使得谢氏不敢公开与许卿姝为敌了。 盛淑雁的手又微微颤抖起来,她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胸腔憋闷得难受。 这种感觉又来了。 她好蠢! 她还想着,谢氏会利用这个消息收拾许卿姝呢。 没想到谢氏胆小如鼠,不堪重用! 这时,一个丫鬟过来请盛淑雁去陪顾老夫人 盛淑雁强撑着身子,赶紧去了。 正厅里,顾老夫人坐在上首。 旁边正在说话的老夫人,是顾元瑛的外祖母夏老夫人。 “老姐姐精神头儿真好,可见日子过得舒心。”夏老夫人笑道。 “主要是孩子们都孝顺,两个媳妇更是好得没话说。”顾老夫人说。 这话主要是为了夸顾元瑛的母亲。 果然,夏老夫人笑得更开心了一些。 盛淑雁行礼以后,与夏老夫人寒暄了几句,便坐在了她嫂子顾夫人的下首。 “我这女儿每次回去,都夸您待她好,还说妯娌都是好相处的。”夏老夫人道。 “是她孝顺懂事又能干,还将元瑛教养得极好。”顾老夫人慈爱地看向顾夫人。 夏老夫人喝了一口茶,抬头说道:“对了,老姐姐,伯府也该请立世子了?” 盛淑雁极其惊喜。 没想到夏老夫人会提这个话茬儿。 她曾经跟顾成勇提起请封世子的事儿,顾成勇没理会她。 她找机会跟顾老夫人提起,顾老夫人只淡淡地回答:“着什么急?” 要是能借这个机会,把请封世子的事定下来就好了。 正思量着,她听见顾老夫人说:“我已经跟成勇提了,成勇过几日就上折子请封世子。” 巨大的喜悦将盛淑雁包裹了起来。 盛淑雁喜形于色,站起身行礼:“多谢母亲,多谢夏老夫人。” 顾老夫人一愣。 夏老夫人则眯起了眼睛,疑惑地看向顾老夫人:“老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顾老夫人有些尴尬,对夏老夫人解释说:“成勇要为元瑛请封世子,我二儿媳这是太高兴了。” “什么?你说什么?”盛淑雁疑心自己听错了,一时激动,连“您”都没称呼。 “我是说,成勇要为元瑛请封世子。”顾老夫人重复。 “凭什么?!”盛淑雁声音尖利地喊了起来,“凭什么?!” 夏老夫人看向顾老夫人:“您一直没有告诉您的二儿媳?” “没有,她以前也从没有问过。”顾老夫人回答。 “那老姐姐最好还是跟她解释清楚。”夏老夫人有些不悦。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又不是没有儿子,为什么请封元瑛当世子?!凭什么?!”盛淑雁顾不得体面,声音越发尖锐刺耳。 “淑雁!你就用这种态度跟你婆母说话吗?!”顾老夫人觉得十分丢面子。 “凭什么?!我问你呢,凭什么?!”盛淑雁越来越失态,竟然朝着顾老夫人扑了过来。 两个丫鬟急忙架住了盛淑雁。 “淑雁,这是早就定好了的事情。当初,元瑛出生以后,族里就商量好了,将来爵位传给元瑛。成勇和他大哥感情很好,自然没有意见。”顾老夫人解释。 “那时候,夫君没有儿子,才会答应这一点!如今,我们有儿子,爵位顺理成章应该是通哥儿的!”盛淑雁激动地说。 “定了的事情,怎么能改?到了今时今日,成勇并没有改变主意,他要将爵位传给元瑛。”顾老夫人态度坚决。 “朝廷不可能同意!从没有这样的先例!谁家爵位不传给儿子,而是传给侄子?亘古未闻!”盛淑雁冷笑。 “当时将此事奏明了皇上,皇上同意了,还夸成勇仁义。只是元瑛幼时身子不好,怕世子身份贵重,压了他的福气,就打算等他大些再请封。”顾老夫人瞪盛淑雁一眼。 “我不同意!成亲前你们为什么不说?这么长时间里,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盛淑雁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你也从来没有问过啊。”顾老夫人撇了撇嘴。 “这关系到我的切身利益,成亲前你们就应该告诉我!”盛淑雁感觉心口好疼好疼。 “哼,我们没有来得及告诉你。”顾老夫人脸上露出一丝鄙夷。 盛淑雁愣在当场:“老太婆,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来得及告诉我?说一句话能用多大功夫?!” 顾老夫人差点昏厥过去,气得口不择言:“没礼数的东西!你怎么设计嫁给成勇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第418章 花开堪折直须折 盛淑雁听明白了。 若是正常相看议亲,顾家得托媒人把这件事跟女方说清楚,将来生的儿子不能袭爵。人家能接受接受,不能接受就算。 可是,她是先失身于顾成勇的,顾成勇无论如何都得娶她,顾家从心底看不起她,也就懒得告诉她了。 反正不管儿子能不能袭爵,她都得嫁过来。 “骗子,你们一家都是骗……”话没骂完,盛淑雁眼前一黑,晕在当场。 盛淑雁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了。 门口站着两个粗壮的婆子。 丫鬟见盛淑雁醒了,忙将煎好的药端来给盛淑雁喝。 盛淑雁皱起眉头,抬手将药碗打翻在地。 黑色的药汁洒落在地上,而盛淑雁的心比这药汁更苦。 盛淑雁站起身往外冲,今天宾客多,她得借今天人多的机会,好好掰扯掰扯这件事,让大家评评理。而且,有宾客在,顾成勇总不好当众打她。 刚冲到门口,她就被两个婆子强行拦了下来。 盛淑雁大声嚷嚷了起来。 正在这时,顾成勇大步朝她走了过来。 “夫君,夫君,难道你不疼通哥儿吗?他是我们的亲生儿子啊!” 顾成勇将盛淑雁拖到屋子里,恶狠狠地将她推到床上。 “这爵位本就该是元瑛的,要不是机缘巧合,我根本没有袭爵的机会。如今不过物归原主罢了,你闹什么闹?!”顾成勇哼了一声,坐在椅子上。 “夫君,你好好想想,所谓机缘巧合,不就是天意如此吗?世人哪儿不向着自己亲儿子的?元瑛到底只是侄子,难道将来他会比通哥儿更孝敬你?”盛淑雁极力劝说顾成勇。 “你懂个鬼!事情早就定下了,哪里有反悔的余地?!你别作,要不然,小心老子弄死你!”顾成勇威胁一顿,起身离开。 盛淑雁恨不得捅死顾成勇。 她忍受殴打辱骂,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通哥儿的爵位,为着她自己将来成为这伯府的老太君。 如今,一切鸡飞蛋打。 她怎么能甘心? 盛淑雁凝神想了片刻,府里这些人是指望不上了。 她只能靠自己。 过了几日,盛淑雁找机会出了府。 她已经套过顾成勇的话,今日,睿王会在城东某处抄家。 马车行驶了大约两刻钟,盛淑雁就到了那里。 街头有许多人在围观。 盛淑雁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耐心地等着,一直等到睿王走出来。 睿王丰神俊朗,满身有着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盛淑雁走出人群,上前向睿王行了一礼:“摄政王,臣妇有事回禀。” 睿王皱眉:“何事?” 盛淑雁抬眼看了看被押解出来的那些罪臣。 今日抄的是齐家。 “跟齐家有关?”睿王不耐烦地问。 “是。可以借一步说话吗?”盛淑雁心跳得很快。 睿王点头,往前走,上了马车。 盛淑雁坐上自家马车,紧随其后。 到了北镇抚司,睿王命人将齐府罪臣带去审问,他则见了盛淑雁。 “摄政王,臣妇在闺中时跟卿姝颇有些情意,如今奉国将军总在外面传播卿姝的坏话,还想侵犯郡王府的钱财。臣妇听闻实在不落忍,还请摄政王多帮帮许卿姝。”盛淑雁躬身行礼。 摄政王眯了眯眼睛:“你到底想说什么?” “请摄政王多照顾卿姝。您是她的王叔,您照顾她名正言顺。外面人议论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规矩其实不都是人定的吗?为什么就不能改?即便规矩真不好改,不让那些好事的人知道也就是了。”盛淑雁微笑。 “哦,你说得再明白些。”睿王露出饶有兴致的神情。 盛淑雁心中一喜,看来,她的话说到了睿王的心坎上。 她的胆子大了一些。 “卿姝是女子,自然矜持一些,可是,她实际上也并非墨守陈规之人,心中未必真的不愿意与摄政王亲近。”盛淑雁压低声音回答。 睿王唇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那你觉得本王应该怎么办?” 盛淑雁神秘兮兮地说:“要决不过是六个字——人不知,鬼不觉。” 睿王看着盛淑雁,没有说话。 盛淑雁接着说:“汉惠帝曾经娶了他亲妹妹的女儿,血缘关系说起来比您和卿姝近多了。唐太宗纳了他的弟媳,唐高宗纳了庶母武则天,唐玄宗纳了他的儿媳即杨贵妃……史上这些帝王也有情难自禁的时候,区区人伦,算得了什么?人生苦短,应该及时行乐。” “你的意思是说,本王该悄悄将卿姝占为己有?”睿王摩挲着下巴问。 “这样既可以解相思之苦,又不用担心将来在史书上留下痕迹,岂不是两全其美?摄政王,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盛淑雁微笑。 “听起来不错。你说说,这花怎么折。”睿王幽幽问。 “将她召进宫,引到一处清净的宫室,摄政王就可以抱得美人了。”盛淑雁回答。 睿王对许卿姝爱而不可得,说到底是被血缘人伦束缚住了,只要劝说得摄政王突破禁忌,得偿所愿,她就是摄政王的心腹了。 到时候,她求摄政王做主,将定远伯这个爵位赏给通哥儿,她就可以扬眉吐气了。 只要通哥儿的世子之位定下来,她找机会偷偷弄死顾成勇,通哥儿承爵,她的好日子就开始了。 睿王深呼吸,缓步上前,抬手给了盛淑雁一记耳光。 盛淑雁一愣,抬眼看向睿王,委屈巴巴地解释:“摄政王,臣妇只是不忍见您受相思苦。” “哼,你的意思是说,本王还得谢谢你?你这个肮脏龌龊的蠢货!”睿王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难道摄政王就甘心放弃卿姝?”盛淑雁激动地问。 “你个蠢货,怎么敢对本王妄加揣测?怎么敢对县主动那种心思?!你都不配提她的名字,”睿王冷冷说。 “臣妇……臣妇……”盛淑雁这时候怕极了。 睿王走到门口,吩咐锦衣卫:“去,把顾成勇那一家子都给本王提溜过来!” “摄政王,不要啊!”盛淑雁心中生起无限恐惧。 睿王冷笑:“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是不是谁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盛淑雁出于恐惧,忍不住想说出顾成勇。 在话即将出口的时候,她突然想,如果说出顾成勇,他就完了,通哥儿又能落什么好? 不如…… “臣妇是听侄子顾元瑛说的,他说,摄政王喜欢许卿姝,至于他是从哪里听来的,臣妇就不知道了。”盛淑雁回答。 睿王冷哼:“如果让我知道你在撒谎,你就完了。行刑凌迟的刽子手功夫十分了得,你这副身体,不知道削下来多少片肉,你才能咽气?本王实在好奇。” 盛淑雁的身子禁不住发抖起来。 “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到底是谁告诉你的?”睿王又问。 盛淑雁咬紧牙关,回答道:“就是顾元瑛。” 睿王冷冷看了盛淑雁一眼,走出房间,命亲信先将盛淑雁带下去审问。 顾家,鸡飞狗跳。 锦衣卫气势汹汹地上门,拿出了抄家的架势,顾老夫人当即被吓得晕死了过去。 抄家的人开恩,让人请了府医过来,顾老夫人清醒以后,口歪眼斜,说不出话,明显是中风了。 顾家所有主子,都要被带去北镇抚司。 顾成勇发现盛淑雁不在,当时心就一沉。 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 通哥儿一边哭还一边拉着团姐儿。 定远伯府的大门被贴上了封条。 消息传开,京城的官宦人人自危。 睿王的亲信审了几日,对顾家人动用了各种刑罚,终于审了个清楚。 顾家其余的人被放了回去。 此时此刻,睿王端坐在上首,底下跪着的,是顾成勇和盛淑雁。 “你们两个胆儿很肥,传谣言传到了本王头上。”睿王冷酷地说。 “微臣有罪,求摄政王饶命,求摄政王饶臣狗命!”顾成勇将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盛氏,听闻顾成勇经常打骂你,本王给你一个机会报仇。”说着,睿王将一把匕首扔到了盛淑雁面前。 “臣妇不敢……”盛淑雁哆嗦着说。 “不敢?真是废物,一点血性都没有。回想回想他打你时的情景,难道你不恨他吗?”睿王的鄙夷,掩饰都掩饰不住。 伴随着顾成勇砰砰砰磕头的声音,盛淑雁的目光,落在了她面前这把闪烁着寒光的匕首上。 “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睿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盛淑雁回想起挨打挨骂的那些屈辱时刻,恶向胆边生,捡起匕首,朝顾成勇身上扎去。 出于本能,顾成勇开始躲闪,还抬手去推挡。 盛淑雁发了疯一样往顾成勇身上捅。 顾成勇受了刑罚,身上伤很重,没多少力气,不一会儿,就被盛淑雁捅了两刀。 疼痛使得顾成勇胸中恨意沸腾。 若不是盛淑雁这个蠢货,他怎么会遭遇这等灭顶之灾? 盛淑雁该死! 如果早一些把她弄死就好了! 顾成勇开始疯狂反击。 睿王坐在上首,冷冷看着下面的这对夫妻,他们像困在笼子里的禽兽一般,攻击对方,互相撕咬拉扯,恨不得吃对方的肉,喝对方的血,全然不成\/人样。 大约一柱香的功夫过去,盛淑雁一匕首割破顾成勇的脖颈,血汹涌喷出。 顾成勇身子抽搐几下,两腿一蹬,就此咽气。 此时,盛淑雁披头散发,脸上被抓得处处是伤,耳朵被咬掉一口,眼睛被打肿了,看起来像是青蛙。 她满身满脸都是血,看起来像是从地府逃出来的恶鬼。 “本王待你好?没有对你动刑,还给了你机会报仇血恨。”睿王轻轻地笑了起来。 “多谢摄政王。”盛淑雁平缓气息,说了这样一句话。 “那你一定很想为本王做些事情。”睿王笑道。 盛淑雁眼睛陡然发亮。 原来,她还有活的希望?! “臣妇愿意为摄政王肝脑涂地。”盛淑雁急忙表态。 “那你说说,你父亲有没有做过什么不妥当的事?”睿王走到盛淑雁旁边,压低声音说。 盛淑雁惊恐抬头,望着睿王的眼睛。 “本王原也不想跟你父亲计较,他在京中好好养病也就罢了。可是,如今,他处处与本王过不去,本王想干什么都要被他掣肘,不得已,本王只能给他一个教训。”睿王声音低沉。 原本,睿王想夺了许卿姝,为了不引起人怀疑,他愿意包容安国公府。 可是,如今,他和许卿姝已经不可能了,只有把全部精力放在公务上,他发现,安国公府是他最大的拦路虎之一。 安国公这个人,软硬不吃,执着于和他作对,他动了杀心。 盛淑雁的眼睛眨了又眨。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睿王想让她害她父亲。 她没少怨恨她的父亲。 可是,此时此刻,她突然想起父亲将她扛在肩膀上爬山的情景。 在塞北,她这个女儿,曾经得到过父亲的独宠。 她想要什么,朝父亲撒撒娇,父亲都会爽朗地笑着应下。 “怎么样?你想凌迟而死,还是想揭发你的父亲?你若听我的,我允你活命。”睿王的声音像毒蛇钻进她的耳朵。 “我……我跟父亲已经断亲了,我不知道父亲的事,我就算说出什么来,也没有人肯相信。”盛淑雁结结巴巴地回答。 “你只管按照本王说的去做,其他事情,不是你该考虑的。”睿王面无表情。 “摄政王,如果父亲获罪,许卿姝也会被牵连,她的孩子也会被牵连。”盛淑雁不想死,可她也不想陷害她的父亲。 “本王说了,这些不用你管。”睿王不耐烦起来。 他自然不想牵累许卿姝。 他会安排许卿姝带着孩子们接管郡王府,许卿姝的孩子,都可以改母姓——余。 皇族女子,自有普通女子没有的特权。 就像他姐姐隆庆大长公主跟驸马和离以后就宠幸面首,那又怎么了?人们只敢在背后念叨念叨,谁敢当面提一个不字? 见盛淑雁不说话,睿王笑了笑:“你有个儿子,叫通哥儿是?听说他身子不太好,若是夭折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盛淑雁惊惧地叫喊。 第419章 放肆! 她满头大汗,看着睿王冷峻的眼神,终于放弃了挣扎:“我答应,我全都答应。” 过了没几日,安国公被请到了北镇抚司。 自从中毒以后,他身子就差了许多,头发斑白起来, 睿王叹息:“安国公,你的女儿对本王妄加揣测,还传本王的谣言,本王该怎么处置她呢?” 安国公面无表情:“按照律法,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哎呀,安国公,她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半句不肯为她求情吗?前些时,你还为景毅侯求情,为齐大人求情。”睿王皮笑肉不笑。 “臣已经和盛淑雁断亲了,这一点,想必睿王是知道的。”安国公说。 睿王阴恻恻地笑了笑:“是吗?本王倒是听说过。不过,自家女儿到底是自家女儿,她知道一些旁人不清楚的事,比如说,安国公在京郊私自藏有大量兵器!” 说到最后,睿王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 安国公皱眉:“睿王,您在说什么?!” 睿王冷哼一声,转身将一把火铳扔在了地上:“看看,这就是你私藏的火器!上面都有盛字!本王已经将那些火器全部收缴,负责看管兵器的人也都在这里。人证物证俱全,安国公还要抵赖吗?!” 安国公看了看地上的火器,枪柄处确实刻有一个盛字,这是盛家军的标志。 安国公笑了笑:“睿王,您自己信吗?本将若私藏兵器,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怎么可能让女儿知道?” “她是无意中偷听到你和下属的交谈,才得知了此事。她唯恐将来事发以后被牵连,所以才会想方设法,用旁的事由,跟安国公府断亲了。”睿王大声说。 “本将若真与属下商量这等机密之事,必然派心腹在一旁守着,怎么可能让盛淑雁偷听到?这是其一。” “其二,本将若是私藏兵器,怎么可能还在兵器上留下盛字?被人发现怎么办?私藏兵器上有没有盛字,都不影响使用,本将何必多此一举?!” 安国公声音铿锵有力地反驳。 睿王摩挲了下巴:“你不用狡辩,本王会将这个案子做实,不会留下半分疑点。” 这话,等于明着说是在栽赃陷害了。 安国公瞳仁微缩,冷冷看着睿王。 睿王冷声吩咐:“来人!将安国公拿下!” “谁敢?!”安国公回首,瞪了瞪冲上来的锦衣卫。 锦衣卫停住了脚步。 睿王哈哈大笑了起来:“安国公,本王如今是摄政王,你若拒捕,便是大逆不道,欺君罔上,形同造反!本王当下就可以派人去将安国公府查抄!” 安国公心中悲愤难鸣。 如果束手就擒,北镇抚司肯定要用各种手段,刑讯逼供,伪造证据,制造冤假错案,他很可能落个景毅侯一样的下场。 如果此时反抗,睿王当下就能给他安上罪名。 想了想,安国公对睿王说:“本将问心无愧,天理昭昭,睿王难道能一手遮天不成?!” 睿王并不回答,微微一笑,吩咐旁边的人:“拿下!” 安国公没有挣扎,被锦衣卫带了下去。 消息传来的时候,许卿姝正在郡王府。 “什么?!父亲被北镇抚司扣下了?!”许卿姝猛地站了起来。 “是。”小满回禀。 “快回府!”许卿姝匆匆往外走去。 回到安国公府,许卿姝到萱和院见了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此时强行镇定了下来:“卿姝,我派人去打听了,老头子被扣押,罪名是私藏兵器。” “私藏兵器?这可形同谋逆,是大罪!”许卿姝咬了咬嘴唇。 “你父亲绝对不会做谋逆的事,这只可能是睿王做局。想来用不了多久,锦衣卫就会上门抄家了。”国公夫人压低声音说。 “睿王如今真是疯了,此事岂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母亲,我派人去求一求江首辅,让他帮忙想想办法。”许卿姝说。 国公夫人颔首:“去,江首辅正直,不会袖手旁观。” 许卿姝起身,安排小满带着她的亲笔书信去找江首辅,务必要见到江首辅本人。 紧接着,许卿姝说:“母亲,咱们国公府的财物不能都被抄了,不如将一些贵重的东西暂时挪进我的私库。我如今到底有个县主的名头,抄家应该不会抄没我的嫁妆。” 国公夫人答应下来,许卿姝整理了一些东西,放进了她的私库。 同时,国公夫人与许卿姝商量之后,去了安国公的书房,把一些涉及塞北军务的重要文书藏了起来。 这些不能落在睿王手里。 有这些在,安国公就有了些底气。 国公夫人和许卿姝堪堪忙好,锦衣卫就成队成队地上门了。 他们冲进安国公府,到处翻检,横冲直撞。 他们来到萱和院的时候,看到许卿姝坐在国公夫人旁边。 锦衣卫开始翻箱倒柜地检查,到处一片狼藉。 锦衣卫上前,要押解国公夫人。 “放肆!国公夫人是超一品的诰命夫人,你们的狗爪子敢碰碰她试试?!”许卿姝厉声斥责。 那两名锦衣卫慑于许卿姝的威势,真的将手缩了回去。 锦衣卫头目想了想,说:“夫人和县主恐怕得到北镇抚司一趟。” 国公夫人不减风仪,镇定自若地站了起来,那架势,就像是去哪里串门一般。 许卿姝跟在国公夫人身侧。 锦衣卫头目突然喊道:“对了,府上的公子和小姐呢?” 许卿姝淡然回答:“他们去郡王府玩耍了。” “县主派人将他们请回来。”锦衣卫头目赔笑。 “我早就派人去接他们了,可他们玩疯了,说什么都不肯回来,我也无可奈何。”许卿姝回答。 锦衣卫头目吩咐人将国公夫人和许卿姝带走,他则亲自带了一队人去郡王府找三个孩子。 在郡王府门口,他们被拦了下来。 锦衣卫头目说明来由。 郡王府的薛管事抱拳道:“小主子们在休息,请恕他们不能出来。” “那本指挥使只好进去请他们了。”锦衣卫头目说。 薛管事带着府兵拦住了锦衣卫:“你们这是要擅自闯入吗?” 锦衣卫头目面色一冷:“我们是奉了摄政王的命令,前来请盛家的公子小姐。” “摄政王之命?我们这里就是摄政王府!”薛管事朗声道。 锦衣卫头目呼吸一滞。 对啊,虽然汝南郡王不管事,但是,这名义上也是摄政王府。 “睿王的命令,您要违背不成?!”锦衣卫头目虚张声势。 “摄政王府,岂是你等可以擅自闯入的?!”薛管事态度强硬,郡王府的府兵们摆出了架势。 只要锦衣卫擅闯,府兵们就会拼死抵抗。 锦衣卫头目只得悻悻收兵离开,到北镇抚司去向睿王汇报。 睿王反倒把他骂了一顿:“不过几个孩子而已,来不来有什么打紧?!” 锦衣卫头目赶紧求饶。 睿王不理会他,来见许卿姝。 女眷们每人单独一个房间接受讯问。 “你知道安国公私藏兵器铠甲的事吗?”睿王望着许卿姝冷若冰霜的脸,问道。 许卿姝用极其失望的眼神看向睿王:“我原本以为,王叔是贤王,凡事都会以家国为重,没想到王叔居然会不顾塞北战事大局,编织罪名,陷害忠良。难道您不怕天下忠义之士寒心吗?” 睿王心口隐隐作痛。 他也不希望自己在许卿姝心中是这样的形象。 然而,权力之争,向来都是你死我活。对对手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我没有,我也不愿意相信安国公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睿王低沉着声音说。 “安国公镇守塞北多年,功勋卓着,一向忠心耿耿,天日可昭,只一个北镇抚司审问安国公,怕是不能服众,至少应该由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三司会审。”许卿姝尽量冷静地说。 睿王道:“证据确凿,没有必要。” “得人心者得天下,睿王做事独断专行,嫉贤妒能,陷害忠良,将来必然自食其果。”许卿姝道。 睿王脸色不佳。 旁边一人上前询问:“行刑?” 睿王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这是县主,不许动刑。” 那人缩了缩脖子,退了下去。 国公夫人那边,被仔细审讯了,除了动刑以外,他们用了各种手段使诈,都没能诱使逼迫国公夫人说出什么不利的话。 而旁边的房间里,唐映雪面色苍白,浑身瘫软。 今天,许卿姝把家里的几个孩子都带走了,说是会妥善安置他们。 不知道孩子们如今安全吗? 她正惶惶不安,睿王走了进来,坐在了椅子上,神情冷峻地望着她,将一个带血的玉佩拍在了桌案上。 “认识吗?”睿王冷冷地问。 唐映雪的心瞬间被提了起来:“这……这是宁哥儿的玉佩?你们……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我能把他怎么样?不过问了他一些问题罢了,他不肯配合,我只好让人对他动了些刑。”睿王轻笑。 “什么?!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这样对他?!他什么都不知道啊!”唐映雪的眼泪流了出来。 “他也不小了。再说,他不知道,你知道也行啊。本王不是不想放过他,谁让你们不听话呢?要不,本王去把他仅剩的那一只耳朵割来?”睿王笑得瘆人。 “不要!”唐映雪惊叫。 不怪她害怕,这里的氛围实在是太恐怖了,幽暗,肮脏,阴森,墙边上的架子挂着各种行刑的器具,墙上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 地上的稻草堆里,似乎能看到几根断指。 她实在被吓破了胆。 “你在塞北待过几年,难道没什么可以告诉本王的吗?”睿王又问。 唐映雪眼珠转动。 过了片刻,唐映雪终于结结巴巴地说:“安国公经常抱怨,说他顶起了大梁的天,只当一个国公,实在太委屈了,早晚有一天,他要揭竿而起,坐到龙椅上去。” “就这样?还有吗?”睿王笑道。 “还有……还有……安国公以往在塞北的时候,经常收北幽、北狄等国的银子,对他们行方便。以安国公的本事,早就能平定塞北,可是他说,若塞北平定了,他还怎么掌塞北兵权?还怎么显出他的重要?”唐映雪怯生生地看了看睿王。 “那么……盛怀臣呢?盛怀臣有过什么不臣之举?”睿王问。 唐映雪迟疑了。 睿王笑道:“没关系,你好好说,到时候本王准你和离回唐家。要不然,你和你的孩子只能陪着安国公一起死。” 唐映雪有些不忍,权衡了权衡,还是捏造了几件事,来诬陷盛怀臣。 与此同时,柳姨娘也被特别审讯了。 因为他在塞北,陪伴安国公的时间长,她的指控会有几分可信度。 柳姨娘没能扛住,按照睿王教她的说辞,在供认书上签字画押。 此时,江首辅带了一众大臣来见睿王。 睿王作出一番痛心疾首的模样,将他设计好的事实告诉大臣们。 江首辅提出要见安国公。 睿王叹息:“如今正在审讯,怕是不太方便。” 江首辅强硬要求见安国公,还要求三司会审。 北镇抚司门口黑压压跪了一片。 大臣们闹了两日。 虽然有大臣被打被贬,但是,北镇抚司门口始终有许多大臣不肯离开。 江首辅更是拖着老迈的身子,跪晕了几次,又爬起来继续跪在那里。 暮春雨潇潇,大臣们不顾风雨,不惧淫威,终于使得睿王松口,此案由三司会审,无关女眷被放回。 因为安国公府被查封,许卿姝只得带着国公夫人暂时到郡王府居住。 国公夫人近来身子本就不好,此时看上去更是病恹恹的。 在郡王府躺下之后,国公夫人咬了咬嘴唇:“唐映雪和柳姨娘没有被放出来,可见她们已经成了睿王的证人。” 许卿姝心中对她们痛恨不已,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母亲,我记得二弟回塞北之前,曾经给了您休书,说您随时可以帮他休了唐映雪。” 国公夫人点头:“是。” 随即,她眼睛亮了起来:“可以把休书当成证据呈给三司,就说唐映雪因为不满要被休掉,所以怀恨在心,诬赖国公府。” 第420章 心力交瘁 许卿姝道:“是。儿媳这就安排人去做。” 她派人将这件事告诉江首辅,江首辅请衙门去安国公府取了休书,呈给了三司。 许卿姝想,睿王只怕要派人去塞北带盛怀臣,还要去闽地捉拿盛怀瑾一并审问,便偷偷派了人去两处接应帮衬。 许卿姝一边照顾国公夫人,一边费力筹谋,就在她心力交瘁的时候,有人回禀:“奉国将军和夫人在府门口闹腾。” 许卿姝冷笑一声,她的伯父和伯母又坐不住了。 她站起身,快步到了府门口。 当初,宴会过后,谢氏回到家里,将听来的“了不得”的消息告诉了余成淳。 余成淳并不十分相信:“睿王什么黄花大闺女得不到?怎么可能要一个半老徐娘?卿姝就算生得好看也不可能。” 但他到底有些顾忌,一时半会儿不敢再来找许卿姝的麻烦。 可是,如今,听闻睿王将安国公府查封,余成淳顿时支棱了起来:“我就说,睿王不可能喜欢许卿姝,他要是喜欢,怎么可能抓许卿姝?怎么可能让他的手下来拿许卿姝的孩子们?这不是逼着许卿姝恨他吗?” “也不一定,睿王不是又把许卿姝给放回来了吗?”谢氏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不是看在汝南郡王的面子上吗?我听说,定远伯府遭难,就是因为他们造谣睿王和许卿姝的事儿。你怎么会相信盛淑雁那个疯子的话?”余成淳白了谢氏一眼。 谢氏想了想,觉得她男人的话也有道理。 毕竟,盛淑雁不是第一次做不着调的事情了。 余成淳来到谢氏旁边,压低声音说:“趁他病,要他命!我们要趁这个时候,把许卿姝从郡王府赶出去!” 谢氏想到郡王府的财富,就忍不住流口水,欣然答应。 两口子带着不少下人,在郡王府门口嚷嚷起来,逼着许卿姝出面。 一看到许卿姝,余成淳就冷笑起来:“许卿姝,你算盘打得可真好,作为出嫁女,在郡王府鸠占鹊巢也就罢了,还把你们安国公府的孩子带到这里来,还把国公夫人也带来!怎么?郡王府如今要姓盛了不成?!” 许卿姝冷冷行了个礼:“伯父这话说得可笑,国公夫人与几个哥儿姐儿是我请来作客的,不劳伯父操心。” “这事儿我不操心不行,我得替弟弟守住家业。如今,安国公犯有谋逆大罪,你们都是罪妇家眷,我们可不敢沾染,你赶紧带着你婆母与孩子们离开!”余成淳挺直腰杆嚷嚷。 此时此刻,他不怕人围观。 他逼着许卿姝一家子搬出去,是占着大义的。 谢氏跟着嚷嚷:“对,你们是谋逆罪臣的家人,不能住在郡王府,快走!” “快走!” “快走!” “快走!” 余成淳带来的人大声叫喊。 “伯父,伯母,朝廷都没有给安国公定罪,你们两个上下嘴皮子一碰,安国公就成谋逆罪臣了?你们两个是不是以为,国事应该由你们两个做主?!你们将皇上与两位摄政王放到了哪里?!”许卿姝朗声责问。 余成淳一愣。 谢氏叉着腰:“那安国公也有谋反的嫌疑, 这种罪我们不敢沾。你要是体面,就赶紧带着盛家人离开,真要让我们动手驱赶,场面就难看了!!” “你们与我父亲早就分家了,你们敢闯摄政王府试一试?!”许卿姝看起来气势十足。 余成淳脸上浮现出阴毒的神色,默默挥了挥手! 下人们一哄而上。 许卿姝后退一步,郡王府的家丁们挡在了府门口。 余成淳带来的人硬闯,与郡王府的人打在一处。 郡王府如今保留的家丁,一部分是萧侧妃精挑细选出来的,另一部分,则是盛怀瑾留下来的人。 余成淳的家丁根本就不是对手。 很快,余成淳的人就被打得七零八落。 余成淳恼羞成怒,颤抖着手指向许卿姝:“你目中无人,不敬长辈,悖逆人伦,罪大恶极!我是你的亲伯父,你怎么能不孝到这种程度?!” “我婆家遭了难,本以为伯父是来安慰我们的,没想到,伯父居然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欺负起我们老少妇孺来!”许卿姝丝毫不肯认错。 “你不要伶牙俐齿地狡辩了!你婆母和侄子们都可以来郡王府作客,我和你伯父是你同宗的长辈,难道反而不能到郡王府作客了吗?”谢氏嚷嚷。 此时,一个声音响起:“堂外祖父、堂外祖母当然进来作客。” 余成淳夫妇循声望去,看到一个小小少年走了出来。 是宝哥儿。 后面跟着璟哥儿、宁哥儿和全哥儿。 余成淳笑了笑,瞪许卿姝一眼:“看看,你还没有你儿子明白事理。” 宝哥儿摇头:“堂外祖父,此话差矣。我母亲不让伯父伯母进来,恰恰是孝顺,是为你们着想。” 余成淳一愣。 宝哥儿接着说:“我外祖父不会因为安国公府遇到麻烦,就不欢迎我们来作客。可您不一样,您十分害怕,害怕跟安国公府的人扯上关系。您可要想好了,母亲是安国公府的儿媳,您这一进府,就跟安国公府扯不清了,万一朝廷连坐迁怒到堂外祖父和堂外祖母,你们别后悔就行。请。” 宝哥儿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堂外祖父,堂外祖母,你们快进来。祖父蒙冤,母亲伤心惊惧,正没有人可以商量事情,你们来得刚刚好。快快进来详谈。”璟哥儿上前,拉着余成淳的手腕就往府里拉。 余成淳赶紧往后退,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们不进去,你们离开!” “你们已经分家出去了,郡王府轮不到你们做主。”许卿姝冷冷道。 “郡王府没人管事,就得同宗的人出面。”余成淳梗着脖子嚷嚷。 “我父亲还在呢!郡王府自然是他做主!他没有赶我,我这个女儿住娘家怎么了?”许卿姝越发不耐烦。 余成淳气得心梗,又争吵不过,跺了跺脚。 谢氏恼恨之际,干脆上前要撕扯许卿姝。 璟哥儿离谢氏最近,他抬脚悄悄绊了谢氏一下,谢氏一下子趴在了地上。 璟哥儿俯身搀扶谢氏:“堂外祖母小心些,您年纪大了,万一摔断腰怎么办?下半辈子都得躺床上了。” 谢氏气得直朝璟哥儿翻白眼。 这个时候,秦王来了。旁人告诉他,郡王府门口在闹腾。 他走上前,咳嗽一声:“这是在闹什么?!皇族的体面一点都不要了吗?非要让人看笑话?!” 余成淳仿佛遇到了救星,上前啦啦说了一通。 许卿姝自然逐条反驳。 秦王都听完,想了片刻,对许卿姝说:“郡王府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外嫁女一直管家,确实于理不合。要不然……让萧侧妃考虑考虑,从族里选一个男童过继?这样,郡王府不至于后继无人?” 许卿姝凝眉:“秦王,这件事需要与我娘商量,我做不得主。” 秦王点头。 然后,秦王又说:“国公夫人与孩子们在这里暂住,此时赶走他们,确实太过冷情。可是,若安国公罪名定下来……到时候他们确实需要挪一挪地方。” 许卿姝深呼吸:“安国公没有罪,自然不会有那一天。” “秦王,您看看她,哪里讲一点道理?就应该让他们现在搬走!”余成淳气愤地指了指许卿姝。 “搬出去!搬出去!搬出去!”余成淳带来的人喊个不停。 秦王眉头拧成一团,为难地看了看许卿姝。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停在了郡王府门口,汝南郡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汝南郡王上前,朝宗令秦王行了个礼,不待秦王开口,他就说:“贫道打算过继孩子,来继承郡王府。” 汝南郡王的话一出口,余成淳的脸顿时阴转晴。 谢氏的喜悦简直遮掩不住,她甚至得意地斜睨了许卿姝一眼。 余成淳强忍住内心的激动,对汝南郡王说:“在族里,我们的血缘关系是最近的,我那几个儿子,你想过继谁就过继谁,随便你挑。你要是嫌弃他们年龄大,担心养不熟,过继我的孙子也可以。你应该见过麟哥儿?萧侧妃很喜欢他,想来你也应该会喜欢。” 汝南郡王淡然看了看余成淳:“兄长,过继的人选,我已经想好了。” 秦王颔首:“早点定下来也好,要不然,族里的人总有意见。” “你看中我家哪个孩子了?”余成淳带着几分讨好,笑看着汝南郡王。 汝南郡王道:“我想一下子过继两个孩子……” “好,好,过继两个好,这样郡王府的人气旺,将来他们兄弟也能有个臂膀。除了麟儿以外,祺儿也很不错……”谢氏笑得十分开心。 汝南郡王打断了她的话:“我打算过继宝哥儿和璟哥儿。” “宝哥儿和璟哥儿是族里谁家……”秦王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他寻思,族里的孩子,他应该大多都认识,起码也该记得名字啊! “什么?!你说什么?!”余成淳实在太激动,以至于他都喊破音了。 “这不可能!谁家过继孩子不是从自己族里过继?!哪里有人过继自己的外孙?!外孙,外孙,再亲那也是外的,是别人家的!”谢氏气得几乎昏厥过去。 秦王终于听明白,他深呼吸,对汝南郡王道:“我知道你特立独行,不把俗世规矩放在眼里,可是,自古以来,就没有立异姓人为嗣的规矩。” “秦王此言差矣。先秦时,莒人灭甄,甄子将他的外孙莒男立为继承人……”汝南郡王说。 秦王打断了他的话:“所以,甄子受到当世人的非议,认为甄氏的祖宗必然收不到子孙的供奉。” “刘封,是寇氏子,被刘备收为儿子;陈矫,是刘氏子,出继给舅舅为嗣;朱然,是施家子,也出继给舅舅为嗣……” 余成淳打断了汝南郡王的话:“那些都不合规矩。” 汝南郡王根本不理会他,接着说:“司空图也曾经以外甥为嗣,贾冲二妻并立,还以外孙异姓男为嗣;郭荣,是郭威妻子的侄子;刘继恩、刘继元兄弟,则是刘承钧的外甥;徐温甚至还收遗弃儿为养子……史书上,例子多的数不胜数,为什么本王不能立自己的亲外孙为嗣呢?!” 汝南郡王平时对什么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还很少这样较真这样严肃地说一件事。 秦王有些语塞,想了片刻,他才说:“汝南郡王,我劝你放弃这个想法,即便本王同意了,朝廷也不会同意。我方才说,外姓人不能被立为嗣只是一方面的原因,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们是安国公的亲孙子,安国公一旦被定为谋逆之臣,他的孙子都是罪臣家眷,如何能够做郡王府的子嗣?!” “安国公不可能是谋逆罪臣。”汝南郡王笃定地说。 秦王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道:“这话可不敢乱说!” “这有什么不敢说的?本王敢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为安国公担保。”汝南郡王神情坚定。 众人都是一愣。 因为,汝南郡王没有自称“贫道”,而是自称“本王”。 众人都默默琢磨这个变化意味着什么。 “本王要过继宝哥儿和璟哥儿为嗣,秦王,辛苦您准备一下相关的仪式。”汝南郡王道。 秦王迟疑了片刻说:“本王做不得主,要向睿王请示……” “本王与睿王同是摄政王,本王的家事,大可不必向睿王弟请示。”汝南郡王说得很平静,却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秦王想了想:“那……本王向太皇太后请示一下。” “也好,本王陪您老人家一同进宫向太后请示。”汝南郡王做了个请的手势。 余成淳急得直跳脚,汝南郡王压根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余成淳只能眼睁睁看着汝南郡王离开。 倒是宝哥儿冲了出来,追上汝南郡王,行了个礼:“外祖父。” 汝南郡王回首,慈爱地看着宝哥儿。 宝哥儿道:“外祖父,我是安国公府的子孙,还是留在安国公府,外祖父只需要过继璟弟弟就好。” 第421章 合该避嫌 汝南郡王欲言又止。 宝哥儿眼里有了泪意:“外孙多谢外祖父的好意,可是,我已经打定主意了,我生死都是安国公府的孩子。” “傻孩子,你还小,这些事情由大人做主,你只管听话就是。”汝南郡王道。 宝哥儿跪了下来:“求外祖父成全。” 汝南郡王无奈,长叹一声:“回去。” 宝哥儿这才起身。 璟哥儿也想冲上前去,发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拽住了。 他一回头,看到了拄着拐杖的宁哥儿。 宁哥儿在璟哥儿耳边低语:“你就成全郡王的苦心。” 璟哥儿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他当然明白外祖父的苦心。 如今,安国公吉凶未卜,万一真被定了谋逆之罪,他们很有可能要一起赴死。 外祖父将他和哥哥认作郡王府的子嗣,那么,他们就跟国公府没有关系了,至少可以保全两个孩子的性命。 可是,宝哥儿不想独活,他想和安国公府共存亡。 璟哥儿也想。 全哥儿也在璟哥儿耳边低语:“万一……你要好好活着,将来一定要为我们翻案,为我们报仇雪恨,一切就都指望你了。” 璟哥儿眼泪滑落。 宝哥儿走了过来,搂了搂兄弟们,小声说:“不会有事,谁都不会有事。” “伯父,伯母,恕不远送了。”许卿姝说完,便招呼孩子们回郡王府。 回到郡王府,许卿姝将宝哥儿唤了过来,问:“你为何拒绝外祖父的好意?” 宝哥儿咬了咬嘴唇,说道:“若我和弟弟都过继给了郡王府,外祖父或许就不会愿意帮祖父申冤平反了。” 许卿姝睨宝哥儿一眼:“你这是在用亲情绑架你外祖父。” “儿子知道这样做不好,儿子知道外祖父向来不爱沾染朝廷争斗,可是,在这危急的时候,除了外祖父这个摄政王,谁还能够跟睿王一较高低呢?”宝哥儿惭愧地低下了头。 许卿姝闭目思量了片刻:“我们还是要靠自己。” 汝南郡王与秦王一起见了太皇太后,说明来意,太皇太后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秦王完全没想到太皇太后会这样爽快,愣了片刻才颔首:“好,好,臣这就去办。” 太皇太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找补说:“汝南郡王就这么点血脉存世,即便安国公真有什么,哀家也不愿意牵累那俩孩子。” 汝南郡王再次谢恩。 太皇太后心里跟明镜一样,睿王对安国公府再狠,也不愿意对许卿姝下死手,那么,许卿姝生的这两个孩子,睿王肯定会保全。 她自然乐意卖汝南郡王这个人情,让汝南郡王过继璟哥儿为孙。 汝南郡王走出慈安宫,告别秦王,便向北镇抚司走去。 北镇抚司门口的大臣们见汝南郡王来了,都很是震惊,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却又不敢相信。 睿王迎上前,笑道:“王兄怎么来了?” “听闻睿王一直守在北镇抚司审问安国公,本王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同是摄政王,本王怎么能一直偷懒,而将重担都加在睿王肩上呢?睿王回去休沐两日。”汝南郡王淡淡笑着。 睿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初,宫变之时,他命亲信提出兄终弟及,想自立为帝,被安国公、江首辅等人搅局,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盯上摄政王的位子,可大臣们不同意,非要再立一位摄政王来分权。 皇族的王爷很多,能干的也不少,可是,睿王如何甘心?所以,他强硬地提出,汝南郡王与他一同任摄政王。 汝南郡王不管世事,其实就是个摆设。 大臣们拗不过,外忧内患之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就这样仓促定了下来。 他们商定这些的时候,先帝已经驾崩,然而,为了服众,为了避免动乱,他们将商定的结果以先帝遗诏的形式颁布于天下。 谁曾想,八百年不问俗事的汝南郡王,居然要来分他的权?! 想当初,这位仁兄出家之坚决,可是老王妃下跪相逼都劝不动的! 睿王太阳穴一抽一抽,他简直觉得,是不是天道看他不顺眼,为什么不管做什么事,都有人从中作梗? “王兄,您修道多年,如今也快该有所成了?审问案子这种事情,伤脑筋,费心力,损修为,王兄何必沾染?还是由本王代劳。”睿王说。 “那本摄政王不就是尸位素餐了吗?如何对得起先帝临终前的托付?如何对得起皇上?”汝南郡王说得大义凛然。 “对,汝南郡王此话有理。” “是啊,您不能在其位不谋其政。” “摄政王终于明白过来了,此乃苍天有眼,大梁有幸啊!” …… 为安国公鸣不平的大臣们迅速开始为汝南郡王说话。 汝南郡王抬手,众人安静下来。 “如今案子审得如何了?”汝南郡王问。 “刑部尚书正在里面审问。”一位大臣急忙回答。 “那本王进去旁听旁听。”说完,汝南郡王朝睿王笑了笑,便朝北镇抚司里走去。 睿王气得心口像被梗住了。 他上前拦住汝南郡王:“你的女儿是安国公的儿媳,你合该避嫌才是。” “避嫌什么?又不是本王主审,本王只是旁听旁听,有什么关系?”汝南郡王反驳。 “对,对,安国公此事极为重要,两位摄政王都应该旁听关注此案。”一位偏向安国公大臣忙说。 汝南郡王绕过睿王,继续往前走,睿王想了想,反正证据已经做得差不多齐全了,汝南郡王旁听也改变不了什么,便忍气与汝南郡王一起进去听审。 阴暗的审讯室内,安国公被绑在架子上,满身是伤。 一个喽啰拿着鞭子,在气势汹汹地逼问安国公。 汝南郡王眉头紧锁:“睿王,刑讯逼供,即便审出来什么,只怕也不能服众?” “看来,王兄真的与世隔绝太久了,审案子哪里有不动刑的?”睿王唇角带了几分讥诮。 “旁人是旁人,安国公于大梁有大功,北境军如今还在塞北浴血奋战,若他们得知安国公被刑讯逼供,你就不怕军心涣散,将士寒心吗?!”汝南郡王的声音带了几分凌厉。 “北境军是大梁的军队,他们是为国家效力,不是为盛家效力!难道没有安国公,北境军就要反了不成?难道北境军是盛家的私兵?!”睿王针锋相对。 “北境军自然是大梁的军队,所以,大梁才应该善待他们,包括善待他们曾经的主帅!安国公为大梁浴血奋战,他身上有多少旧伤,你们看不见吗?!看不见吗?!”汝南郡王很是愤怒,大步走到伤痕累累的安国公身边,指着他身上陈旧的刀伤、箭伤,大声质问睿王。 睿王的目光闪躲了一瞬。 旁边的几位大臣也显得不太自在。 “安国公没有贪权,宫变之后,他就交了兵权,他甚至没有将北境军主帅的位子留给他的亲生儿子。这样的一位老将军,你们怎么能对他施以这么重的刑罚?!不止北境军,大梁哪个兵卒看了以后不寒心?!”汝南郡王的话掷地有声。 说着,汝南郡王从袖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伤药,亲自为安国公上药。 睿王气极:“汝南郡王!你不能干涉三司审讯!” “也可以,那我们都不要干涉!还有,不许刑讯逼供。”汝南郡王直视睿王的眼睛。 睿王仰头,眼睛眯了眯,吩咐:“该怎么审怎么审,不需要理会汝南郡王!” 旁边的喽啰举起鞭子,高高扬起,但汝南郡王就挡在安国公前面,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喽啰望向睿王。 睿王心一狠,咬牙吩咐:“打!” 喽啰壮了壮胆子,扬鞭朝安国公身上打了过来。 “啪~” 鞭声响起。 汝南郡王护在安国公身边,一动不动。 鞭子落在了汝南郡王背上! 汝南郡王一声都没有哼。 安国公虚弱地说:“郡王躲开,我没事。” 汝南郡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睿王的脸色变了。 一向闲云野鹤的汝南郡王,干涉起朝政来,竟然这般强硬! 睿王深呼吸。 汝南郡王到底也是先帝遗诏宣布的摄政王,而且,他还是许卿姝的亲生父亲。 怎么能真的打他? 睿王忍气道:“好,你们好好审问,不许动刑!” 说完,睿王气冲冲拂袖而去。 他想,汝南郡王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守着,等汝南郡王走了,他再按常规审问就是。 谁料想,汝南郡王居然住在北镇抚司不走了! 刑讯逼供安国公都不肯认,如今,安国公更是不可能承认自己没有犯过的罪行。 许卿姝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感动得眼泪汪汪:“再没有想到,汝南郡王竟然这么有担当。” “其实,他早就该担当起来了。”许卿姝喂国公夫人喝了一口燕窝粥。 国公夫人嗔许卿姝一眼:“别怪你父亲。人生不过百年,各有各的活法。从他的角度来看,他也是求而不得。他想超然世外,梅妻鹤子,却因为身份家人,一次一次被迫在红尘中挣扎痴缠。” 许卿姝想了片刻:“谁说不是呢?人生在世,各有各的不得已。” 璟哥儿如今上了皇家族谱,正儿八经成了郡王府之孙,汝南郡王很快为他请封了世子。 许卿姝成了郡王府世子的生母,这个消息传出去,人们大体都看出来了,即便国公府倒了,许卿姝应该也不会被牵连。 因此,她可以自由地出入郡王府。 这一日,许卿姝出发去了京郊的光华寺。 许卿姝约上了盛淑窈和盛淑兰一起。她们准备去大殿烧香祈福。 住持将她们拦了下来:“三位女施主请稍等,睿王府的林侧妃正在里面祈愿。” 许卿姝微笑:“好,那我们就稍微等一等。” 睿王府的林侧妃,自然是闽南侯府的林徽柔。 她如今经常来光华寺烧香拜佛,求的自然是子嗣。 只要能为睿王生下儿子,她未必不能被升成正妃。 过了片刻,她打扮得光鲜亮丽,扶着丫鬟的手,从大殿走了出来。 “哈哈,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安国公的儿媳个女儿啊。唉,你们烧香拜佛实在为难佛祖了,佛祖心说,谋逆之臣的亲眷,怎么能保佑呢?我劝你们别白费力气了。”林徽柔深恨许卿姝。 许卿姝上前,很是羞愧:“林侧妃,之前的事,我确实有得罪之处,还希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 “林侧妃,其实,您算是因祸得福。若这么按照睿王的安排,您嫁给了我大哥当平妻,如今您该怎么自处?况且,就算我父亲不出事,我大哥的平妻,又如何比得了睿王的侧妃?”盛淑窈说。 林徽柔脸色好看了一些。 “我当时实在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同为女人,想必您也能理解,谁愿意让夫婿娶平妻?而且,给我夫君当平妻实在委屈了您。”许卿姝解释。 “其实,我觉得,以您的品貌,当摄政王妃也绰绰有余。”盛淑兰说。 林徽柔挥了挥手,不耐烦中带了几分得意:“那是我自己命好罢了。算了,懒得跟你们计较,我实在怕沾染了你们的晦气。” 说着,林徽柔就要离开。 许卿姝急忙拦住了,一脸恳切地说:“侧妃不怨恨我,实在是胸怀宽广。我有一件事想求一求林侧妃。” “有毛病?!求我?!好像我们关系很好似的。”林徽柔嫌弃地撇了撇嘴。 “谁会嫌自己钱多呢?”许卿姝凑近林徽柔,低声道。 林徽柔一怔,眯着眼睛看向许卿姝。 许卿姝笑道:“闽南侯府自然不缺银子,可是,睿王府的侧妃,出身都很好,您若是没有足够多的银子撑场面,只怕会被旁的侧妃压过去。” “闭嘴!”林徽柔有些恼羞成怒。 许卿姝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红宝石的簪子,送给林徽柔。 林徽柔脸一沉:“不过一个簪子,谁稀罕?” “这不过是前菜罢了,只要林侧妃肯答应为安国公美言,我自有大礼相送。”许卿姝压低了声音。 “什么大礼?”林徽柔问。 许卿姝拿出一沓子银票在林徽柔眼前晃了一晃。 第422章 搜仔细些 “哼,想哄我?必须先给我银票,我才肯为安国公说好话。”林徽柔仰头,骄傲地说。 许卿姝想了想,拿出几张银票,塞到了林徽柔手里。 林徽柔仔细看了看,这些银票,加起来有一万两。 着实不是一个小数目。 于是,林徽柔将银票揣在袖子里,压制住心中的狂喜,笑道:“好,我一定多为安国公吹耳旁风。” “谢谢你。” “实在是多谢你了。” “多谢多谢。只要睿王肯高抬贵手,我愿意再多给您金银财宝。毕竟,多个朋友是好事。”许卿姝很是感激。 林徽柔笑了笑,敷衍三人几句,起身离开。 待林徽柔走远,许卿姝送她松了一口气,与盛淑窈、盛淑兰俩对视了一眼。 小满走过来,低声道:“事情成了。” 许卿姝颔首,装作若无其事,与两个小姑子一起烧香拜佛之后,各自回府。 林徽柔回到府里,屏退众人,将银票拿出来,更仔细地看了看,不由得笑出声。 许卿姝如今真是病急乱投医。 上万两银票,就这样轻轻松松地给了她。 至于她会不会向睿王求情,许卿姝又怎么会知道? 林徽柔眼珠转动,她可以告诉许卿姝,她吹枕边风了,骗许卿姝给她更多银票。 反正郡王府有钱。 她心情大好,站起身,唤来贴身婢女,走到院子里,将腰间的锦囊解下,挂在石榴树上。 锦囊里面是她今日从光华寺得来的求子符,光华寺的一位游方和尚告诉她,只要将锦囊挂在石榴树枝上,每日虔诚念经,就可以得偿所愿,喜得麟子。 林徽柔做好这些,就回房间沐浴保养了。 她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这样,睿王可以多宠幸她几次,她有孕的几率也会大一些。 她刚将身子浸在满是牛乳的浴桶里,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她忍不住皱眉问:“外面干什么呢?居然敢扰我清静。” 就在这时,一个侍女在门外结结巴巴回禀:“林侧妃,不好了,汝南郡王带人抄检王府,直奔我们院儿来了。” “什么?!他失心疯了?!睿王府岂是他能够抄检的?!”林徽柔气得拍了拍水面。 “他……他毕竟也是摄政王……” 侍女的话没有说完,汝南郡王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给本王仔仔细细地搜!” 汝南郡王带的一队锦衣卫开始到处翻找起来。 林徽柔又急又气,忙穿好衣裳,走了出来。 此时,一名锦衣卫正要够石榴树上挂着的香囊。 “诶,不要!不许碰!那是我用来求子的!”林徽柔嚷嚷。 汝南郡王与一旁的江首辅对视一眼。 汝南郡王伸手:“拿来,给本王看看。” 锦衣卫得了令,立刻将香囊取下,上前递给了汝南郡王。 汝南郡王当着江首辅的面,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一道符。 符上面的图案十分奇怪,似乎还有一些外族文字。 江首辅看了,脸色陡变:“这……这不是北狄文字吗?这上面怎么有皇上的生辰八字?!” “本王不懂北狄文字,江首辅确定这是皇上的生辰八字?”汝南郡王问。 江首辅点了点头:“老朽会好几国的文字,这北狄文字所写,确实是皇上生辰。这个符咒,是要借皇上的福寿,为自己祈福纳祥!” 汝南郡王眸色顿时变冷:“来人,将林侧妃拿下!这个院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走!” “继续搜!搜仔细些!”江首辅吩咐。 林徽柔吓得脸都白了:“你们在说什么?这个符是求子符,是我从光华寺求来的。” “光华寺从来不会给香客这种恶毒的符咒!你是不是接触了北狄的奸细?!”汝南郡王沉声问。 “没有!我怎么会接触北狄人?!”林徽柔尖声喊。 “可是,本王抓到一个北狄奸细,他说今日在光华寺的后山与你接头了!”汝南郡王道。 林徽柔正要辩解,一名锦衣卫上前回禀:“郡王,首辅,搜到了一沓子银票,数额有一万两之巨。” 汝南郡王道:“封存起来,一会儿去查查这些银票是哪里来的。” 林侧妃嚷嚷:“那是我的银票!你们凭什么查封我的银票?” 江首辅道:“查完若是没有问题,自然会把银票归还给你。” 林侧妃被带到大理寺审问。 汝南郡王与江首辅在大理寺门口遇到了睿王。 汝南郡王严肃地说:“睿王来得很及时,正要派人去请你。” “汝南郡王,你这是何意?我们睿王府岂是说查就能查的?”睿王脸色很是难看。 “这点还请睿王见谅,原本应该请圣谕之后再查,可是,本王得知贵府的林侧妃在光华寺后山与北狄奸细接头,此事事关重大,要知道,睿王府里应该有很多涉及国事的文书,若是让北狄获得了什么情报,说不定塞北需要牺牲多少将士的性命,所以,本王迫不得已,多有得罪。”汝南郡王说得极是坦荡。 “林侧妃不过一后宅妇人,怎么可能跟北狄有什么牵扯?汝南郡王明明就是故意栽赃!”睿王很是生气。 “两位摄政王,老臣亲眼看到林侧妃院子的石榴树上挂着装有符咒的香囊,那符咒上都是北狄文字,且对皇上的龙体安康很是不利。此事必须得查个清楚。”江首辅道。 睿王上前,看了看江首辅手中的符咒,一边说“让我看看”,一边伸手抢夺。 江首辅及时把符咒收了回去。 睿王只得悻悻作罢。 汝南郡王命人审问林侧妃。 林侧妃只说那符咒是从游方和尚那里求来的。 游方和尚被捉了来,一番审问之后,他坚称,他给林侧妃的符咒是普通的求子符,至于求子符为何变成了大逆不道的符咒,他就不明白了。 而北狄奸细招供,林侧妃并不相信游方和尚的求子符,她想要的,也不是寻常子嗣。林侧妃想求的,是命格高贵的龙子。 为了生下龙子,她就托北狄熟人为她做了这个符咒,可以借当今小皇上的命数和福气。 北狄奸细是单独审问的,可是,他能把林侧妃今日的穿着打扮说得清清楚楚,可见他真的见了林侧妃。 林侧妃百口莫辩之时,突然想起来,她今日见到了许卿姝和盛家的两个姑奶奶。 一定是她们陷害她! 于是,林侧妃大声喊冤。 大理寺就将许卿姝和盛家两位姑奶奶请了过来,分开询问。 三人的口径一模一样,那就是,她们见林侧妃,是为了请她帮忙在睿王那里美言几句,为此,她们送给了林侧妃一个红宝石头饰。 大理寺卿很是严肃地问她们,是不是还给了林侧妃一万两的银票。 三人矢口否认。 许卿姝道:“我们也是病急乱投医,林侧妃说话有没有用还未可知,我们怎么可能给她一万两银子?那也太多了。总要先试试,她真帮忙了,我们后续再给她。” 大理寺卿拍了拍惊堂木,问许卿姝:“你可知道,那些银票都是安国公府存在钱庄的,你还不如实告诉本官?” “安国公府的银票都已经被朝廷查封了,朝廷查封的银票,我们怎么可能拿得到?更没有可能拿这些银票送给林侧妃了。”许卿姝诧异。 大理寺卿皱眉:“难道不是你私自藏起来的银票?” “没有,我怎么敢私藏?”许卿姝突然想到了什么,“朝廷查封的安国公府的银票,应该都有记档。” 大理寺卿心说,查封记档了的银票,怎么可能流出来? 不过,既然许卿姝这样提了,那就查一查。 大理寺卿一查,顿时惊呆了。 这一万两的银票,还真是记录在案的! 江首辅得知,气得直捂心口:“朝廷查封后记录在档的银票,怎么会到了睿王手里?!” “莫非睿王监守自盗,查抄安国公府的财物,只是为了中饱私囊?!”汝南郡王愠怒地看向睿王。 睿王简直不敢相信:“胡说,我岂会贪区区一万两银子?” “从安国公府被查封的财物里拿出一万两,哄哄自己的侧妃,对睿王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大事。只要把安国公的罪名做实了,谁还敢跟您追讨区区一万两银子不成?!”汝南郡王生气地拂袖。 睿王深呼吸:“那就查!好好查这件事!” 汝南郡王颔首:“肯定要查清楚,只是,睿王牵涉其中,也要交代清楚。” “汝南郡王!你这是什么意思?!”睿王勃然大怒。 汝南郡王看向旁边的大理寺卿:“你讯问睿王,记住,不许动刑。” “是。”大理寺卿回答。 睿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原本以为,汝南郡王就算开始管朝政,也没有办法与自己一较高下。 没想到,大理寺卿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听汝南郡王的话而来讯问他?! 睿王阴冷的目光落在江首辅脸上。 江首辅看起来很是忠厚:“睿王莫气,不过是讯问一番,堵住大臣们的嘴罢了。” 睿王不气才怪! 他冷哼一声。 大理寺卿请睿王进旁边的房间,睿王咬着牙忍气去了。 汝南郡王与江首辅对视一眼。 这件事情能够做成,要多亏江首辅的周全,同时,余沐白在大理寺多年,与现任的这位大理寺卿关系颇好,这位大理寺卿也很有正义感。 至于那位北狄奸细,他配合汝南郡王这一回,算是戴罪立功,他虽然死罪难逃,但是,在塞北的他的家人可以保全性命。 林侧妃上香之前,确实去了光华寺的后山,也确实看到了那位北狄奸细,但那位北狄奸细只是向她问了问路。 林侧妃锦囊里的求子符,不是北狄奸细换的,而是许卿姝与盛家两位姑奶奶求她说情的时候,白鹭偷偷换掉的。 那一万两的银票,表面上来看,许卿姝不可能拿到手。她能够拿到,是因为盛怀瑾的好友暗中帮忙,但是,只要查不出来,这个锅,就只能由睿王的人来背。 因为安国公府查抄的财物是由睿王保管的。 大理寺审问了许卿姝和盛家的两个姑奶奶,没发现什么破绽,就将她们都放了出来。 郡王府里,许卿姝俯首坐在案前,看着汝南郡王整理出来的文书。 文书上罗列的,都是睿王网罗来的所谓证据。 睿王收买了安国公的一名副将,还收买了两名长史。 汝南郡王捋了捋胡须道:“要趁着睿王自身难保、腾不出来手的这段时间,赶紧为安国公翻案。” “父亲,朝堂上的事情,女儿不能理得很明白。女儿有什么能做的吗?”许卿姝抬头问。 “若能让证人改口说实话就好了。”汝南郡王沉吟片刻回答。 “最开始引出这事儿的人是盛淑雁,她身上可以下些功夫。”许卿姝沉着地说。 “好,其他的事情,都交给父亲。”汝南郡王慈爱地看向许卿姝。 许卿姝心头一暖,鼻子不由发酸,她站起身,亲自为汝南郡王续了一杯热茶。 “其实,这何尝不是在下棋?单看谁能棋高一着。”汝南郡王微笑。 许卿姝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 这么多年,许卿姝难得有了血亲可以依靠,可是,她和汝南郡王之间,还是显得很疏离客气。 “父亲,安国公府如今解了封禁,女儿想和婆母回国公府居住。”许卿姝低声说。 “为何?”汝南郡王诧异。 “这样可以省得别人说父亲包庇我们,父亲做起事来更能服众。而且,我们住回空荡荡的国公府,更能惹人同情,会有更多人愿意替我们说话。”许卿姝道。 汝南郡王想了片刻,点了点头:“把孩子们叫来,这也是锻炼他们的好机会,我想听听他们有没有什么主意。” “好,多谢父亲。我们明日一早就离开。”许卿姝说。 她就要离开,汝南郡王突然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孩子,别害怕,万事都有父亲在。” 许卿姝回首,望着汝南郡王愧疚慈爱的面庞,眼泪忍不住滑落,哽咽轻唤:“父亲。” 第423章 多有得罪 汝南郡王懊悔,如果他一直都在该多好。 卿姝在他的呵护下,会生活得多么幸福! 原来亲情的羁绊,并不都是麻烦和压力,“被需要”这种感觉,会使他生出许多力量和勇气。 他想保护卿姝。 原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他就已经视卿姝为忘年交了。 得知卿姝是他的女儿时,他心中是欢喜的。 他的女儿,本该如此秀外慧中,心地纯良! 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女儿。 汝南郡王拿帕子为许卿姝擦了擦眼泪,许卿姝有些害羞地缩了缩脖子,离开了书房。 第二日一早,许卿姝带着国公夫人和孩子们回到了国公府。 只是,国公府已经不复当初的奢华,下人们很多被朝廷发卖,到处都显得萧瑟凄凉。 只是,国公夫人和孩子们的精气神尚好,谁都没有被吓垮。 只是,因为唐映雪背叛国公府,盛怀臣的几个孩子总有些愧疚。 小满过来回禀了一件事,许卿姝便出了府。 到了城北平民区的一个集市上,许卿姝找了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坐下来要了几笼灌汤包和粥,与小满白鹭一起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八九岁的男童,穿着脏兮兮的衣裳,来到摊位,对掌柜说:“大叔,我要两个馒头。” “又是你啊?你今天还干活儿抵钱吗?”掌柜问。 “好。”男孩点了点头,满脸感激地接过了馒头,狼吞虎咽起来。 “哎呦,这孩子饿狠了啊?”旁边的一位食客说。 “是啊,前几天,他来我家偷包子吃,我去追他,追上他之后,他就给我跪下了,说他现在没爹没娘,没人管他。我这个人心软,就让他吃了包子,给我刷刷碗什么的,只当抵饭钱了。”掌柜对食客解释。 食客问小孩儿:“你没有别的亲人吗?” 小孩子大口吃着馒头,没有回答。 掌柜怕小孩儿噎着,好心地给了小孩子一碗热水。 小孩儿吃完,终于有了力气,挽起袖子就去洗碗。 许卿姝招手,将掌柜唤到跟前,给了他一串铜钱:“那小孩儿的饭钱我付了。” 掌柜忙谢过许卿姝,笑着对小孩儿说:“你不用洗碗了,这位夫人……” 小孩儿看了看许卿姝,撒脚丫子就跑。 小满起身,赶紧追了上去。 许卿姝和白鹭也朝着小孩儿跑的方向走了过去。 在一个偏僻的拐角,小孩儿被拦了下来。 他无奈回头,看向许卿姝,嘴一瘪,眼泪掉了下来:“舅母,对不起。” “通哥儿,你怎么连饭也吃不上了?”许卿姝上前,慈爱地问。 通哥儿一怔,随即显得更加羞愧:“舅母……我伯母和大哥生我气了,他们如今不愿意搭理我。” “他们生你的气?是生你的气,还是生你父亲母亲的气?”许卿姝上前,拿出帕子,帮通哥儿擦了擦脸。 通哥儿哽咽:“伯母和大哥生我父亲母亲的气。” 因为顾成勇和盛淑雁两人作妖招惹睿王,睿王夺去了定远伯这个爵位,将敕造定远伯府收归朝廷。顾元瑛只得带着他母亲出来租了一个小宅院居住。 在抄家时中风的顾老夫人去了一趟北镇抚司,又惊又怕,居然死在了那里。 顾夫人则被气得大病了一场。 自己夫君留下了定远侯的爵位,被顾成勇两口子折腾成了定远伯。定远伯也就罢了,她咬牙认了。出于对通哥儿的怜悯,她将通哥儿养在自己膝下,将通哥儿视如己出,通哥儿在她那里过了几年前所未有的舒心日子。 可是顾成勇夫妻将这一切全毁了!定远伯的爵位没了!没了! 顾元瑛没能考上进士,以举人的身份入仕,靠着家人,得了一个八品小官,心心念念就指着袭爵,没想到,爵位被折腾没了! 顾夫人恨死顾成勇和盛淑雁了。 更气人的是,盛淑雁居然还诬赖顾元瑛,把谣言的源头安在顾元瑛身上,使得顾元瑛受了酷刑。 顾夫人更加不可能原谅盛淑雁。 如今,日子过得艰难,顾夫人恨屋及乌, 怎么都无法像以往那样照顾通哥儿了。 通哥儿在家经常饿肚子,逼得没有办法,只好出来偷东西吃。 幸亏遇到了好心的掌柜,他干点活儿,能换馒头,好歹能吃饱。 “你为什么不去找我们?”许卿姝温声问道。 “我……我不好意思去找外祖母和舅母。外祖父……外祖父……还被关着……”通哥儿又哭了起来。 他去过北镇抚司,知道进那里头的人会遭遇什么。 他想,外祖父一家肯定也恨他。 何况,母亲已经与外祖父家断亲了,他怎么腆着脸去求助? 许卿姝叹息:“舅母不会因为你父母的罪过气而迁怒于你。” 通哥儿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许卿姝。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还是一个孩子。说起来,你也是受害者,对不对?”许卿姝柔声问。 通哥儿猛点头。 “你觉得你母亲做的事对吗?”许卿姝又问。 通哥儿摇了摇头:“外祖父……外祖父很厉害。外祖父……是大将军,不是坏人!” 通哥儿说着,眼泪汪汪,看起来很是可怜。 “你愿意不愿意帮帮你外祖父?”许卿姝低声问。 “愿意!”通哥儿毫不犹豫地点头,随即他又迷茫起来,“我能帮到外祖父吗?” “你可以帮忙劝一劝你母亲吗?如果你母亲愿意把真相说出来,你外祖父就不会被冤枉了。你外祖父跟你是血亲,他一定会帮助你,保护你,不会让你连饭都吃不上。”许卿姝循循善诱。 通哥儿答应了下来。 许卿姝不方便亲自出面,便请汝南郡王牵着通哥儿去了北镇抚司。 盛淑雁见到了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通哥儿,不由得怔住了。 “通哥儿,我的通哥儿,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他们怎么敢这样对你?!”盛淑雁痛哭起来。 “母亲将我们家害成了这样,你觉得伯母和大哥会怎么样对我?”通哥儿对盛淑雁态度冷淡。 “他们丧尽天良!母亲就算再不好,你是无辜的呀!你是顾家的孩子!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盛淑雁气得身子哆嗦。 “也不知道谁丧尽天良。”通哥儿神情里满是嫌弃,幽幽说了一句。 盛淑雁心头一痛。 她陷害自己的亲生父亲,如何不是丧尽天良? 这都是报应? “团姐儿呢?团姐儿怎么样了?”盛淑雁急切地问。 “团妹妹在家呢。伯母病了一场,下人们更是懒得管团妹妹,我弄了吃的,就分给团妹妹一些。团妹妹最近总拉肚子,人瘦了特别多……瘦了特别多。”通哥儿声音又哽咽了。 伯母怎么会愿意给团姐儿请大夫? 他怕团姐儿撑不了多久了。 盛淑雁心如刀绞。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出去看看我的孩子们!”盛淑雁扒着栅栏,朝监牢外面大喊。 狱卒过来,恶狠狠地训斥道:“闭嘴!别逼我往你嘴里塞马粪!” 盛淑雁只得噤声,含泪看向通哥儿。 她该让通哥儿去求助谁? 通哥儿抽了一下鼻涕:“母亲,以前师父教过我,善恶到头终有报。母亲,你不要再昧着良心说话做事了。” 盛淑雁心如刀绞。 “母亲,外祖父是个好人,不是吗?外祖父不会叛国,对不对?母亲,羊羔尚知跪乳,鸟雀尚知反哺,师傅教我的这些道理,难道你不懂吗?”通哥儿显得恨铁不成钢。 汝南郡王低声说:“盛淑雁,你好好想想,你的两个孩子将来到底要怎么办?你好好想想,谁有可能包容他们帮助他们?” 盛淑雁呆呆地望着通哥儿。 顾夫人和顾元瑛明显指望不上了。 汝南郡王的暗示很明白。 如果她悬崖勒马,迷途知返,安国公府养下这两个孩子,并非难事。 盛淑雁心里其实非常明白,她错到如此离谱的地步,能够不计前嫌,帮忙照顾她孩子的人,只有她的老父亲。 那个从小就抱着她、扛着她、驮着她的伟岸的父亲! 盛淑雁低头恸哭不已。 汝南郡王不再多话,牵着通哥儿的手,出了北镇抚司。 许卿姝接到通哥儿,吩咐小厮伺候通哥儿沐浴,给通哥儿换了干净衣裳,命灶房给他做了一顿丰盛的饭食。 通哥儿坐在桌案前,吃着吃着,眼泪就滴到了碗里…… 翌日,北镇抚司,三司会审安国公,盛淑雁作为证人,跪在堂下。 安国公被带了进来。 他的头发,比之前白了许多许多。 他脚上戴着镣铐,走路一瘸一拐。 他整个人瘦了许多许多…… 他看向盛淑雁,目光正好与盛淑雁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盛淑雁发觉,她父亲的眼中没有怨恨,有的只是无尽的失望和悲凉。 盛淑雁想落泪,她赶紧低下头。 她以往有些恨父亲,恨父亲不再疼爱她。可此时此刻,她突然想起父亲中毒病重的时候,艰难挤出的那句话“和离……回家。” 如果她当时听了父亲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日的下场? “跪下!”押解安国公的差役推了安国公一把。 安国公的爵位尚未被褫夺,但前面有汝南郡王这个摄政王,安国公按规矩跪了下来。 但安国公的脊背依旧挺得直直的。 安国公开始被审问,他与各路证人当堂对质。 父亲熟悉的声音,一直在盛淑雁耳边响起。 在塞北时,父亲曾用这样的声音,给她讲许多事,父亲年少时的事、父亲打仗的事…… 父亲会原谅她的。 父亲一定会帮她照顾通哥儿和团姐儿。 只有她的父亲会这样做了。 “父亲!”盛淑雁冷不防哽咽着喊了这么一句。 安国公的话被打断。 众人都有些诧异地看着盛淑雁。 盛淑雁流着泪,情绪崩溃:“对不起,对不起父亲!我不该诬陷你!我不该诬陷你!” “我是被逼的呀!睿王逼我诬陷你!睿王拿通哥儿和团姐儿的命逼我诬陷你!” “我知道你不可能谋逆叛国,这世上最不可能谋逆的人就是你!” 盛淑雁本以为,睿王会帮助她照顾通哥儿和团姐儿,谁料睿王根本就是在诓骗她! “盛淑雁,你说什么?睿王如何逼迫你诬陷你父亲的?快如实招来!”汝南郡王忙问。 盛淑雁打起精神,将事情讲了一遍。 三司的主官听了这话,互相看了一眼。 旁听的江首辅摇头叹息:“逼迫女儿诬陷父亲,真是灭绝天伦!” 盛淑雁当众翻供,此时遮掩不过去。 睿王被林侧妃牵扯进去的官司还没彻底料理清楚,又出了这事儿,汝南郡王便命人继续讯问睿王。 睿王心里恨极,他明明令人看着盛淑雁的两个孩子,怎么通哥儿会落到汝南郡王手里? 一定是他的人被汝南郡王收买了! 睿王突然恐慌起来! 原以为自己已经大权在握,没想到哪里都是窟窿,简直漏成了筛子! 许卿姝得知盛淑雁良心发现,当堂翻供,就立刻命人将这件事传了出去。 街头巷尾,人们都开始悄悄议论。 “以往还觉得睿王是贤王,如今才知道,他那时候都是装的啊!” “他当了摄政王以后就不装了,抄了多少人家?当官的人人自危!” “是啊,要不然能把万年不理事的汝南郡王逼出来?” “就是因为当官的兔死狐悲,才会明里暗里支持汝南郡王。” “也是。” “逼着女儿诬赖亲生父亲,这种事真缺德!” “我就说安国公不像是能谋逆的人。” “诶,你们说,当初宫变的事,会不会有那位的手笔?” “有可能,看看谁从中受益就明白了。” “可怜先帝。” “那如今的皇上不是很可怜?睿王将来会舍得放权?” “必然不舍得。幸亏如今有个汝南郡王可以稍微抗衡抗衡。” “要是安国公不倒,汝南郡王有可能跟睿王抗衡一下,要是安国公倒了,汝南郡王够呛。” “幸亏还有江首辅在。” “对啊,江阁老一把年纪,硬撑着,实在不容易。” “哎呀,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 舆论一时之间对睿王很是不利。 第424章 放我出去! 这时,闽地传来捷报,盛怀瑾统筹闽浙两地,调兵遣将,在闽南侯的配合之下,剿灭前来侵扰的倭寇,杀敌五千五百余人,顺利护卫撤离百姓三千多人,收缴倭寇船只军械无数。 一时之间,军民欣喜,奔走相告。 若论功行赏,盛怀瑾这个闽浙总督居功至伟。 盛怀瑾报捷的奏折,连同他为生父喊冤的奏折,一起递送到了御前。 这越发使得支持安国公的民意沸腾。 睿王自然不肯承认蓄意诬陷安国公。 与北狄奸细会面、用巫蛊之术向皇上借寿、拿到被查封的一万两银票这三件事,都被推到了林侧妃头上。 林侧妃被赐死。 睿王处置过林侧妃,将自己的嫌疑暂时洗脱之后,清楚地知道,事情不可能再顺利进展下去。 为了自保,睿王很配合汝南郡王,没多久,安国公的案子便被查明是被诬陷的冤案。 睿王的好几个关键棋子不得不出来顶罪。 睿王损失惨重。 安国公被放了出来,安国公府被收缴的财物也尽数归还。 而经此一事,汝南郡王的威望迅速树立了起来。 包括太皇太后在内的臣民,都认为,不能由得睿王一家独大。 大臣们担心自己不知何时就会碰了睿王的逆鳞,不明不白被抄家,所以,他们支持汝南郡王分摄政之权。 太皇太后担心睿王自立为帝,杀了先帝留下来的所有子嗣,所以,她也赞同汝南郡王牵制睿王。 于是,朝堂上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早朝的时候,小皇帝坐在龙椅上,龙椅之后,则摆着两把椅子,睿王和汝南郡王分坐两边。 汝南郡王轻易不发表看法,总是老神在在,但某些时候,他会突然冒出来表示反对,每每把睿王气个半死,却又奈何他不得。 盛淑雁当堂翻供没几日,就在监牢里疯了。 安国公出狱时,顺路去看了盛淑雁。 盛淑雁正抱着一捆稻草,唱着“北斗七星高,歌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安国公一时有些失神。 这是他抱着年幼的盛淑雁,教她吟唱的一首诗。 那时候,盛淑雁会笑着点一点他的鼻子:“父亲就是歌舒翰一样的大英雄啊!” 他会用胡子茬扎盛淑雁,父女二人哈哈大笑。 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安国公哽咽道:“淑雁,你一定觉得,我们明明知道通哥儿不能袭爵,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你,所以,你恨我们,对不对?” 盛淑雁的歌声顿了顿,恍惚望向安国公,似乎听明白了安国公的话。 “其实,我们都不知道。当初,我们想将你三妹妹许嫁给顾元瑛,是因为看中了顾元瑛这个孩子,并不知道他将来能袭爵,他能不能袭爵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并没有重要。当时没有走到定亲那一步,顾家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我们。” “后来,你三妹妹和顾元瑛的亲事被你搅黄,你非要嫁顾成勇。我们阻止的原因,是他脾气秉性有问题,他的孩子不能袭爵这件事,我们不知道,也不是最重要的考量因素。只有你,只有你,眼里只盯着爵位,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盛淑雁爬过来,看着安国公,又唱起塞北民谣来。 安国公矗立良久,叹息道:“也怪父亲对你太过宠溺,将你惯成了这副模样,父亲这番劫难,也算自作自受。父亲会帮忙照顾通哥儿和团姐儿。至于你我的父女缘分……到此为止。” 说完,安国公脚步踉跄地走了出去。 盛淑雁一直看着安国公,直到他消失在拐角。 盛淑雁唱着曲儿,站起身,开始旋转起来。 她想象着,自己还在广袤的塞北,载歌载舞。 脚镣一次又一次将她绊倒。 她一次又一次爬了起来。 终于,她实在太累了。 浑身处处都难受极了。 她抬头望天,却只看到灰扑扑的屋顶。 一点蓝色都没有。 她突然失声痛哭。 狱卒走过来,打开牢门,抬脚踹了盛淑雁一下,大骂道:“闭嘴!顾成勇来了!你再不闭嘴,他打死你!” 盛淑雁吓得立刻停了哭泣。 顾成勇要来打她了。 又要来打她了。 好疼好疼! 为了爵位忍下去。 对了,好像没有爵位了。 没有爵位了! 没有了! 那她为什么还要忍? 盛淑雁凶神恶煞一般扑向狱卒,隔着裤腿,狠狠咬了下去…… 夏日衣裳单薄,狱卒疼得叫喊起来,抓住盛淑雁的头发,将她的脑袋狠狠往墙上撞去…… 一阵剧痛传来…… 盛淑雁感觉自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她看到了躺在地上、满头是血的自己。 紧接着,她就听到了狱卒的叫喊声:“这娘儿们撞墙自尽了!她撞墙自尽了!” 盛淑雁,就这样卒于北镇抚司的监牢之中。 顾家甚至不愿意为盛淑雁收尸。 许卿姝看在安国公和通哥儿、团姐儿的面子上,命人买了一块墓地,又买了棺材,由通哥儿、团姐儿披麻戴孝,将盛淑雁安葬了。 顾家如今正不想养通哥儿和团姐儿,国公夫人派人将通哥儿和团姐儿接了回来,还派人给团姐儿医治,两个孩子总算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了。 经过精心照料,安国公的身子逐渐好转, 可国公夫人的身体却甚至连之前都不如。 国公夫人笑着安慰许卿姝:“许是因为前段时间我提着心劲儿,你父亲的事情了结,我的心劲儿也就泄了,又觉得鞋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了。我没有大碍,人上了年纪,不都是如此吗?” 许卿姝尽心尽力地照顾国公夫人,心里始终像压了一块石头。 这一日夜里,许卿姝正睡得香甜,突然,她感觉身上一重,一只温热的手在她腰间摩挲。 许卿姝迷迷糊糊去推身上的人。 那人却将她箍得更紧了一些。 她意识到什么,努力睁开眼,果然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你……”许卿姝想问他怎么回来了。 那人却轻轻笑了笑,堵住许卿姝的嘴巴,亲热起来…… 这一折腾便是半宿。 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洗漱之后,盛怀瑾雁足地将许卿姝揽在怀里:“前些时候真的辛苦你了。” “你远在闽地,还得操心这边的事,出主意,派人手,更不容易。”许卿姝声音带了绵软的慵懒。 两人闲聊片刻,便相拥着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早起,许卿姝夫妻二人一起去萱和院请安。 昨夜,盛怀瑾回来得很晚,便没有惊动老两口。老两口乍然看见盛怀瑾,都喜不自胜。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家人和和乐乐吃过早饭,坐在一起闲聊。 这时,有人进来回禀,唐夫人来了。 唐夫人是唐映雪的母亲。 唐映雪诬陷安国公,国公夫人将休书递给了朝廷。安国公被无罪释放之后,唐家上下走动说情,朝廷将唐映雪杖责四十棍之后,将她放了出来。 众人都不想见唐家的人,脸色顿时都冷了下来。 许卿姝起身,笑道:“儿媳去见一见她。” “别,让她到这里来,我倒要看看她意欲何为。”国公夫人深吸了一口气。 众人自然都不想出门迎唐夫人,只派一个丫鬟将她引了进来。 唐夫人一进门就朝着安国公和国公夫人行了礼:“亲家公、亲家母安好。” 许卿姝和盛怀瑾起身,朝唐夫人见了礼。 唐夫人讨好地朝许卿姝两口子笑了笑:“可不敢受你们的礼。” 国公夫人笑意不达眼底:“我们也不敢受你的礼。唐夫人,今日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唐夫人作势抹了抹眼泪:“我都不好意思来见亲家公、亲家母。” “唐夫人该改改称呼了。”安国公幽幽道。 唐夫人呼吸一滞,用帕子使劲擦眼睛,眼周终于显得一片殷红:“不怪你们生气,映雪这一回着实伤了你们两位的心。都怪我当初太娇惯映雪,将她养得扛不住事,胆子太小。北镇抚司的人威势重,一个个凶神恶煞似的,映雪被吓傻了,才不得不编了几句瞎话糊弄北镇抚司的人。” “我家老头子因此可多受了不少罪。不过,好在事情已经过去了,朝廷对映雪宽仁,将她放了出来,准她回归母家,唐夫人也该好烦欣慰了。”国公夫人淡淡地说。 “嗐,朝廷的恩典,我们自然记在心上。映雪回到唐家以后,整日哭哭啼啼,肠子都快悔青了。经一事长一智,她越想越觉得你们待她好,越想越不舍得怀臣,更舍不得孩子们。”说到这里,唐夫人又擦了擦眼角,同时,偷眼看向安国公和国公夫人。 安国公与国公夫人并没有如她所想地感动,相反,两人都很淡漠疏离。 唐夫人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们当长辈的,不都是为了孩子好吗?怀臣休了映雪,是映雪活该,可是,几个孩子又做错了什么?眼看宁哥儿、全哥儿都到说亲的年纪了,他们母亲被休,别人瞧着也不好看是不是?为了孩子们,你们就受些委屈,劝劝怀臣,让他们两口子重修旧好。” 国公夫人喝了一口茶:“其实,不瞒你说,那份休书,怀臣早就写了。怀臣为的,正是孩子。映雪当初强硬地逼迫宁哥儿,不让他学画,还在孩子们面前说些挑三翻四的话,使得宁哥儿落了个残疾。映雪这次诬赖她公爹,孩子们都觉得她做得大错特错。正是为了孩子们好,才不能让映雪回来。” 唐夫人脸上挂不住了:“安国公,国公夫人,你们不能尽说映雪的不是,怀臣难道就没有不是吗?自成亲以来,怀臣身边有多少姬妾?映雪不都容了下来吗?单说宽容不善妒这一点,映雪就做得极好。听说怀瑾身边如今一个侍妾都没有,以前有个侍妾,不明不白地死了。” “我有没有侍妾,跟你有什么关系?”盛怀瑾说话毫不客气。 唐夫人神色一顿。 “我父亲中毒病重之时,唐氏偷偷摸到我父亲书房找遗嘱,往轻了说,她这是不孝,往重了说,把她按奸细论处他都不亏。母亲不拿出二弟留下的休书,着实已经是宽厚至极。唐氏这次诬赖我父亲,不孝不忠,我们国公府没有落井下石,由着你们唐府上下走动,将她保了出来,已经仁至义尽!”盛怀瑾冷冷地说。 唐夫人恼羞成怒:“我女儿跟着怀臣在塞北多年,为她诞育子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就一点不念旧情吗?!” “唐夫人,我们已经很念旧情了,我夫君方才说的那一席话,您竟没有懂吗?!”许卿姝唇角带了一抹嘲讽的笑。 “好,好,好!原本我还想着化干戈为玉帛,既然你们这么冷酷无情,罢了罢了,当我今日没有来过!”唐夫人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许卿姝见国公夫人面色苍白,便走上前轻轻帮国公夫人抚背:“母亲不必跟这起子糊涂人生气,她就是说到天边去,她也没理。” “是啊,母亲,宁哥儿、全哥儿的亲事,我和卿姝会帮着张罗。至于怀臣自己要不要续娶,就让他自己做主。”盛怀瑾安慰道。 国公夫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不生气,不生气。怀瑾,难得你回来了,我准备些礼物,你随我回卢家一趟,你外祖母和舅舅总是惦记着你。” “好。”盛怀瑾颔首。 国公夫人由许卿姝搀扶着站了起来,她眼前一片昏天暗地,身子晃了几晃,软绵绵地朝旁边倒了下来。 众人惊呼着上前…… 盛怀瑾将国公夫人背到床上,便匆匆亲自去请太医了。 安国公坐在床边,拉着国公夫人的手不肯松开。 许卿姝端着水,想给国公夫人润一润唇,安国公红着眼接了过去:“我来,我亲手喂她。” 许卿姝拿帕子给国公夫人擦了擦额头的汗。 安国公突然想起一件事:“卿姝,柳氏怎么样了?” “她已经疯了,朝廷把她送了回来,儿媳将她安置到了庄子上。”许卿姝回答。 其实,像柳姨娘这般背主,安国公府不该再管她,可是,她毕竟是盛怀臣的生母。 第425章 为什么还要忍? “就让她在庄子上待着,再不让她回来。还有,你把周氏和春莺也送到庄子上,就让她们在庄子上终老好了。”安国公看起来更憔悴了几分。 “是。”许卿姝应下。 看来,安国公如今觉得愧对国公夫人,想把其他女人都赶出去。 虽然其他女人也挺可悲,但许卿姝自然更向着国公夫人,这样也好,安国公是该一心一意待国公夫人。 不一会儿,谢院判提着药箱,气喘吁吁赶了过来。 仔细把脉之后,谢院判给国公夫人施针,国公夫人很快醒了过来。她趴在床边上呕吐了几次。 “母亲,您觉得怎么样了?”盛怀瑾焦急地问。 “头疼头晕得厉害,看东西也有些模糊。”国公夫人虚弱地回答。 “谢院判,您看我母亲这是怎么了?”许卿姝在一旁问。 “我看着像是中毒。”谢院判沉吟一下,回答道。 “中毒?!”周围的人都很惊讶。 “看起来像是慢性中毒。”谢院判道,“至于中的是什么毒,一时半刻还看不出来。” 许卿姝稳了稳心神,请谢院判仔仔细细检查了国公夫人的衣食器皿,都没能发现什么。 “我回京以来,与令贤几乎一直在一处吃饭,若饮食有问题,我也应该中毒了。眼下看起来,我似乎没什么事。”安国公思索着说。 “安国公与夫人饮食起居都在一处吗?”谢院判问。 “饮食都在一处,夜里睡觉经常不在一处,我一般睡在西暖阁,因为我打呼噜越发厉害,吵得令贤睡不着,便分开睡了。”安国公道。 谢院判环顾国公夫人居住的东套间。 “要不然,让母亲先换个住处,然后请谢院判仔仔细细地检查,看看这屋子里有没有什么异常。”许卿姝提议。 “这个办法好。”盛怀瑾很快同意。 许卿姝将萱和院旁边的鹤舞院收拾出来,众人将国公夫人挪了进去。 然后,许卿姝陪着谢院判一起仔仔细细检查萱草院,两天过去了,什么收获都没有。 谢院判把国公夫人睡的拔步床都拆了,在阳光下仔细看木材有没有被泡过药水,可惜,也没发觉有什么不对。 许卿姝心里始终觉得十分堵得慌。 她亲手做了些好克化的食物,给国公夫人端了过来。 在国公夫人门口,许卿姝听到国公夫人对梅嬷嬷说:“这个红宝石的头饰,拿出去卖了,不吉利。” “这是……哦,是她的东西啊,那确实该处置了。”梅嬷嬷道。 许卿姝打开帘子走了进去,笑着问:“母亲精神好些了?什么首饰需要处置掉?” “没什么,就是一个头饰。”国公夫人合上了首饰盒子,梅嬷嬷拿着就要离开。 “什么首饰?给我看看。”许卿姝将食盒放在桌案上,从梅嬷嬷手里拿起了食盒。 梅嬷嬷看向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其实也没有什么,是余星瑶给的红宝石头饰。” 许卿姝看着精美的红宝石头饰,微微眯了眯眼睛:“这头饰像是年轻人戴的,她怎么会送给母亲这样的头饰?” “嗐。当初你和怀瑾快要成亲的时候,我去郡王府,余星瑶给了我这个红宝石头饰,说是送给你们的成亲贺礼。我想着,何必提起她,让她给你们添堵?便将这个红宝石首饰随手放在了我的梳妆台里。”国公夫人有气无力地说。 “这个头饰一直在您的梳妆台里吗?”许卿姝正色问。 国公夫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凝神思索片刻,她才说:“是,前些时国公府出事,这个头饰被朝廷收缴了。你公爹平反以后,朝廷将这些首饰都退了回来……” “奴婢收拾的时候,把它们都放到了原处。”梅嬷嬷接上了话。 许卿姝盯着红宝石头饰看了片刻,她看不出什么异常,却又觉得余星瑶或许没那么好心。 余星瑶送这个红宝石头饰,只是为了膈应她吗? 于是,许卿姝笑道:“母亲,这个头饰交给我来处置。梅嬷嬷,辛苦您喂母亲用饭。” 梅嬷嬷应下。 许卿姝用帕子包着红宝石头饰,到萱和院寻找谢院判。 谢院判听了许卿姝的讲述,仔细观察红宝石头饰。 红宝石被做成了石榴籽的形状,其余部分金光闪闪,看起来煞是好看。 “介意我将头饰拆开吗?”谢院判问。 许卿姝点了点头。 谢院判取了镊子,小心翼翼地将宝石取下,很明显能够看出来,红宝石的底座是镀金的,看不出来材质。 谢院判继续,将宝石的底座拆掉,仔仔细细地研究剩余的部分,然后说:“主体部分不是纯金,有其他一块一块的金属在里面。” 钻研了半晌,谢院判没看出里面到底掺杂了什么。 盛怀瑾被请了过来,也琢磨了半晌,什么都没有琢磨出来。 谢院判叹息着将拆得七零八碎的头饰包了起来,对许卿姝说:“反正这不是什么好首饰,谁家送旁人成亲礼送这种货色?不如让我拿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好。”盛怀瑾颔首。 谢院判给国公夫人开了一些排毒的汤药,过了两日,效果并不明显。 盛怀瑾因此推迟了回闽地的时间。 这一日夜里,盛怀瑾的几位同僚前来探望国公夫人。 盛怀瑾邀请他的同僚留下来用晚饭。 许卿姝为他们张罗了一桌酒菜,盛怀瑾带着同僚入席,一边小酌一边闲谈。 之后许卿姝去国公夫人跟前尽孝。 安国公如今像是变了一个人,时时处处亲自动手照顾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依旧头疼、头晕、呕吐、炫目。 国公夫人呕吐,安国公就亲自捧痰盂接着,然后端水请国公夫人漱口。 他亲自帮国公夫人按摩太阳穴,为国公夫人戴抹额,还用决明子做的布贴为国公夫人熏眼睛。 许卿姝简直没有能搭手的地方,只好微微笑着站在一旁。 国公夫人瞥见许卿姝的神情,脸上顿时漾起两片红晕:“我要是不病这一回,还不知道你公爹居然也会伺候人了。” “父亲一向爱重母亲,以往他只是羞于表达而已。”许卿姝轻笑。 “对,对,卿姝这话说得好。”安国公呵呵笑了起来。 国公夫人腼腆地啐了安国公一口。 许卿姝不好意思在这里看公爹和婆母恩爱,便找借口退了出去。 今夜月华如水,清风阵阵,将白日的燥热吹散了不少。 灯笼轻轻摇曳,地上光影晃动,小径两旁虫鸣阵阵。 许卿姝到了前厅,她想,盛怀瑾与同僚们饮酒难免伤胃,如果宴席差不多接近尾声了,最好送些参汤排骨面过去。 她轻轻晃动着团扇,缓步走到正厅外面,听到酒席上的交谈。 “听说在闽地,向盛贤弟示好的姑娘很多,盛贤弟实在是不解风情啊。” “是啊,盛大人身居如此高位,如今一个姬妾都没有,着实太不像话。” “对,愚钝如我,家中也有三四个也有三四个温柔解语花。” “你们快别说了,盛兄惧内。” “弟妹看着也不像河东狮啊?” “弟妹温温柔柔就拿捏住了盛贤弟。” “哈哈哈哈,惧内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惧内就惧内。” “盛贤弟,你到底是不是惧内?” 一片起哄中,盛怀瑾的声音悠悠响起:“我怎忍让妻子伤心?” “那就是惧内!” “用我们川话,这叫耙耳朵!” “诶,大家知道就好,不要再取笑盛大人了。” “也是。要不然,盛大人今夜又该给小娇妻赔不是了。” “哈哈哈哈……” 盛怀瑾略微尴尬,举起酒杯:“喝酒,喝酒。” 隔着竹窗,许卿姝的心一片哇凉。 她转身便快步往春华院走去。 “少夫人,参汤排骨面好了,可以呈上去了吗?”一个丫鬟过来请示。 “不必了,你们分着吃了。”许卿姝淡淡叮嘱。 丫鬟一怔,求助似的看向小满。 小满说:“照少夫人的叮嘱办就是。” 丫鬟应下,又问:“那醒酒汤……” “不必准备了。”许卿姝很快回答。 丫鬟俯首称是,退了下去。 这边,酒席结束,盛怀瑾送走宾客,脑袋晕晕乎乎地回了春华院。 春华院十分安静,许卿姝卧房的烛火已经熄灭。 盛怀瑾问简极:“什么时辰了?” “亥时中。”简极回答。 还不算太晚。 盛怀瑾疑惑地皱了皱眉。 以往,他若宴饮,许卿姝必然会等着他回来,会看着他喝了醒酒汤,然后伺候他洗漱,再陪他一同睡下。 今日许卿姝怎么睡得这么早? “少夫人晚上去照顾夫人,想必累着了。奴才给您做醒酒汤?”简极问。 “不必了。”盛怀瑾按了按太阳穴,轻手轻脚走到许卿姝卧房门口,抬手推门。 谁料小满走了出来,行了一礼,压低声音说:“世子爷,少夫人今日身子不舒服,好不容易才睡着,世子爷要不去前院歇息。” 盛怀瑾愣了愣:“她怎么了?有没有请府医看过?” “没有。”小满垂首。 盛怀瑾想了想:“罢了,既然她已经睡了,那就等明日再说,你夜里警醒着些。” “是。”小满回答。 盛怀瑾起身去往春山院。 他想,许卿姝不会伤风了? 许卿姝一向妥帖,想来是担心他被过了病气。 这么一想,他又折返了回来。 春华院一片寂静。 盛怀瑾想了想,他还要洗漱,动静难免会惊动许卿姝。 罢了,罢了,还是让许卿姝好好睡一觉。 一夜无话。 翌日早晨,盛怀瑾在萱和院见到了许卿姝。 他关切地问:“你昨夜怎么了?好点没有?” 许卿姝淡淡回答:“好多了。” 盛怀瑾还想再问什么,许卿姝已经掀开帘子,进了国公夫人的卧房。 盛怀瑾发觉,整整一个早上,许卿姝待他都很冷淡疏远。 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种情况以往从来没有发生过。 用过早饭,盛怀瑾悄悄叮嘱简极:“你去金楼,为少夫人挑几样时兴的首饰,越贵越好。” 简极应下,赶紧去了。 许卿姝忙完府里的事务,看见白鹭走了过来:“少夫人,虞姑娘来了。” “虞姑娘?虞青黛吗?”许卿姝问。 “是。”白鹭回答。 许卿姝忙让人将虞青黛请了进来。 互相寒暄之后,许卿姝笑着问:“你何时从塞北回来了?” “我昨日刚到京城。听闻国公夫人抱病,我准备了一些几样药材,有人参和猴菇,还望少夫人不要嫌弃。”虞青黛客气地说。 “多谢虞姑娘惦记。”许卿姝示意小满上前将药材接了下来。 “听闻虞姑娘将北边的两家益禾堂经营得极好。”许卿姝道。 “比其他益禾堂要好上一些。”虞青黛神色有些黯然。 “怎么?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许卿姝敏锐地察觉了出来。 “父亲让我将北地的益禾堂交出来,他要那另外两家店铺来交换。我好不容易经营好的那两家,只怕又会垮下去。”虞青黛叹息。 “不该让步的事,你就不要让步,否则,你父亲和继母会吃定你。”许卿姝不平。 “我知道,我这次回京,就要处理这件事。”虞青黛道。 许卿姝颔首。 虞青黛转了话题:“许将军身子很好,我来之前恰好为他把过脉,少夫人不要担心。” 许卿姝微笑:“虽一直书信往来,但他报喜不报忧,如今,有你告诉我他安好,我就放心了。” 闲聊片刻,两人谈到了国公夫人中毒之事。 虞青黛迟疑了一下:“你说到红宝石发饰里面的不明材质,我倒想起了一件往事。” 许卿姝忙请虞青黛讲一讲。 虞青黛回忆着说:“塞北有一位牧羊人,在牧羊时捡到了一串项链,项链上有绿色或者黄色的宝石,煞是好看,宝石们由不明材质的金属串联起来。牧羊人觉得这个项链一定价值不菲,便将项链带回了家里,准备等儿子娶媳妇的时候当聘礼。” “谁料想,没过多久,牧羊人就生病了,也是脱发、头晕头疼、呕吐,皮肤溃烂。最后,竟然走不了路了。他找了许多大夫来看,都没发现病因。我也曾经去看过他,当时,我怀疑那项链有问题,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原因。” 第426章 不吉利 “后来,那牧羊人请了一位巫医,巫医说,塞外有人用那种材质的金属害人,金属和宝石都是被诅咒了的,他见过这样的例子。牧羊人便狠了狠心,把项链深埋了。说来奇怪,之后,牧羊人的病情没有再恶化下去。当然,他付出了沉痛的代价,身子再也没能恢复如初。” 许卿姝听得心惊,忙带着虞青黛去见谢太医。 看到红宝石头饰以后,虞青黛脸色陡变:“就是,就是这种材质,和我见到过的那个项链一模一样。这红宝石……红宝石透着些黄,整体看起来偏向橙色……想来这宝石也是有问题的。” 盛怀瑾站在一旁,听了这话,头皮发麻。 塞北有人用这个招数害人,余星瑶想必是在塞北弄到这个头饰的。 余星瑶实在太过歹毒! 谢太医急忙跳来,吩咐人帮忙打来水,反反复复地洗手。 “洗手也没有用,把这种被诅咒了的头饰拿出去,找个偏僻的地方深埋了。免得被人捡到。”虞青黛说。 盛怀瑾急忙安排人去做了这件事。 “可有什么办法医治?”盛怀瑾稳了稳心神,问虞青黛。 虞青黛回想:“我记得那个牧羊人服用了一种蓝色的颜料,巫医说,那种蓝色颜料对付这种被诅咒了的首饰有奇效。” “能找到那种蓝色的颜料吗?”许卿姝急忙问。 “有。当时,那个牧羊人服用蓝色的颜料之后,确实有效果,于是,我就存了一些蓝色颜料。这么几年,也没有什么机会用到。我回去找找。”虞青黛回答。 盛怀瑾急忙谢过虞青黛。 “不过,寻常排毒的药物还是吃着为好。而且……而且……”虞青黛迟疑着不肯往下讲。 “虞姑娘但讲无妨。”盛怀瑾说。 虞青黛这才说:“虽然蓝色颜料对牧羊人起了效果,但牧羊人并没有完全恢复。盛大人和少夫人不要抱太大希望。” 虞青黛的话几乎像尖刀刺向盛怀瑾的心。 盛怀瑾心里满都是恨意。 他恨死余星瑶了! 想到母亲受的苦,他恨不得将余星瑶千刀万剐! 偏偏余星瑶已经死了,这恨意无处宣泄! 这恨,几乎要将他憋疯! 许卿姝看出盛怀瑾的失态,为他遮掩,亲自将虞青黛送了出去。 谢太医这回长了见识,直呼得空了要往塞外走一趟。 许卿姝请他依旧帮忙照料国公夫人的身子。 盛怀瑾回到青山院,关上院门,拿起宝剑练了会儿功夫,却越来越没有章法,最后竟然将一树花砍了个七零八落。 许卿姝将今日的事告诉了国公夫人。 “余星瑶实在太过恶毒,母亲这番是在替我受过,儿媳实在过意不去。”许卿姝垂首道。 余星瑶实际上想害的人是她。 盛怀瑾如果经常宿在她房中,也会一同遭殃。 “幸亏受害的人不是你。母亲年纪大了,犯了糊涂,没有预料到余星瑶会歹毒到这种地步,原也是母亲该受的。”国公夫人叹息。 安国公站了起来,愤愤道:“我要将余星瑶挫骨扬灰!” 国公夫人急忙拉住了他:“余星瑶已经死了,挫骨扬灰她也无知无觉,有什么用?你身子不好,少生气为妙。” 许卿姝安慰了国公夫人片刻,走出萱和院。 她迎面看见了盛怀瑾。 盛怀瑾整个人显得非常沉郁。 他走上前,握住许卿姝的手:“我好恨啊!” 许卿姝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来,温声道:“仇恨并没有什么用处,徒然伤身而已。当初,余星瑶因为你的缘故,被害得和亲塞外,人生完全改写。这次她阴差阳错害了母亲,你就当偿还了她,从此你们扯平两清了。” 盛怀瑾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向许卿姝。 “我没有故意伤害她,她却蓄意害了我的母亲!”盛怀瑾声音中满是愤慨。 “她本意想害的人是我。我可以因为你的愧疚而原谅她,你为何不能?当初,郡王妃杀害我娘的仇怨,你不也劝我放下吗?”许卿姝眼里带着森然的冷意,话语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一般。 盛怀瑾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话里有着明显的攻击性。 这不是许卿姝平时的说话方式。 他惊异地看向许卿姝。 许卿姝依旧温温柔柔地站在那里:“前尘往事都忘了,一切往前看。” 盛怀瑾觉得这话有几分熟悉。 是的,他曾经劝许卿姝忘记仇恨,与他一同迎接未来的美好生活。 许卿姝记恨他? 在他伤心愤懑的时候,许卿姝说出这样伤人的话,许卿姝爱他吗? 盛怀瑾的心如同坠入深渊,不见底的漆黑的深渊…… “父亲平反之后一直郁结在心,如今母亲病了,父亲倒没有心思伤怀了。”许卿姝温声道。 这算什么?因祸得福吗?谁会想要这样的福呢? 盛怀瑾正失神间,许卿姝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别难过了,母亲吉人天相,一定会好起来。” 盛怀瑾点了点头。 “项家姑母来了,夫君要不要一起过去叙话?”许卿姝问。 这个姑母是安国公的庶妹,嫁到了辽西项家,这两年才随夫君搬到京城居住。 “我有些公务需要处置,就不去了,代我向姑母问好。”盛怀瑾心乱如麻,自然不想去应付亲眷。 许卿姝应下,朝萱和堂走去。 项盛氏今日前来,是为了探望她的嫂子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与项盛氏闲聊,许卿姝陪坐在一旁,时不时接上几句话,颇为大方得体。 国公夫人到底精神不济,项盛氏不好久坐,不过谈了两刻钟就起身告辞。 国公夫人笑道:“辛苦妹妹专程来看我。卿姝,替我送送你姑母。” 许卿姝应下,客气地送项盛氏出门。 项盛氏见四下无人,叹息一声,压低声音对许卿姝说:“怀瑾是不是还要回闽地?” “是,不过母亲如今病着,他向朝廷告假,要多留在京城几日。”许卿姝温婉回答。 “唉,不是姑母说你,怀瑾回闽地的时候,身边还是要有人伺候。”项盛氏看向许卿姝。 许卿姝心里一阵不痛快。 最近,时不时有人跟她谈起这件事。 “姑母,我跟夫君提过选两个妥帖的人跟去闽地照顾他,他都推托了。”许卿姝垂首。 “怀瑾跟一般的男人不一样,普通男人不会考虑妻子的感受,想纳妾就纳了。怀瑾是个周到的人,他怕你嫉妒难过。你直接选好人,塞给怀瑾也就是了。”项盛氏道。 许卿姝微笑:“婆母曾经说过,夫君渴了自己知道喝水,他想纳妾就会纳,他不会委屈了自己。我跟了夫君十年了,难道我们还要来三辞三让那一套吗?” “你别怪姑母多事。你想想,璟哥儿被过继走以后,你们膝下就只有宝哥儿一个儿子了,到底单薄了些。年轻的姑娘好生养,你替怀瑾张罗两个,得了孩子,也是你们夫妻将来的依靠。”项盛氏说道。 许卿姝低头不语。 是她嫉妒,容不下盛怀瑾纳妾吗? 她自问不是这样的人。 “姑母疼你,才会推心置腹给你讲这些。你在外面落个善妒的名声,怀瑾得个惧内的名头,有什么好处?眼看宝哥儿也快该相看了,还有润姐儿的亲事呢。女人嘛,都是这样过来的,给夫君纳两房妾室,彼此面子上都好看。”项盛氏拉着许卿姝的衣袖说。 “我晓得。这事儿终归要夫君同意,我会跟他商量商量。”许卿姝道。 “好,回头姑母给你张罗人选也可以,姑母必定帮你找好拿捏的那种。”项盛氏看起来非常热心。 “不劳姑母了。”许卿姝客气地推辞。 项盛氏又絮叨了一会儿,才上马车离开。 许卿姝想起昨夜盛怀瑾在酒席上说的话,心里实在堵得难受。 她何尝希望落个善妒的名声? 盛怀瑾又何尝真的惧内? 盛怀瑾所谓怕她伤心,不还是觉得她会嫉妒,会难过吗? 原来,盛怀瑾不是不想纳妾,只是不想败坏他自己树立起的“爱妻”形象罢了。 他想要的,真的是“三辞三让”之后,勉强答应纳妾吗? 许卿姝不想给。 区区两个妾室,如今撼动不了她的位子。 只是,纳妾这件对男人有利的事情,都需要她来配合演戏,以成就男人的名声,她觉得憋屈。 太过卑微了。 她已经卑躬屈膝太久太久了。 此时,小满急匆匆走了过来,向许卿姝行礼:“郡王爷今日突然腹痛,向朝廷告了假,唤了太医进府。” 许卿姝眉头紧皱,去向国公夫人讲明情由之后,回了郡王府。 璟哥儿正守在汝南郡王旁边。 汝南郡王一见许卿姝便唠叨:“我说让璟哥儿留在宫里读书,璟哥儿非不愿意,一定要陪我回府,耽误了功课可如何是好?” “祖父生病了,孙儿不能安心读书,还不如侍奉在祖父身边。祖父放心,等您身子好了,孙儿一定把落下的功课全都补上。”璟哥儿一本正经地说。 璟哥儿如今是小皇帝的伴读。他在宫里听说祖父身子有恙,就向太傅告假,随汝南郡王回了府。 汝南郡王用汤婆子暖着肚子,乐得嘴巴都合不上了:“哎呀,我可真是有福,得了个好孙儿。” “可见父亲平日里疼他。”许卿姝见汝南郡王没有大碍,放下心来,坐在旁边,并不搭手,把伺候郡王的机会都留给了璟哥儿。 “诶,璟哥儿,我这会儿好多了。要不你带你母亲去看看晴光院。”汝南郡王朝璟哥儿眨了眨眼睛。 璟哥儿脸上隐隐有些兴奋,急忙点头:“好的,那祖父小憩片刻。” 说完,璟哥儿拉着许卿姝的手就往外走。 许卿姝知道,汝南郡王一直在修整府邸,还一心想着要为她修一个好院子。 这件事汝南郡王不让许卿姝插手,许卿姝就没有过问。 她只知道,汝南郡王将背山面湖的葳蕤院和辞忧院合在了一起,起了个名字叫晴光院。 璟哥儿在前面蹦蹦跳跳,穿过水榭连廊,来到了晴光院门口。 晴光院大门正对着湖,湖面水波潋滟,荷叶团团,清风带来几分凉意和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两个端正的丫鬟恭敬行礼:“给姑奶奶请安,给世子爷请安。” “免礼。”璟哥儿小大人一般说了,指着匾额给许卿姝看,“晴光院三个字是祖父亲自写的。” 汝南郡王的字很是苍劲有力,为晴光院增加了不少质感。 并建之后的院子,比国公府里的所有院子都大。 “祖父特意从姑苏请来了修建园林的大师工匠,院子很有江南园林的风情,母亲喜欢吗?”璟哥儿期待地问。 “喜欢。”许卿姝缓步走在院子里。 汝南郡王命人引了湖水入院,院子里便有了一条小溪。小溪流经假山,将一个古朴的水车冲得咕噜咕噜直转圈。 院子里到处都是错落有致的花木,紫薇、木槿、合欢……都正开得繁盛。 “移步换景,独具匠心。”许卿姝忍不住夸奖道。 璟哥儿上前,推开正厅的门。 “祖父用了檀香木铺地,母亲闻一闻,是不是有种香味?”璟哥儿问。 许卿姝望向地面。 被精心打磨过的檀香木的光泽温润,香气清幽。 “太奢华了。”许卿姝不由得感叹。 “祖父说,他如今只有你一个女儿,祖上积攒下来的这些财富,不给母亲用给谁用?”璟哥儿道。 门旁边立着两个铜鹤烛台,造型优美。 大厅轩阔,窗明几净,琉璃窗将外面的绿意和繁花映进了屋子里。窗子不像窗子,倒像是画框夹着一幅精美的画。 大厅靠着东边卧房的地方,有一排架子,上面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装饰。 许卿姝走到卧房门口。 卧房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地毯织金绣银,图案别致雅观。 许卿姝脱下鞋,走在波斯地毯上,脚感绵软,就像是踩在云朵上一般。 一时之间,许卿姝有些恍惚。 这不比公主的房间差什么了。 她慢慢上前,俯身摸了摸拔步床。 床上铺了厚厚的褥子,手轻轻一按,褥子便陷了下去,想来躺在这上头,也会像躺在云端一般舒适惬意。 第427章 你为何不能? 床上悬挂着软烟罗的纱帐,黄花梨桌案上,鱼嘴铜炉散发着袅袅甜香。 许卿姝走到窗前,在案前坐下,窗前悬挂的风铃随着清风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桌上摆放着来自西洋的镜子,这比普通的铜镜清晰很多。 打开檀木的首饰匣,许卿姝发现,里面已经装了不少首饰。 “祖父说,这些首饰都是老王妃——也就是曾祖母——留下来的。祖父一直收着,连当初的郡王妃都没有舍得给,如今,他把这些都给你了。”璟哥儿道。 老王妃的首饰,自然都是极好的。 许卿姝一件一件拿在手里把玩着。 她想象着这些首饰戴在祖母头上时的情景。 若不是被换了出去,她也该在老王妃膝下撒娇承欢。 如今,她竟然不知老王妃是什么模样。 时光凝固在了这些首饰上。 许卿姝对郡王府,突然有了更多的归属感。 这是她的家。 父亲真心悦纳她的家。 父亲在尽力弥补她,给了她京城女子中最奢华的闺房。 晌午,许卿姝第一次在这里睡了午觉。 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童年时代,在郡王府里玩耍,萧侧妃在陪着她做游戏,而汝南郡王站在廊下,含笑看向她们母女。 不知怎的,梦里,她竟然哭了。 下午,许卿姝让璟哥儿温习功课,她则照顾父亲,陪着他下棋。 傍晚,国公夫人派人来了郡王府,问候了汝南郡王,并且捎了口信给许卿姝,让她留在郡王府照顾郡王爷,不必急着回府。 许卿姝应下,托嬷嬷带了一些补品回安国公府。 盛怀瑾今日忙于公务,回到国公府时,已经是亥时初。 春华院寂寂无声。 丫鬟告诉他,少夫人留在了郡王府过夜。 盛怀瑾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许卿姝明明知道,他在京城待不了几日,怎么还留在郡王府不回来? 不是说郡王爷身子无碍,只是贪凉导致腹痛吗? 想了想,盛怀瑾吩咐简极:“准备些礼品,随我去郡王府探望岳父。” “是。”简极应下。 夜色深沉,盛怀瑾乘坐马车,来到了郡王府,被门房拦了下来。 一位嬷嬷行礼:“见过世子爷。奴婢去通报一声。” 盛怀瑾颔首。 过了片刻,嬷嬷回来禀告,郡王爷身子不适,已经安睡,县主还醒着。 盛怀瑾迈步朝院子里走。 “县主搬进了晴光院,奴婢为您带路。”嬷嬷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嬷嬷打着灯笼走在最前面。 郡王府修葺之后,焕然一新,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荒凉萧瑟。雕梁画栋,朱漆金粉,一溜堆纱宫灯轻轻摇曳,两旁丫鬟穿着同样的服制垂首恭立,端的一副富贵风流景象。 进了晴光院,盛怀瑾看到晴光院的宽阔雅致,微微有些惊讶。 绕过影壁,走过曲折的花间小径,穿过连廊,两个丫鬟躬身行礼,为盛怀瑾掀开了门帘。 往里走,一层又一层纱帘陆续被掀起,又徐徐被放下。 盛怀瑾突然发觉,见自己的妻子这件平常小时,如今似乎是一场盛大的仪式。 卧房门口,丫鬟帮盛怀瑾拿来一双室内鞋,伺候盛怀瑾换上,盛怀瑾进了卧房,看到许卿姝穿着退红色的寝衣,青丝随意散落在肩头,正背对着他,看着西洋镜中的自己。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迎接。 盛怀瑾想。 “卿卿。”盛怀瑾轻唤一声。 许卿姝这才回过头来,莞尔一笑:“夫君来了?” 盛怀瑾走到许卿姝跟前,拿起银梳子,亲手为许卿姝梳起头来。 许卿姝端坐着,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边带着微笑。 “郡王府如今真是气象一新,比之前气派了许多。”盛怀瑾开口找了话题。 “世人多先敬罗衣后敬人,佛祖则需要塑金身。父亲需要人支持才能与睿王叔抗衡,就不得不装点门面,拿出摄政王的排场和尊荣。”许卿姝说道。 “这话也有道理。”盛怀瑾点头,“父亲久不问政事,没想到上手还挺快。主要是因为岳父善于用人,选能人各居其位,岳父便可以垂拱而治了。” 许卿姝回首轻笑:“夫君这话也是在夸你自己,父亲一接手就能与睿王叔抗衡一二,你功劳不小。” 盛怀瑾故作得意逗许卿姝开心:“是啊,我的岳父,我自然要鼎力支持。何况,不也是为了国公府嘛。” 许卿姝娇嗔盛怀瑾一眼,起身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天色不早了,夫君不如早些回去。我们不好都不在府里。” 盛怀瑾心头微堵。 他半夜追到岳父家里,许卿姝像是聊公事一般,敷衍了他几句,就要把他打发走了? “不急。”盛怀瑾没有换外袍,不好坐在床上,就在床边的绣凳上坐了下来。 “我过两日就要回闽地了……”盛怀瑾抬头,欲言又止。 许卿姝想了想,有些事总要挑明:“我今日送姑母出去,姑母责怪我不够贤惠,没有给你张罗妾室,我实在是有冤无处诉。我几次跟你提起过这件事。你这次去闽地,带两个人贴身伺候,省得长辈们不放心。” 盛怀瑾的心一点一点变凉,他仔细观察着许卿姝的神色,想从许卿姝脸上看到隐忍的伤心,但是,竟然没有! 没有! 一点点都没有! 许卿姝就这样温温柔柔地望着他,一脸坦然,眼里甚至满满都是关心。 盛怀瑾想,若是爱一个人,怎么可能愿意与旁的女人分享? 许卿姝不爱他。 “卿卿贤惠,肯让人服侍我,多谢卿卿,那就全权由你安排。”盛怀瑾赌气道。 “好。夫君走之前过过目,若是不合适,我们可以再换人。”许卿姝笑道。 “嗯。”盛怀瑾低头,掩饰他的不痛快。 “对了,方才我检查了璟哥儿的功课,他背得甚是熟练,意思也都能讲出来。但是,我到底水平有限,夫君得空了可以考校考校他。”许卿姝转了话题。 “好啊。”盛怀瑾点头。 “你得闲了试一试宝哥儿的学问。傅老先生说,明年可以让他试试童生试,我总觉得是不是早了一些。”许卿姝又说。 “好。”盛怀瑾淡淡的。 许卿姝觉得盛怀瑾估摸着是困了,便笑道:“夫君早些回去歇息。再晚就该宵禁了。” 盛怀瑾站起身,嗯了一声,勉强笑了笑,就往外走去。 许卿姝将盛怀瑾送到卧房门口,叮嘱了嬷嬷几句,请嬷嬷将盛怀瑾送出府。 盛怀瑾的步子极快。 嬷嬷气喘吁吁才勉强跟上。 卧房内,许卿姝躺了下来。 这样也好,她实在不太想喝避子汤了,也不想再生孩子。 如今地位稳固,把自己的名声维持住,好好教养三个孩子,才是最应该做的事情。 许卿姝想,待国公夫人病好了,她可以多回郡王府住住。郡王爷宠她,府里又没有旁人,她住在这里最逍遥自在不过。 简极敏锐地发现,自家主子今日心绪不佳。 他不知道主子为何不开心,只好小心翼翼地跟着伺候。 盛怀瑾没有回青山院,而是回了春华院。 简极命人准备热水,供盛怀瑾沐浴,被盛怀瑾拦下了。 “准备些酒菜。”盛怀瑾吩咐之后,径直取了一坛美酒,坐在院子的凉亭里,自斟自饮。 简极拿了几个驱蚊灯,悬挂在凉亭四周,然后准备了冰盆,拿了蒲扇,站在盛怀瑾旁边为他扇风。 过了小半个时辰,盛怀瑾喝得有了几分醉意,他招呼简极坐在他旁边,眯着眼睛问:“你说……你们少夫人爱我吗?” 简极一愣,大为诧异:“世子爷怎么会这样想?少夫人对您照顾得处处妥帖,自然是爱您的。” 盛怀瑾斜睨简极一眼:“你还照顾得我处处妥帖呢,莫非你也爱我不成?” 简极哭笑不得,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奴才自然爱戴主子,奴才怎么配跟少夫人相提并论?” 简极怂乎乎的模样,使得盛怀瑾哑然失笑:“罢了,罢了,是我难为你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简极问盛怀瑾。 盛怀瑾垂首不语。 “世子爷明日亲自问问少夫人。”简极鼓足勇气提议。 简极很少见盛怀瑾这般暗自伤神。 世子爷跟少夫人聊一聊,想必即便有什么心结,也能够解开了。 “好,我问她,我自己问她。”盛怀瑾站了起来,仰头望了望天边的明月。 依稀记得许卿姝当初陪她坐在湖边赏过月。 盛怀瑾苦笑一声,进屋闷头睡下。 第二日一早,许卿姝赶回了国公府。 在萱和院,盛怀瑾见到了她。 他仔细看许卿姝的神色,许卿姝面色红润,神清气爽,没有半点被困扰的迹象。 看来,她是真的不介意。 盛怀瑾不由得更沉郁了几分。 国公夫人与许卿姝聊起汝南郡王的病情,许卿姝笑答:“父亲已经好了许多,一早便赶我回来,要我多在母亲面前尽孝。” 国公夫人笑了起来:“倒也不急,昨日,大丫头和三丫头都回来探望我了。我生病,女儿们回来照顾我,难道郡王生病,我要拘束着人家女儿不成?” 众人都笑了起来。 “何况,你与郡王难得团圆,难得共享天伦,你更应该多回去陪陪他。”国公夫人慈爱地说。 “就知道母亲疼我。”许卿姝撒娇。 婆媳之间气氛融洽。 陪国公夫人用过早饭,许卿姝回到春华院,小声问白鹭:“让你私下问问谁愿意侍奉世子爷,你问出来了吗?” 白鹭心中颇不痛快:“山茶和柳絮羞羞答答过来找奴婢毛遂自荐,说是愿意为少夫人分忧。” 许卿姝想了想山茶和柳絮的容貌,都可以算得上端正清秀,做盛怀瑾的妾室也能拿得出手了。 “少夫人,这样有异心的奴婢,不能抬举啊!”白鹭忍不住出言提醒。 许卿姝瞥白鹭一眼:“不找情愿侍奉世子的人,难道要逼迫不情愿的人去侍奉他?” 白鹭垂首,这倒也是。少夫人当初就是被主母逼迫侍奉世子爷的,自然不愿意强迫旁人。 “山茶是国公府的家生子,爹没了,娘在一个庄子上当管事,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弟弟如今在前院跑腿。柳絮是后头买进来的,家里遭了灾,她爹腿残疾,日子过得艰难,家里还有两个妹妹。”白鹭悄悄查过这两个人的底细。 她们的身契,都在许卿姝手里。 山茶最在乎的,应该就是她娘和弟弟,而柳絮,应该更在乎银子。听说柳絮日常非常节俭,想攒钱给她爹爹看病。 许卿姝心里有了数。 虞青黛找到了那种蓝色的颜料,她跟谢院判商量,斟酌着剂量给国公夫人服用。 因为之前几乎没有人用这种蓝色颜料入药,国公府的人都悬着心,盛怀瑾与许卿姝一直守在国公夫人旁边。 许卿姝自然没有心思跟盛怀瑾谈纳妾的事。 过了两日,国公夫人的病症居然真的奇迹般轻了许多。 国公府的人都欢欣鼓舞。 这两日,谢院判和虞青黛也都守在国公府。此时此刻,许卿姝对他们很是感激。 盛怀瑾准备了酒菜,款待谢院判,许卿姝则陪虞青黛用晚饭。 许卿姝一再感谢虞青黛,虞青黛笑道:“我恰好见过这样的病例,也是凑巧了。我还得多谢谢院判,这几日跟在他身边,我着实长进了不少。” “虞姑娘聪慧好学,一定会成为杏林高手,造福百姓。”许卿姝夸奖。 “过誉了。”虞青黛喝了些果酒,脸有些红。 “虞姑娘,上回你说你父亲想换你的铺子,事情解决了吗?”许卿姝问。 “祖父不同意父亲把那两个铺子收回去,父亲纠缠也没有用。我已经想好了,我准备自己开药铺,不与益禾堂掺和,不管盈亏,我自己认。”虞青黛神情笃定。 “如此甚好。若是有需要帮忙之处,你尽管开口。将来药铺开业,我一定前去捧场。”许卿姝蛮欣赏虞青黛的闯劲儿。 用过晚饭,许卿姝派人将虞青黛护送回了她的住处。 盛怀瑾亲自送谢院判出门,回到了春华院。 许卿姝已经卸了钗环,穿着一身丁香色的素纱寝衣。 第428章 她的家 盛怀瑾望着容貌依旧姣好的许卿姝,缓步走上前,张口想问什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许卿姝微笑:“夫君有些醉了?来这边坐下。” 许卿姝搭手,将盛怀瑾搀扶进了椅子里。 然后,她使了个眼色,白鹭不悦地抿了抿嘴唇,抬手往外示意了示意。 山茶穿着一袭淡紫色的衣裙,略带羞涩地走了进来。 许卿姝特意命人为她装扮了一下,使得她今日看起来更加清丽。 “世子爷,您用些醒酒汤。”山茶规规矩矩地行礼。 她的声音还算悦耳。 盛怀瑾听到陌生的声音,不由得瞟了山茶一眼。 山茶白皙的脸顿时浮现出一层红晕。 盛怀瑾面色越发冷了,抬眸看向站立在一旁的许卿姝。 “这是山茶,素来妥帖稳重,我瞧着她还算得用。你这次去闽地,让她跟着去伺候你的起居。”许卿姝将话说得婉转。 盛怀瑾依旧没能从许卿姝脸上看到不情愿。 她是真的不在乎! “好,很好!”盛怀瑾接过山茶手里的醒酒汤,赌气一饮而尽。 “夫君,我今日身子不适,山茶,你扶世子到青山院歇息。”许卿姝温声叮嘱。 “是。”山茶应下,伸手来搀扶盛怀瑾。 盛怀瑾蓦然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山茶惶恐地看了看许卿姝。 许卿姝示意她跟上。 山茶匆匆朝许卿姝行了个礼,就急忙去追逐盛怀瑾了。 盛怀瑾心上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度的妻子? 即便贤惠如他母亲,当初,在父亲刚刚宠爱柳姨娘的时候,母亲也会黯然神伤。 盛怀瑾越走越快,以至于他出了一身薄汗,醉意却并没有消退,他稍微有些目眩。 于是,他停下脚步,扶着柳树歇息。 这时,山茶追了上来。 “世子爷,您不舒服吗?” 入目,是他曾经喜欢的紫色。 鼻端,有月麟香的气味幽幽传来。 许卿姝知道他的喜好。 她一直都知道! 许卿姝以前经常穿紫色,用月麟香。 如今,她不再穿紫色,不再用月麟香,她将这两样东西,用在了别人的身上,好让别的女人在他面前邀宠! 她怎么可以这样?! 一双手伸过来搀扶盛怀瑾。 盛怀瑾闪身让开。 心中越发不畅快。 盛怀瑾抬手推开贴过来得山茶,转身快步走回到春华院。 春华院的灯火更暗了几分,只有许卿姝床边的九头烛台灯火熠熠。 许卿姝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游记,正看得出神。 门帘一动,盛怀瑾闯进卧房,许卿姝还来不及反应,盛怀瑾已经来到了床边。 许卿姝惊讶,将书反扣在床里侧,惊讶地问:“夫君怎么了?” 盛怀瑾脸上覆盖着一层薄怒。 许卿姝叹息起身:“到底谁惹你了?” “那个山茶……”盛怀瑾开口,却骤然停住。 山茶其实也没有做什么坏事。 但他方才为何那样恼怒? “山茶伺候得不妥帖吗?夫君威势重,人也清冷,山茶估计有些怕夫君,才会失仪,夫君多教教她也就是了。”许卿姝笑道。 盛怀瑾依旧不悦。 “当初我刚刚伺候你的时候,连给你穿衣服都穿不好,我当时怕死了,幸亏你宽容大度,什么都没说就揭过去了。”许卿姝笑得娇美。 盛怀瑾脑海里出现了当初青涩胆怯的海棠,她害怕起来,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眼睛水汪汪的,像是丛林里面对猎人的小鹿。 盛怀瑾心不由自主柔软了下来。 “要不我再调教调教山茶。柳絮,你扶世子回青山院。”许卿姝提议。 柳絮站在卧房门口,听了这话,又喜又怕,走进卧房向盛怀瑾行礼。 “我不回青山院,我今晚睡在这里。”盛怀瑾赌气,径直坐在了床上。 许卿姝叹息,原以为今夜能睡个安稳觉,原以为明日早晨不用再喝避子汤了。 她只得笑了笑:“好,那夫君先沐浴。” 话音未落,她就被盛怀瑾凌空抱了起来。 许卿姝惊呼一声,害怕使得她赶紧搂住盛怀瑾的脖颈。 柳絮在一旁很是尴尬。 小满轻轻扯了扯柳絮,将她带了出去。 丫鬟们快速往浴桶里放了温水。 盛怀瑾将许卿姝抱进耳房,将她扔进浴桶,自己脱了衣裳,也泡了进去。 许卿姝原已经沐浴过,又被莫名扔进了水里,忍不住嗔怪地捶了盛怀瑾两下。 盛怀瑾一把搂住许卿姝的腰,眼睛微红,逼视着她,低声问:“你有没有爱过我?” 话一出口,盛怀瑾的眼睛更红了几分。 许卿姝一怔,随即用练过无数次得深情眼眸回答:“当然。夫君何出此问?” 盛怀瑾总觉得,这回答过于程式化,似乎不太走心。 盛怀瑾低头,在许卿姝白皙的肩膀上咬了一口,许卿姝忍不住推开了盛怀瑾。 盛怀瑾这才怨气满满地说:“你若爱我,怎么会舍得把我推给旁的女人?” 许卿姝讶异:“正因为爱夫君,夫君的幸福便是我的幸福。我只希望你开心。” 盛怀瑾直视许卿姝的眼睛,想看明白她有几分真心。 许卿姝眸光盈盈,依旧动人,却如同潭水,令人望不到底。 “不对。我也希望你幸福,但我不会愿意和旁人分享你。”盛怀瑾道。 许卿姝娥眉轻蹙,转头不理盛怀瑾。 盛怀瑾强硬地把许卿姝扳了回来,强迫许卿姝面对他:“为何不答?” 许卿姝眼尾稍红:“夫君当真不知?” 此刻,许卿姝有一种脆弱的美感,美得如同晶莹剔透的琉璃灯,令人几乎不敢呼吸,唯恐惊了琉璃灯,唯恐她在自己面前破碎。 “我……我不知。”盛怀瑾俊美的脸闪过一丝慌乱。 “世道对男子和对女子的要求本就不同。女子被规训以夫为天,男人三妻四妾是为了绵延子嗣,是正常的事,妻子不仅不能嫉妒,还要善待妾室和庶子庶女,否则便是犯了七出之一的妒。” “世家贵族的正妻,谁愿意落一个善妒的名声呢?即便张扬跋扈如赵曼香,也给您张罗了妾室,以求落个好名声,以求不被夫君嫌弃。妾身从通房成为您的正妻,已经心怀感激,怎么可以醋妒无礼,不允许您有侍妾?” 许卿姝不疾不徐,讲得十分真诚。 盛怀瑾感觉心头一阵难受。 是,卿姝的话有道理。 许卿姝见状,眼里浮现出一层水雾:“我待夫君之真心,天地可鉴。嫁给夫君的时候,我就发誓要做一名贤惠的妻子,我也希望夫君快乐自在,出于这两点,我给夫君张罗了妾室。夫君因此反过来指责我不爱您,岂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还请夫君明示。” 许卿姝委屈又生气,干脆不再理会盛怀瑾,趁着他在发愣,推开他,起身用一块大棉巾裹好身子,赤脚回了卧房。 盛怀瑾匆忙洗了洗,赶紧追了进去。 许卿姝躺在床上,面朝里侧,假装睡着了。 盛怀瑾使坏,硬把许卿姝翻正,欺身压了上去,轻轻捏着许卿姝的鼻子。 许卿姝无奈,只得睁开眼睛。 “生气了?”盛怀瑾竟也带了一份撒娇的味道。 “夫君说什么不愿意与旁人分享我,实际上,夫君心里非常清楚,七出还有一条便是淫。女子与夫君以外的男子哪怕多说一句话、哪怕多看一眼,哪怕帕子被别的男人捡了,都可能被扣上一个淫字,身败名裂,连累亲眷没脸。而你们男人左拥右抱才是常态。”许卿姝像连珠炮一般说。 盛怀瑾抬手捂住了许卿姝的嘴巴,许卿姝只得瞪盛怀瑾两眼,表示不满。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是我的错,是我思虑不周。”盛怀瑾软声哄道。 许卿姝嗔盛怀瑾一眼,才不再像竖起满身刺的小刺猬。 “世道如何,你我一时难以改变,但是,我们两个之间要公平,我不会和别人分享你,你也不许扮演贤良淑德,将我往别的女人身边推。”盛怀瑾微微扬起下巴,显得有几分霸道。 “那还是不公平。旁人不会指责你,但是会指责我善妒,会责怪我不肯给你纳妾……”许卿姝说了这么两句,嘴巴又被盛怀瑾堵上了。 “这件事交给我,我来处理。”盛怀瑾道。 “你怎么处理?告诉别人你惧内?告诉别人你怕我伤心?”许卿姝推开盛怀瑾的手问道。 盛怀瑾一怔。 这话有些熟悉。 原来,许卿姝那日听到了他同僚们的调侃,也听到了他的回答,许卿姝那时候就生气了? 怪不得那夜许卿姝不给他做醒酒汤,还早早就睡了。 “不,我会告诉他们,是我自己不愿意,我不想纳妾,我心里容不下旁人。”盛怀瑾直视许卿姝的眼睛。 饶是向来不相信情爱,这一刻,许卿姝还是动容了。 盛怀瑾好看的眼睛如同青潭,里面水光盈盈,许卿姝能从中看出诚意。 此时此刻,这份诚意,还令许卿姝生出了几分慌张。 她竟然开始想,盛怀瑾是不是真的爱她了。 她下意识摇了摇头,不,她不要陷入情爱的旋涡。 她已经见过太多太多悲剧。 盛怀瑾的手开始不安分。 许卿姝不由自主发出一声轻叹。 此时此刻,盛怀瑾是有诚意的。 那就允许自己此时此刻沉浸。 沉浸在情爱的浪潮里…… 仅在此时此刻。 一夜被翻红浪,交颈效鸳鸯。 盛怀瑾折腾得太狠,甚至比刚食髓知味的时候还贪吃些,第二日早晨,许卿姝腰酸腿疼,浑身软绵绵,没有一点力气。 盛怀瑾看着许卿姝娇软无力的疲惫模样,心生愧疚,叮嘱人不许惊扰许卿姝,他自己到萱和院请安,假称许卿姝身子不适,国公夫人自然体谅。 用过早饭,盛怀瑾去了项家,亲自向他姑母说明,他心中只有许卿姝,再容不下旁人。 项盛氏十分惊诧:“你在她身份低微的时候,就独宠她一人,还将她抬成正妻,处处都对得住她了。你怎能为了一个女子而这般委屈自己?你可是国公府的世子,子嗣自然越多越好。” 盛怀瑾原本念着姑侄情义,说话极为客气,此时此刻,心头生起无名火,脸色也随之冷了下来:“姑母可能以为男人皆是姑父那样的,您送他女人,他会高兴,会愿意赏您几日笑脸。侄儿与姑父不同,侄儿就喜欢卿姝,看不上旁的女子,强行让侄儿纳妾,跟逼迫您吃肥肉没有区别。” 项盛氏从小就不吃肥肉,只吃瘦肉,哪怕是包子、饺子、肉丸,也只用纯瘦肉。 “怀瑾,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态度跟你姑母说话?!”项盛氏生气起来。 “姑母若真的心疼侄儿,便不要掺和进来,不要勉强侄儿纳妾了,侄儿感激不尽。”说着,盛怀瑾长揖到底。 “我竟不知,许卿姝怎么跟你灌迷魂汤,居然把你迷到了是非不分的地步?!”项盛氏将脑袋偏到一旁,拿足了长辈的架子。 “姑母是不是嫉妒卿姝?”盛怀瑾站直身子。 项盛氏神色一顿。 “姑母显然被我说中了心思。姑母肯定想,您是出自国公府的贵女,姑父娶了您尚且不知足,左一个通房又一个妾室地纳。凭什么卿姝就可以拥有干干净净的后宅?您是这样想的,对,姑母?”盛怀瑾的声音,像是锋利的针,刺破了项盛氏的所有伪装。 项盛氏目光闪躲,露出几分哀戚。 “姑母若是不满姑父纳妾,尽可以与姑父交涉,您想和离归家,侄子会欢迎姑母,也会奉养姑母终身。姑母,您受过的苦,没必要非得让别人品尝。侄儿告辞。”说完,盛怀瑾行礼离去。 项盛氏坐在椅子上,半晌无言。 之后,盛怀瑾去了衙门,趁着晌午用饭闲聊的功夫,告诉他们:“我家夫人给我挑了两个侍妾。” 同僚们简直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家夫人转了性子?” “你敢纳吗?” “对啊,不怕你家小娇妻哭鼻子?” “小嫂子们好看吗?” …… 盛怀瑾见众人都睁大眼睛满怀期待地望着他,才叹息道:“我昨日发现,我对旁的女人没有兴趣。” “怎么会?” “不可能!” “是不是尊夫人特意挑了无盐女来伺候你?” 第429章 好,很好! “对,是不是那两个侍妾不合你眼缘?” …… “不是,我发觉,我心里只有我家夫人,再容不下旁人。”盛怀瑾这句话讲得十分认真。 以至于爱起哄打趣的同僚们都严肃起来。 他们相互对视。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盛怀瑾的声音泠泠如泉水般清越,“如今才懂诗人的这种心境。” 众人安静了片刻。 其中几人被盛怀瑾的话打动。 “是啊,后宅人多麻烦就多,还不如跟我家老妻两人过一辈子自在。” “是。想当初娶拙荆的时候,洞房花烛夜,掀起盖头那一刻,她美得跟天仙一般。那时候,我想,我一辈子只对她一个人好。可惜,后来太熟稔,感情反而淡漠了。” “我回去也要对发妻好一些。她嫁给我的时候,我还是一个穷书生。她没过门就卖绣品贴补我了。” “是啊,说起来,我妻子嫁给我是下嫁。” …… 盛怀瑾很是欣慰。 他本意只是为那日的话找补,表明心意,好让同僚好友们将话传出去,省得旁人枉议许卿姝善妒。 谁料倒引得同僚们反省起来,纷纷表示要善待发妻。 这倒是意外的收获。 盛怀瑾心情顿时明媚起来,回府后,他径直来了春华院。 许卿姝穿着家常纱衣,坐在案前缝制着衣裳。 “在做什么?”盛怀瑾上前,温声问。 “母亲病中多汗,我为母亲缝一件吸汗的寝衣。”许卿姝抬头笑道。 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温婉动人。 “让绣娘们做就好了。”盛怀瑾低声道。 “我左右闲着,我亲手给母亲做的寝衣,母亲穿着暖心一些。”许卿姝臻首轻垂。 “那倒也是,卿卿贤惠。”盛怀瑾表面平静,心里甜滋滋。 他自然愿意看到许卿姝和他母亲关系和睦。 见许卿姝专注逢衣裳,不肯理会他,他便随手拿起一本书,在窗口装模作样看了起来,还时不时踱几步。 他的余光,其实一直暗中关注许卿姝。 他发觉自己变了。 以往他从不在意情事。 如今他竟然像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般,总想将心上人印在心里。 他惊喜地发现,许卿姝也经常望向他。 暗送秋波。 这四个字像是从纸堆中跳了出来,变得极其形象。 两个人看似都忙于自己的事情,实际上心里都在揣摩对方,都在用视线悄悄打量对方。 这实在是动人的事。 盛怀瑾的唇角不由自主勾起。 “夫君。”到底是许卿姝先开了口。 这甜软的声音,使得盛怀瑾想到了昨天夜里。 昨天夜里,许卿姝意乱情迷之时,口中急促地呼唤着“夫君”“夫君”…… 想到这里,盛怀瑾竟然心如鹿撞。 盛怀瑾故作矜持,尽力表现得淡然:“怎么了,卿卿?” “夫君到这边坐下。”许卿姝指了指她旁边的椅子。 “不用,我不累。”盛怀瑾端着架子回答。 “您在那里有些挡光。”许卿姝只得直言。 盛怀瑾满脑子的旖旎心思像是肥皂泡在空中破裂。 挡光? 挡光?! 原来,方才许卿姝不是在满怀春心偷看他,而是在腹诽,腹诽他挡光而不自知?! 盛怀瑾顿时觉得,自己像是戏台上鼻梁处抹着白油彩的丑角。 “哦,我看书太入神了,没察觉到。”盛怀瑾假作镇定解释。 “夫君歇歇喝一盏茶。小满,给世子……” 许卿姝的话被仓促打断:“不必了,我刚想起来还有些公务要处置。” 说完,盛怀瑾便阔步走开。 他看起来矜贵如昨,风采依旧,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是仓皇而逃。 盛怀瑾走到春华院门口,等在那里的简极快步跟上。 盛怀瑾驻足,回首吩咐:“把昨日那两个丫鬟——叫什么来着——找来。” 简极自然知道自家主子指的是哪两个丫鬟,躬身应下,悄悄将人带去了春山院。 盛怀瑾将手里的书放下,看了一眼紧张的山茶和柳絮。 “你们侍奉少夫人,本该尽心尽力,不该生出攀附男主子的心。此等不忠的奴婢,活该杖毙!”盛怀瑾的声音冷得吓人,俊美的脸如覆冰霜。 山茶与柳絮对视一眼,身子不由自主颤抖起来,纷纷讨饶。 盛怀瑾默不作声。 两个丫鬟被吓得哭了起来,砰砰砰地磕头。 她们原本还想争荣夸耀,此刻只想保住性命。 盛怀瑾见两人鼻涕一把泪一把,显然被吓破了胆,这才叹息一声:“你们少夫人仁慈,为你们说情,看在少夫人的面子上,我姑且饶了你们的性命。” 山茶和柳絮惊喜谢恩:“多谢世子爷。” 盛怀瑾没说话。 很快,两人一起反应过来:“多谢少夫人!多谢少夫人。” 盛怀瑾轻咳一声:“你们不宜再在少夫人跟前伺候,收拾收拾行装,半个时辰之后去庄子上,永远不许再回府。” 半个时辰? 山茶和柳絮心中酸涩,但是,她们还能奢求什么? 此时此刻,她们都悔不当初,实在不该动了当姨娘的心思。 少夫人待奴婢宽厚,出手也大方,在少夫人手底下当丫鬟是多少人羡慕的事啊! 悔之晚矣! 两人回去收拾行装,悄悄告诉交好的同伴,千万不要妄想沾染世子爷! 许卿姝自然很快知道了这件事。 她怔了片刻。 原来盛怀瑾说到做到,不是在床榻间情动时糊弄她。 她当然不会下盛怀瑾的面子。 她命小满私下多给了山茶和柳絮一个月的份例,便由着她们去了庄子上。 盛怀瑾继续伏案读书。 可是,他今日心思活泛,竟然看不进去。 他起身去萱和院转悠了一圈,安国公在国公夫人面前体贴温柔,就连以往瓮声瓮气的腔调都改了。安国公如今夹着嗓子哄国公夫人喝药,竟然有几分像哄小时候的宝哥儿。 安国公一扭头,见盛怀瑾伸长脖子一副看热闹的模样,顿时生了气:“你在这里杵着干什么?走走走!” “我这不是想多陪陪母亲嘛。”盛怀瑾微笑。 “有我呢,用不着你!难道你自己没有媳妇?!”安国公瞪盛怀瑾一眼。 盛怀瑾:“……” 国公夫人哭笑不得,挥挥手:“你难得回来,去陪你媳妇。” 盛怀瑾只得躬身退出来。 站在萱和院门口思索了片刻,盛怀瑾决定出去买一些荷花酥和椰奶糕,许卿姝最爱麻记糕点中的这两样。 麻记糕点向来有许多人排队,盛怀瑾不愿假手于人,亲自排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买到了新出锅的糕点,立刻小心翼翼地带回了府。 他进了春华院,喜滋滋唤道:“卿卿,卿卿!” 许卿姝走了出来。 盛怀瑾晃了晃手中的糕点。 许卿姝露出惊喜异常的神情。 她甚至抬手掩住了自己的樱桃小口,眼睛里有盈盈泪光。 盛怀瑾万分动容。 他只是去给妻子买了两盒糕点,就能让她欢喜成这样! 他以后真该多为妻子做些事情。 许卿姝朝他奔来。 盛怀瑾一边握紧糕点,一边张开双臂…… 许卿姝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洪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许卿姝激动的声音传了过来。 盛怀瑾惊愕回首,发觉许卿姝正扯着洪生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着洪生。 许洪生这才哈哈大笑出声:“姐,姐夫,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的恩爱时刻!” “怎么学促狭了?!”盛怀瑾收拾起满腔失落,上前笑看着许洪生。 “长高了一些,人看起来更结实了。”许卿姝抹去腮边的眼泪。 当年的孩子,如今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大男人了! “姐,我个儿都长成了,还长呢?!”许洪生打趣。 “明明就是高了一些。”许卿姝认真地跟洪生比个儿。 盛怀瑾拉了许卿姝一把:“好了,别傻乎乎比个儿了。洪生指定刚回京就奔这儿来了,肚子饿不饿?” 许洪生连连点头,摸着肚子笑道:“还真饿了,幸亏姐夫买了糕点,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三个人嘻嘻哈哈进了正堂。 许卿姝催洪生洗手,盛怀瑾亲自拿碟子将糕点摆好,三人坐在一起,一边吃糕点一边闲聊。 “你怎么得空回来?”许卿姝问。 “我抓住了周一苇。”许洪生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说。 “什么?!”许卿姝与盛怀瑾异口同声。 “对,我抓住了周一苇,奉元帅之命,将他押送回京。”许洪生又说了一遍。 “周一苇如今人在哪里?!”盛怀瑾急切地问。 “我将他交给了摄政王。” 见盛怀瑾与许卿姝神色紧张,他笑了起来:“自然是汝南郡王。” 许卿姝放松下来,斜睨许洪生一眼。 “那就好。我怀疑睿王与周一苇当初可能有些勾连,如果他落到睿王手里,说不定会被灭口。”盛怀瑾小声说。 “我猜到了。而且,我肯定跟汝南郡王更加亲近。”许洪生朝他姐姐眨了眨眼睛。 许卿姝发觉,洪生比以往活泼了不少。 “洪生,等你休息好了,好好跟我讲一讲周一苇的事。”盛怀瑾严肃地说。 “此刻就可以。”许洪生站了起来。 许卿姝无奈起身:“好,你们去书房商量正事,我让小厨房给你们准备些佳肴。” 盛怀瑾颔首,心说,卿姝如今本就不把他放心上,这个时候洪生回来了,卿姝肯定更加顾不得他了。 他轻笑摇头,揽着许洪生的肩膀去了书房。 不出盛怀瑾所料,餐桌上的菜肴,大多是洪生爱吃的。 盛怀瑾心里微酸。 但是,他随即安慰自己,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这般小肚鸡肠、斤斤计较、拈酸吃醋? 洪生多久才回来一次? 不过,紧接着,他就想到,他如今也难得在府里几日。 心思转动中,盛怀瑾拿定了主意。 周一苇被抓了,朝局恐怕会有动荡,他决定找借口多赖在京城几日。 夜深时分,许卿姝将洪生安置在了国公府的客房,才洗漱休息。 盛怀瑾抱着许卿姝,胡天胡地折腾了半晚上,才肯偃旗息鼓。 许卿姝累得连手指都不愿意动一下,沉沉睡去。 临睡前,她迷迷糊糊想,果然是久别胜新婚,盛怀瑾在闽地攒了一身牛劲,专门等着回来折腾她呢。 第二日一早,盛怀瑾与许洪生一起上了朝。 许卿姝睡到自然醒才起身。 她刚洗漱完毕,白鹭便来回禀:“少夫人,奉国将军夫人递了名帖,说是探望国公夫人。” 伯母谢氏?她居然来了。 来者是客,人家打着探病的名头,又是长辈,许卿姝合该出去见一见。 她磨蹭片刻,打扮一番,去了萱和院。 “伯母来了,侄女有失远迎,还望伯母见谅。”许卿姝施施然上前行礼。 谢氏起身,将许卿姝扶了起来,笑着说:“咱们是一家子骨肉至亲,快别客气。” 重新入座之后,谢氏对国公夫人说:“卿姝是个蕙质兰心的好姑娘,难怪夫人疼她,我们这些长辈见了她,也是喜欢得不得了。” “是,着实是个懂事善良的好孩子。”国公夫人附和。 谢氏身后站着的一个姑娘腼腆地上前,向许卿姝行礼:“星婉见过姐姐。” 许卿姝扶了余星婉一把:“妹妹快别客气。” 余星婉是谢氏的庶女。 许卿姝在郡王府见过她几次,印象中,她寡言少语,在谢氏面前很是拘谨小意。 许卿姝拉着余星婉一同坐下。 谢氏侧首,对许卿姝说:“听闻洪生回来了,还立了大功?” “朝堂上的事我不太懂,洪生不过听元帅的命令,为国尽忠罢了。”许卿姝谦虚地回答。 “少年出英雄,洪生是个能干的。他今年多大了?”谢氏问。 “他过了二十一岁生辰。”许卿姝道。 “那他着实不小了,还没有成亲,卿姝不替他着急吗?”谢氏笑着问。 许卿姝心思一动,猜到了谢氏今日的来意。 莫非她想撮合洪生和余星婉? 许卿姝不太了解余星婉的品行,但是,她太清楚谢氏和余成淳的德行,她绝对不想让许家和谢氏结亲。 打定主意之后,许卿姝便客气地敷衍着谢氏。 谢氏对国公夫人说:“如今我们是亲戚,今后该多走动多亲近。我们星婉很文静内敛,轻易不出门,也就是来国公府见她姐姐,她才不那么拘谨。” 第430章 何必此问 国公夫人只好说:“卿姝,星婉第一次来咱们府上,你带她四处逛逛。” 许卿姝应下,带余星婉出了门。 余星婉果然木讷寡言,许卿姝每抛出一个话题,聊不过三句,立刻就被终结。 “妹妹平时喜欢做什么消遣?”许卿姝问。 “没……没有消遣。”余星婉红着脸回答。 “琴棋书画都该学过?”许卿姝问。 “都……都不好。”余星婉局促地回答。 许卿姝发觉,她努力找话题来聊天,对余星婉来说,倒是一种负担。 于是,她只陪余星婉走着,不再说话。 果然,余星婉自在了不少。 两人沉默良久。 走到园子里,许卿姝指着葡萄架笑道:“我们府里的葡萄生得极好,很是香甜,我命人摘一些给妹妹尝尝。” “嗯。”余星婉点了点头。 许卿姝知道她就是这性子,并不觉得不妥,拉着她的手,一起走到葡萄架下。 这个时候,许卿姝才发觉,宁哥儿背对着她们,正坐在葡萄架的另一端,聚精会神地看着远处的假山湖面写生。 许卿姝“嘘”了一声,跟余星婉一起轻手轻脚来到宁哥儿身后。 宁哥儿太过专心,以至于他丝毫没有察觉。 许卿姝看了片刻,不忍心打扰宁哥儿,就想带着余星婉一起离开。 她扯了扯余星婉的袖子,余星婉岿然不动。 “意到笔不到。”余星婉喃喃说。 宁哥儿听到这句话,转过头来,见到陌生女子,他忙往旁边挪了挪,然后才向许卿姝行礼:“见过伯母。” “快免礼。我们过来摘葡萄吃,打扰你画画了。”许卿姝笑道。 “哦,葡萄架下凉快,且这里视角好。”宁哥儿垂首回答过,立刻又说:“我将景色记在心里了,我……先告辞。” “别,你在这里画,我们到旁处走走。”许卿姝急忙拦住宁哥儿。 宁哥儿始终睫毛低垂,没有直视余星婉。 余星婉则一直盯着画,此刻,她又说了一句:“意到笔不到。” 许卿姝见余星婉对画有些痴,就问她:“妹妹喜欢画?” “喜欢,但是不擅长。夫子一直教我,意到笔不到,我一直领会不了。今日见了这幅画,我……我似乎悟了。”余星婉依旧如在梦中。 “意到笔不到,意思是说,画贵含蓄,笔虽未画出来,却能在意境中感知到。”宁哥儿因为身体的残缺,平素对女子总是敬而远之。此刻,谈到画,他方才不像最初那么不安。 “这画……极好,我画不出来。”余星婉的目光像是黏在了画上。 “那……这幅画就送给你。”宁哥儿脱口而出。 许卿姝吃惊。 要知道,宁哥儿的画市价不菲。 “这不合适。”余星婉尴尬地摇了摇头,后退两步,躲到了许卿姝身后。 “你喜欢它,把它送给你就很合适。”宁哥儿看画已经干了,便将它卷起来,双手呈给余星婉。 余星婉又推托一次,宁哥儿坚持要送给余星婉。余星婉用询问的目光,忐忑看向许卿姝。 “宁哥儿的画,想送给谁都由他自己做主。”许卿姝笑得和煦。 宁哥儿平时不轻易送人画,他既然要送给余星婉,自然有他的理由。 许卿姝不会干涉。 看得出来,余星婉很是喜欢这幅画。 她纠结了一会儿,点点头,伸手接过画,对宁哥儿行了个礼:“谢谢你。” 许卿姝命人剪葡萄下来吃,宁哥儿称自己有事回避了。 吃过葡萄,回到萱和院时,谢氏带着余星婉离开。 许卿姝送谢氏出门。 “卿姝,洪生年纪不小了,他的亲事许家一点都不着急吗?”谢氏试探。 “自然着急,家里看好了几个人选,就等他这次回来相看定下呢。”许卿姝想打消谢氏的念头。 “要我说,还是知根知底的人亲上加亲更好。虽说洪生英武能干,但家里毕竟只是皇商,他年纪又过大了些,与其将就旁人,不如你在亲戚里头帮他挑一个忠厚实在的姑娘。”谢氏笑道。 “将就是不会将就的。洪生的亲事不愁。”若不是碍于体面,许卿姝简直想翻白眼。 “呵呵呵,那肯定。不过,家世低的,配不上洪生的人品,家世高的年轻姑娘都娇气,洪生一去塞北就是一年半载,不老实的姑娘可守不住。”谢氏假装亲近,贴着许卿姝,压低了声音。 “这就不劳伯母费心了。您有空替洪生担心,还不如多为星婉妹妹考虑考虑。星婉妹妹快十八岁了?是时候帮她定下了。”许卿姝带着疏离的笑意。 这等于明着拒绝了。 “就是因为她木讷老实,才想给她找个亲上加亲的……”谢氏似乎不想放弃。 “星婉的表哥们有合适的吗?”许卿姝打断谢氏的话,假装热心。 “没有。”谢氏用帕子擦了擦汗。 就算有年龄相仿的,她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娘家侄子娶余星婉。 三脚跺不出来一个屁。 侄子带她出去实在丢人! 余星婉脑袋垂得很低,手一直在紧张地搓着短褂的衣角。 许卿姝不忍心见余星婉尴尬,想办法岔开了话题。 马车上,谢氏将一腔窝囊气都朝余星婉发作出来。 “你父亲总怨我对你的亲事不上心,他怎么不说你多上不得台面!许洪生再不济,也有军功,许家有银子,他还背靠国公府、江首辅和郡王府。你看看你小家子气的模样!你怎么不在卿姝面前好好表现?!你瞧瞧,卿姝根本看不上你!”谢氏烦躁地扇着扇子。 余星婉低头,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任由谢氏骂了一路。 马车停在奉国将军府门口的时候,余星婉上前搀扶谢氏,谢氏气愤地推了余星婉一把,画卷突然从余星婉身上掉落了下来。 谢氏瞪余星婉:“那是什么?!” 余星婉赶紧俯身去捡画卷,却被谢氏的丫鬟抢了先。 谢氏接过画卷,看了上面的落款“观云客”,顿时惊诧:“观云客?盛时宁?!他的画作极贵!” “很……很贵吗?”余星婉被吓到了。 原来她今日遇见的人是盛时宁,观云客是他的别号?他的画很贵吗? 母亲这样说,必然是真的了。 她着实不该接受这份礼物! 短短瞬间,谢氏心思百转千回:“小贱蹄子,平时看你不声不响,谁知道你跟你那个狐媚子娘一样,惯会勾引人!你居然把盛时宁那个残废勾引到手了!也好,也好。” 谢氏亲手拿着画,一边往内院走一边笑:“很好,有这幅画在,不怕盛时宁不肯娶你!你不能嫁给许洪生,嫁给盛时宁也不错,他毕竟是安国公的孙子!” 余星婉心中惴惴不安。 盛时宁见她喜欢画,才送画给她。要是因此给盛时宁惹了祸,她怎么对得起盛时宁?丢死人了! 余星婉福至心灵:“母亲,画是卿姝姐姐送我的。母亲把画还给我。” 谢氏回头,阴险一笑:“诶,小蹄子,你对盛时宁还真上心了不成?淫贱!母亲替你保管画!” 说完,谢氏就命人将余星婉送回她的院子,不准她再出门,她则去找余成淳商量此事了。 此刻,春华院里个个喜气洋洋。 盛家军清剿了十绝帮,许洪生功劳不小,她又活捉了周一苇,如今的元帅为他请功,朝廷封他为从三品的定远将军。 许卿姝笑着对洪生说:“你赶紧回府,少不得有人登门为你庆贺,你要好好招待人家。” “知道了,姐。”洪生大大咧咧答应下来,旋即,他想起了什么,“姐,要不你陪我一起回去?” 盛怀瑾上前,想说什么,许洪生抢先姐姐撒娇:“姐姐就算认祖归宗了,也是我的亲姐姐。” 许卿姝自然答应下来。 “好,我随你们一起去。”盛怀瑾急忙说。 许俊明已经得了消息,早就命人杀猪宰羊了。 洛琼英已经离开许府,许卿姝便帮着准备酒菜宴席,盛怀瑾则陪来贺的宾朋在前头叙话。 吃过晚饭,许卿姝与盛怀瑾上了马车。 半路,许卿姝突然发觉,忘了将补品拿给许俊明。 “那就折返一趟。”盛怀瑾拥着许卿姝说。 他乐意与许卿姝坐在马车里。 待回到府里,他们要一起陪孩子,管家婆子们还时不时来烦许卿姝。 只有在马车里,他们清清静静地二人世界才不会被打扰。 许卿姝不愿意兴师动众,就命车夫驶进角门所在的胡同。 影影绰绰,许卿姝看到许洪生正在与一名女子交谈。 许卿姝忙令车夫停下,谁料那两人已经发现了马车。 他们一起向马车走了过来。 距离渐近,许卿姝终于看清楚了,女子是虞青黛。 虞青黛面上带着红晕,许洪生看起来也有几分拘谨不安。 许卿姝与盛怀瑾对视一眼,假作不知,跟虞青黛寒暄几句,把补品给洪生转交,就准备回国公府。 虞青黛忙说:“我还有些事,先行告辞。” “我送你回去。”许洪生急切道。 虞青黛脸颊更红了几分:“我自己回去即可。” 说完,虞青黛便带着丫鬟匆匆离开。 许洪生想追上去,虞青黛回头嗔了洪生一眼,洪生只好悻悻停住脚步。 许卿姝叹息:“小满,你去送送虞姑娘。” 小满领命而去。 许卿姝似笑非笑盯着洪生:“怎么回事?跟姐姐讲讲。是不是喜欢虞姑娘?” 许洪生害羞地挠了挠头:“我……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喜欢。就是……看不见她就总想她。” 许卿姝不由得失笑:“这不就是喜欢人家吗?” 许洪生窘极,脚丫子在地上不安地来回蹭地。 “洪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这件事你必须认真考虑,要对人家姑娘负责。”盛怀瑾正色叮嘱。 “是,你姐夫提醒的话有道理。父亲为你张罗的相亲对象,出身最差也是五六品官家的女儿,虞姑娘家没有官身,且母丧父不慈,这些你要考虑清楚。不要等激情退却之后,说什么悔不当初的话。别人万一拿虞姑娘的出身说事儿,你能不介意吗?”许卿姝很认真。 她不会嫌弃虞青黛的家世。 但是,她能想象出许洪生将来可能会面对的问题。 “我看中的是她这个人,我这辈子想和她在一起。我不在乎她的出身,也护得住她!”许洪生很是豪气。 许卿姝微笑看向盛怀瑾:“看来,我得跟父亲商量商量这件事了。” 盛怀瑾陪同许卿姝回了许宅。 许俊明听明白事情的原委,呲着牙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啊,好。我托媒人上门提亲去!” 许洪生松了口气。 “原本还担心父亲挑剔人家的出身。”许卿姝打趣。 “我是泥腿子进城,自己身上的土腥味儿还没洗干净呢,哪里会嫌弃人家姑娘?人家是杏林世家,比咱们强!”许俊明笑呵呵道。 “父亲开明。”盛怀瑾夸奖。 “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跟我。”许洪生有些胆怯。 “成不成都得去提亲。我们要先把诚意摆出来嘛。”许卿姝笑道。 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托江老夫人去虞家提亲。江老夫人身份贵重,更能显出许家对这门亲事的重视。 许卿姝和盛怀瑾准备离开许宅,在府门口,简极上前,行礼之后低声道:“郡王爷派人送信,说周一苇被人暗杀了两次,好在护卫得力,周一苇性命无碍。只是周一苇很狡猾,撬不开他的嘴。” 盛怀瑾面色一下子就凝重起来。 “姐夫,我去助郡王爷一臂之力。”许洪生立刻说。 “将你姐送回去,然后我们一起找郡王。”盛怀瑾道。 于是,许洪生骑马跟在后面,送姐姐姐夫回府。 马车里,盛怀瑾一边思索,一边下意识把玩着许卿姝的手。 到了国公府门口,许卿姝即将下马车时,盛怀瑾突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看不到你的时候,我也总是会想你。” 许卿姝一怔。 很快,她意识到,这是洪生方才说虞姑娘的话。 许卿姝娇嗔盛怀瑾一眼,凑近盛怀瑾,耳语道:“我也想你。” 美人娇声细气的这样一句话,使得盛怀瑾如同饮了蜂蜜水。 第431章 仅在此时此刻 他扶着许卿姝下了马车,目送她回府,才与许洪生一起离开。 许卿姝亲自去前院,给几个哥儿送了牛乳羹,又回来检查了润姐儿的功课。 因为最近变故比较多,孩子们比以往成熟懂事了不少,许卿姝甚是欣慰。 正准备去洗漱,小满进来,低声回禀:“赵曼香约少夫人见面。” 许卿姝暗哂,来了,她果然来了。 “在哪里见面?”许卿姝问。 “桃花江边的一处民房,靠近福隆寺。”小满回答。 “走,去会一会她。”许卿姝将最后一块糕点放入口中,拍了拍手,糕点的残渣尽数落下。 该了结了。 表面上,春华院熄了灯,下人们都以为少夫人已经睡下。 实际上,许卿姝换了一身玄色的衣衫,悄悄出了府。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许卿姝就出现在了桃花江边破旧的平房里。 许卿姝命暗卫好好守着这个宅子,不许任何人靠近。 赵曼香坐在破木桌前面,木桌上摆着一碟子咸菜,半块烧饼搭着碟子边缘,旁边还有半颗蒜。 “好久不见,你怎么老了这么多?”许卿姝唇边带着微笑。 一丝悲伤划过赵曼香的脸,她慌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是深深的伤疤,余光瞥见自己鬓边花白的头发。 她才多大? 不过三十。 怎么就青丝变白发了? “岁月催人老也就罢了,怎么也不收拾收拾?好歹曾是大家闺秀,无论落魄到什么境地,至少都要整洁得体?”许卿姝的话,初听似乎是关心,实则充满嘲讽,句句直戳赵曼香的心窝。 “哼,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要是遭受过我的悲惨生活,估计还不如我呢!”赵曼香忍不住反唇相讥,想维护自己仅剩下来的那一点点自尊心。 “你这话讲的,好像我不曾有过悲惨遭遇一般。你好好想想,我给你当粗使丫鬟的时候,也不曾自暴自弃邋遢到这种程度。即便你刚打过我,即便你刚用热茶泼过我,即便我刚刚倒过恭桶,即便我刚刚挖了一晌土,我也会尽可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许卿姝说得格外动容。 赵曼香有一刻恍惚。 许多过往浮现在眼前。 “许卿姝?你也配叫这么文绉绉的名字?!从今以后,你就叫海棠。”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许卿姝,因为许卿姝太好看了,她一向不喜欢比她好看的姑娘。 “推你就推你了,赶紧爬起来!别这样看我!再看?!信不信我把你的眼睛挖掉!” 刚当丫鬟的海棠,还有些傲气。当她拿海棠撒气,粗暴地把海棠推倒在了地上时,海棠的脑袋磕到了台阶。海棠本能地用仇视的目光看着她。 那一刻,她恨不得把海棠的眼睛挖掉。 可她瞥到台阶上有血迹,害怕使她虚张声势喊了这么一句。 很快,海棠便服软,向她磕头请罪,她的气完全消了。 母亲原本想让海棠当她的随身丫鬟,母亲说海棠聪明,带出去体面。 母亲说,从小伺候的丫鬟忠心,以后她嫁人,海棠可以帮她笼络夫君。 这使得她更加讨厌海棠。她怎么可能需要一个奴婢帮忙邀宠?! 她不听母亲的话,把海棠指去当了粗使丫鬟。 她喜欢看海棠狼狈的模样。 长得美又如何?在她面前,还不是像狗一样,任由她呼来喝去。 …… 谁曾想,她竟然真的不得不用海棠笼络夫君。 谁曾想,如今居然尊卑易位。 不过,她不怕,她还有筹码! “你那些算什么?你那时候本就是我的奴婢,奴婢哪儿有不挨主子训斥的?!说起来,我待你真的极好,若不是我抬举你,你怎么可能有机会跟了盛怀瑾,怎么可能有机会当上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说到这里,赵曼香冷笑出声,心中更加凄凉。 盛怀瑾居然宁可宠着一个丫鬟,也不肯要她。 她那么多年掏心掏肺的情爱,全都喂了狗! “我当上世子夫人,是我该得的。”许卿姝很认真,直视着赵曼香的眼睛。 “凭什么?因为你的身世?!如果你还是粗使丫鬟,你的身世之谜很可能永远石沉大海。”赵曼香哼了一声。 也是。 许卿姝想。 因为容貌出众,被赵曼香推出去服侍盛怀瑾之前,她都不被允许在主子们面前出现。 杜鹃盯她盯得格外紧。 “你以为,我应该感激你吗?”许卿姝心中恨意翻滚,“其实,我根本不想给人当小。你当初问我的时候,我很想拒绝,却不敢。赵曼香,如果我当时坚决不从,你会怎么做?” 也许如今许卿姝上位者的气势太足,赵曼香即便觉得这问题没有意义,还是偏头想了一会儿,强撑气势回答道:“你那时候不过丫鬟而已,有什么资格拒绝?什么当小不当小,能当小都是你的荣幸。” “我若坚决不从呢?”许卿姝又问了一遍。 “那我肯定要收拾你。”赵曼香瞥许卿姝一眼。 “怎么收拾我?”许卿姝似笑非笑。 赵曼香突然烦躁起来:“我怎么知道?!” “假设一下嘛。怎么?如今落魄了,连假设怎么惩罚我都不敢了吗?”许卿姝说完,声音放轻,吐出两个字,“怂货”。 赵曼香果然被激怒:“我会扒了你的衣裳,把你扔到男人堆里!一个贱婢,装什么贞洁烈妇?!对了,我要挖掉你的眼睛!你知不知道,我一直讨厌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太会勾人了!” 许卿姝冷冷看着赵曼香。 果然,赵曼香嫉妒她眼睛好看。 “对,就这双眼睛!我讨厌,我讨厌这双眼睛!”赵曼香怨毒地指着许卿姝的眼睛。 “是吗?我知道了。幸亏只是一个假设。不过,我可以将那样残酷的事情加诸于你。”许卿姝拂了拂鬓边的碎发。 “什么?!”赵曼香难以置信地皱着眉头,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是说,将你剥光了扔进男人堆里,再把你的眼睛挖掉。或许你听说过盲妓?听说眼睛瞎了以后,人的其他感官会敏感很多。我很想让你体会体会。”许卿姝眼神凌厉地看向赵曼香。 小满和白鹭往前走了一步。 说不出的威压感袭来,赵曼香身子颤抖起来。 她强自忍住,僵硬地笑了一下:“许卿姝,你不会这么记仇?我待你难道没有恩情吗?你快别开这种玩笑了。” “没有恩情,只有仇恨。”许卿姝严肃地说。 赵曼香自然不会真的以为许卿姝在开玩笑。 她感到恐惧。 突然,各种负面情绪一起袭来,赵曼香忍不住哭了。 “你知道我有多惨吗?” “有多惨?你说说,我爱听这个。”许卿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赵曼香更难过了,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这几年,我在外逃命,只悄悄跟我二哥联络。几个兄弟当中,就二哥跟我最亲近。二哥让我别跟旁的兄弟联络,说他们可能拿我去换官府的赏钱,我就相信了二哥。” “二哥告诉我,父亲母亲在儋州过得十分不好,总是生病,还被看管他们的官差欺压。二哥告诉我,他在外面帮工,挣的银子几乎都给了父亲母亲,好让他们治病,打点官差。” “我心软了,我也想为父亲母亲做点事情。可是,我的嫁妆几乎都被余星瑶给夺了,为了逃难,我男人的银子也不剩多少。我们把手里的许多银子给了二哥,后来辛辛苦苦挣到银子,我也会拿出至少一半贴补父亲母亲。二哥找各种各样的由头找我要银子。” “我会怀疑,但是,我劝自己,他是我二哥啊,亲的二哥!一起长大的二哥!后来,二哥告诉我,他去了儋州伺候父亲母亲。我被他的孝心感动,把更多银子给了信使。” “余星瑶倒台以后,我去了儋州,我没有提前告诉二哥,想给他们一个惊喜。到了儋州,你猜怎么着?官差告诉我,我父亲母亲早就死了,早就死了!” 赵曼香伏在桌案上,嚎啕大哭。 许卿姝静静地看着赵曼香。 哭了片刻,赵曼香冷静了一些,用脏兮兮的帕子胡乱擦了擦脸:“我二哥一直在骗我,一直骗我!他用我的银子,在儋州花天酒地,左拥右抱,醉生梦死。他怎么能这么利用我?!难道我是他的长工吗?!那么多年的兄妹情算什么?!你告诉我,算什么?!” 赵曼香眼睛猩红。 “算错付了。不过,你也真是傻得可以,你看不透你二哥是什么人吗?他一直都又自私又狠毒。”许卿姝轻哂。 “是的,他自私又狠毒。”赵曼香对这一点非常赞同。 “所以……你杀了他?”许卿姝的声音轻柔,却像是划破晴空的一声惊雷。 “你说什么?!”赵曼香惊得站了起来。 “怕什么?坐下。”许卿姝示意。 赵曼香惊疑不定,战战兢兢坐了下来。 此时此刻,曾经的主仆相对而坐。 许卿姝坐在烛光中,满身光辉。 而赵曼香坐在暗影里,惶恐不安。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将你二哥骗到海边悬崖处,趁他不注意,把他推进了海里。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是吗?” 许卿姝脸上的微笑,使赵曼香不寒而栗。 “你跟踪我?!”赵曼香颤声问。 “你以为支开我给你的丫鬟,我就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了?你太低估我了。”许卿姝缓缓道。 “你想怎样?!”赵曼香额头冒出汗,她挪了挪身子,“不过,你有什么证据?!口说无凭!” “呵呵,别紧张?你以为我会为你二哥报仇?不可能。他该死,他早就该死了。” 许卿姝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有恨意闪过。 赵曼香怔了一瞬,随即激动起来:“你……你……你也恨我二哥?!” “想必你不记得半夏了。”许卿姝眼里有了泪光。 “半夏?半夏是谁?”赵曼香思索了片刻,像白痴一般问。 “半夏是你的大丫鬟。你怎么忘了她?你二哥见色起意,看中了半夏,你就把半夏给了你二哥,就算半夏哭着求你,你都不肯留下她。”许卿姝颤声道。 “哦……半夏……我想起来了。她是丫鬟,我怎么可能为了她而让我二哥不高兴?”赵曼香说得理所当然。 不待许卿姝反驳,赵曼香自己就愣住了。 她的二哥,那是个怎样的畜生啊! 他怎么可以狼心狗肺地啃自己的亲妹妹?! 而半夏,那个白净的姑娘,侍奉她一向尽心尽力。 赵曼香又流泪了。或许,她该保住半夏。 “你二哥得了半夏,新鲜没多久,因为你二嫂闹腾,他就默许你二嫂虐待凌辱她,最终将她毒死。半夏不是病死的,是被你二哥二嫂毒死的!你二哥不愿意护她,又何必巴巴地把她要过去?!你二哥死有余辜!”许卿姝恨极,眼尾红了。 她早就想为半夏报仇了。那个白白净净、和气善良、耐心教她认字的大丫鬟半夏。 终于等到了。 赵二公子死在自己亲妹妹手里,听起来残忍,但是,他值得。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都平静下来。 “好了,是时候算一算我们之间的账了。”许卿姝威严冷酷。 “我们的账已经平了。我当年待你,或许不够宽厚,可是,我也提携成就了你。我们之间有过嫌隙,也曾经并肩对付过余星瑶。你恨我二哥,我亲手杀了他。两清了,两清了。”说完这番话,赵曼香似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是吗?我不认可。”许卿姝嘲讽地看向赵曼香。 “其实也对。你还是欠了我,你应该感激我。”赵曼香起身,用黑乎乎的水壶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水杯甚至豁了个口,赵曼香已经毫不在意。 “你为何这么想?”许卿姝语气平和。 “你也看出来了,如今我一无所有,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可是你不一样,你身居高位,应有尽有。许卿姝,你一定非常害怕失去?”赵曼香表情甚是阴险。 “对,我害怕失去。”许卿姝立即颔首。 第432章 走走走! “这就好谈了嘛。其实,你做过不少背刺盛怀瑾的事情,想来……你一定不希望盛怀瑾知道?”赵曼香放慢语速,挑了挑眉。 “什么事情?”许卿姝问。 “你当初知道我和林月楼的事情,却故意纵容,没有告诉盛怀瑾,这算不算对盛怀瑾的背刺?当初,我下毒害余星瑶,你发觉我,并没有声张,没有令朝廷捉拿我。甚至,你收下了我手中剩余的毒药。这件事,如果盛怀瑾知道了,想必你在盛怀瑾心目中的形象一定会崩塌?”赵曼香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赵曼香,实话实说,这两件事都是我在帮助你,你如今将他们当做背刺我的利剑,你觉得合适吗?”许卿姝眯了眯眼睛。 赵曼香叹息:“我不是想背刺你,我也不希望两败俱伤,我只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只要你肯给我些银子,让我活得下去,我会很乐意闭上嘴。” “你想要多少银子?”许卿姝勾了勾唇。 “你先给我一万两。”赵曼香抬眸看向许卿姝。 “先?”许卿姝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眼。 “嗯,我如今没有挣钱的能力,也只有你这么一个有钱的熟人了,等我没有银子了,自然只能找你来要。”赵曼香微笑,露出得意的神情。 许卿姝叹息,站起身,居高临下,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赵曼香。 “能用银子解决麻烦,你一定不会吝惜银子,是?”赵曼香外强中干,嘿嘿发笑。 “赵曼香,你知道吗?我方才一直在纠结,纠结要不要留你一条性命。此刻看来,我心太软了。”许卿姝幽幽道。 赵曼香顿时惊慌:“你这话……难道你敢杀人不成?我在外面留了信件,如果我死了,马上就会有人将信交给盛怀瑾。” 许卿姝一步一步逼近赵曼香:“你留的信,是这一封吗?” 许卿姝将信在赵曼香眼前晃了晃。 赵曼香大惊失色。 许卿姝笑了笑:“你知道吗?方才的假设,不是假设,而是实实在在发生过,我曾死在你手里,却幸运地可以重来一次。” “你疯了吗?你在讲什么?”赵曼香被吓得步步后退。 “你这样的人,本不该在世间活着。我今夜给了你好几次机会,你一次都没有抓住。那么……小满,白鹭,送她上路。”许卿姝如此有一种凌厉的美。 “什么?你敢……”赵曼香话没有说完,就被堵住了嘴。 “你跪下朝我磕头,我或许可以考虑放过你。”许卿姝微笑。 赵曼香腿一软,滑跪在地,朝许卿姝磕头磕个不停,嘴里呜呜呜地求饶,眼神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我考虑过了,还是不能原谅你。”许卿姝冷艳决绝。 这一刻,赵曼香突然清醒地意识到,许卿姝其实一直都没有打算放过她。 今夜种种,不过是猫吃掉老鼠之前的戏弄罢了。 许卿姝就是要看她丑态毕出,恶意尽显。 许卿姝俯身捡起墙角的咸菜坛子,狠狠朝赵曼香的脑袋砸了过去。 咸菜坛子裂开。 血从赵曼香的发间淌下。 赵曼香的眼睛陡然睁大,缓缓倒在了地上…… 痛苦地挣扎了几下,赵曼香蹬了蹬腿,终于气绝。 许卿姝嫌弃地瞥了赵曼香一眼,吩咐道:“把人带进来,另外,让银辉布置检查现场。” 银辉是余沐白留下来的人,跟了余沐白多年,非常擅长刑狱之事。 许卿姝将手套交给银辉,亲眼看他烧了手套,才走到民宅门口,上了马车。 第433章 我画不出来 夜色深沉。 她就是想亲手杀了赵曼香。 要不然,对不起她两世受的苦!要不然,她永远无法走出心底的阴霾。 之后,许卿姝悄悄回到国公府春华院,摸黑回到床榻上睡下。 第二日晌午,盛怀瑾回府时,特意告诉许卿姝:“你听说了吗?赵曼香死了。” “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许卿姝惊诧地问。 “昨天晚上。”盛怀瑾回答。 “怎么死的?”许卿姝又问。 “被人砸碎脑袋死的,死在一个破旧的民房里,看起来还挺凄惨。”盛怀瑾睫毛颤动几下。 “居然是命案。谁会杀赵曼香?”许卿姝凝眉思索。 “据说,在赵曼香的尸首旁边发现了余星瑶的一个旧仆。旧仆乃是中毒而死。”盛怀瑾喝了一口茶。 “余星瑶的旧仆?莫非她杀赵曼香是想为余星瑶报仇?可是,旧仆为什么会中毒身亡?”许卿姝不解。 “或许,余星瑶的旧仆报仇之后,觉得心愿已了,与其被朝廷追查到,不如自我了结,去九泉之下追随旧主。”盛怀瑾凝视着许卿姝。 “有可能。没想到余星瑶的旧仆对她还挺忠心。赵曼香也算罪有应得。”许卿姝叹息。 “是啊。伤害过你的人原都该死。”盛怀瑾垂首道。 许卿姝突然感觉,盛怀瑾的语气和神情似乎都不太对劲。 她望向盛怀瑾的眼睛。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盛怀瑾唇边浮现笑意。。 “你是在为赵曼香难过吗?”许卿姝打趣。 “怎么可能?”盛怀瑾失笑。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其实,或许我应该亲手杀了她。”盛怀瑾突然正色看向许卿姝。 许卿姝怔了怔,脑海里万千思绪流转。 “你……恨她到这种程度吗?”许卿姝稳了稳心绪。 国公夫人被头饰伤害以后,许卿姝不信盛怀瑾是为余星瑶报仇。 “算了。”盛怀瑾摇了摇头,“罢了,再恨她,她也已经死了。她死了就好。” 许卿姝颔首,将这个话题揭过。 盛怀瑾离开后,许卿姝将守夜的丫鬟唤了过来,问起她昨夜“睡下” 之后盛怀瑾有没有来过,丫鬟们都回答没有,许卿姝才将狐疑的心放了下去。 午后,江老夫人来了国公府,告诉许卿姝去虞家提亲的结果。 “虞父和她的继母都高兴极了,忙不迭地应承了下来。我出虞家的时候,虞姑娘追上来,跟我说了一番话。”江老夫人喝茶润了嗓子之后道。 “她说了什么?”许卿姝笑问。 “虞姑娘道,她怕是不能像普通的闺秀一般在内宅相夫教子,她今生都不想放弃行医开药堂这件事。她希望你们慎重考虑。她担忧这样的将军夫人会引人诟病,担心会对洪生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江老夫人说。 许卿姝笑了:“洪生就是欣赏虞姑娘身上的这股劲儿,他不会介意。许家不是迂腐的人家, 我们都不会介意。” “你们若是说准了不介怀,老身心里就有数了,这门亲事准能成。”江老夫人作为洪生的义祖母,对这门亲事也喜闻乐见。 这门亲事很快被定了下来,惹得京城不少闺秀暗自伤怀。 许卿姝从许家张罗了定亲的事情,刚刚回府,便有丫鬟前来回禀:“少夫人,门房来人送了一幅画给您。” 许卿姝诧异,接过画卷打开看了,发觉是宁哥儿送给余星婉的那幅画。 余星婉给还了回来? 为什么? 许卿姝不解。 但既然余星婉送了回来,她就帮忙将画还给宁哥儿。 许卿姝顺便带了些糕点,去前院探望宁哥儿。 宁哥儿接过画之后,垂首叹息:“余家五姑娘日子不好过。” “你怎么知道?”许卿姝惊讶。 “余星婉的三哥曾经找我买过画,闲谈中,他很不屑地提到家里有个五妹妹是傻的,将他母亲烦得不行,他还说他五妹妹嫁不出去,将来怕是要老死在娘家。”宁哥儿闷闷地讲。 “原来你早就知道她。”许卿姝恍然大悟。 “是。看她喜欢这幅画,我一时心生恻隐,想将画送给她……”宁哥儿此刻明显心绪不佳。 “你是不是担心出了什么事?这样,我去他们府上探一探情况。”许卿姝提议。 “多谢伯母。”宁哥儿急忙行礼。 许卿姝当即乘马车去了奉国将军府。 拜帖递进去之后,迟迟没有人来回信。 许卿姝感觉不太对劲。 她悄悄做了个手势。 跟着她的暗卫们心领神会,其中一人想办法潜进了奉国将军府。 暗卫还没有出来,余府的一个嬷嬷匆匆走了过来,掩饰住的神色,向许卿姝行礼:“归并县主。我们夫人今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还请县主见谅。” “那我见一见你们五姑娘。劳烦通报一声。”许卿姝不动声色。 “五姑娘……她正在小佛堂为夫人祈福,奴婢不好打扰她,还请县主莫恼。”嬷嬷眼神躲闪。 “看起来伯母病情不轻,我身为晚辈,更该进府探望了。”许卿姝露出担忧的神色,迈步便要进府。 “不劳县主。”嬷嬷慌乱之下,竟然直直挡在了许卿姝面前。 看来,余星婉真的遇到了麻烦。 许卿姝不好真的硬闯,就笑道:“也罢,那我明日再来看望伯母。” 嬷嬷明显松了一口气,可眉间仍有愁色。 许卿姝回到马车上,没等多久,暗卫就回来了。 “回禀少夫人,奉国将军府上上下下都很慌乱,主院里,奉国将军与夫人正在争吵,似乎在说什么赶紧找人之类的话。” “赶紧找人?找谁?莫非……莫非余星婉不见了?”许卿姝凝眉。 “奴才听着像。”暗卫回答。 “再探。”许卿姝的指甲抵着手掌,有些发疼。 暗卫去了。不一会儿,就得到了确切消息。 “奉国将军夫人要罚五小姐,五小姐趁着夫人请家法的功夫偷跑出府,下落不明。” 许卿姝长叹一声,吩咐人手,暗中寻找余星婉。 傍晚,盛怀瑾忙完公事,回到春华院,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路过醉仙楼的时候,我买了他们的招牌菜红焖鹿肉,你快尝一尝。” 许卿姝不由得食指大动,净手坐下。 盛怀瑾亲自喂许卿姝吃鹿肉。 丫鬟们都急忙将脑袋低下,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唯恐打扰了主子们的恩爱时刻。 许卿姝有些害羞:“我自己来。” “不,我喂你。你多吃些。”盛怀瑾声音轻柔如水。 醉仙楼的鹿肉很是入味,许卿姝一口气吃了多半碟子。 此时,小厨房的饭菜也好了。 “我来为夫君布菜。”许卿姝决定投桃报李。 盛怀瑾颔首,他要好好享受卿姝的照顾。 此时,小满打帘子,快步走到许卿姝跟前,低声道:“找到了。” “在哪里?”许卿姝急忙问。 “她最开始想跳桃花江。一个过路人救了她,将她带到了慈幼局。奉国将军府的人还在私下里找她。”小满回禀。 “慈幼局?”许卿姝惊讶地问。 慈幼局是大梁官办的机构,主要用来收养救助弃婴孤儿。 “因为救下五小姐的人是慈幼局聘的乳娘。”小满回答。 “那我去见一见她。”许卿姝当即决定。 她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许卿姝正要往外走,突然想起来盛怀瑾。 她回首,惊讶地发现,矜贵端方的盛怀瑾脸上竟然有幽怨之情。 “夫君……”许卿姝有几分歉意。 “无妨,我陪你去。”盛怀瑾站起身。 “你……你去了只怕星婉不肯吐露实情……何况您还没有用饭。”许卿姝不想让盛怀瑾去。 “无妨,我刚好不饿。”盛怀瑾拉着许卿姝的手就往外走。 许卿姝纳罕。 盛怀瑾如今怎么变得如此黏人? 这根本就不像他的风格! 马车很快停在了慈幼局门口。 盛怀瑾在马车上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他刚好与慈幼局的葛社公打过交道,便请葛社公帮忙安排了一个房间,许卿姝单独见到了余星婉。 “星婉妹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许卿姝见余星婉此刻眼睛还红肿得厉害,不由心疼。 余星婉低头不语。 许卿姝劝了又劝,反复告诉余星婉:“你若不告诉我实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万一你父母找到这里来呢?” 过了好一会儿,余星婉瘪了瘪嘴,忍住哭泣,将自己的衣袖捋了上去。 余星婉白皙的胳膊上,青一块红一块。 “这是……”许卿姝看着都觉得疼。 “是……母亲。”余星婉垂下脑袋,死命咬着嘴唇,才没有哭出声。 第434章 很贵吗 “她为何拧你?”许卿姝愤懑不平。 “她……”余星婉羞愧地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想用画逼宁哥儿娶我。” “你把画从她那里偷了出来?”许卿姝猜测。 “是。我不想……不想害了宁哥儿。他……他是好意。”余星婉擦了擦腮边的泪水。 “她发现之后拧了你?”许卿姝问。 “她边骂边拧我,还说要请家法,脱了裤子打我……”余星婉哽咽。 平静了片刻,她接着说:“一位丫鬟姐姐看不过眼,偷偷放了我。我偷跑了出来。” 许卿姝拉住余星婉的手,缓声道:“你母亲想用区区一幅画逼迫宁哥儿,实在是不能够,我们安国公府也不是吃素的。从我这边论起来,你是宁哥儿的姨母,侄子送姨母一幅画,难道还会坏了你的闺誉不成?难道一定要成亲事不成?!你母亲想太多了!” 许卿姝越说越气。 “我惹的麻烦,不好牵累宁哥儿。”余星婉低头,声如蚊蝇。 “你自己跑出来多多危险?这么点小事,算得了什么?不必太放在心上,更不该伤害你自己。”许卿姝语气有些重。 但是,余星婉听出了这话里面的关切。 余星婉心中既感动又羞愧。 她知道,她父母待堂姐一向不算好,没想到堂姐没有迁怒她,反而真心待她。 “谢谢姐姐。”余星婉眼里泛起泪光。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你若是想回去,我可以上门替你撑腰。”许卿姝义气地说。 她反正也不怕得罪余成春两口子。 而且,她能看出来,余星婉的底色是善良的。 所以,她愿意帮助余星婉。 “不,我不回去,我不想回去。”余星婉大惊失色,身子连连往后退,恐惧之情溢于言表。 许卿姝一阵心酸。 余成淳两口子真不做人!他们怎么将余星婉伤到了如此地步?! “那你想怎么办?要不你去我的庄子上躲一躲?”许卿姝提议。 “我……我喜欢这里。”余星婉鼓起勇气表达。 “这里?”许卿姝问。 “对,那些孩子……可怜。我想帮忙。”余星婉说得真诚。 许卿姝正在思量,余星婉决绝地说:“万一……万一他们找过来……大不了……大不了还有一死。” “不许这样想!”许卿姝严厉起来。 余星婉吓了一跳,随即,她软软地唤了一声“姐姐”。 许卿姝将余星婉搂在怀里,轻轻地抚着余星婉的后背。 过了一会儿,余星婉哽咽着说:“我全听姐姐的。我好好活。” “嗯嗯,这样才乖。你就待在这里,我会派人看顾你。让你父母好好着着急。”许卿姝朝余星婉眨眨眼。 许卿姝的调皮,使得余星婉心情莫名好了一点:“嗯。” 姐妹俩说定以后,许卿姝与盛怀瑾悄悄离开。 盛怀瑾将许卿姝揽在怀里:“卿卿,我就知道,我们卿卿是最善良的人。你放心,我托葛院公照顾余星婉了。” “多谢夫君。”许卿姝在盛怀瑾脸上亲了一下。 盛怀瑾的唇角顿时扬起,压都难压下去。 许卿姝心中惊讶,老夫老妻了,为何盛怀瑾反倒越发像毛头小子了? 不过,既然盛怀瑾越来越外放,自己就勉为其难配合配合他。 再亲一下…… 回府之后,许卿姝亲自去将今日的事告诉了宁哥儿。 宁哥儿沉默地听完,谢过了许卿姝。 第二日一早,许卿姝又去了奉国将军府,直接表明要找五小姐。 奉国将军府的嬷嬷神色越发难掩慌张,结结巴巴地编了借口:“五小姐……起了风疹,不便见客。” “自家姐妹,怕什么?她病中孤寂,我陪她聊聊天,她说不定会好得快一些。”许卿姝演得逼真。 “不……真的不用。”嬷嬷额头冒出了汗。 许卿姝只是想给余成淳两口子施加压力,并不强闯,出够气就撤退。 余成淳在府里暴跳如雷:“你怎么当母亲得?!你怎么能把她逼走?!她本来就不好嫁人,万一消息传出去,还有谁肯娶她?!她一个姑娘家,万一在外面遇到歹人,可如何是好?!我可怜的星婉,不知道她现在还有没有命在?!” “你这个时候装什么慈父?!”谢氏怒视余成淳,“平时也没有见你关心过她,她衣食住行不都靠我安排吗?我没有功劳还没有苦劳了不成?!” 两口子在家里互相攻击,吵得不可开交,整天惶惶不可终日。 郡王爷、盛怀瑾和许洪生一整天都不见人影,许卿姝有种烦躁不安的感觉。 傍晚,安国公匆忙出府,临出门前,他郑重告诉许卿姝:“家就交给你了。”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 一瞬间,许卿姝明白了什么。 安国公用期待的目光看向许卿姝。 许卿姝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父亲放心。” 安国公得了这句承诺,点了点头,转身迈着阔步走了出去。 许卿姝深呼吸,闭目思索片刻,召集管事妥善安置了府里今夜的种种事务。 随后,许卿姝让孩子们今夜都搬到萱和院的厢房住。姐们儿住东厢房,几个哥儿则一起住西厢房。 许卿姝则在正房陪国公夫人。 戌时中,突然有一队人马从街头奔过,大声且整齐地喊着:“即刻宵禁!行人立刻归家!各家关门闭户!否则,格杀勿论!” 这话一遍一遍被重复。。 马蹄声、呐喊声,使得人心惶惶。 宝哥儿哥儿、全哥儿急忙来到正房。 全哥儿说:“祖母,伯母,有我们在,你们放心。” “宁哥儿去安抚妹妹们了。”宝哥儿说。 “好,好孩子,你们都大了,能承担得起家族的重任了。”国公夫人躺在床上,很有大将镇定的风度。 一阵脚步声传来,慧姐儿、秀姐儿和润姐儿携手走了进来。 “祖母,我们过来讨嫌了,我们今夜想跟您一起睡。”润姐儿笑盈盈地行礼。 “好,好,阿梅,收拾收拾,让她们姐妹三个今晚睡在碧纱橱。”国公夫人慈爱地笑着。 许卿姝打趣了几句,便示意几个哥儿出了正房。 宝哥儿压低声音说:“母亲,我去守着正府门。” “我守所有角门。”全哥儿神情坚定。 “别忘了还有我呢。”宁哥儿金鸡独立,举了举拐杖,“身残志坚嘛。” 他一条腿恢复得好一些,可以吃力,另一条腿则几乎废了。 宁哥儿难得这么敞亮地拿自己的残缺来开玩笑。 “好,全哥儿守东边和北边的角门,宁哥儿守西边的角门。”许卿姝其实已经安排好了人手,但她不愿意错过这个培养孩子们担当精神的时机。 三个哥儿点点头,像出征的战士一般,分头去了。 许卿姝则在萱和院门口的一间厢房坐着,确保万一有事,下人们能及时找到她。 她坐在那里,开始担忧郡王府里的璟哥儿。 方才,许卿姝派人去接璟哥儿了,可璟哥儿不肯回来,他说他要守着郡王府。 郡王府府兵多,许卿姝已经妥善安排人手照顾璟哥儿了,可是,万一情势危急,郡王府只怕会首先受到冲击。 可她总不能把璟哥儿打晕带回来。 许卿姝闭目,心想,璟哥儿有主见有担当也是好事。 半夜,许卿姝正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有人开始撞击府门。 许卿姝身子一震,立刻站了起来。 很快,有人飞奔过来回禀。 “动作轻些,不要惊扰了夫人。”许卿姝神情镇定。 许卿姝的这份淡然感染了小厮,他也镇定了不少:“有三百多名黑衣人企图冲进府里来。” “守得住吗?”许卿姝问。 “守得住!”小厮信心十足。 “去。”许卿姝微笑颔首。 过了两刻钟左右,府门口的人还没有退去,又有三队人马同时攻击东、西和北边的角门。 安国公训练的府兵自然得力,虽然被围攻,各处角门都稳如泰山。 几处撞击和喊杀的声音越来越大。 她担心国公夫人会被惊醒。 果然,润姐儿扶着国公夫人出来寻许卿姝。 “母亲,您怎么起来了?”许卿姝急忙迎上前去。 “怎么样了?”国公夫人坐下,拢了拢披风,问道。 许卿姝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西边角门的喊杀声越来越大。 “谁在那边?”国公夫人问。 “宁哥儿带着刘管事。”许卿姝心情紧张起来。 一个管事飞奔过来回禀:“夫人,少夫人,西角门快守不住了。” 许卿姝立刻起身:“母亲,我去看看。” “你小心些。我在这里坐镇。”国公夫人应下。 许卿姝快速来到西角门处。 西角门没有那么厚重,歹人不停地试图用柱子撞击角门,角门眼看就要被撞裂了。 角门这边连着内院,一旦歹人冲进来,则内院危矣。 “往外撒石灰粉末、泼开水!”许卿姝吩咐。 人们很快开始忙活。 一盆盆开水隔着墙被泼了出去。 十几个府兵趴在门楼上,接过同伴送上去的水桶,全都往下倒去。 外面传来一片哀嚎之声。 许卿姝回头,发觉来了一队人,顿时变了脸色:“谁让你们过来的?” “是全少爷,全少爷让我们过来支援。”领头的人回答。 “糟了,快回去!”许卿姝厉声命令。 领头的人也变了脸色,急忙往回跑。 宁哥儿似乎想到了什么:“伯母,这边状况好起来了,要不您先顾北角门?” 许卿姝颔首,急急往北边赶。 果然,歹人们非常敏锐,已经开始围攻北角门。 全哥儿已经用上了开水。 “别怕,往前冲啊!”门外,一个歹人喊道。 许卿姝突然想到了什么,朗声道:“这声音好熟悉!我绝对听到过!你们都好好听听这个人是谁!” 门外正在指挥的声音戛然而止。 趁着这个空档,安国公府的人往外泼了更多开水。 门外惨叫声不断! 歹人的头目见阵势乱了,刻意改换声音指挥:“别怕,往前冲啊。安国公府金银财宝多得很!” 许卿姝更加确定了,这个人是熟人! “少夫人,东角门歹人也在增多!”小厮回禀。 许卿姝只得几处奔波,哪里危急就出现在哪里。 就在东角门被撞得颤颤巍巍时候,许卿姝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这一刻,许卿姝心中生起绝望。 万一守不住怎么办?! 这时,外面传来拼杀声。 安国公府众人惊喜万分:“是援兵,是援兵!” “歹人快快受死!”居然是盛怀瑾的声音。 他带人回来护府了! 安国公府上上下下士气为之一振。 内外齐心合力,很快,拼杀声渐渐停歇。 “郭继!枉我父亲当初对你多番提携,你居然恩将仇报,趁乱袭击我安国公府!”盛怀瑾的声音传了进来,“把他绑起来!” 盛怀瑾带来的人,很快将其他门外的歹人也都收拾干净了。 这时候,盛怀瑾才叫开了角门。 盛怀瑾满脸满身是血,不复昔日的整洁儒雅,可此时此刻,他在许卿姝心中格外耀眼,就像从天而降的英雄。 许卿姝鼻子有点酸,可她忍住了,急切地问:“夫君,郡王府如今怎么样了?” “郡王府也被围攻了,洪生带人去了那边。”盛怀瑾回答。 许卿姝不由得双手合十祈祷起来。 盛怀瑾的目光落在宝哥儿身上:“好孩子,父亲还有事,你护好你的祖母、母亲和兄弟姐妹。” 宝哥儿眼睛红红的,郑重点头应下。 盛怀瑾留下一队人马之后,就疾驰离开。 几个孩子都不肯休息,坚持守在原处。 许卿姝回到萱和院,安抚了国公夫人,将国公夫人哄去睡觉了。 而她则继续留在厢房。 好在,一夜再没有险情发生。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房间,满室明媚,昨夜的千钧一发像是梦境一场。 管事认真盘点过,昨夜国公府有十几人受伤,没有人丧命。 许卿姝很是欣慰,命人好好医治伤者,并给昨夜护府的所有人多发一个月的份例。 太阳出来的时候,盛怀瑾搀扶着安国公回了府。 安国公疲惫地入座:“尘埃落定了。” “如何?”国公夫人急切地问。 第435章 是我该得的 “周一苇指认睿王与他有所勾结,睿王坚称他是被冤枉的,可是,周一苇提供了睿王与他来往的书信,证据确凿,睿王争辩也没有用。睿王昨晚被困在宫里,他的属下孤注一掷,攻击了几位重臣的府邸,希望能够挟家眷逼迫重臣支持睿王。好在,救援及时,京中重臣府邸大多没有被攻破。只有齐郡王府和王侍郎府被攻了进去,略有死伤。”盛怀瑾道。 “朝廷打算怎么处置睿王?”许卿姝问。 “太皇太后宁死也要保全睿王。”安国公叹息。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太皇太后不希望睿王一人独大,更不希望睿王被除去。 毕竟睿王是她的亲生儿子。 “最后,太皇太后与众大臣达成一致,保留睿王封号,睿王明日启程前往蜀地就藩,非皇上诏令不得回京。”盛怀瑾说。 “太皇太后这是想留着睿王牵制父亲。”许卿姝说。 “是,但是,昨夜,他的势力几乎都分崩离析。如今,他能牵制的,非常有限。除非京城有变,太皇太后诏令睿王回京,否则,他应该很难回来了。”安国公缓缓道。 “如此也好。”许卿姝点头。 小家伙们全都来向他们的祖父祖母请安。 安国公夸赞了孩子们。 全哥儿耷拉着脑袋。 许卿姝笑道:“孩子们都很勇敢。待你们祖父休息之后,你们跟你们祖父复盘一下昨夜的战事,相信你们祖父的点拨对你们很有益处。” “是!”孩子们异口同声道。 不用再刻意说什么,相信全哥儿能明白昨夜的过失,相信经过昨夜的磨砺,孩子们心性和智慧都将有所长进。 盛怀瑾决定翌日前往闽地。 许卿姝派人去将璟哥儿接了来。 一家人吃了团圆晚餐。 盛怀瑾早早就拉着许卿姝上了床。 “对了,夫君,你试宝哥儿的功底了吗?”许卿姝突然想了起来。 “试。”盛怀瑾一边整理床帐一边回答。 许卿姝:“……” “你觉得他能下场童生试吗?”许卿姝又问。 “谁?”盛怀瑾躺下,扇动着长长的睫毛,一脸无辜地问许卿姝。 许卿姝明白了。 盛怀瑾此刻没心思管旁的。 盛怀瑾的手探向许卿姝的寝衣…… 一夜酣战。 许卿姝简直累瘫了。 第二日一早,许卿姝强撑着起身,送盛怀瑾出城。 城南的十里长亭,许卿姝与盛怀瑾相对而立。 “想让你陪我去闽地。”盛怀瑾叹息。 “京中事情太多……” 许卿姝话没说完,就被盛怀瑾的手掩住了口。 “我知道。”盛怀瑾说。 他深情望了许卿姝片刻,忍不住问:“会不会想我?” 许卿姝含羞点了点头。 盛怀瑾不由得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想到马上就要离开,他内心荒芜萧瑟如同杂草丛生。 正在此时,一队马车从城北驶来。 越来越近。 待来到跟前,一人从马车走了出来。 竟然是睿王。 许卿姝与盛怀瑾对视一眼,双双上前行礼:“见过王叔。” “见过睿王。” 睿王神情冷峻,看向盛怀瑾:“你回避一下,我要和卿姝说几句话。” 盛怀瑾的眼眸一下子变得寒凉:“王叔,我与卿姝夫妻一体,所有的事,她都不会避讳我。” “是吗?所有的事?”睿王轻哂。 盛怀瑾牵住许卿姝的手,笃定颔首:“是,所有的事。” 看盛怀瑾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她,许卿姝便笑道:“王叔,我确实不会瞒夫君什么。您有话尽管说就是。” 睿王眼里闪过悲凉,垂首片刻,他才重新抬起头,直视许卿姝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从不曾与周一苇勾结。” 许卿姝和盛怀瑾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当初,余星瑶想和周一苇合作,为了增加她自己的份量,她假称她已经与我结盟,并且模仿我的字迹伪造了书信。后来,余星瑶被投进北镇抚司,为了活命,她托人联络了我,表示愿意将她的一切筹码交给我,只要我能保住她的性命,并在事成之后优待她。那时,我答应了下来。”睿王说。 “所以,当初宫变之事,还是你与余星瑶合谋?”许卿姝问。 “其实,一切都是余星瑶的人在联络,我只不过利用了余星瑶而已。”睿王道。 “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你明明知道余星瑶勾结周一苇与北狄,不仅不阻止,反而加以利用,害死了你的兄长和侄子们,午夜梦回,睿王叔难道不会心痛愧疚吗?”许卿姝话说得毫不客气。 睿王愣怔片刻,苦笑一声:“是,是!但是,我是被迫淌了这浑水,被迫的。如若不然,余星瑶就会将那些仿我笔迹伪造的书信交给北镇抚司。你可以想象,皇上如果收到这些信,我将身败名裂,必死无疑。我别无选择。” “以王叔的才智,怎么会束手无策?直言告诉皇上,或者干掉余星瑶,出兵北狄,都可能是解决办法。不过,总归是有风险的,而且,有巨大的诱惑悬在前面,以王叔之野心,难以抵挡诱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许卿姝有些痛心。 那一场宫变横祸,原是避免的啊。 “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睿王何必自欺欺人?”盛怀瑾冷冷道。 睿王看了盛怀瑾一眼,突然快步走到盛怀瑾的车队,仔细地看了看所有即将随盛怀瑾南下的人。 “只有他们随行是吗?”睿王目光如剑。 “是。睿王何意?”盛怀瑾警惕地看着睿王。 “你不会带女人去闽地?”睿王问。 两人之间显得剑拔弩张。 “不会。不过,这跟睿王叔有什么关系?!”盛怀瑾轻哂。 “卿姝本王的侄女,本王自然要顾她周全。你若敢动旁的女人,敢负了卿姝,本王的剑可不饶人。本王反正名声不好,也不怕杀人。”睿王露出混不吝的模样。 “我的妻子,我自然不会辜负,不劳睿王叔费心。睿王叔有这功夫不如多关心关心您的姬妾。”盛怀瑾嘲笑道。 “你最好记得你今日说的话。别以为本王落魄了就奈何不了你。”睿王冷冷看盛怀瑾一眼,眼里满是警告,“你好自为之。” 说完,睿王将剑扔出,剑刺进马车的车辕里。 睿王勾唇轻笑,潇洒转身,大步走回他的车队。 睿王的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谁说成王败寇?这一刻,睿王觉得,他依旧是王者! 睿王的马车先行驶了过去,睿王甚至没有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 “他依旧骄傲。”许卿姝喃喃。 盛怀瑾上前,拔出睿王留在车辕里的剑,将剑收好。 “如此也好,我看到这把剑,就会想到今日对你的承诺。”盛怀瑾望向许卿姝。 “我信你。”许卿姝回以深情的目光。 “哦,对了,赵曼香的案子已经了结了。”盛怀瑾突然说。 许卿姝捶了捶盛怀瑾:“我正感动着呢,你提赵曼香做什么?” 盛怀瑾将许卿姝揽进怀里,笑道:“是我的错。” 笑容没持续多久,他静静地抱着许卿姝。 过了许久,他终于放开许卿姝,故作轻松:“好了,我走了。” “嗯。”许卿姝点头。 她鼻子酸酸的。 盛怀瑾上了马车,同样,他没有掀开车帘回头张望。 许卿姝一直等到马车消失在视野尽头,才往回走。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 以前送别盛怀瑾,她从不会这样不舍。 想了片刻,她释然笑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此时对盛怀瑾有情便有情,倒也不用刻意回避。 只要时刻清醒,不沉湎与情爱,不做情爱的俘虏,那就很好。 回城之后,许卿姝吩咐车夫将马车停在奉国将军府门口。 许卿姝一如既往要求见五小姐。 嬷嬷如今已经非常程式化了。 “实在对不住,可是我们五小姐的风疹还没有好,所以她不便见客,辛苦县主白跑一趟了。”嬷嬷行礼。 “还没好?怎么回事?你们有没有上心?这样,我去看看你们五小姐,若实在不好,我可以帮忙介绍一位女医。”许卿姝着急了。 “我们老爷和夫人已经延请大夫为五小姐看过了,还请县主放心。要不县主改日再来?”嬷嬷低眉顺眼。 “不对劲,实在不对劲。星婉妹妹不会出什么事了?你们遮掩能遮掩到什么时候?!”许卿姝质问。 “县主多想了。”嬷嬷快招架不住了,只能硬着头皮瞎糊弄。 “好,那我就改日再来。我不信星婉妹妹能一直不见我。”说完,许卿姝打算离开。 另外一辆马车停在了府门口。 汝南郡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卿卿,你在这里做什么?”汝南郡王慈爱地问。 “父亲。”许卿姝惊喜。 她撒娇起来:“父亲,听说星婉妹妹病了,我想见见星婉妹妹。不料我来了许多次,伯父伯母都没让我进府。兴许女儿就是不受伯父伯母待见。” “有这等事?”汝南郡王不悦地瞥了嬷嬷一眼。 嬷嬷十分心虚:“我们老爷和夫人担心五小姐会过了病气给县主,不敢让县主涉险。” “胡说!县主自己都不怕,几次三番前来,姐妹情深,诚意十足,你们竟然这样如此怠慢县主?!刁奴!”汝南郡王愤怒了。 汝南郡王如今可是唯一的摄政王了,他摆明要顾女儿,嬷嬷如何还敢推脱? “这……这……老奴立刻进去回禀老爷和夫人……” 汝南郡王打断了她的话:“不必了,本王陪卿卿进去!本王倒要看看,哪个刁奴敢拦本王!” 说完,汝南郡王侧首看许卿姝,语气瞬间变得柔缓:“随为父进府。” 许卿姝乖巧地点了点头。 虽说这些事情许卿姝自己可以搞定,但是,有父亲撑腰呵护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门房自然不敢阻拦摄政王。 汝南郡王和许卿姝一路畅行无阻。 奉国将军府内,余成淳和谢氏已经得了消息。 “倒反天罡了,他还记不记得,我是兄长,他是弟弟?!”余成淳气得直拍桌子。 “哼,你是兄长又如何?谁让你是庶出人家是嫡出呢?!人家修仙多年归来照样可以当摄政王,你呢?小小的奉国将军!”谢氏忍不住嘲讽。 “闭嘴!你嫁给我都已经是高嫁了,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走走走,赶紧去迎接。”余成淳撇了撇嘴。 “我们就在这里等着,迎接什么迎接?!”谢氏抱臂偏头。 “赶紧!你造成的这烂摊子还得指望他帮忙收拾呢!”余成淳拽着谢氏的胳膊,将她拉得踉踉跄跄。 在内院门口,他们迎面撞上汝南郡王和许卿姝。 “弟弟,卿卿,你们来了。”余成淳皮笑肉不笑。 “你们这个府门比宫门还难进。”汝南郡王背手。 “弟弟误会了,我们就是怕星婉的病气……”谢氏满脸堆笑。 她的话被汝南郡王不耐烦地打断:“星婉呢?在哪里?” 谢氏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谢氏跟余成淳对视一眼,两人知道瞒不过去了。 支支吾吾了片刻,余成淳心一横,开口道:“不瞒弟弟,前些时星婉与她嫡母拌了几句嘴,竟然偷偷跑出府去了。” 谢氏将脑袋垂得低低的。 “你说什么?!”汝南郡王和许卿姝异口同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星婉跑出去好几天了,我们一直在悄悄寻找她,可是……可是一直没有找到。”谢氏怯怯地说。 汝南郡王这么洒脱的人都被气笑了:“天下竟然有你们这样的父母?!真是荒唐!女儿丢了,你们不尽全力寻找,反而遮遮掩掩!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不知道怎么艰难呢!你们……你们真是……” 汝南郡王说着,抬手捂住了心口。 他不知道余星婉已经被安置起来,自然格外生气。 “弟弟,你也得体谅体谅我们。要是大张旗鼓地找,只怕星婉的名声就坏了。我们私下找……能量自然有限!”谢氏辩解。 “亏你们还有脸站在这里!星婉的名声要紧还是性命要紧?!你们若有点慈父慈母心肠,怎么会把那孩子逼走?!我且告诉你们,万一星婉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我定要治你们的罪!你们这是故意杀人!”好性儿的汝南郡王被气得手指哆嗦。 第436章 你疯了吗 余成淳和谢氏头垂得越发低,两人偷偷对视一眼。 “弟弟,如今……你说该怎么办?”余成淳窝窝囊囊地问。 “怎么办?!你们两个带人分头去找!对了,成淳,你先去京兆府报官,让官府帮忙找!”汝南郡王愤愤道。 “这……要不……先不报官?!报官……”余成淳嘟嘟囔囔。 汝南郡王横他一眼。 余成淳身子一抖,瞬间闭嘴,拉着谢氏急忙走了。 汝南郡王和许卿姝到奉国将军府的正厅坐下,丫鬟们端茶上水十分殷勤。 趁着四周无人,许卿姝压低声音,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汝南郡王。 汝南郡王神色稍缓:“也是个可怜孩子,她安全我就放心了。” “合该让这缺德的两口子多急一急。”许卿姝仍旧不解恨。 “是,让他们急,急死他们。”汝南郡王小孩儿一般赌气冷哼。 余成淳和谢氏带人出了府,相对无言。 “要不……先不报官?”谢氏试探着提议。 她实在害怕。 万一余星婉真死在外头,官府会把她下狱? “嗯,我们先自己找。”余成淳同意。 他实在觉得报官太丢人。 两人分头找人去了。 汝南郡王得知那两口子依旧没有报官,越发看不上他们。 “没救了。”汝南郡王无奈摇头,带着许卿姝先回了郡王府。 入夜,余成淳带着谢氏低眉耷拉眼地来到郡王府请罪。 汝南郡王派人将宗人府宗令秦王请了来。 秦王听说此事,也气愤不已。 秦王和汝南郡王你一言我一语,将余成淳两口子骂得八开六透,体无完肤。 两口子觉得,他们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余成淳居然被骂哭了:“秦王,摄政王,我糊涂,我猪狗不如!要是找到星婉,我一定跟她道歉,我……我把她记成嫡女,我……我给她很多嫁妆,比她姐姐们都多!” 若在平时,谢氏肯定要跟余成淳闹腾起来,可此时,她哪里敢? “我去光华寺为菩萨重塑金身,祈求菩萨保佑星婉。要是星婉回来,我一定好好待她!我……我把我的嫁妆给她四分之一……,不,三分之一。” 汝南郡王指着两人的鼻子骂道:“你们是不是知道她回不来,才这样空口白牙地许诺?!” “不是!” “不是!” 余成淳和谢氏不约而同地连连摆手,矢口否认。 “那你们立个字据!省得找到星婉之后你们不认账,也省得她的兄弟姐妹闹意见!”汝南郡王道。 “这……” 余成淳和谢氏不约而同迟疑起来。 “嗯?不愿意?”汝南郡王不悦挑眉。 余成淳和谢氏对视一只好答应。 两人写完字据,按了手印,交给汝南郡王。 汝南郡王点了点头。 余成淳舒了一口气,忐忑地问:“我们可以走了?” 秦王眉毛一蹙:“走什么走?你们两口子去老王爷和老王妃面前跪着请罪!” 郡王府里有老王爷和老王妃的挂像。 余成淳和谢氏狼狈地一起去了。 汝南郡王和秦王商定,两家私下悄悄帮着找余星婉。 送走秦王之后,汝南郡王与许卿姝相视一笑。 明日一早,他们会告诉所有人,余星婉找到了。 想来,经此一事,余成淳和谢氏不敢再折腾余星婉。 不出所料,第二天早晨,膝盖都跪肿了的余成淳和谢氏一瘸一拐走出郡王府的家庙,被告知余星婉找到了的时候,两人熬了一夜的眼睛顿时有了光芒:“谢天谢地,总算找到了!” 如今,他们毫不怀疑,如果再找不到余星婉,汝南郡王和秦王一定会把他们两口子关到监牢里去。 两人匆忙洗漱了一番,坐着马车去慈幼局接余星婉。 余星婉已经得知消息,有了心理准备,然而,在见到余成淳和谢氏的那一刹那,她还是害怕地后退两步,将脑袋低低垂下,看起来像是可怜兮兮的小鹌鹑。 “星婉,跟我们回家。”谢氏强撑着笑,上前拉余星婉。 “为父已经狠狠骂过你母亲了,她以后再不敢那样待你,回府。”余成淳满脸堆笑。 可是,任凭这两口子说破嘴皮子,余星婉就是不肯回府。 “我在这里。这里……这里好。”余星婉怯生生地说。 在这里,没有人打她骂她,葛院公等人都很照顾她。 最重要的是,她喜欢这里的孩子们,孩子们也喜欢她。 和孩子们在一起,她话都多了一些。 余成淳两口子实在劝不动余星婉,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来向马车里的汝南郡王求助。 汝南郡王抬了抬眼皮:“我方才问这里的葛院公了,星婉很是踏实肯干,待孩子们极其细心妥帖。可见星婉是好的,都是你们当父母的不做人。” 余成淳两口子低头挨训,一声不吭。 汝南郡王骂痛快了,挥挥手道:“既然星婉不愿意回去,就让她留在这里。本王会向朝廷为她申请一个职位。你们知道该怎么待她了吗?” “我们回府,把她的铺盖衣物首饰全送过来……月银也给她送过来。”余成淳急忙说。 汝南郡王点了点头,认可了此事。 没过多久,余星婉就拿到了她的物件。 其实,哪里是她原本的物件呢?余成淳如今送来的东西,比她在府里用的好许多倍。 不过,余星婉很开心。 她决定把银子交给葛院公,让葛院公为孩子们多买糕点衣物。 许卿姝见余星婉在慈幼局过得开心,她心情也好了许多。 因为洪生年纪实在是过大了些,许家跟虞家商量,想早点娶虞青黛过门。 虞家答应了下来。 许家请期,婚事定在一个月后。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许洪生能在京城留一个月,已经是朝廷格外开恩了。 这段时间,许卿姝忙得脚不沾地。 虞青黛也很忙,除了为亲事做准备以外,她的药堂——春和堂开张了。 许卿姝亲自去参加了春和堂的开张典礼,送了一个紫檀木的鱼符挂件。 因为鱼和“愈”同音,摆在药堂里比较吉利。 除此之外,许卿姝还送了一对花篮。 虞老先生在现场为他孙女把关张罗。 许卿姝明白,虞家之所以不忌讳虞青黛另起炉灶,而且鼎力相助,是因为虞青黛背后有许洪生。 虞青黛的父母再不乐意,此刻也得挤出笑脸帮助虞青黛迎接宾客。 许卿姝跟虞青黛寒暄,一个姑娘过来行礼:“给县主请安。” 虞青黛大大方方地介绍:“县主,这是我的妹妹青檀。” “青檀姑娘好。”许卿姝微微颔首。 这应该是虞青黛同父异母的妹妹。 许卿姝并没有太在意。 待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发觉虞青檀正在跟洪生聊天。 虞青檀笑颜如花。 许卿姝上前:“洪生,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许洪生朝虞青檀说了声失陪,便来到许卿姝面前。 许卿姝将他带到无人处,低声道:“你既然与青黛定下亲事,就要离其他姑娘远一些。” “我……虞青檀在问我关于亲事筹备的事。因为她是青黛的妹妹,我总不好不理他。”许洪生大惊失色。 他绝对没有什么花花肠子! “我知道你没有旁的心思,可是虞青檀……我总觉得她不像表面上那样单纯。无论如何,多加小心总没有错。至于亲事筹备,要过问也该虞家的长辈过问,你犯不着向虞青檀交代。”许卿姝叮嘱。 许洪生连连点头。 他意识到,除了打仗以外的人情世故,他实在所知不多。 “以后姐姐要多指点我。”许洪生诚恳地说。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你记住这句话就好。”许卿姝笑道。 许洪生点头,表示要牢牢记住这句话。 许洪生刚回到药堂,虞青檀又上前跟他搭话。许洪生非常淡漠地敷衍了一句,便去虞老先生旁边帮忙了。 许卿姝满意颔首。 许洪生的婚期临近。 这一日,余星婉到国公府求见许卿姝,许卿姝忙让人将她请了进来。 余星婉向许卿姝行礼:“见过姐姐。” 许卿姝笑着将她扶了起来。 余星婉看上去气色好了许多。 “姐姐,听闻……听闻许将军快成亲了,我来送贺礼。”余星婉说话似乎也比以前流畅了一些。 余星婉将礼物递到许卿姝手里。 许卿姝打开,发现里面躺着一对玉如意。 “父亲母亲补给我的。”余星婉道。 “多谢星婉妹妹。”许卿姝笑着谢过余星婉,然后命人上了茶点,她和余星婉闲话。 许卿姝发觉,聊起慈幼局里的孩子时,余星婉会比较放松,话多了,脸上还有笑容。 看来,慈幼局对余星婉来说,是个疗愈的好地方。 “少夫人,宁哥儿来向您请安。”小满进来回禀。 许卿姝笑道:“让他进来。” 宁哥儿穿着青绸长衫,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见过伯母。余……余五姑娘安好。”宁哥儿行礼。 许卿姝忙说:“不要多礼,坐下。说起来,你应该称呼她为姨母。” 这句话一出,宁哥儿脸上瞬间闪过失落。 许卿姝微微一怔。 不对劲。 宁哥儿没有接这个话茬,只说:“伯母,洪生舅舅要成亲了,我没什么好送他的,这一幅画不成敬意,请伯母帮忙送给洪生舅舅。” “好,宁哥儿有心了。”许卿姝慈爱地笑着,示意小满将画呈了上来。 许卿姝展开画卷,只见画上有并蒂莲花,鸳鸯成双。 “此画色彩明快鲜艳,用作成亲贺礼确实合适。”余星婉不由得点评了一句。 “余五姑娘近来还作画吗?”宁哥儿红着脸问。 “经常陪孩子们作画。”余星婉简略回答。 “我那里有一些画纸和颜料,我已经用不上了。不知道余五姑娘可否帮忙,将画纸和颜料捐赠给慈幼局的孩子们?”宁哥儿问。 许卿姝看出来,他应该鼓足了勇气。 “宁少爷真是宅心仁厚,您已经往慈幼局捐赠过好几次东西了。”余星婉衷心道。 许卿姝惊讶。 宁哥儿的脸更红了几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嘛。” “我当然乐意帮忙。”余星婉点头。 宁哥儿派他的小厮回去拿,不一会儿就带来了厚厚一沓子画纸和一大匣子颜料。 许卿姝算是明白了。 什么用不完的画纸颜料啊,明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余星婉见了这些,很是高兴:“宁少爷太慷慨了,这些够孩子们画许久。” “别光给孩子们用,你平时得闲了也可以多练习练习绘画。你练好了,将来教孩子们更方便不是?”许卿姝微笑。 “姐姐言之有理,我记下了。”余星婉点头。 “我们姐妹以后要多走动,你绘画上若有什么困惑,我可以帮你问宁哥儿。”许卿姝又说。 “嗯,那我就提前谢过姐姐,谢过宁少爷了。”余星婉老实,听不出来什么话外之音。 余星婉告辞,许卿姝亲自将她送出了门,还派小满护送她回去。 之后,许卿姝开始“审”宁哥儿。 “说,你是怎么想的?”许卿姝笑问。 宁哥儿害羞地说:“就知道瞒不过伯母。我……我有点喜欢余五姑娘。” “为什么?”许卿姝忍笑问。 “因为……因为我和她是一样的人。”宁哥儿低头,不安地抠着手。 “哪里一样?”许卿姝追问。 “家庭有点像……性格像,爱好也像。我能懂她。”宁哥儿不好意思,说话也结巴了起来。 许卿姝想,他说的家庭有点像,应该是指他们都不得母亲疼爱。 许卿姝点头:“伯母喜欢把丑话说在前面,星婉那一家子都不是好相与的,你若是真和星婉在一起,免不了要和他们打交道。” “我不怕。只是……我是残废一个,余五姑娘未必会愿意。”宁哥儿颓丧地低下了头。 “事在人为嘛。不过,伯母做不得主,你亲自跟你祖父祖母说,还是想请伯母转告?”许卿姝笑着问。 “我……我自己去说。我是男人嘛。”宁哥儿坚定地说。 许卿姝提醒道:“还有你父亲,你可以写信跟你父亲商量商量。” 第437章 成亲 “多谢伯母提醒。”宁哥儿起身,感激地朝许卿姝行了礼。 宁哥儿当即去寻了安国公和国公夫人。 两位老人很是开明,并没有反对。 如今,只需要等盛怀臣的回复了。 只要盛怀臣同意,许卿姝便去探一探余星婉的心意。 终于到了许洪生成亲的这一日。 亲朋好友齐聚一堂。 许洪生早早就起床,将那张脸洗了无数遍,惹得他的同窗、同袍很是笑话了他一通。 许卿姝在许宅四处巡视,力求使这一日更加完美。 许府屋檐廊角、树枝竿头,都悬挂了红绸彩缎,大红灯笼随风摇曳。丫鬟小厮们都穿着同样的粉色短褂、靛青色长裙,来往穿梭,忙而不乱。一看便知道许府治家有方,绝非普通商户可比。 吉时到了以后,许洪生骑着白色的高头大马,肩披红绸,精神飒爽地前往虞府迎亲。 一路上,许多百姓围观。 许洪生的年龄,于成亲来说大了些,可对于从三品的定远将军来说,却实在是年轻得厉害。 人们或多或少听说过许洪生的战绩。 迎亲路上,百姓们赞不绝口。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是啊,是啊,多俊的小将军!” “怪不得总能立功,你看看,他身子多么结实!” “我还以为他是凶神恶煞呢,没想到,比我们隔壁那秀才还唇红齿白。” …… 到了虞家门口,许洪生和同伴们没怎么费力就突破了门口的“防线”,一路长驱直入,接到了秀美端庄的新娘子。 新娘子已经盖上了红盖头。 虞青黛的堂兄将她背上了花轿。 鞭炮起,乐声响,花瓣漫天飞舞。 许家不吝惜金钱,接亲的路上撒了许多铜板和糖果,因此,许多百姓一路跟随,热闹异常。 许家给虞青黛的聘礼很多,虞青黛与家人交涉之后,将所有聘礼都加在嫁妆里带回许家。 她才不想便宜她薄情的父亲和不慈的母亲。 夸火盆,拜天地,送入洞房…… 一切都很顺利。 许卿姝在一旁看得眼泪汪汪。 她默默仰头,将眼泪忍回去的同时,悄悄在心里问:“娘,你看见了吗?洪生成家了。他一直说先立业后成家,他做到了!” 许卿姝想,娘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一定会非常欣慰。 新娘子被送入洞房以后,许洪生就出来招待宾客。 许家此时没有主母张罗,许卿姝便在女眷这边待客。 酒席正酣,白鹭过来,悄悄在许卿姝耳边说:“宾客们灌将军酒,灌得很厉害,尤其是虞家的人。” “想办法往将军的酒里多兑些凉白开。”许卿姝吩咐。 白鹭点头退下。 待宾客们全都散去,许卿姝陪许俊明坐在正堂叙话。 她腰疼得厉害,小满站在她身后,轻轻帮她揉着。 “幸亏有你在,否则,我肯定张罗不下来这一大摊子。”许俊明感慨。 许卿姝正要对答,便见许洪生的随从照夜神情严肃地过来回禀:“老爷,姑奶奶,出大事了。” “怎么了?”许卿姝心头一紧,与许俊明异口同声问了出来。 “请老爷和姑奶奶去洞房一趟。”照夜欲言又止。 许俊明和许卿姝对视一眼,匆匆赶往随喜院。 仆妇小厮们都垂首站立,从表面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只是,太过安静了一些。 “闹洞房的人都被将军请走了。”照夜小声说。 许卿姝点点头,轻轻叩了叩洞房的门,随后迈步走了进去。 看到坐在喜床上的人,许卿姝不由得大惊失色! 虞家人也太大胆了! 盖头之下的女子,居然不是虞青黛,而是虞青檀! 难怪许洪生面色铁青! “说,虞青檀,这是怎么回事?”许卿姝脸色不佳。 “我……我也不想这样。可……可是,姐姐心中另有他人,那人竟然在婚期前一天蛊惑姐姐与他私奔,姐姐居然同意了。我们偷偷寻找姐姐,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她。” “婚期已至,今日若是没有新娘子上花轿,对于许虞两府来说,都是天大的笑话。无奈之下,祖父与父母劝说我识大局顾大体,替姐姐嫁过来。事急从权,我也是无可奈何。” 说着,虞青檀用帕子遮面,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哼,编得一嘴谎话!我与青黛相识多年,她绝对不是那样的女人!你们虞家当我好欺哄不成?今日你若不告诉我虞青黛的下落,我定向官府告你们虞家骗婚!”许洪生气不打一处来。 “许将军,我真的不知道姐姐去哪里了。我知道许将军看中的人是姐姐,我嫁过来简直是自取其辱。但凡有一点办法,我都不会答应这件事。如今局势已成这般,我受点委屈也就罢了,若是此事闹腾开,姐姐淫奔之事必然瞒不住。求许将军为姐姐着想,暂时将此事掩盖下来,之后我们再一起想办法。”说着,虞青檀又哭了起来。 许卿姝冷笑一声,吩咐道:“来人,先将青檀姑娘的嘴堵起来,将她关到里间,不许她走动半步。” 小满身手利索地做好了此事。 “派人去虞家,将虞老先生、虞老爷和虞夫人都请过来。”许卿姝又叮嘱,“同时,派暗卫在虞家打听搜寻虞青黛的下落,可以不择手段,务必要尽快找到虞青黛。” 许洪生自然能听得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父亲,姐姐,这里暂时交给你们,我想先去找青黛。”许洪生眼睛通红。 “好,多带人手,尤其是暗卫。”许卿姝叮嘱。 洪生匆匆离开。 许卿姝派人去知会郡王爷,向他求助,同时,许卿姝命人务必将善于查案的银辉找到,请他帮忙追寻青黛的下落。 另一路人则去国公府搬救兵。 许卿姝不敢太招摇找人,唯恐虞家狗急跳墙,伤害虞青黛。 要找人,而且得悄悄找,那么,一定要人手足够。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虞家三个主子到了。 “虞老先生,我夫君说,您也是有脸面的人,骗婚替嫁这种事,着实做得不地道。”许卿姝语带讥讽。 虞老先生脸涨得通红:“我也不想这样做,可是……可是我那孙女实在做事太过任性,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虞老先生年纪大了,糊涂得厉害。虞青黛是什么样的人,你竟然一点都不了解吗?她是个有骨气的姑娘,若她不喜这门亲事,就不会应允,她既然应允了亲事,就不可能成亲前与人私奔。请恕晚辈说话不好听,您这么多年真是白活了!”许卿姝气急,丝毫不肯给虞家留情面。 “这……这……“虞老先生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许卿姝看向虞青黛的父亲虞顺:“我们两家结亲,本来是希望结两姓之好,将来两家可以守望相助。如今竟然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虞青黛的继母程氏赔笑:“洪生的姐姐,我们也不想这样,可事情既然阴差阳错到了这个地步,闹出来我们两家都不好看。不如将错就错。说起来,青檀的性格比青黛还要柔和许多,适合当媳妇。洪生和青檀一刚一柔,刚好相称。” 许卿姝冷笑一声:“你们以为,我们许家是想跟你们虞家联姻是吗?你以为我们看上的是你们虞家的门楣和家风?笑话!我们看中的是虞青黛。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虞青黛安好,这亲事便还作数,虞家旁的姑娘我们一概不要,我们也不怕丢人,反正洪生不愁媳妇,倒是青檀姑娘以后恐怕不好嫁人。” 许卿姝这话着实不好听,程氏跟虞顺对视一眼。 “你是出嫁女,这事儿你说了不算!”程氏撇了撇嘴。 “我们家的事,卿姝可以全权做主。”许俊明不急不慢地说。 “她都不是你们许家的人……”虞顺厚着脸皮说。 “关你什么事?你先把你们家的事理清楚,别逼着我们将人送到官府!”许俊明瞪虞顺一眼。 “我想了想,还是请京兆府的薛大人来一趟。”许卿姝目光环视过薛家众人,迈步就往外走。 虞老先生急忙起身,挡在许卿姝前面,向许卿姝行了个礼:“这件事我们虞家做得确实不地道。虞顺,青黛到底哪里去了?!” “我……我……青黛跟她的相好跑了。”虞顺垂头丧气。 “哼!你所谓的相好是谁?”许卿姝直视虞顺的眼睛。 虞顺目光闪躲片刻:“是……是春和堂的一个伙计。” 许卿姝发觉,虞顺说话的时候,程氏在旁边,一直用威胁的眼神望着她。 “来人,将虞老先生、虞顺和程氏分别安置好。来者是客,我们要好好招待招待!”许卿姝看向小满和白鹭。 两人会意,很快将他们三人“请”进了不同的房间。 许卿姝去了虞顺的房间,扯把椅子坐在他面前,叹息一声:“虞顺,你是不是傻?” 虞顺一愣:“此话何意?” “自从你们虞家和许家定亲,想必你得到了不少恭维和羡慕。”许卿姝说。 虞顺想了想,叹息一声。 “你叹息不是因为没人羡慕你,而是因为羡慕你的人很多很多。可惜,你的美梦十有八九只能做到这里,因为我们许家绝对绝对不可能接受虞青檀。”许卿姝十分笃定。 虞顺垂下了脑袋。 “你原本可以当三品武将的父亲,和安国公府、摄政王府以及江府成为姻亲,以后,不管你的事业,还是你儿子女儿们的前程,都会因此而沾光。”许卿姝道。 虞顺依旧低头不语。 “可是,这大好的前景,被你那愚蠢的续弦和虚荣的女儿给毁了。虞顺,你想想,从三府的姻亲,沦为三府的仇人,你今后的日子还会好过吗?!”许卿姝将道理掰过来揉过去地讲。 虞顺终于开口:“我也不想这样,都是我媳妇……她……她逼着我干的。” “我当然明白。对你来说,不管哪个女儿成为三府的姻亲,成为将军夫人,你都是洪生的岳丈。你不会冒着得罪我们的风险,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想李代桃僵的人,必然是你的妻子和女儿。”许卿姝语气放缓和了。 “对,我就说这样搞不行,人家小将军看上的是青黛。”虞顺愁眉苦脸。 “我弟弟实在喜欢青黛姑娘,看在青黛姑娘的面子上,我愿意给你一次机会。”许卿姝逼视着虞顺,“告诉我青黛在哪里,只要能够找到她,这门亲事依然有效,你依然是小将军的岳丈。” 虞顺犹豫了片刻,将手里攥着的一团纸巾扔掉,装出于心不忍的模样说:“我媳妇给了春和堂伙计一些银子,让春和堂的伙计假称铺子出了急事,伙计将青黛哄到春和堂以后,把青黛打晕,将她装在马车上,带出城去。” “那伙计会把青黛带到哪里去?”许卿姝追问。 “那伙计好像说……好像说要去冀州。”虞顺用讨饶的目光看向许卿姝。 “伙计姓甚名谁,家在何处,你都告诉我。走,边走边说!”许卿姝揪着虞顺,把他往外拖,将他扔进马车里。 然后,许卿姝命令府里功夫最好的小厮带着虞顺去找虞青黛。 许卿姝则又去找程氏谈话。 “你想活还是不想活了?”许卿姝冷冷问。 “你敢……你敢杀我?!”程氏吓得睁大了眼睛。 “你男人已经招供,这件事情是你主使,你若早点交代出青黛的下落,她平平安安回来,我可以饶你一命。如若不然,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无声无息地死掉!” 说着,许卿姝离程氏更近了几分:“不光是你,就连你的女儿,我也不会放过!我会让她身败名裂之后凄惨而痛苦地死去!我的父亲如今是唯一的摄政王,你说说,我怕什么呢?!” 程氏浑身哆嗦看着许卿姝。 “不说是吗?你若不说,我此刻就去往你心爱女儿的脸上划几道深深的伤痕,让她变成丑女夜叉!” 说着,许卿姝从发间拿下簪子,冷冷看程氏一眼,往外走去。 “不,不要!”程氏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 第438章 别抱我 许卿姝回头,冷冷望着程氏。 程氏听闻许卿姝待人一向宽和仁厚,原想着她会虞家更顾忌名声,没想到她如今竟然这样狠戾。 许卿姝的神情,使得程氏毫不怀疑,许卿姝真的敢弄死她们母女。 “我……说,我说。我说了,你可一定要放过我们母女。”程氏哀求。 许卿姝哼一声:“快!” “好,好!我快!嗯……我让……不是,那个伙计说,他们会朝东走,去山东他一个亲戚家躲一躲。”程氏脸色煞白。 “你一下子把银子都给了那个伙计吗?有没有告诉伙计到哪里拿尾款?”许卿姝问。 程氏眼珠转了转。 许卿姝用手指旋转手中的簪子,簪子光芒闪闪。 “我……我提前安排了一处庄子,伙计如果不好逃脱,可以去那个庄子暂避风头。我在那里藏了一笔银子……”程氏惶恐地偷看许卿姝。 “走!带路找虞青黛!”许卿姝把程氏推出了门。 “那……青檀……”程氏忍不住回头张望。 “拿青黛换青檀!”许卿姝神色冷酷。 许卿姝派了一队人带程氏寻虞青黛。 许卿姝心神不定地在正厅来回踱步。 这时,小满进来回禀:“郡王爷和国公爷都安排亲信四处寻找了,将军斟酌以后,亲自去了山东那一线。” 许卿姝颔首。 第二日,原该新婚小夫妻认亲,许卿姝假称新妇身子不适推脱了。 许洪生到了程氏事先安排的那个庄子,却没有见到伙计和虞青黛。 许洪生安排人在四处悄悄探访,在一个山沟里找到了那名叫包汇的伙计。 包汇心口肋骨间被插进一根簪子,人是在干涸的河沟子里被发现的。 他的衣裳被灌木挂得破破烂烂,发间都是干草屑,一看就是被人推下了河沟。 他被发现的地方,杂草长得很高,再往外有许多树,离村子比较远,他应该呼救了,但是没有人听到。他流了不少血,招来了许多蚊虫蚂蚁。 被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 许洪生命人在附近搜寻虞青黛,同时请大夫救活了包汇。 包汇交代,他将虞青黛打晕之后,便将她捆在马车上,驾驶着马车来程氏事先安排好的庄子上。 虞青黛被装在麻袋里,麻袋被系上了口儿,因为麻袋有缝隙,虞青黛并不会窒息。 马车快到庄子上时,包汇停下马车去路边树林里解手。 其实,虞青黛早就醒了过来,但她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将簪子拔下来握在手中,等待时机。 包汇解手之后,掀开车厢的门帘,探进身子查看虞青黛的情况。 他捶了麻袋几下,麻袋里的人一动不动,他以为麻袋里的人还昏着,便放下心来,俯身搂了搂麻袋,猥琐地笑了起来:“你想嫁给许将军?呵呵,做梦!你命里注定是我的女人!等一会儿,到了庄子上,我会好好疼你。” 说着,说着,他竟然精虫上脑,将马车驶到干涸的河沟边,然后,他将虞青黛从麻袋放了出来,松开了她的手脚,将她口中的布团拿了出来。 “虞青黛,你放心,你就是喊破嗓子,也没有人来救你。”包汇狞笑着扑了上来。 包汇想,以他的体力,虞青黛简直是待宰的羔羊。 他的笑没有持续多久,便感到胸口一阵剧痛。 原来,一支锋利的簪子从虞青黛袖口里伸了出来,直接刺进他的肋骨间。 包汇惨叫起来。 虞青黛害怕万一有人经过,便使劲推包汇一把,包汇滚进了干涸河沟的底部。 翻滚的过程中,他瞥见虞青黛匆忙驾驶着马车离开。 至于虞青黛去了哪里,包汇就不知道了。 许洪生忍住恨意,命人先看管好包汇。 傍晚,许洪生得到消息,在几十里外的一块田地边,发现了虞青黛驾驶走的那辆马车。 但是,马车里没有虞青黛。 许洪生提着气死风灯,织网似地寻找虞青黛。 许多人一起,搜了两个时辰,却一无所获。 许洪生累极,停在一座木桥上,望着深沉漆黑的夜和远处的灯火,惶恐如潮水般袭来。 在距离幸福那么那么近的时候,命运跟他开了荒诞的玩笑。 原该被拥在怀里的爱人,此时此刻却不知在哪里受苦。 他不敢想,如果永远找不到虞青黛怎么办。 心如同寒冬四下透风的破茅草屋,冷得比冰窖还像冰窖。 荒芜一片…… “青黛!青黛!”许洪生忍不住,朝着看不到边的田野喊了起来。 硬汉如他,居然也会泪湿双眼。 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 “洪生……” 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许洪生一愣,屏息聆听。 “洪生!” 是了,是有人在唤她,而且是个女声! 许洪生精神一振,惊喜迈步朝声音的来源奔去。 跑了上百步,他发觉面前是一片坟地。 或新或旧的坟包。 很不吉利。 许洪生心猛地往下沉。 他很害怕。 他方才听到自己的名字,不会是幻觉? 他克服心底的恐惧,试探着唤:“青黛!青黛!” 一个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了出来:“洪生!” 许洪生终于确定了,这就是虞青黛的声音。 他快步往前走,经过一排一排坟包。 坟地的尽头,居然有一条小河。 小河边的草丛中,坐着虞青黛。 这一刻,许洪生的眼睛很热,他一下子跃了下去,抱住青黛:“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会在这里?” 虞青黛推开许洪生:“别抱我。” 许洪生一愣,诧异地看着虞青黛。 虞青黛嗔他一眼:“我身上全是土。” 许洪生释然,想哭又想笑,紧紧把虞青黛抱住:“总算找到你了!总算找到你了!” 抱了片刻,许洪生抱起虞青黛往回走。 原来,程氏庄子上的人出来迎包汇,发现了虞青黛驾驶的马车。 他们喊马车停下来,马车却径直冲了过去。 他们发觉不对,便骑马追赶虞青黛。 虞青黛奔出几十里,眼看要被追上,就趁着马车转弯的时候,跳了下来,顺势滚进路边的草丛里。 追赶马车的人没发觉,追着马车去了。 虞青黛跳马车的时候崴了脚,她努力撑着,想找个村子,请人帮忙知会许洪生。 第439章 傅家弟弟 然而,追赶马车的人很快发觉,虞青黛不在马车里。 他们醒过神,回头搜寻虞青黛。 虞青黛脚踝疼得钻心,她为了不暴露。在田野匍匐,想寻一个安全的地方。 最后,爬到这一块坟地的时候,她实在爬不动了。 她就在这附近休息恢复体力。 好在,有的坟包前有祭品可以果腹。 方才听见许洪生唤她的名字,她高兴极了。许洪生来寻她,事情肯定没有糟糕到底。 因为,在那之前,她一直担心,她担心许洪生新婚夜喝醉,稀里糊涂睡下。 即便不发生什么,只要过了洞房夜,许家便不得不认下虞青檀。 那么,她就永远也不可能跟洪生在一起了。 许洪生抱着虞青黛,告诉她洞房夜发生的事,虞青黛彻底放下了心。 只是,她恨。 她知道父亲和继母不慈,却没想到,他们会恶毒贪婪到这种地步、胆大妄为到这等地步。 许卿姝一直留在许宅。 虞青黛回府以后,许卿姝问过虞青黛的想法,然后严肃地说:“你好好当新娘子,至于虞家那些不做人的,我来帮你收拾。” 虞青黛颔首。 父亲,继母和继妹,不管有什么报应,她都只会觉得痛快。 甚至连她的祖父,她也已经没有半点情分。 许卿姝命人将虞青檀放了回去。 虞青檀神色惶惶,小心翼翼地偷看许卿姝的神色,似乎不相信许卿姝这么容易就放了她, 然而,许卿姝面上冷峻漠然,虞青檀看不出来什么,千恩万谢回了家。 许卿姝回到国公府,将贺管事唤了过来:“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能不能把益和堂弄垮?” “回禀少夫人,用不了一个月,半个月足够。”贺管事自信地回答。 “二十天。我希望虞家倾家荡产。”许卿姝微笑。 “好。”贺管事神色轻松。 许卿姝拧了拧手中的帕子。 杀人打人诚然简单,然而,最痛莫过于诛心。 虞家越是在乎什么,她就要让虞家失去什么。 国公夫人的身子逐渐好了起来,许卿姝得空时,就亲自搀扶着国公夫人散步恢复体力。 婆媳二人说说笑笑来到院子里时,突然看到润姐儿手里拿着蹴鞠,正对一个男童说话:“你踢蹴鞠砸到了我,应该向我道歉。” 男童背对着许卿姝,抬手挠了挠头。 “你祖父傅老先生没有教你道理吗?”润姐儿不悦地问。 “对不起,真……我真不是故意的。”男童朝润姐儿作揖。 润姐儿点头:“这才对嘛,傅家弟弟。给你。” 润姐儿将蹴鞠扔给男童。 男童接过,一边抛着蹴鞠一边转身就跑。 看清楚男童面孔那一刻,许卿姝心中一惊。 这哪里是傅老先生的孙子,这明明是当今小皇帝! 男童没有接住,蹴鞠掉落在地,滚动起来。 润姐儿追了过去,双脚夹住蹴鞠,使劲儿蹦了一下,蹴鞠被润姐儿带离地面。 润姐儿转头,伸手稳稳接住了蹴鞠。 “傅家弟弟,你得好好练习了。”润姐儿作势要将蹴鞠还给小皇帝。 小皇帝不好意思:“你……你怎么玩蹴鞠玩这么好?” “这算什么?我拿手的本事一样没使出来呢。”润姐儿骄傲。 “真……我真不信。”小皇帝为了维护面子,微微昂起了头。 “来来来,我给你露一手。”润姐儿拿着蹴鞠便要展示。 许卿姝唯恐润姐儿真把小皇帝当成傅家的弟弟,言语有不恭敬的地方,万一惹哭小皇帝就不好了。 她与国公夫人对视一眼,迈步上前,敛了敛衣袖就要行礼。 小皇帝在宫里见许卿姝次数比较多,也认识国公夫人,见状居然抢先一步行礼:“见过夫人,见过少夫人。” 许卿姝微怔。 小皇帝不希望被揭穿身份。 国公夫人笑着说:“快别客气。难得来我们府上玩耍,务必尽兴才好,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 “是。”小皇帝站直,小大人一般,眼神里居然有一丝狡黠。 许卿姝知道,小皇帝十分害怕睿王,在睿王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前些时候过得极其压抑。 如今,睿王去了蜀地,郡王对小皇帝虽然要求严格,但态度一向恭敬又温和,小皇帝总算可以透口气。 到底才六岁的孩子,难得假借傅老先生孙子的身份出宫玩耍,还是成全他。 这时候,几个孩子围了过来。 璟哥儿在人群最后微微缩了缩脖子,眼神闪躲。 许卿姝就知道,一定是璟哥儿这个天子伴读把小皇帝带进府里来的。 “你们要招待好客人,明白了吗?”许卿姝笑着问。 “明白!”孩子们异口同声回答。 小皇帝看向众人:“你们教我玩蹴鞠。我……我玩不好。” 润姐儿声音清脆地笑了起来:“傅家弟弟,走,到开阔的地方,我们教你。” 孩子们去了一旁的空地,玩起蹴鞠来。 润姐儿将蹴鞠踢出各种花样:燕归巢、转乾坤、风摆荷、斜插花、玉佛顶珠、叶底摘桃、金佛推磨、拐子流星…… 孩子们为润姐儿喝彩叫好。 小皇帝看得目瞪口呆,目不暇接。 “咱们家的姑娘,就该活得这般潇洒自在。”国公夫人颔首,很是为润姐儿自豪。 “她呀,真是动若脱兔。”许卿姝扶着国公夫人往回走。 “活泼些好,活泼些好。宝哥儿就是太稳重了,简直和他父亲小时候一个模样,少年老成。”国公夫人轻轻摇头,“对了,到时候给宝哥儿找个活泼些的媳妇,可不敢两口子闷到一块儿去。” “说不定等宝哥儿有了心仪的人就转了性子。”许卿姝微笑。 “也是,我看怀瑾如今就比以往书呆子气少了些。”国公夫人用打趣的目光看着许卿姝。 许卿姝俏脸微红,很快转了话题。 送了国公夫人,许卿姝回到春华院,刚歇息片刻,小满进来回禀:“世子爷从闽地派人送东西来了。” “请进来。”许卿姝坐直了一些。 很快,信使进了正堂,将两个匣子呈上。 许卿姝打开第一个匣子,看到里面有一个琉璃瓶,晶莹剔透的琉璃瓶里,装满了红豆。 “世子爷亲自挑选了今年的新红豆,装满琉璃瓶。还用红豆做了手链和项链。”信使回禀。 许卿姝看到了。 她取出红豆手链,戴在皓白的腕间,然后拿起了匣子里的书信。 第440章 夫婿轻薄儿 “双手采红豆,相思知不知?” 薛涛笺上只有这样一句诗。 许卿姝失笑。 这个人也是,怎么不知道多写一点? 转念一想,这样一句,来得更加深情隽永,浪漫入骨。 她打开另外一个匣子。 灼灼的光芒,使得许卿姝眼前一亮。 居然是南洋金珠! 与普通的珍珠不同,这种来自南洋的珍珠,呈现出温润的金黄色,看起来华贵美丽。 这种南洋金珠很是难得,首饰铺子多拿这种金珠来做戒指或者项链的吊坠。 盛怀瑾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匣子。 而且,这些南洋金珠个头极大,个个浑圆,品相绝佳。 许卿姝见惯了好物件,可还是对这样南洋金珠赞叹不已,爱不释手。 “少夫人,这是世子爷命奴才带来的书信。”信使这才将信递了上来。 盛怀瑾在信里提到,南洋金珠是他托友人在南诏国买的,“愿金珠得见吾妻一笑。” 盛怀瑾还说,他组建了一支信使队,他们马术精湛,骑行速度极快,可以往返于闽地和京城,专门帮他们夫妻联络,“聊解相思”。 “少夫人,世子爷说,您随便给点什么让奴才带回去就好。”信使俯身。 许卿姝想了想,用布袋装了自己亲手制作的盐焗银杏果,并在布袋下面铺了厚厚一层银杏叶。 “这是自家园子里的银杏果和银杏叶,希望可以帮你们世子爷聊解思乡之情。”许卿姝告诉信使。 然后,许卿姝又准备一个匣子,将自己亲手为盛怀瑾做的衣裳放了进去。 “衣衫都已经熏过香,你们世子爷可以直接穿。”许卿姝道。 然后,许卿姝写了一封书信,絮絮讲了家中之事。 信使行礼,带着两个匣子匆匆离开。 许卿姝拿了一些南洋金珠去孝敬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又打趣了小两口一番,许卿姝害羞的同时,感觉盛怀瑾确实变了不少。 婆媳正在交谈,梅嬷嬷回禀:“二爷回来了。” 国公夫人与许卿姝俱是一愣。 “快请!”国公夫人醒过神来。 门帘一动,盛怀臣迈步进屋,跪下行礼:“见过母亲,见过嫂子。” “快免礼。”国公夫人忙说。 盛怀臣站起身,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一路辛苦?怎么没提前递个信儿?”国公夫人笑着问。 “原是到冀州有些差事,临时收到帅令,命我回京向兵部叙职。差人送信的话,未必比我快。”盛怀臣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安国公去陪好友钓鱼了,国公夫人派人去请安国公,同时命人准备酒菜。 席间,盛怀臣表示有意续弦,托嫡母为他留意。 “这段时间,着实有人透露过这个意思。你既然回来了,就在家多待几日,母亲帮你安排相看。”国公夫人笑道。 “辛苦母亲了。孩子们相继要相看成亲,需要一位母亲帮他们张罗。”盛怀臣解释。 “这是正理。”国公夫人颔首。 盛怀臣第一次出去相看,就遇见了唐映雪。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这幽怨哀婉的歌声,使得盛怀臣与相看的女子同时变了脸色。 第441章 美酒来十坛 尽管盛怀臣解释挽留,相看的女子还是找借口离开了。 她未必觉得盛怀臣与前妻藕断丝连,只是,谁愿意将来的夫君有一个难缠的前妻呢? 盛怀臣悻悻循声找到了唐映雪。 唐映雪的歌声戛然而止。 她今日明显精心装扮过。 只是,朱膘色过于艳丽,并不适合她,反而衬得她的脸有几分黑黄。 “给自己留些尊严不好吗?”盛怀臣冷冷地问。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湖边秋色胜春朝,你来得,难道我来不得不成?”唐映雪的手从古琴上拿开,站起身,朝盛怀臣走了过来。 盛怀臣后退几步,脸上的嫌弃更多了:“几个哥儿和姐儿都大了,你若还有人性,就顾及脸面,不要令他们为难尴尬。” “怀臣,我好想你!我好悔啊!”唐映雪的眼泪成串落下。 “这话你去山里对着佛祖说。”盛怀臣烦闷至极,转身就走。 唐映雪不顾一切,跑到盛怀臣身边,扑腾摔倒,拽住了盛怀臣的衣角。 盛怀臣抬脚踹开唐映雪。 唐映雪又哀哀地唱了起来:“只听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哀婉的哭声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盛怀臣只觉得自己名声都要被这个女人带坏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湖边。 他带着一肚子气回到萱和院。 相看的女子是嫡母帮他张罗的,即便事情不成,他也要给嫡母一个交代。 他进了正堂,发觉父亲和母亲坐在上首,神色凝重。 “父亲,母亲,儿子不孝,相看的事没成。”盛怀臣有些丧气。 母亲为他牵线的这个姑娘出身、容貌、性情都很不错,并且是初嫁。 是他辜负了母亲的用心。 听盛怀臣讲过今日的事情,国公夫人叹息:“恐怕你一回来,映雪就盯着你呢。这样,母亲托人帮你当说客,跟刘家姑娘讲讲,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至于映雪那边,你想想办法,万不能让她再来捣乱。” “是,儿子知道了,多谢母亲。”盛怀臣垂首。 往日,他心里更偏向自己的生母柳氏,对嫡母多多少少有些芥蒂。 可是,柳氏居然诬赖父亲谋反,盛怀臣彻底伤了心,对柳氏淡了。 身为武将,身为盛家子孙,他都接受不了生母的背刺。 更何况唐映雪这个他本就不喜的前妻? 反过来,他对嫡母发自内心亲近了不少。 这时,安国公突然说:“怀臣啊,朝廷刚刚接到密报,元帅胥尧被北狄偷袭,重伤不治。” “什么?!”盛怀臣从自己那点不顺心的琐事中瞬间抽离,惊得站了起来。 “为防北境生乱,北境军将这个消息封锁了,只悄悄报与朝廷。”安国公按了按眉心。 “儿子即刻返回塞北!”盛怀臣神情坚定。 “不!”安国公道。 盛怀臣诧异地看向父亲。 安国公迟疑片刻,终于开口:“朝廷要定下北境军的新主帅。” 盛怀臣熟悉父亲,从他的神情,盛怀臣似乎明白了什么:“父亲,别管主帅是谁,儿子都听命行事,绝对效忠!” 父亲身子不好,怕是不能再长驻塞北。主帅胥尧已经殉国,那么,朝廷再派新的主帅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盛怀臣不是不想当主帅,只是,他觉得,他资历尚浅,当个副帅之类的,再磨砺磨砺也好。 “朝廷有意让许洪生任北境军主帅。”安国公对盛怀臣的态度比较满意,缓缓说出了这句话。 盛怀臣不由得愣在当场:“父亲,您说什么?许洪生?主帅?!” 朝廷派老成持重的将领任北境军主帅,盛怀臣认! 可是,许洪生?! 许洪生比他还年轻!比他资历还浅! 凭什么?! “对,为父已经向朝廷上了折子,推举许洪生任北境军主帅。”安国公说道。 “父亲觉得……许洪生能够胜任?”盛怀臣声音颤抖。 “是,他智勇双全,是不可多得的帅才。”安国公说。 盛怀臣心中酸涩难忍。 父亲一直告诉他,他资历不足。 “原来,在父亲眼里,资历并不重要。儿子不是资历不足,只是在父亲看来,儿子不堪重任罢了。”盛怀臣露出受伤的神情,躬身作揖,然后转身走出正堂。 国公夫人不由得嗔安国公一眼:“你呀,说话太不讲究,怀臣只怕会有心结。” “男子汉大丈夫,要是连这点胸襟气度都没有,我也算白生他养他一场了。“安国公捋了捋胡子。 “孩子跟着你在塞北征战多年,怎么会没有好胜上进的心?如今后来者居上,你该好好安抚怀臣……”国公夫人忍不住说。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安国公敷衍道,“对了,你该用药了?” 国公夫人叹息,准备找机会亲自劝劝盛怀臣。 盛怀臣走在国公府,心中难过异常。 原来,父亲不认可他。 从今往后,他要向比他小许多的洪生行礼,要听洪生的命令行事了。 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总跟他说,盛家军早晚会是他的。 他信了。 错得离谱。 父亲宁可绕过他,保许洪生为帅。 不知不觉,盛怀臣走出府门。 他漫无目的,游逛到一处街市,上了酒楼。 “招牌菜尽管上,美酒来十坛!” 雅间里,盛怀臣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借酒消愁…… 许卿姝得知许洪生即刻要返回塞北,便回了许家,帮忙收拾张罗。 虞青黛要留在京城处理些事情,这次不随许洪生回京,她在为许洪生准备常用的药材。 这时,下人回禀,胥家大爷和大小姐来了。 许洪生神色哀戚,他很快理好了情绪。 主帅胥尧的大儿子胥良栋要随他一起回塞北,迎胥元帅的尸身回京。 为了避免走漏风声,胥家如今只有胥良栋知道噩耗。 胥良栋尽力掩饰,寡言少语。 胥家大小姐胥良玉爽朗乐观:“大哥,父亲虽然严格,但也不吃人,你不要这样如临大敌嘛。你在军中历练历练,实在吃不了苦,我帮你求情,让你再回来。” “我能行。”胥良栋闷闷回答。 许洪生问胥良栋:“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吗?带了几辆马车?” 胥良栋都回答了。 胥良玉隔着窗子,看到了许卿姝,不由得欢喜雀跃,急忙出了屋子。 “卿姝!” 许卿姝在宴会上见过胥良玉,笑着行了福礼:“胥姐姐。” “诶,卿姝妹妹!你怎么生的?怎么这么好看。”胥良玉打量着许卿姝,由衷赞叹。 “胥姐姐过奖了。”许卿姝有些害羞。 “真的,一点都不过奖。上次宫宴,我一直盯着你看,一直盯着你看,你猜怎么着?”胥良玉叽叽喳喳。 “猜不到。”许卿姝微笑。 “我差点撞到柱子上。”胥良玉说着,笑得前仰后合。 许卿姝不由得也笑了起来。 “等你弟弟和我哥出发了,我们一起去逛街。”胥良玉挽着许卿姝的手臂提议。 许卿姝甚至从胥良玉的目光中感受到了热烈二字。 许卿姝点头应下。 送别许洪生和胥良栋,许卿姝和胥良玉一起坐上了马车。 马车里,胥良玉滔滔不绝。 “卿姝,你不知道,之前为那死男人守丧,我快憋闷死了,鲜亮的衣裳不能穿,好看的首饰不能戴,有外人在的时候不能笑……哎呦,我都快被憋成活死人了。” “胥姐姐守了三年,着实辛苦。”许卿姝颔首。 “这规矩不公平,凭什么丧夫时妻为夫守三年,而丧妻时夫只需要为妻守一年?那个死男人活着的时候也没让我快活啊!”胥良玉愤愤不平。 “他活着的时候对你不好吗?”许卿姝问。 “天天嫌弃我不够温柔,不够文静。我一直都这样!他天天拘着我练字静心,我可要学呢!趁他不注意,我就翻墙走了!”胥良玉说得绘声绘色,许卿姝简直忍俊不禁。 “他那么文弱,鸡崽子一样,我还嫌弃他呢!风都能把他吹倒!在床上动两下就气喘吁吁不行了,他还有脸嫌弃我!刚进门他就丢盔弃甲,有时候甚至连门都进不了!我逼着他早起练功,他居然还到婆母跟前告我的状,不知好歹!最后年纪轻轻把自己作死了,还害得我为他守丧。” 胥良玉说起来面不改色,许卿姝倒先不好意思了。 “守丧三年终于过了,我再也不用遮遮掩掩,我且得好好乐乐呢!对了,卿姝,听说丽春院养了胡人男舞伎,我们一起去赏鉴赏鉴?”胥良玉兴奋地问许卿姝。 “这……”许卿姝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只是欣赏歌舞嘛,怕什么?”胥良玉晃着许卿姝的胳膊撒娇。 许卿姝哭笑不得,点头应下。 说实话,她还真有些好奇。 胥良玉和许卿姝聊得热火朝天。 其实,主要是胥良玉热火朝天。 另一边,一位女子悄悄进了盛怀臣所在的雅间。 “夫君,夫君,你快别喝了。你这样喝闷酒会伤身!”女子抱住盛怀臣的手臂。 盛怀臣打了个酒嗝,脖子朝前伸,揉了揉眼睛,终于认出了眼前人——唐映雪! “滚!”盛怀臣重新坐好,吐出这么一个字。 “发生了什么事?夫君为何这么烦恼?是不是公爹和婆母迁怒你了?”唐映雪深情地望着盛怀臣。 盛怀臣神色一顿。 混沌的心被刺痛片刻。 父亲不让他当北境军的主帅,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姨娘而迁怒于他? 认为他不可靠?认为他会背叛北境军?! 可当时被北幽人俘虏,受尽拷打,他也没有出卖北境军的秘密! “夫君,早晚你会明白,只有我是真心待你的。在父亲心里,必然是大哥更重要,你只是一个庶子。如果需要牺牲你为大哥铺路,父亲一定毫不犹豫。孙辈也是如此,如果可以为宝哥儿铺路,父亲一定不会吝惜宁哥儿的前程。”唐映雪哭诉。 “为大哥铺路?”盛怀臣喝了一口酒,喃喃发问。 “对啊!我听说,江首辅的身子近来很是不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一命归西了。到时候,大哥一定会想更进一步,争争次辅乃至首辅的位子。夫君,大哥会成为文臣之首,朝廷必然不希望你统领北境军,那样,盛家的势力就太大了。”唐映雪滔滔不绝。 盛怀臣低头不语。 唐映雪本是胡诌,此刻,她发现自己好像说到了盛怀臣心坎上。 于是,她接着说:“那么,父亲会支持你还是会支持大哥?答案显而易见,父亲肯定会让你放弃做北境军的主帅,从而保证大哥能得到首辅的宝座。” 盛怀臣依旧不语。 “夫君,只有我是真心为你好,真心想帮你筹划啊!夫君,我们一起想办法……” 唐映雪一边说一边抱住盛怀臣。 盛怀臣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他站起身,本能地推开唐映雪,摇摇晃晃往外走去。 唐映雪急忙跟上。 “夫君,我心里只有你,你别走啊!” “夫君,只有我全心全意为你好,夫君!” 唐映雪一路哭哭啼啼追着盛怀臣来到街市,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盛怀臣喝得头晕眼花,又被唐映雪聒噪得十分烦闷,一使劲儿便将唐映雪甩开。 唐映雪趁势倒在地上哭了起来:“夫君,你一定要这样绝情吗?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难道一点不念旧情?杀人不过头点地,我已经知错了,看在孩子的面上,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夫君……”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人大多习惯同情弱者,旁边一位老太太大声劝道:“可怜见的,别让你媳妇哭了,多大点事儿?男人的胸怀得宽广。” “对,家里还有孩子,看在孩子的份上凑活过。” “她都认错了,你怎么能把她甩到地上?” …… 盛怀臣懒得跟唐映雪掰扯,起身便走。唐映雪哭得越发大声。 “这男人真不知道疼媳妇……” “你怎么还走了?” “喝醉了,他喝醉了。” “那也不能把媳妇留大街上。” …… 几个老人围住盛怀臣,纷纷劝说。盛怀臣一身酒气,满脸通红。 许卿姝和虞良玉恰好蹓跶到这里。 第442章 简直看不够! 许卿姝听唐映雪当众颠倒黑白,简直是倒反天罡,气不打一处来。 她挤到人群的前面,傲然而立,杏眼圆睁,怒道:“唐映雪!你诬赖公爹谋反,居然还有脸纠缠二弟!” 许卿姝这句话一出,周遭顿时安静了下来。 “诬赖公爹谋反”这几个字,使得众人都重新审视起唐映雪。 这等毒妇,怪不得她男人不要她! “不管出于国法人情,二弟都该跟你断得一干二净!你做出这等委屈模样给谁看?!”许卿姝声音朗朗似有回声。 唐映雪心道不好,膝行着上前,想抱许卿姝的腿。 许卿姝吩咐:“将她绑起来,送回唐府!” 伴随着许卿姝的这声令下,小满起身上前…… 说时迟,那时快。 一道鞭影闪过,柔软的鞭子像是长蛇一般,将唐映雪的胳膊连同身体缠在了一起。 唐映雪立刻动弹不得。 原来,是胥良玉出手了。 她的手轻巧一挥,便将唐映雪扯到跟前。 鞭子仍在唐映雪身上缠着。 “给你!”胥良玉笑着将鞭子的把手扔给了小满。 然后,胥良玉潇洒地拍了拍手,歪头朝许卿姝笑了起来:“谁敢气你,就等同于气我。谁敢气我,我就敢收拾谁。” 这一刻,许卿姝觉得胥良玉飒爽极了。 “多谢胥姐姐。”许卿姝道。 胥良玉露出洁白的牙齿,盯着许卿姝,开心地笑了。 许卿姝怎么这么好看? 她简直看不够! 小满将唐映雪嘴巴堵住,把她推上马车带走了。 盛怀臣看了看许卿姝,心中五味杂陈,想开口道谢,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他干脆转头,摇摇晃晃离开。 “诶,你嫂子给解了围,你不该道谢吗?”胥良玉打抱不平。 “谢……谢谢。”盛怀臣打着酒嗝,站都站不稳。 见盛怀臣有小厮跟着,许卿姝叮嘱小厮将盛怀臣送回国公府。 然后,许卿姝和胥良玉拉着小手去了丽春院。 丽春院的胡人个子高,五官深邃,皮肤白皙,有着蓝色的瞳仁。 两人在雅座安顿好,胡人男子在丽春院的大堂跳起舞来。 激昂欢快的音乐响起,这是由胡琴、马头琴和琵琶、横笛、筚篥、五弦、阉鼓、铜钹等演奏出来的音乐,充满了奇特的异域风情。 这些胡人男子头戴鲜艳的羽毛头饰,穿着皮革袍子,袒露着一边肩膀,露出结实健美的肌肉。他们腰间束着镶满宝石的腰带,脚蹬精致的皮靴,整齐美观。 只见他们开始快速旋转起来,犹如陀螺一般,动作轻盈流畅,令人目不暇接。 他们时而高高跃起,在空中做出各种惊险刺激的姿势;时而又低身俯冲,与地面几乎贴在一起。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跳跃都充满了力量和节奏感,仿佛将观众带入了遥远神秘的西域国度。 活色生香又充满了力量感。 “怪不得男人爱看歌舞。嗑着瓜子,看着美男子使出浑身解数取悦我们,实在是一种享受。”胥良玉感慨。 许卿姝也感觉心情愉悦。 一个半时辰后,两人打赏了胡人舞伎,走出丽春院。 胥良玉拉着许卿姝的手,难舍难分:“卿姝妹妹,我得空了去找你玩好不好?” 许卿姝点头:“当然好。” “那我明天就去。”胥良玉笑了起来。 许卿姝自然表示欢迎。 胥良玉这才开心地走了。 国公府中,盛怀臣醉酒醒来,外面一片夜色,屋子里安安静静,这一瞬间,无尽的孤独感袭来。 宁哥儿走进屋子,行了个礼:“父亲,您好些了吗?” “好……咳咳……好多了。”盛怀臣一张口,发觉嗓子干哑得厉害。 宁哥儿拄着拐,亲手倒了一杯蜂蜜水呈上:“父亲润润嗓子。” 盛怀臣接过蜂蜜水一饮而尽,太阳穴一跳一跳,脑袋里隐隐作痛。 他回忆起了什么。 “宁哥儿,你母亲不体面……你别难过。我会想办法管住她。”盛怀臣安慰儿子。 “好。”宁哥儿闷闷回道。 盛怀臣心疼地看宁哥儿一眼:“你回去歇着。” 宁哥儿迟疑片刻,终于开口:“父亲,儿子的信你收到了吗?” 盛怀臣按按太阳穴,回想了回想,恍然大悟:“你的亲事,对?” 宁哥儿点头,有些羞怯。 盛怀臣原本没想干涉宁哥儿的亲事。 这孩子命苦,难得有喜欢的人,就随他去。何况,父亲和嫡母都首肯了。 可是,如今,盛怀臣的想法突然有了变化。 父亲和嫡母,在宁哥儿的亲事上有没有私心? 宁哥儿虽然残缺,如今也是丹青高手,听闻奉国将军的这个女儿不好嫁,必然有什么不足之处。 凭什么宁哥儿不能匹配更好的姑娘? 将来一旦分家,宁哥儿就是他们这一房的长子,他的妻子得能执掌中匮,支应门户。 奉国将军府的女儿撑得起来吗? 盛怀臣瞥了瞥宁哥儿期待的神情,含混道:“父亲还没顾得上打听,你给父亲些时间可好?” 宁哥儿咬了咬嘴唇,只得应下,却还是不放心地补了一句:“她是极善良的姑娘。” 盛怀臣敷衍地点了点头。 宁哥儿离开以后,盛怀臣安排人手去打听余星婉。 这一打听不得了,他得知余星婉寡言木讷,不善交际,还得知余星婉离家出走,不在奉国将军府居住,更得知奉国将军原本想把女儿说给许洪生。 盛怀臣心中膈应,坚决不肯答应。 他委婉地告诉宁哥儿:“孩子,你见的女人太少了。这样,父亲安排你多相看几个姑娘。” 宁哥儿鼓足勇气,一再向盛怀臣表明心声。 盛怀臣恼了:“你是我的儿子!你是国公府的长孙!你干什么非要捡许洪生不要的女人?!” 震惊的神色在宁哥儿脸上蔓延开:“父亲怎么能这样说话?!星婉和许家舅舅根本没有说过话、见过面!” “不准!我说不准就是不准!”盛怀臣拂袖,气呼呼转头,不再看宁哥儿。 宁哥儿深呼吸一下,朝着盛怀臣长揖到底,转身决绝地离开了。 第二日夜里,安国公府的人发觉宁哥儿不在府里,并且,他常用的画具和印章都被带走了。 众人都聚在了宁哥儿的院子里,忧心不已。 盛怀臣想到宁哥儿幼时离家出走被害一事,心中生出懊悔与恐慌。但是,在父亲面前,他强撑着面子:“宁哥儿那么大了,怕什么?” 安国公瞪盛怀臣一眼。 盛怀臣本能地低下头。 随后,他越发觉得委屈。 他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沙场拼杀,所为何来?! 安国公寻到了宁哥儿留在画上的一首诗,大意是说,他长大了,想出府小住,清静一段时间。 众人这才心下稍定。 “此时已经宵禁,明日派人出去寻宁哥儿。”安国公吩咐。 众人应下。 “你跟我过来。”安国公威严十足。 盛怀臣跟着父亲去了正堂。 安国公屏退下人,直视盛怀臣的眼睛:“还没有想通?” 盛怀臣一向怕安国公。 可是,这次,他心中的结实在压得他难受。 “没想通。”盛怀臣很少敢这么惹父亲不痛快。 安国公叹息一声,开口道:“臣儿,父亲问你几个问题,你不用急于回答父亲,在心里反复思考即可。” 盛怀臣喉结滚动,点了点头。 “北境军是公器还是私器?”安国公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停顿了一刻钟,安国公徐徐道:“虽然三代安国公执掌北境军,人们习惯称北境军为盛家军,然而,北境军属于大梁,不属于我们盛家。” 盛怀臣点头。 他认可这一点。 可是,既然三代安国公可以执掌北境军,作为现任安国公唯一的武将儿子,他为何不能子承父业? 就因为他不是安国公世子吗? 安国公提出了第二个问题:“臣儿,在你看来,北境军主帅是权力还是责任?” 安国公同样给了盛怀臣一刻钟来思索这个问题。 盛怀臣抬头:“是责任也是权力。” “你再想想,这里面哪个更重?臣儿,北境军不是轻飘飘的三个字,而是活生生的十几万将士!北境军守国门,背后是大梁数千万百姓!”安国公苦口婆心。 盛怀臣低头不语。 “第三个问题。臣儿,你若是北境军的一名小卒,或者是塞北边陲的一名普通百姓,你希望北境军主帅有能者居之,还是盛家人居之?”安国公缓缓道。 “父亲还是认为,儿子不如洪生。”盛怀臣倔强地问。 “臣儿,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即便是你的亲生父亲,我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安国公露出一丝疲惫。 栽培自己的亲生儿子,他能不尽心尽力吗? 可是,他不得不面对现实。 盛怀臣低头,眼里有一层水光。 他自少年起随父从军,饮尽塞北风沙,提着脑袋征战,容易吗? “但这并不妨碍父亲爱你。”安国公起身,来到盛怀臣面前,将手放在盛怀臣的肩膀上,“你也很厉害,真的,父亲为你骄傲,我的儿子。” 安国公从不曾在盛怀臣面前说过这样柔软的话。 盛怀臣惊愕抬头,眼里水光更盛。 安国公慈爱地望着盛怀臣,目光温和而坚定。 “父亲!”盛怀臣失声痛哭…… 安国公拍了拍盛怀臣的肩膀,阔步离开。 他眼睛也湿润了。 出了正堂,他不由得笑了笑,老了,老了,真老了!怎么眼窝子变浅了? 过了两日,盛怀臣找到了宁哥儿的下落。 原来,宁哥儿出去赁了一处小宅子。 盛怀臣答应帮宁哥儿去向奉国将军府提亲。 父子二人重归于好。 宁哥儿念及父亲很少回京,到底还是搬回国公府陪伴他父亲了。 许卿姝受宁哥儿所托,询问了余星婉的意思。 余星婉脸羞得通红。 许卿姝一看便觉得有戏。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你好好想想。要不,明日我们一起去光华寺上香,你跟宁哥儿相看相看?”许卿姝微笑。 “国公府……国公府的人……对我没意见?”余星婉鼓足勇气问。 “自然。”许卿姝颔首。 余星婉忸怩应下。 第二日,许卿姝制造机会,使宁哥儿和余星婉见了一面。 其实,自从余星婉去了慈幼局,宁哥儿就找各种借口去了许多回,余星婉对宁哥儿并不陌生,相反,她认为宁哥儿很有爱心。 不知两人聊了什么,谢氏替余星婉传话,他们答应了这门亲事。 前段时间,余成淳和谢氏被汝南郡王和许卿姝联合收拾了一遭后,他们非常低调,可谓夹着尾巴做人。 余星婉对他们两口子一直很冷淡,他们迫于压力,亲自去慈幼局给余星婉送东西,余星婉都显得很疏离。 两口子不敢再跟余星婉提亲事。 谁料,竟然真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国公府请了媒人,两家定下了亲事。 这一日,胥良玉来找许卿姝玩耍,刚好润姐儿休沐,胥良玉便自告奋勇教润姐儿一些拳脚功夫。 “回禀少夫人,虞家老爷递了拜帖。”小满回禀。 许卿姝淡然:“请进来。” 许卿姝起身,去了内院门口的议事厅。 此处主要是用来见管事婆子们,规格不高,但是招待虞顺刚刚合适。 毕竟,他不配去招待贵客的正厅。 不一会儿,虞顺躬着身走了进来。 许卿姝自顾自看着一沓账本,似乎没有看见虞顺。 虞顺有些尴尬,却满脸堆笑:“洪生他姐姐。” 许卿姝这才抬眸:“请坐。” 虞顺连忙去旁边,屁股傍着椅子边坐下,讨好地笑道:“洪生他姐姐进来可好?” “好极了。你今日前来,有何贵干?”许卿姝笑得疏离。 “我……我……那我就直说了。”虞顺不安地挪了挪身子,“我生意上遇到麻烦,需要银子周转,不知道方不方便借上一些?” “需要多少?”许卿姝面无表情。 “一万两,一万两差不多就够了。”虞顺看到了希望,笑得越发谄媚。 “可以。”许卿姝毫不犹豫。 “豪爽!您真是个慷慨义气之人。”虞顺喜出望外,恨不得给许卿姝磕一个。 “那么……你打算用什么来抵押?”许卿姝淡淡问。 虞顺一愣:“抵押?” 许卿姝颔首:“对啊。我出借银子,都需要对方提供抵押物。而且,抵押物的价值,不能少于借款。你用什么抵押?宅院、田地、货物、字画、古董、首饰均可。” 第443章 好美啊 虞顺瞠目结舌,半晌才说:“若有可以抵押变卖的东西,也不至于走投无路。” 许卿姝凝眉:“怎么会这样?你们虞家益和堂遍布大江南北,分号众多,怎么可能走投无路?唉,罢了,看在亲戚的份上,你那药材抵押也可。” “没了,都没了!”虞顺垂头丧气。 “怎么回事?”许卿姝假作诧异。 “唉,我那败家媳妇,不知道听谁说太医院核准了一种新药材,叫……叫什么……紫心草。据说这紫心草药效堪比天山雪莲。我媳妇说,趁着朝廷还没公布,赶紧多囤些紫心草,待到太医院公布,紫心草价格必涨。” “我信了邪,让益和堂所有分号都拿出所有银两,找人买了紫心草。本想日后金山银山,谁料太医院出言提醒,紫心草竟然是骗局!牲畜都不吃!没有任何药用价值!我呢益和堂没有银子进货,眼看就得关张了!” 虞顺痛心疾首。 “那你们也太容易上当了,说来你们也是懂医之人,怎么连紫心草有没有药效都甄别不出来?!”许卿姝轻哂。 “我……我实在鬼迷心窍了,想着太医院的人本事比我强,他们说有奇效,那必然是真的,谁料……”虞顺直擦眼泪。 “确实没什么抵押物了吗?庄子铺子总有?”许卿姝问。 虞顺愣怔:“有,但是不够。” “这样,你去盘点盘点能抵押的东西,我们到底是亲戚,我收你们的利钱总会低一些。”许卿姝道。 虞顺心寒。 “许家多有钱啊,您也家财众多,不如先借我一些度过难关。难道我还敢不还您不成?”虞顺哀求。 “您说这话真有趣,我们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何况,恕我直爽,虞顺,您的人品还真不值得信任。”许卿姝的神色冷了下来。 虞顺还想再说什么,许卿姝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小满,送客,我累了。” 说完,许卿姝起身,绕过屏风,回了春华院。 虞顺脑袋昏昏沉沉,脚步虚浮,脑袋里一直重复着两个字——完了! 益和堂完了! 传了多少代的祖业,被他的一时贪婪毁了! 虞青黛记恨他,不肯帮他,许卿姝也不肯帮他! 难道只有抵宅院铺子这一条路可以走了吗?! 许卿姝回到春华院,胥良玉和润姐儿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们笑什么?”许卿姝心情愉悦。 “父亲又给您送礼物回来了!我让信使歇息去了。”润姐儿雀跃。 “卿姝,可以让我看看是什么礼物吗?”胥良玉兴趣盎然地凑热闹。 许卿姝打开第一个匣子,里面是盛怀瑾亲手在海边捡的贝壳海螺,还有十几条珊瑚手串。 另外一个长筒形的匣子里面,装着一幅绣品。 许卿姝小心翼翼地展开,发觉上面是她的画像。 画像栩栩如生。 画的是她在葡萄架下,笑看着串串红紫的葡萄。 “这画是宁哥哥画的?”润姐儿笑问。 许卿姝颔首,这确实是宁哥儿的画风。 盛怀瑾应该是请了江南的绣娘,用苏绣将她的画像绣了出来。 丝线的光泽,使得画像上的人更多了几分风采。 “好美啊!盛大人太用心了!”胥良玉感慨。 “母亲真好看。”润姐儿抱住了许卿姝。 许卿姝从匣子里拿出书信。 盛怀瑾写了他在闽地的许多事情,在信的末尾,盛怀瑾突兀地说了一句:“为夫已经开始学胡璇舞,待归家之日,跳给你看。” 这家伙知道她去看胡伎跳舞了?许卿姝想。 肯定是! 老夫老妻了,他居然还会这般暗搓搓吃醋? 许卿姝期待盛怀瑾的胡璇舞,同时,她突然觉得,给盛怀瑾一些危机感也很好。 “母亲,你想好送父亲什么回礼了吗?”润姐儿的话打断了许卿姝的思绪。 “唉,信使来往太频繁,我都不知道该送你父亲什么了。”许卿姝为难。 “要不……这次,我帮母亲回礼?”润姐儿兴致勃勃。 许卿姝想,盛怀瑾一定也很想念孩子们,便欣然应允。 润姐儿兴冲冲去一旁准备了。 胥良玉羡慕:“都是读书人,盛大人有这么多宠妻的小心思,我之前的死鬼夫君连我的生辰礼都会忘掉。” 许卿姝笑看胥良玉:“回头姐姐相看,我帮姐姐把把关,一定挑个温柔体贴的。” “死妮子,看我拧你嘴!”胥良玉羞恼,追着许卿姝闹腾。 欢笑之后,许卿姝带着胥良玉逛安国公府的园子。 两人走到假山处,看到盛怀臣坐在半山腰的红枫树下,抱着酒坛子畅饮。 “他酒瘾这么大吗?”胥良玉诧异。 “他以往并不这样,这次回来,不知为何,他酒瘾似乎大了不少。”许卿姝压低声音。 她还不知道胥元帅的事情。 胥良玉皱眉:“不会是因为休妻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该酗酒,武将最怕喝酒误事。” 胥良玉的声音有些大,盛怀臣循声望了过来。 “别喝酒了!不然,我向父帅写信告状!”胥良玉曾跟父亲在疆场待过,不将男女之大防看得那么重。 相较之下,她更担心盛怀臣喝酒,拖累她父亲。 “父帅?”盛怀臣反问。 “二弟,她是胥元帅的长女。”许卿姝介绍。 盛怀臣望着对噩耗一无所知的胥良玉,心中生起怜悯和伤感。 他抱着酒坛,沿着台阶走下假山。 “胥姑娘,嫂子。”盛怀臣分别见礼。 “男子汉大丈夫,要能扛得住事儿,酗酒算什么本事?回头拿刀手抖,还当什么武将?”胥良玉嫌弃地瞥盛怀臣一眼。 盛怀臣失笑:“我在军中并不多饮酒,还请姑娘莫要告状。何况,就这酒,我可以千杯不醉。再喝十坛,也不会影响我打仗杀敌。” “吹,你再吹?!”胥良玉不屑。 “胥姑娘不信便罢。算了,不喝就不喝。”盛怀臣将酒坛放到一旁石桌上,他没注意到脚下的树桩,差点被绊倒。 胥良玉笑了起来:“还嘴硬?得了,来,我试试你的功夫!” “算了。姑娘功夫比我好,我甘拜下风。”盛怀臣怎么好意思跟女子比武?何况她丧父却未知。 “看不起谁呢?!” 说时迟,那时快,胥良玉掏出腰间的鞭子,朝盛怀臣身上抡了过去。 盛怀臣大吃一惊,本能闪躲。 “拿你的兵器!”胥良玉喊道。 “用不着兵器。”盛怀臣笑道。 胥良玉越发感觉被轻视,两人打斗在一起。 “别打了,小心伤着。”许卿姝哭笑不得。 人家姑娘来盛府作客,结果打斗上了,算怎么回事?! “卿姝后退!你放心,我会对你二弟手下留情!”胥良玉高高跃起,对许卿姝喊道。 许卿姝不好败了胥良玉的兴,只得往后退到安全的地方观战。 胥良玉功夫很好,英姿飒爽,完全不输给盛怀臣。 许卿姝暗暗赞赏胥良玉。 其实,她最初想象中的盛淑雁,应该是胥良玉这个样子的。 随即,许卿姝又想到,上次带着余星婉逛园子,遇见宁哥儿。 这次带着胥良玉遇见了盛怀臣。 他们父子还真巧了! 许卿姝正要凝神看两人的战况,只听得扑通一声。 原来,胥良玉一脚踹向盛怀臣,盛怀臣躲闪不及,被踹在肩膀上,摔倒在地。 “胥姐姐,你没事儿?”许卿姝走向胥良玉。 盛怀臣:明明摔倒的人是我好?! 胥良玉朝许卿姝笑了笑:“我好着呢!” 然后,胥良玉看向盛怀臣:“瞧瞧,你喝了酒连我都打不过,还是个将军呢,嘁!” 盛怀臣自己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盛某轻敌了。” “知道就好。长点心,盛二将军!”胥良玉很开心,拉着许卿姝便往一旁走去。 走了上百步,许卿姝回头,发觉盛怀臣还在原处站着,不知道出神地想着什么,神情凝重,她让胥良玉进了亭子,她则折返来找盛怀臣。 “二弟没事?”许卿姝问。 盛怀臣醒过神,摇了摇头,眼睛却红红的。 伤自尊了?许卿姝暗想。 正欲安慰盛怀臣,盛怀臣先开口了:“她是客人,我方才让着她。” 许卿姝忍笑,急忙点头:“绅士之风,自该如此。” 盛怀臣的目光,突然定在不远处的亭子里。 许卿姝诧异望过去,只见胥良玉正在哭,而胥良玉的丫鬟在一旁流泪劝慰。 许卿姝急忙返回亭子,蹲在胥良玉面前,用帕子为她擦眼泪:“胥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胥良玉一把将许卿姝搂在怀里,嚎啕大哭:“我……我父亲……殉国了!” 许卿姝震惊,眼泪随即滑落。 胥尧胥元帅殉国了?! 她轻轻拍着胥良玉的背安抚她。 脚步声响起,一人停在她们身边。 “胥姑娘,我盛怀臣对天发誓,一定斩尽贼寇胡虏,为胥元帅报仇雪恨!” 此声铿锵! 胥良玉抬头,神情坚定:“我要亲自为父亲报仇!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我们一起为胥元帅报仇!”盛怀臣哽咽。 胥良玉轻轻推开许卿姝,站起身:“卿姝,失陪了。我要进宫一趟,面见皇上与摄政王,请求皇上允我前往北境军当一名小卒!” “我陪你去。”许卿姝起身,强忍眼泪。 “嫂子,胥姑娘,我送你们过去。”盛怀臣说。 “多谢二弟。”许卿姝应允。 三人一起进了宫,胥良玉见到了汝南郡王。 汝南郡王与内阁大臣们正在议事,当即一致赞同,允许胥良玉在盛怀臣麾下当一名小将。 第444章 何患无妻 之后,许卿姝将胥良玉送回了胥府。 胥府门口已经挂了招魂用的白幡,丧棚搭起,下人们都换了孝衣。 一位管事快步迎出来:“大小姐,您可回来了。老夫人闻听消息,哭晕了过去。夫人实在忙不过来,奴才不得已才派人传消息请您回府。” “我去帮忙。”胥良玉强忍泪水,回头朝许卿姝挥手。 许卿姝心疼不已,却觉得什么安慰的语言都苍白无力,只说了一句:“胥姐姐节哀。” 胥良玉点头,快步进了府。 回到马车上,许卿姝突然想到,胥元帅殉国的消息不会轻易传出,否则四夷未必不会趁机骚扰讨好处。 既然消息传了出来,说明北境军已经安稳无虞。 新的主帅已经到达塞北,接掌了北境军军务? 朝廷派了谁? 竟然不是盛怀臣? 好像最近也没有哪位帅才前往塞北。 许卿姝摇摇头,不再琢磨此事。 润姐儿跑过来,笑嘻嘻行礼:“母亲,我已经准备好了给父亲的礼物,您要不要过目?” 许卿姝收拾心情,查看两个匣子,发觉里面都是润姐儿的“小宝贝”,有她亲手绣的帕子,有她写的字,有她在桃花江畔捡的奇形怪状的石头,有她拔了公鸡尾巴上羽毛做的毽子…… 润姐儿絮絮叨叨讲着每样宝贝的来历。 许卿姝含笑听着。 润姐儿自然也已经写好了书信。她的信鼓鼓囊囊,看来得有七八页。 许卿姝很是满意,亲自将匣子封好,由信使将它们送往闽地。 国公夫人原本想让盛怀臣趁着在京这段时间,多相看几位女子,谁料盛怀臣跟转了性子一般,暂且将婚事放下,每日去胥府帮忙料理胥帅的丧事。 安国公和国公夫人便由着他去了。 胥元帅尸身回京那一日,新帝率汝南郡王、安国公等大臣出城迎接。百姓们万人空巷,守在胥元帅灵柩回府的必经之路上。 胥元帅为大梁殉国,大梁便还他无尽的尊崇和哀荣。 胥元帅出殡那日,安国公府为胥元帅设了路祭。盛怀瑾不在,便由盛怀臣出面祭奠。 出殡队伍经过时,一辆马车车帘被风吹起,盛怀臣隔着车窗,看到了胥良玉。 “胥良玉清瘦了”,盛怀臣想。 胥元帅丧事了了之后,胥良玉便着急前往塞北。 只有前往沙场,才能消解她胸中的伤痛和恨意。 盛怀臣提前行程,要和胥良玉一起回塞北。 “你回塞北,相亲的事怎么办?”安国公捋着胡子问。 “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盛怀臣朗声回答。 安国公发觉,盛怀臣不复前些时的颓废幽怨,眼神坚毅了许多。 安国公很是欣慰。 想通了就好! 安国公应下,许卿姝为盛怀臣筹备了几马车物品。 出发那一日,许卿姝送他们到十里长亭。 安国公将盛怀臣唤到一旁殷殷叮嘱,而胥良玉则拉着许卿姝的手依依不舍。 “卿姝,你二弟有毛病?他说要保护我。哼,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他又打不过我!”胥良玉摇头。 “是啊,不过男人爱面子嘛。”许卿姝忍笑。 “我舍不得你!你等着我,待把北狄的兔崽子们打趴下,我就回京找你玩。”胥良玉眼睛红红的。 “好,我等着你,你一定要保重。”许卿姝鼻子泛酸。 直到队伍消失在视野里,众人才上马车回府。 许卿姝回郡王府陪伴父亲和璟哥儿,汝南郡王告诉许卿姝一则好消息:“朝廷破获了一起大案。” “什么大案?”许卿姝凑趣问。 “你有没有听说过无头白鬼?”汝南郡王坐下,问许卿姝。 “无头白鬼?当然听说过。他被抓到了吗?”许卿姝诧异。 无头白鬼,又称白衣幽灵,许多人认为,他不是人,而是厉鬼。 因为他实在神龙见首不尾。 大梁境内发生过许多起类似的案件,死者的头颅都被凶手砍去,而且再也寻不到。 凶手会给尸身安一个白布团成的假头。虽然白布最终都会被血染红。 最诡异的是,曾有数人目击,都说凶手是一个没有脑袋的幽灵。 目击者都被被吓得晕死过去。 无头白鬼并不杀这些目击者。 尽管目击者众多,朝廷还是破不了这个案子。 凶手像是故意挑衅,每隔半年左右,便会杀一个人。 朝廷仔细琢磨受害者的共同特征,猜测研判下一个受害者会是谁,或者会在哪里,但是,没有一次猜准。 “对,你猜猜是谁找到了凶手?”汝南郡王隐隐露出得意的神情。 许卿姝恍然大悟:“是沐白?” “对喽!”汝南郡王捋了捋胡须,对余沐白的赞赏溢于言表。 “父亲快讲讲,女儿特别好奇。”余沐白破了这么大的案子,许卿姝与有荣焉。 “无头白鬼是襄阳一个驿站的驿卒,功夫不错,可惜家道中落,他又生得矮小貌丑,郁郁不得志,被迫当驿卒谋生。一些过路的官差官眷喜欢嘲笑捉弄他,他表面上卑躬屈膝,越发恭敬,其实心中恨极。他会悄悄记下来这些人的名字,想方设法报仇。”汝南郡王娓娓道来。 “他怎么做到看起来像无头幽灵?”许卿姝好奇。 “他穿了硬的衣裳,衣裳比他本人高,他的脑袋藏在衣裳里。然后,他再套一层轻飘飘的白衣。人们惊恐中看到他,便只能看见脖子和躯干,看不到脑袋。加上他个子矮,看起来着实像是正常身高的人被砍掉了脑袋。”汝南郡王道。 “被害者都住过那个驿馆,应该能推断出来。”许卿姝凝眉。 “他很有耐心,为了一个杀人的机会,他可能隐忍许久。他杀的人可能八年前住过那家驿馆。官差本来就经常住驿站,谁能料到,杀他的人来自他八年前住过的驿站呢?”汝南郡王解释。 “那倒也是。可惜他一身好功夫,却用不到正途。反过来说,被害者如果心存善念,口下留情,也不会遭到杀害。沐白能破了此案,实在是很厉害。”许卿姝感慨。 “是啊。沐白好样的,他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汝南郡王欣慰。 “那沐白应该升职了?”许卿姝期待地看着她父亲。 “朝廷有意嘉奖沐白,擢升于他,可惜,沐白自己不愿意。他在岭南任职期间,查明处置了许多旧案悬案,当地人称他为青天大老爷,当地已经法治清明了。沐白自请前往蜀地平都,因为那里积压了许多案子,治安不太好。”汝南郡王若有所思。 “沐白哥哥真心想为百姓和朝廷做些实事。”许卿姝心中敬意更甚。 “对啊,这样也好,他是个踏实的孩子。我打算应允,让他去平都任县丞。”汝南郡王道。 许卿姝想了想,温声道:“父亲,女儿想,要不您认沐白哥哥为义子?” “我写信跟他提了此事,他不愿意。他说,他靠着郡王世子的身份得了许多好处,若再认我为义父,他未免太贪心,恐遭天谴。他说,他如今只想做好差事,不问前程。”汝南郡王叹息。 他看了看许卿姝:“不过,他说,他心中以我为父,以你娘为母,以你为妹。只要我们需要,他愿意为我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许卿姝动容:“我相信沐白哥哥的话出自真心,我也相信,以他的才干,他不会被埋没。” “我们父女英雄所见略同。”汝南郡王调皮地朝许卿姝笑了笑。 许卿姝想起一事:“父亲的院子未免简陋了些,女儿给您重新修葺布置布置?” 汝南郡王住的院子和他在不周山的道观一样简素,实在不匹配他摄政王的身份。 汝南郡王连连摇头:“我就喜欢这样,待小皇帝长成亲政,我将郡王身份给璟哥儿,我要重回不周山修道。” 许卿姝无奈:“到时候再说。” 汝南郡王突然说:“我有心将你娘扶正。” 许卿姝一愣,随即欣喜,还来不及开口,便听汝南郡王补充:“这样,你就成郡王府嫡女了,父亲心中也能宽慰几分。” 许卿姝颔首,心想,待娘修行回来,不知道父亲和她会怎么相处?在父亲再度去修行之前,他们有没有可能举案齐眉,相伴余生? 她不敢问出口,却期望娘后半生有伴侣携手同行。 许卿姝问:“父亲,北境军的主帅还没有定下吗?” “北境军主帅?是洪生啊!”汝南郡王诧异。 许卿姝愣住了,缓了缓说:“可是……可是洪生会不会太年轻了一些?” “安国公举荐作保,内阁通过,便定了下来。”汝南郡王道。 许卿姝为许洪生骄傲,同时,她明白了盛怀臣前些时为何那样沮丧。 好在,他最终似乎想通了。 许卿姝思虑明白,对安国公更多了几分敬意。 是他将洪生推举进了盛家武学。 是他举贤不唯亲,舍弃亲生儿子,保荐洪生任北境军主帅。 “你公爹很好。”汝南郡王似乎看出了许卿姝的心思。 “女儿明白,女儿会孝敬公爹和婆母。”许卿姝由衷道。 “安国公夫妇待你好,怀瑾待你真心,父亲看在眼里,甚是欣慰。”汝南郡王笑道。 许卿姝自然会念着盛家的好,刚回府,信使就送来了盛怀瑾的四个礼盒。 其中一个给孩子们,一个给安国公夫妇,两个给许卿姝。 许卿姝打开匣子,匣子里装了缴获自倭寇的棱镜、粉盒、棋盒、棋子,以及号称东瀛第一名香的兰奢待。 其中,黄金琉璃钿背的十二棱镜煞是精美。 许卿姝拿起了盛怀瑾的信。 “卿卿竟不念我?为何无只言片语?为何匣中无卿卿一个物?瑾该以何解相思?” 许卿姝回想盛怀瑾俊美如玉的面容,矜贵清雅的身形,实在想象不出,他如何做出这等幽怨之态? 原以为,润姐儿准备的礼物足以抚慰他的思家之情,润姐儿事无巨细面面俱到的信,已经没有遗漏,谁料,盛怀瑾竟然因此不悦抱怨起来了。 许卿姝轻笑摇头,坐了下来,仔仔细细写了一封信,向盛怀瑾解释当日之事。 胥良玉突闻丧父之讯,她亦十分难过,这才没有为他准备任何礼物和信件。 之后,许卿姝托腮,寻思送什么回礼。 她这次没有着急,用了两日时间,设法购入唐天策府制砚一方。这是前些时睿王抄家时抄出的一方古董砚台,朝廷有意出售,许卿姝不吝惜一掷千金,将它买了下来。 许卿姝还特意为盛怀瑾亲手做了杜衡香。 杜衡香清新淡雅,还可以舒缓心情,去除疲惫,应该很适合盛怀瑾。 之后,许卿姝召来信使,命信使将匣子送往闽地。 第445章 快回去找 盛怀瑾当然也给润姐儿写了书信,润姐儿看了很是开心,兴冲冲戴着父亲给她的首饰来找许卿姝显摆。 这时,小满进来回禀:“少夫人,虞掌柜求见。” 许卿姝冷笑,照例在议事厅见了虞顺。 虞顺将家底搜刮干净, 用田地、宅子和铺子抵押,期待许卿姝看在亲戚的份上多借给他们一些银子。 对这等龌龊之人,许卿姝自然不会放过。她趁机使劲压价,对抵押物百般挑剔,牙行自然向着许卿姝。 最后,许卿姝只肯借给虞家四千两。因为压过价的抵押物只值这么多。 至于利钱,许卿姝不黑心收过多,却也不曾便宜了虞家。 虞顺犹豫了,提出想再考虑考虑。 许卿姝将杯盏重重放在桌案上,脸瞬间冷了下来:“虞掌柜,你是在耍弄我吗?以为我时间很多?既如此,你们以后再别登国公府的门!” 气氛顿时僵了。 虞顺眼珠滴溜溜地转。 这些抵押物在外面可以借到更多,可利滚利实在太吓人,还是借许卿姝的。 最主要的是,以后东山再起还得指望国公府。 毕竟,虞青黛完全不搭理他,压根不许他进许家。他提出去春和堂当坐堂大夫,虞青黛都让丫鬟一口回绝了! 许卿姝好歹还肯理会他。 于是,虞顺交了所有房契、地契,双方签了借款契书,约定利钱。之后,许卿姝给了虞顺四千两的银票。 虞顺心情愉悦了些,用这些银子,他至少可以勉强保住京城的几家益和堂,他们不至于失了营生。 他路过街市,去酒铺打了一坛浊酒。如今这形势,能有浊酒喝就不错了。 虞顺抱着酒坛,上马车回了府。 程氏迎上来:“夫君借到银子了?” 虞顺笑答:“借到了,借了四千两。” 程氏失望至极:“才四千两?” “四千两也不错,至少利钱不会高得吓人。”说着,虞顺探进袖子里摸索。 他摸啊摸,摸了半天,脸色越来越差,最后竟然直接哭了出来:“天哪!银票呢?!银票去哪里了?!” 四千两的银票,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塞进了袖子里,如今竟然踪迹全无! “快回去找!”程氏简直想杀了虞顺。 虞顺匆忙出门,到处找银票,却怎么都没有找到! 虞顺急得直撞墙! 许卿姝自然听说了这件事,不由得要叹一声,苍天都容不下虞顺这等狼心狗肺的人。 直到虞青黛派人给许卿姝送信,银票是虞青黛派人从虞顺身上摸走的。 虞青黛想将虞顺逼出京城。 许卿姝笑了,虞青黛对虞顺下手比她还要狠还要准。 许卿姝本来还打算用别的法子搅黄京城的几家益和堂,如此也好,省事了。 虞顺无能挣扎了几日,终于想明白,他还不上借许卿姝的四千两了。 只要三个月借期一到,许卿姝必然要收回他抵押的田产、铺子、庄子。 虞家一无所有了。 除了老家汾阴的祖宅和几十亩祭田。 于是,虞顺收拾收拾行装,带着妻子儿女,灰溜溜回老家汾阴。 虞青檀很是不甘心。 原本,她至少可以嫁京城大户人家,至少也是商户巨富。 回到汾阴,他们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以往回乡祭祖,她在老宅住一日都不愿意。 在那乡下地方,她的亲事怎么办?难道嫁乡绅?! 她死都不愿意! “那有什么办法?!我们这宅子也抵押了出去!”虞顺本就不痛快,跟女儿说话没有好气。 “什么?!你连这个宅子都抵押了出去,才得了四千两?!”虞青檀几乎嚷破了音。 “是啊!你懂什么?!”虞顺欲哭无泪。 “你凶女儿做什么?!”程氏朝虞顺嚷嚷。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出李代桃僵的馊主意,怎么会得罪了青黛?!你现在还愧不过来味儿吗?!许家、国公府都恼了我们!这是来自他们的报复!”虞顺这两日总算琢磨清楚了。 “我……我去找青黛,孝道大过天,我不信她能不管我们!她要是敢不管,我就去敲登闻鼓!”程氏说着就要往外冲。 虞顺急忙拉住她:“你得了!我听说洪生是北境军主帅了,还有国公府、郡王府,哪个你能得罪得起?!老老实实回乡,我们还能保住命,你若再闹,只怕全都得死!” 虞家吵闹哭泣成一团。 虞顺总算硬气一回,带着全家回了汾阴,并且,他飞快地将虞青檀许给了镇上的乡绅之子。那户人家酿醋为生,不愁温饱,却连小富都算不上。 虞顺则在三里五村给人看诊,挣些散碎银子。 与此同时,许卿姝支持春和堂,虞青黛又开了好几家春和堂。 这一日,太皇太后召许卿姝进宫伴驾,还特意吩咐许卿姝带上润姐儿。 许卿姝与润姐儿同乘一辆马车。 “皇帝舅舅也挺可怜的。”润姐儿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为什么?”许卿姝问。 “因为没有人敢放开陪他玩。”润姐儿回答。 许卿姝想,也是。 上次,小皇帝假称是傅老先生的孙子,跟国公府的孩子们玩得甚是开心。 小皇帝离开以后,许卿姝告诉孩子们,那其实是皇帝。 除了宝哥儿、璟哥儿以外的孩子都愣住了。 后来,小皇帝又到国公府两次。 孩子们跟他玩起来拘谨了不少。 小皇帝看起来有些失落。 但他还很喜欢来国公府。因为除了这里,旁的地方,孩子们更不敢和他玩耍。 “是啊,皇帝尊贵,却也受身份桎梏,不能随心所欲。”许卿姝道。 “我可受不了那种拘束,我愿意过得自由自在。”润姐儿说着,靠在了许卿姝怀里。 许卿姝抚摸着润姐儿的头发,心道,她会尽力保护润姐儿,让她能过自在畅快的生活。 到了慈安宫,太皇太后很是慈爱。 “润儿,过来,让哀家看看。” 润姐儿恭敬地走到太皇太后跟前,臻首轻垂。 “像你母亲,是个美人胚子。哀家如今就喜欢看这些花骨朵一般的小姑娘。要不住宫里陪哀家?”太皇太后笑道。 “能得老祖宗喜爱,是臣女的福气。然而家中祖母病弱,臣女得在祖母跟前尽孝。”润姐儿轻声回答。 “是个孝顺孩子,哀家都羡慕国公夫人了。”太皇太后依旧慈爱。 许卿姝在一旁,说些中听的话,陪太皇太后坐了一刻钟。此时,小皇帝走了进来。 第446章 玉华山山庄 小皇帝看到润姐儿很是高兴。 “我……朕练习了蹴鞠,进益良多,你过来看看。”小皇帝笑着对润姐儿说。 润姐儿看了看许卿姝。 太皇太后抢先发话:“去,皇帝到底是孩子家,贪玩。” 许卿姝点了点头。 润姐儿这才随皇帝去了院子里。 小皇帝不到七岁,自然扯不上什么男女大防。 谁料,太皇太后突然说:“哀家着实喜欢润姐儿。润姐儿和皇帝也算是青梅竹马,润姐儿以后嫁进宫里来好了。” 许卿姝心底一惊。 提此事过早了? “太皇太后爱惜润姐儿,是她的福气,可是她性子不定,不受拘束,只怕在宫里待不住。”许卿姝垂首。 “那怕什么?她还小,哀家派嬷嬷多教导她也就是了。”太皇太后说。 “皇上是国本,替皇上选身边人须得慎重。京城多名门闺秀,多贤德淑慎之女,润姐儿远远不及。”许卿姝道。 太皇太后见许卿姝推拒之意明显,有些不悦:“若是旁人,定然受宠若惊,欣喜不已。罢了,哀家也就是随口一提。” 许卿姝心下稍定:“臣妇自然受宠若惊,只是知道许多人期待艳羡皇上身边人的位子。安国公府已经深受皇恩,对皇上忠心耿耿,不敢期待更多。” 太皇太后本想用润姐儿的后位,保证安国公府和汝南郡王对小皇帝的忠心不二。如今,听了许卿姝的话,她也觉得,皇后之位可以作为一个诱饵,吸引世家大族力保小皇帝。 待小皇帝快要亲政的时候,最想拉拢哪个家族为自己所用,就把后位许给谁。 太皇太后终于转了话题。 不过,太皇太后认为,需要汝南郡王府施加些恩典。 “卿姝,之前你身世不明时已经是乐安县主,知道你是郡王之女以后,还不曾往你身上加尊荣。哀家有心封你为乐安郡主。”太皇太后笑眯眯道。 “按制,郡王之女的爵位应该是县主。”许卿姝谦虚垂首。 “对,郡王之女无功便是县主,你可是研制盔甲为大梁立过功的人,便封为郡主,有谁敢不服不成?”太皇太后道。 许卿姝急忙跪地:“臣妇多谢太皇太后恩典。” 太皇太后命许卿姝起身,召她上前,拉着她的手:“如今,你父亲已经将你记为嫡女,你不必惶恐,都是你该得的。说起来,你该唤哀家一声皇祖母,哀家疼你跟疼亲孙女是一样的。” “臣妇感念在心。”许卿姝露出感动的神情。 陪太皇太后用过饭,回府之后,太皇太后的懿旨就到了。 安国公府上上下下都喜气洋洋。 京中各府争先恐后派人送来贺礼。 盛怀瑾远在闽地,也得知这个喜讯,命信使送来贺礼。 贺礼是一份地契。 许卿姝仔细看了才知道,盛怀瑾买下了玉华山上的一处山庄。 说是山庄,因为面积很大,景致极佳,说是一处行宫也不为过。 许卿姝很是喜欢,空闲的时候便去玉华山的山庄查看,命能工巧匠或修葺或修葺,几乎一草一木她都把关布置。 第447章 香雪居 待到冬日,玉华山的山庄已经处处妥帖精致。 盛怀瑾远在闽地,所能帮上的忙很是有限,只为山庄起了名字——香雪居。 许卿姝喜其低调风雅,便用了这个名字。 为了庆贺香雪居完工,许卿姝举办了一个宴会,邀请好友至交到香雪居游玩。 香雪居有大片梅林,花开洁白如雪,本就应了香雪居这个名字。 天公作美,宾客到齐之后,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而降,令人一时分不清雪花与梅花。 许卿姝命人在梅林边搭了暖棚,她与好友亲朋围炉赏雪,既惬意又雅致。 嘉和大长公主的孙女平乐县主贪玩,特意带了舞伎前来助兴。 平乐县主舞伎中自然有男子。 男舞伎着书生装扮,手拿折扇,于梅林边潇洒起舞,带起雪花翩翩,美得惊人心惊。 “男子之舞不像女子舞蹈那么柔美,却自有清俊洒脱之风,实在是一种不同的享受。”平乐县主点评。 随即,她看向许卿姝:“乐安郡主,您觉得此舞如何?” “刚柔并济,风度翩翩,雅趣横生,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许卿姝一本正经,反倒把众人都逗笑了。 “郡主姐姐一下子把好词说尽了,我们想点评几句,都捞不着话说了。”一旁的福安长公主笑了起来。 “那我不说了,长公主姐姐说。”许卿姝笑道。 “我说……我说平乐县主怎么调\/教出这么好的舞伎?原该多带出来让姐妹们赏鉴赏鉴。”福安大长公主的话,惹得暖棚里的女眷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许卿姝纤手举起一杯果酒,看着眼前笑闹的宫廷贵女。 她们这些长公主、郡主、县主们在一起,似乎不需要受多少礼教三从四德的束缚。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地位很重要。 当地位低下的时候,瞥男子一眼,就像是犯了莫大的过错。 而贵为郡主的她,已经可以享受男子各种讨好取悦之举。 她望向暖棚门口。 雪花轻盈飞舞,地面上已然是皓白一片。 她莫名想起大雪天用冰凉刺骨的水刷恭桶时的她。 因为手上的冻疮崩裂流血,她动作慢了些,管事立刻挥起鞭子,朝她身上打了下来。 原本就单薄的衣裳被鞭子抽破,北风刺骨,雪花落在衣裳破了的地方,很快化掉,濡湿……过了一会儿,天更冷了,濡湿的地方又结了冰…… 最后的那个冬天,她情知自己命不久矣,很想在临终前报仇雪恨,可是,她出不了杂院,而赵曼香根本不会来杂院…… “郡主姐姐,你在想什么呢?”平乐县主笑问。 许卿姝来不及回答,周围人七嘴八舌打趣起来。 “定是想盛大人了。” “哦,明白了~” “有一说一,男舞伎们舞跳得不错,但气质风骨跟盛大人可差远了。” “那当然。这话还用说?” “妹夫的气质,皎皎如同天上月,岂是凡夫俗子能比?” …… 许卿姝与贵女们你来我往,席间欢声笑语不断。 宾客们散去之后,许卿姝回到了她居住的临芳院。 工匠们将山间的温泉水引入山庄各处,临芳院自然也有温泉池。 “浸在温泉水中赏雪,定是一大乐事。”许卿姝抬手接了几片雪花,喃喃道。 丫鬟们很快便安排好了一切。 白色帷幔重重,许卿姝褪去衣衫,将身子浸入温热的山泉水以后,丫鬟们上前将帷幔分开,挂在两边的金钩上。 温泉水使得许卿姝身子处处熨贴。 小满上前行礼:“少夫人,要不要请歌女为您唱一曲?” “请。”许卿姝轻声道。 两名歌女上前,隔着屏风,一人弹奏,一人唱曲。 “携手江村。梅雪飘裙。情何限、处处消魂。故人不见,旧曲重闻。向望湖楼,孤山寺,涌金门。 寻常行处,题诗千首,绣罗衫、与拂红尘。别来相忆,知是何人。有湖中月,江边柳,陇头云。” 歌女的声音清丽婉转,在这华灯初上的时分,使得一切更浪漫唯美。 歌罢,歌女退去。小满上前,低声问许卿姝:“平乐县主留下了舞伎,不如请来在雪中舞一曲,想来定别有意趣。” 许卿姝美目微合:“待我从温泉出去。” “不必,舞伎刚练了一曲,恰好需要蒙着眼睛跳。”小满回禀。 “哦?那就请进来。你亲自检查蒙眼的布。”许卿姝叮嘱。 “是。”小满应下。 很快,伴随着击掌的声音和舞步踢踏的声音,一个身着皮袄、袒露着半个肩膀的男子旋转着进了院子。 第448章 雪随风转 男子何止蒙着眼睛?他戴的面巾,将整个脸都遮挡了起来。 许卿姝坐在温泉池壁的台阶上,只露出香肩一点、洁白的鹅颈和脑袋。 温泉池不断有新鲜温泉涌入,水的热气氤氲,遮挡了许卿姝的部分视线,看人在一片朦胧中起舞,别有一番滋味。 舞者的身姿轻盈而矫健,每一个动作都如同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只见他单脚轻点地面,身体迅速旋转起来,那如雪片般飞舞的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随着他的舞动,周围的雪花也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围绕着他欢快地跳跃、盘旋。 乐声时而急促,时而轻缓,舞者的动作也随之变换节奏。 一曲舞罢,男舞伎躬身行礼,却一言不发。 许卿姝慵懒的声音传出:“舞得不错,可惜嘴不够甜。罢了,赏他十两银子。” 小满犹豫了一下,回道:“是。” 屏风后的乐师尽数退下。 男舞伎接了银子,却依旧躬身站着不动。 “怎么?还想再为本郡主舞一曲吗?本郡主觉得今日那个书生折扇舞极好,你会也不会?”许卿姝的声音慵懒、绵软,还有着难以言说的魅惑,像是小手在轻轻撩拨心弦。 男舞伎突然摘下面巾,气恼道:“好啊!你竟真的连我都认不出了吗?” “夫君?!”许卿姝惊喜唤道。 盛怀瑾幽怨而伤感地望着许卿姝。 许卿姝纤脚探底,站了起来,在温泉池中走向盛怀瑾。 水刚刚好可以盖住她胸前的峰峦。 她走到靠近盛怀瑾的温泉池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臂,甜甜地笑着召唤盛怀瑾:“夫君进来同浴。” 盛怀瑾脸上仍有气愤和幽怨。 但他身子诚实地上前,将四周白色帷幔全部放下,三下五除二褪去衣衫,将衣衫搭在栏杆上,下了温泉池。 “夫君一向儒雅矜贵,气度高华,竟然能将胡璇舞跳得这么好,怎不令人意外?”许卿姝上前搂着盛怀瑾的脖子撒娇。 温香软玉入怀,熟悉的馨香萦绕在鼻端,盛怀瑾心中的怨气突然消弭于无形,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喜和成就感。 “哈哈,我这些时勤学苦练,总算没有白费,竟然骗过了你的眼睛。”盛怀瑾大笑着按了按许卿姝的鼻头。 许卿姝娇笑着低头。 “对了,你说的书生折扇舞是什么舞?”盛怀瑾好奇地问。 “平乐县主带了舞伎助兴,舞伎们跳了书生折扇舞。”许卿姝莞尔笑答。 盛怀瑾脸上的笑意有些僵住了。 哼! 书生折扇舞?书生?!他们也配! 要论起书生的温文尔雅、潇洒倜傥,哪个能比得上他?! 哪个能?! “咱不看他们跳舞,明日我便学那劳什子书生折扇舞,夫君跳给你看!”盛怀瑾将许卿姝揽在怀里,牵着她的手到边缘的台阶坐下。 “嗐,他们是模仿书生,您本就是进士郎,岂是他们可以比拟的?”许卿姝笑道。 许卿姝这话说到了盛怀瑾心坎里。 许卿姝抬手撩拨温水池水玩耍。 她如今在大梁的商队商号众多,有的在明,有的在暗。 这个暗又分几种。有的是外人不知,盛怀瑾知。这些人探听来的消息,凡是对盛怀瑾有用的,许卿姝都会告诉他。人、物、财、消息,盛怀瑾都可以用。 有的则连盛怀瑾都不知道。 盛怀瑾在闽地的事,许卿姝不着意打听,却也有消息传过来。 盛怀瑾着实算是洁身自好,别人赠他姬妾,他都严词拒绝,如今别人知道了他行事之风,都不再给他进献美人。 相反,有心人会帮他出主意,送妻子什么礼物才能令芳心愉悦。 盛怀瑾不会收受贿赂,却会对给他出好主意的人感激不尽。 盛怀瑾应酬时,不喜歌女舞女凑近了敬花酒陪坐。 但是,正常的歌舞他并不会不近人情地拒绝。 毕竟,宫宴上也会有歌舞。 所以,他对许卿姝欣赏歌舞无话可说。皇家贵女聚会,少不了这些。 他只好自学歌舞来取悦许卿姝。 “卿卿,你欣赏歌舞很好,但是……下次泡温泉的时候,就不要让他们进来伴舞了。”盛怀瑾别别扭扭说出这句话,顿时涨红了脸,他感觉自己怎么像是在争宠? “我若不应,夫君如何进得临芳院一舞?”许卿姝狡黠地眨了眨眼。 盛怀瑾一怔,随即捏住了许卿姝的脸颊:“促狭的小东西,原来你一早就知道是我!” 许卿姝连连讨饶,两人在温水池中扑腾出许多水花…… 打闹之后,许卿姝娇喘吁吁道:“小满岂是不知轻重之人?她安排人进来跳舞,我便猜到了是你。” 其实,盛怀瑾在闽地大胜,提前回京,这消息许卿姝昨日就收到了。 小满一说,她便猜了出来。 “那你还假装没认出我,你还给我赏银!”盛怀瑾假意恼怒。 “我若一早就揭穿夫君,还有什么趣味?”许卿姝俏皮地歪着脑袋? 盛怀瑾一想,也是,此话有理。 他俯身轻轻咬了咬许卿姝的耳垂。 许卿姝嗔盛怀瑾一眼。 眼波流转间的媚意,使得盛怀瑾心驰意动。 冬夜的风轻轻吹着重重帷幕,却怎么也吹不出什么缝隙。 亭子里吟哦声声。 雪花好奇地想挤进去探一探究竟,却怎么都没机会飘入…… 许久,温泉池水停止了起伏荡漾。 盛怀瑾披上宽大的寝衣,将娇软无力的许卿姝抱起,然后,用大氅将两人严严实实裹在一起,进了寝殿。 室内温泉如春。 盛怀瑾起身,想去喝一盏热茶润润干渴的喉咙,谁料他的胳膊刚刚抽离,许卿姝便醒了过来,双手重新环上了他的脖子,迷迷糊糊问:“夫君去哪儿?” “我去拿一样东西给你看。”盛怀瑾亲了亲许卿姝的额头。 “好。”许卿姝乖巧松手。 很快,盛怀瑾拿过来一个匣子,轻轻打开。 一阵药香传来。 里面每层是十二颗药丸,一共有六层。 “什么药?”许卿姝懒洋洋的问。 “今后你不要再喝避子汤了。”盛怀瑾道。 许卿姝一愣。 盛怀瑾知道她一直喝着避子汤? 盛怀瑾似乎看出了许卿姝的疑惑:“我偷偷看了药渣。” “自余星瑶回京,便一直风波不断,我……”许卿姝想解释,却被盛怀瑾掩住了口。 “你不用解释,我明白,是……是我没有护好你。”盛怀瑾喉结滚动,“我也不忍让你再怀孕产子伤身,避子汤寒良,你别喝了,我吃药便是。” “夫君吃药?”许卿姝疑惑,目光移向匣子里的药丸。 “这是我托谢院判帮忙制的药丸,男子同房前三日各服用一粒,同房时便不会使女子受孕。”盛怀瑾在许卿姝耳畔轻语。 “那夫君的身子……”许卿姝担忧。 “我身子自然比你健壮,用些许药无妨,刚好降降火气。”盛怀瑾笑答。 许卿姝有些动容。 盛怀瑾却坏笑起来:“卿卿不用再因为担忧有孕而放不开了。” “我哪里有放不开?”许卿姝红着脸娇嗔盛怀瑾。 “那我们这样这样再这样好不好?”盛怀瑾在许卿姝耳边低语着什么。 “夫君讨厌死了!”许卿姝羞恼。 盛怀瑾顺手勾下了床帐…… 一夜雪随风转…… 第449章 弃道入世 第二日,日上三竿,两人才起身。 因为是在香雪居,不需要给长辈们请安,两人温存了一会儿才慢慢悠悠起身,一起用了早饭。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闽地肃清了海匪,闽浙百姓近一年生活安稳,风调雨顺,税赋可以顺利收缴。”盛怀瑾告诉许卿姝。 “夫君这个闽浙总督功不可没,我以茶代酒,敬夫君一杯。”许卿姝今日容颜越发娇美。 盛怀瑾痛快饮下,举杯道:“我该多谢卿卿鼎力相助。” 许卿姝手下商户给盛怀瑾提供了许多极有价值的情报。 “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许卿姝笑着喝下了茶。 盛怀瑾笑问:“卿卿今日想做什么?为夫陪你。” “我想去接母亲回府。”许卿姝道。 萧侧妃——不,如今已经是郡王妃——她在道观修行已满一年,是时候回归王府了。 盛怀瑾应下,换了外衣,一起去往道观。 许卿姝昨日派人去道观知会了母亲,请她提前收拾行装。 谁料,夫妻二人到达竹林庵的时候,住持告诉他们,郡王妃在正殿打坐。 许卿姝与盛怀瑾诧异对视。 许卿姝稳了稳心神,缓步上前,轻轻唤了一声:“母妃。” 郡王妃侧过头:“卿卿。” 许卿姝俯身将郡王妃搀扶起来。 “我们到外面去说。”郡王妃牵着许卿姝的手,走出竹林庵,在后山的一处树桩上坐了下来。 许卿姝预感到了什么,低声哀求:“母妃,随我们回郡王府。” 郡王妃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回去了,这里清幽静谧,我在此处心境平和,甚好。” “回到郡王府,你我母女共享天伦之乐不好吗?璟哥儿如今长居郡王府,母妃若回去,可以帮女儿照顾管教他,女儿也清闲些。”许卿姝道。 她希望郡王妃能感觉到被需要。 盛怀瑾也在一旁帮忙劝说。 郡王妃无奈,深吸一口气道:“卿卿,怀瑾,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然而,你们了解郡王,不是吗?” 许卿姝与盛怀瑾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或许,你们没有我更了解他。我若回府,他必然会感觉不安,必然会想逃离。如今,大梁需要他,你们需要他。我希望他安心留在郡王府,所以,这个时候,我不能回去。”郡王妃缓缓道。 “可是……可是……父王同意我来接您回府。”许卿姝喃喃道。 “我明白,但他内心必然是紧张难安的。卿卿,怀瑾,我在竹林庵很自在,你们和孩子随时可以来看我,我不想回府,请你们尊重我的这个决定,好吗?”郡王妃说得十分诚挚。 “我们自然尊重母妃。可人都是会变的,父王以前不愿意受亲情羁绊,可如今他待我待璟哥儿都很好。”许卿姝一向通情达理,可此时此刻,她像是稚童一般,期待着父母都能在自己身边。 “郡王之所以待你好,是因为,在得知你的身份之前,他将你视为忘年好友。那个时候,他就怜惜你,想保护你了。若他不了解你的时候,得知你是他的女儿,他很可能出于本能疏远你。”郡王妃慈爱地望着许卿姝说。 她的卿卿值得怜惜。 郡王因为怜惜卿卿,弃道入世。 她因为怜惜卿卿,宁可长居竹林庵,弃情修道。 “父王为何会这样?他很害怕亲缘情爱吗?”许卿姝含泪问。 “我也不知道,毕竟,我随卢氏入府的时候,你父王已经这样了。”郡王妃回答。 “母妃……”许卿姝哽咽,蹲在地上,仰头望着郡王妃。 郡王妃将许卿姝揽进怀里。 愿她的女儿今后再没有苦,只有甜。 拗不过郡王妃,盛怀瑾与许卿姝只得独自返回。 闽地肃清海匪的消息终于传开,盛怀瑾任闽浙总督政绩斐然。江首辅身体衰弱至极,他强撑病体,最后一次上朝,举荐盛怀瑾出任户部尚书,并任内阁次辅。 朝廷批准了江首辅的折子。 江首辅执意落叶归根,与江老夫人启程,赶往老家滁州。 到达滁州老家的第三个夜晚,德高望重的江首辅在睡梦中溘然长逝。 许洪生这个义孙,因为身在塞北军务缠身,不能亲自前往滁州祭拜江首辅。虞青黛也去了塞北,闻讯之后即便往滁州赶,也赶不上江首辅的丧仪。 许卿姝与盛怀瑾夫妇亲自去滁州吊唁江首辅,帮忙为许洪生夫妇捎去了奠仪。 从滁州返回京城的路上,盛怀瑾与许卿姝都蔫蔫的,一方面是因为疲惫,另一方面是因为难过。 入夜,两人在徐州的驿站安顿下来,两人洗漱之后,一起入睡。 许卿姝虽然困倦,却睡不着。 近来,有几个大臣围在了隆庆大长公主身边,对隆庆大长公主极尽谄媚奉承之能事,隆庆大长公主那个蠢货被鼓动,居然做起了当“镇国大长公主”的梦。 蠢货聚堆,原本不足为虑,可是,隆庆大长公主居然把手脚动到了她的生意上。 隆庆大长公主买通一个开粮油铺子的小商贩,令他在许卿姝的榨油作坊买了芝麻油,假称许卿姝榨油作坊卖出的油掺假,用了之后会令人肠胃不适。 此计看起来杀伤力不大,实际上却很是歹毒, 如今适逢年关,普通百姓家就春节前后饭菜油水最足,海吃海喝本就容易肠胃不适。 若谣言传开,百姓们回想,这个月确实肠胃不适了,都怪到许卿姝的榨油作坊来,这不仅仅是生意受损的事儿,他们可以直接用这一点攻击汝南郡王教女不善,纵女敛财。 好在,许卿姝如今经商的布局给她带来了很好的消息网,许卿姝提前恩威并用,转移了那个被收买的商贩,使得隆庆大长公主主意落了空。 许卿姝琢磨,要将名下的商号隐藏得更深一些,免得被人利用来陷害她。 不知不觉,许卿姝进入了梦乡。 不知何时,许卿姝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探手摸盛怀瑾,却摸了个空。 她睁开眼睛。 旁边没有人。 盛怀瑾哪里去了? 许卿姝坐起来迷瞪片刻,披上斗篷,穿上鞋,轻手轻脚往外走去。 穿过外间,许卿姝走到天字号套房的门口,听到了盛怀瑾的声音。 “隆庆果然沉不住气了,她今日敢为了花衡大闹京兆府公堂,我们怎么能不好好利用一番?明日让我们的人助御史一臂之力。”盛怀瑾声音清冽。 “是。京兆府尹明日打算带伤去上早朝。”一人回禀。 “极好。隆庆送上这么好的把柄,我们必须一击即中。”盛怀瑾道。 “是。” 紧接着,便有人远去了。 盛怀瑾推门进了外间,正好跟许卿姝四目相对。 “吵醒你了?”盛怀瑾微微皱眉。 “不是。发生什么了?”许卿姝问。 盛怀瑾想了想,将许卿姝的手握到掌中,回到里间。两人重回被窝之后,盛怀瑾侧身望着许卿姝说:“事关隆庆大长公主。你不用管,我会处置了她。” 许卿姝笑看着盛怀瑾:“你讲讲,我只当故事来听。” “隆庆大长公主近来最宠爱的面首花衡,曾在家乡犯下命案,后隐姓埋名来到京城,因为容貌出众,成了隆庆大长公主的面首。” “我将消息透露给京兆府尹,给京兆府尹壮胆,让他缉拿花衡归案,并于今日当众审问花衡,当众给花衡上了重刑。” “隆庆大长公主见不得自己心尖上的人受酷刑,竟然大闹京兆府公堂,并用茶盏将京兆府尹的额头砸伤了。” 说完,盛怀瑾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许卿姝:“凭她再是大长公主,凭她身份再尊贵,当众包庇罪犯,殴打朝廷命官,她也不可能再蹦跶得起来。” 许卿姝颔首,盛怀瑾出手了。 她不用再考虑怎么对付隆庆大长公主。 压在心头的石头仿佛瞬间消失。 盛怀瑾几乎是在耳语:“我会按死她。” 这一瞬间,许卿姝似乎明白了什么。 “以后,谁若伤害你,你只管告诉我。你要相信为夫。”盛怀瑾深深望进许卿姝眼里。 “那是自然。”许卿姝钻进盛怀瑾怀里。 盛怀瑾知道隆庆大长公主对她生意动手脚的事了。 她没有刻意瞒着盛怀瑾,只是习惯了遇到事靠自己解决。 “我想护着你,让你无忧无虑,平安喜乐。”盛怀瑾的声音如同喟叹。 “好。”许卿姝小鸟依人地缩在盛怀瑾身边。 近来,盛怀瑾对她温柔体贴更甚以往。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许卿姝逐渐试着敞开心怀,略略放开戒备,接受盛怀瑾对她的呵护。 男人体热,许卿姝周身温暖,她闭上眼睛,想尽快入睡。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盛怀瑾说:“与其让你的手沾血,不如由我来做。” 许卿姝心中一惊,却不动声色,维持着均匀的呼吸,假装睡得香甜。 待他们回到京城,隆庆大长公主的事已经有了结果。 虽然有太皇太后相护,但群臣不满,百姓激愤,最终,隆庆大长公主被责令迁居北山行宫,终身不得出。 太皇太后若实在思念女儿,可以前往北山行宫探望,但隆庆大长公主不能出来。 太皇太后和隆庆大长公主都想着,待事情平息,趁着太皇太后寿辰,或者太皇太后假装生一场重病,总能把隆庆大长公主赦免出来。故而,母女二人并没有真心太过伤感绝望。 谁知,二月二龙抬头那一日,居然春雷阵阵,响彻天空。 人们心头惴惴不安之时,便传来坏消息,隆庆大长公主在北山行宫被雷击中,人虽没死,却瘫痪在床,永远不能站立,且人变得疯疯癫癫,再无法恢复。 许卿姝不由得感慨:“好巧,连宫人都安然无恙,偏她被雷击中了。” “或许这是天谴。”盛怀瑾淡淡道。 太皇太后派人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有查到,只好不了了之。 第450章 亲事就此作罢 宁哥儿过了生辰已经十七岁,而余星婉比宁哥儿大三岁,年近二十,她们的婚事定在了五月。 国公夫人笑着对许卿姝说:“怀臣没有娶妻,宁哥儿的婚事只能多辛苦你了。” “母亲,您派两个得力的嬷嬷帮衬卿姝。还有,怀臣的妾室黄杏可以帮忙打打下手。”盛怀瑾在一旁搭腔。 国公夫人脸上的笑意更盛,忍不住打趣:“卿姝,你瞧瞧,怀瑾如今只怕我累着你。” “他是心疼大侄子,唯恐我年轻不济事,万一哪里出了疏漏。”许卿姝笑答。 “才不是!你做事最稳妥。怀瑾的小心思,一点都瞒不过我。”国公夫人横盛怀瑾一眼。 许卿姝微笑不语。 如今盛怀瑾着实长进不少,时时处处护在她前头,她确实省心不少。 “母亲别笑话儿子了。”盛怀瑾笑着默认了国公夫人的说法。 国公夫人打量儿子儿媳,心头很是欣慰,爽快地拨了侯嬷嬷和曲嬷嬷给许卿姝使唤。 出了萱和院,许卿姝便去了内院的议事厅。她要合计合计,然后召集各处管事,将具体事务安排下去。 许卿姝正在纸上写写画画,小满走近许卿姝,行礼回禀:“少夫人,您让查的事情,奴婢已经查出来了。” 许卿姝抬眸看向小满。 “赵曼香死的那天夜里,世子爷曾经回府。”小满压低声音。 “大概什么时辰?他回府之后都去了什么地方?”许卿姝低声问。 “世子爷回了府里的藏书阁,奴婢打听到的时辰,就是我们出府那个时候。”小满回答。 藏书阁? 许卿姝回想起来了,那天夜里,她出府的时候,经过了藏书阁。 盛怀瑾不是和洪生一起去审周一苇了吗?他怎么悄悄回府了?是不是为了找什么东西? 他找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盛怀瑾既然在藏书阁,他的护卫自然也在附近。尽管许卿姝穿了玄色衣裳,但是,一切不可能瞒得过盛怀瑾和他的护卫。 也就是说,盛怀瑾知道,赵曼香死的那夜,她曾经偷偷出府。 同时,盛怀瑾应该派人打探,春华院宣称她已经入睡。 以盛怀瑾的敏锐和聪慧,应该已经知道,赵曼香之死,或许和她有关系。 但盛怀瑾假装不知道。 甚至,他在与京兆府官员交谈的时候,表现出了对赵曼香的厌恶,使得官员无形中更加敷衍了事,匆匆结案。 “少夫人,奴婢们那日很谨慎,接近民居的时候,绝对没有人盯梢尾随。”小满说。 许卿姝信得过小满和白鹭。 暗卫们虽然是盛怀瑾所给,但是,他们的死契都在许卿姝手里。暗卫不会背叛他们的主人许卿姝。 余沐白所给的人,身家老小都被许卿姝看顾着,许卿姝也信得过他。 看来盛怀瑾只是猜测,并无实据。 这么一想,许卿姝放下心来。 许卿姝想起那夜似睡似醒中听到的那句话——与其让你的手沾血,不如由我来做。 盛怀瑾猜到她的手沾了血,知道她非表面上那般人畜无害,盛怀瑾做出了选择——护着她,尽量提前为她扫除威胁,比如隆庆大长公主。 许卿姝想,盛怀瑾对她是有情的,自从认清余星瑶的真面目以后,盛怀瑾已经不仅仅把她当替身了。 信任。 许卿姝想,或许她应该多给这份情一些信任。 在有能力随时全身而退的情况下,她可以试着享受对方的情爱。 许卿姝如常召集管事们来议事厅训话,只当不知道那夜的事。 按说,亲儿子成亲,盛怀臣该回来参加。 可是,盛怀臣在书信中说,塞北战事胶着,他回来不得。 众人理解家国不能两全,越发心疼宁哥儿,处处不愿意委屈宁哥儿。 国公府本就拨了不少银子为宁哥儿办亲事,宁哥儿自己又拿出了不少银子,亲事筹备得处处体面,给余星婉的聘礼也很丰厚。 有郡王爷压着,余成淳两口子不敢贪聘礼,反而给了余星婉很厚的嫁妆。 苍天像是要为宁哥儿的亲事助兴,婚礼前十日,塞北传来捷报,北狄可汗被活捉了! 大梁的疆域往外扩了许多! 自闽地海匪被肃清之后,这是大梁的又一大喜事! 大梁上上下下欢欣鼓舞,人们不由得感叹,大梁的国运终于昌盛起来了! 许洪生这个北境军主帅居功至伟!人们都说,许洪生是封狼居胥的少年将军。 许洪生被封为正一品的昭武将军。 盛怀臣身为北境军最重要的将领之一,被封为从一品的建威将军。 胥良玉这个女将,被破例封为昭平将军,官阶为正五品。 许洪生将押解北狄可汗回京。 与此同时,众人听说盛怀臣似乎受了伤。安国公打听到盛怀臣伤不重,才放下心。 同时,许卿姝收到了洪生的书信。 许洪生在信的最后写道,盛怀臣向胥良玉示爱,胥良玉慎重考虑之后接受了。 这本是一件喜事。 只是,这次大捷之后,盛怀臣故态重萌去喝花酒,胥良玉得知消息,提着剑冲进花楼,朝着盛怀臣就砍。盛怀臣醉醺醺推开怀里的姑娘,左躲右藏,却还是被胥良玉刺穿了肩膀。 胥良玉将剑折断,重重扔在地上,啐道:“盛怀臣,你说话还没别人放屁管用!亲事就此作罢!” 说完,胥良玉扬长而去。 众人都以为盛怀臣定然恼了胥良玉,不料盛怀臣包扎了伤口,回去就求胥良玉再给他一次机会。 许洪生在信里说:据可靠消息,盛怀臣背着人给胥良玉下跪保证,胥良玉才答应给盛怀臣最后一次机会。知道此事的人都啧啧称奇,真是一物降一物。 许卿姝放下信,为胥良玉不值。 盛怀臣实在太过浪荡,万一以后他还惹胥良玉伤心怎么办? 许卿姝翻看其他书信拜帖,发现了胥良玉的书信,她急忙拆开。 许卿姝看着看着,哭笑不得。 胥良玉在信里写道:俗话说,千金买邻。我答应盛怀臣,是为了拥有你这个妯娌。日后,让盛家两兄弟出去挣功名,我与你一起玩乐作伴。 许卿姝轻轻摇头,接着看下去。 胥良玉写道,她许盛怀臣留着现有的姬妾,可盛怀臣若是胆敢沾别的荤腥,她一定会砍下盛怀臣一只手。盛怀臣本人对天发誓,答应了她的这个条件。 许卿姝放下信,按了按眉心。 第451章 大结局 此时,盛怀瑾走了进来:“卿卿,怀臣请父亲母亲帮他去胥府提亲。” “二弟给父亲母亲写信了?父亲母亲怎么说?”许卿姝问。 “父亲和母亲觉得胥家很好,胥元帅去了,我们能帮忙照顾胥姑娘自然极好。只是,父亲怕怀臣欺负胥姑娘。”盛怀瑾微微皱眉。 “夫君看看信。”许卿姝将信递给盛怀瑾。 盛怀瑾分别看过许洪生的信和胥良玉的信,竟笑了起来:“此般甚好。二弟着实需要人管着。成亲后,父母必然会为胥姑娘撑腰,二弟在胥姑娘面前更得乖乖听话了。” “唉,二弟那一屋子莺莺燕燕……到时候你这个当兄长的不能偏护二弟。”许卿姝睨盛怀瑾一眼。 “那是自然。我听你的。”盛怀瑾将手搭在许卿姝肩膀上,俯身低语,“为夫昨夜的书生折扇舞如何?” 昨夜舞后,盛怀瑾没有换衣衫便抱着许卿姝上了床榻,二人忙得不可开交,盛怀瑾还没有来得及问许卿姝的感受。 “真名士自风流。”许卿姝笑意盈盈,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盛怀瑾。 盛怀瑾顿觉纡尊降贵向男舞伎请教所费的功夫都值得了。 “多谢夫君。”许卿姝起身,突然在盛怀瑾脸颊吻了一下。 盛怀瑾将许卿姝揽进怀里,笑道:“这奖赏好,我都想再去习一舞了。” “好。我想看你跳《谪仙舞》。”许卿姝毫不客气。 “是不是因为为夫貌似谪仙?”盛怀瑾笑眯眯问。 “夫君不知羞。”许卿姝刮自己的面皮笑话盛怀瑾。 “为夫学,一个月之内必然学成,郡主殿下满意否?”盛怀瑾笑问。 “那本郡主就期待着了。”许卿姝含笑。 两人说笑片刻,许卿姝推盛怀瑾去忙他的事,盛怀瑾赖着不肯走,许卿姝便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我还有好多事要做——全哥儿的亲事该定下了;秀姐儿、慧姐儿的亲事我得帮着相看;润姐儿让我去看她打马球;宝哥儿要准备府试,我得多关心他;我还得多去郡王府看望父亲和璟哥儿……” “我能办的就全交给我。侄子侄女们的亲事,我去斟酌打听。宝哥儿的学业嘛……这样,我从闽地带了好茶,我这就给傅老先生送一些去。”盛怀瑾琢磨着。 “我很承情,多谢夫君分忧。”男人肯上道,许卿姝自然不吝惜夸奖。 盛怀瑾乐呵呵去了。 宁哥儿的亲事热热闹闹刚过,府试放榜,宝哥儿名列榜首,正式成了童生。院试为三年两次,若宝哥儿明年院试顺利,便成了秀才。 宝哥儿极为淡然。安国公夫妇想举办家宴为宝哥儿庆祝,被宝哥儿婉拒了:“不过童生试罢了,孙儿要戒骄戒躁,才能行稳致远。” 宝哥儿少年老成的模样,倒使得安国公夫妇更加为他骄傲。 盛怀瑾在几个哥儿面前总端着架子,尤其是在宝哥儿面前。他得闲便拿朝堂之事考校宝哥儿,宝哥儿所识所知进益飞快。 许卿姝看着宝哥儿,时常恍惚间觉得看到了当初的盛怀瑾。 在润姐儿面前,盛怀瑾就慈爱宽容多了。 这不,润姐儿正摇晃着盛怀瑾的胳膊,缠着盛怀瑾陪她去打马球。 “好,好,为父换身衣裳就陪你去,如何?”盛怀瑾宠溺地笑着。 “好!父亲快去!”润姐儿笑得煞是明媚。 盛怀瑾去了内间,润姐儿跑过来,伏在许卿姝背上,将她手中的游记拿开:“母亲也去,好不好?” 许卿姝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外面有人唤姐姐。 许卿姝估摸着时间,许洪生也该到京城了。她欣喜起身,润姐儿已经奔了出去,边跑边唤舅舅。 许洪生微笑拿出大熊布偶,摇晃着给润姐儿看:“你舅母为你做的大熊布偶,喜不喜欢?” 这大熊布偶,几乎跟润姐儿差不多高,润姐儿开心到呆住:“哇,这……这好像上林苑里的真熊啊!” “就是比着真熊做的。”虞青黛微笑摸了摸润姐儿的秀发。 “谢谢舅舅舅母!”润姐儿吭哧吭哧,好不容易才把大熊布偶抱进屋子。 许卿姝刚和洪生夫妇交谈了几句,润姐儿就过来问:“舅舅舅母,你们陪我打马球去好吗?” “我可以陪你去,你舅母……去不了。”许洪生笑答。 “舅母为什么去不了?”润姐儿好奇。 虞青黛害羞地低下了头。 许卿姝瞬间明白,惊喜万分,拉了拉润姐儿,低声道:“你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润姐儿这下子也明白过来,乖乖行礼:“恭喜舅舅舅母。” 许洪生笑了起来:“谢谢润姐儿。走,打马球去喽!” 润姐儿开心地跟着她舅舅离开。 “怀胎多久了?”许卿姝牵着虞青黛的手入座。 “刚把出喜脉。我说夫君太过小心了,其实走动走动无碍。”虞青黛有些害羞地回答,脸上泛着幸福的光泽。 “小心些好,前三个月是要小心些。”许卿姝连连说。 此时,盛怀瑾换好衣裳走了出来,发觉女儿已经抛下他走了。 女儿忘了他这回事儿! 盛怀瑾:“……” 许卿姝和虞青黛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你此刻去追他们舅甥二人,还能够追得上。”许卿姝打趣。 “好,卿卿好好招待弟妹。”盛怀瑾冲行礼的虞青黛颔首之后,匆匆离开。 “我们在塞北都听说了,姐夫为博姐姐一笑,竟学会了胡璇舞、折扇舞等等等等。”虞青黛掩口笑了起来。 “他啊,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许卿姝微笑摇头。 “人们都说,姐夫真真是把姐姐当宠到极致了。我如今一见姐姐的气色,就知道传言不虚。”虞青黛眉眼弯弯。 “快别打趣我们老夫老妻了。”许卿姝嘴上谦虚,心里却明白且知足。 盛怀瑾如今待她,不可谓不用心。 她望向窗外满墙的爬藤月季,不由得感慨万千。 她最初想要的是锦。 不曾想,盛怀瑾为这锦上添了花。 正文完。宝儿们,有番外,有番外,有番外!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番外会有if卿卿没有被换版,会有余沐白的视角,还会有润姐儿长大后的自述等等,敬请期待!!!!还有,大家想不想看妻管严版盛怀臣(他活该!)? 等等等等,精彩即将揭晓,不要走开!宝儿们记得关注作者奶糖甜甜,后续会开新书,还是古言,脑子里有几个故事,还没确定写哪一个,但一定好看(自信,哈哈) 第451章 大结局 此时,盛怀瑾走了进来:“卿卿,怀臣请父亲母亲帮他去胥府提亲。” “二弟给父亲母亲写信了?父亲母亲怎么说?”许卿姝问。 “父亲和母亲觉得胥家很好,胥元帅去了,我们能帮忙照顾胥姑娘自然极好。只是,父亲怕怀臣欺负胥姑娘。”盛怀瑾微微皱眉。 “夫君看看信。”许卿姝将信递给盛怀瑾。 盛怀瑾分别看过许洪生的信和胥良玉的信,竟笑了起来:“此般甚好。二弟着实需要人管着。成亲后,父母必然会为胥姑娘撑腰,二弟在胥姑娘面前更得乖乖听话了。” “唉,二弟那一屋子莺莺燕燕……到时候你这个当兄长的不能偏护二弟。”许卿姝睨盛怀瑾一眼。 “那是自然。我听你的。”盛怀瑾将手搭在许卿姝肩膀上,俯身低语,“为夫昨夜的书生折扇舞如何?” 昨夜舞后,盛怀瑾没有换衣衫便抱着许卿姝上了床榻,二人忙得不可开交,盛怀瑾还没有来得及问许卿姝的感受。 “真名士自风流。”许卿姝笑意盈盈,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盛怀瑾。 盛怀瑾顿觉纡尊降贵向男舞伎请教所费的功夫都值得了。 “多谢夫君。”许卿姝起身,突然在盛怀瑾脸颊吻了一下。 盛怀瑾将许卿姝揽进怀里,笑道:“这奖赏好,我都想再去习一舞了。” “好。我想看你跳《谪仙舞》。”许卿姝毫不客气。 “是不是因为为夫貌似谪仙?”盛怀瑾笑眯眯问。 “夫君不知羞。”许卿姝刮自己的面皮笑话盛怀瑾。 “为夫学,一个月之内必然学成,郡主殿下满意否?”盛怀瑾笑问。 “那本郡主就期待着了。”许卿姝含笑。 两人说笑片刻,许卿姝推盛怀瑾去忙他的事,盛怀瑾赖着不肯走,许卿姝便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我还有好多事要做——全哥儿的亲事该定下了;秀姐儿、慧姐儿的亲事我得帮着相看;润姐儿让我去看她打马球;宝哥儿要准备府试,我得多关心他;我还得多去郡王府看望父亲和璟哥儿……” “我能办的就全交给我。侄子侄女们的亲事,我去斟酌打听。宝哥儿的学业嘛……这样,我从闽地带了好茶,我这就给傅老先生送一些去。”盛怀瑾琢磨着。 “我很承情,多谢夫君分忧。”男人肯上道,许卿姝自然不吝惜夸奖。 盛怀瑾乐呵呵去了。 宁哥儿的亲事热热闹闹刚过,府试放榜,宝哥儿名列榜首,正式成了童生。院试为三年两次,若宝哥儿明年院试顺利,便成了秀才。 宝哥儿极为淡然。安国公夫妇想举办家宴为宝哥儿庆祝,被宝哥儿婉拒了:“不过童生试罢了,孙儿要戒骄戒躁,才能行稳致远。” 宝哥儿少年老成的模样,倒使得安国公夫妇更加为他骄傲。 盛怀瑾在几个哥儿面前总端着架子,尤其是在宝哥儿面前。他得闲便拿朝堂之事考校宝哥儿,宝哥儿所识所知进益飞快。 许卿姝看着宝哥儿,时常恍惚间觉得看到了当初的盛怀瑾。 在润姐儿面前,盛怀瑾就慈爱宽容多了。 这不,润姐儿正摇晃着盛怀瑾的胳膊,缠着盛怀瑾陪她去打马球。 “好,好,为父换身衣裳就陪你去,如何?”盛怀瑾宠溺地笑着。 “好!父亲快去!”润姐儿笑得煞是明媚。 盛怀瑾去了内间,润姐儿跑过来,伏在许卿姝背上,将她手中的游记拿开:“母亲也去,好不好?” 许卿姝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外面有人唤姐姐。 许卿姝估摸着时间,许洪生也该到京城了。她欣喜起身,润姐儿已经奔了出去,边跑边唤舅舅。 许洪生微笑拿出大熊布偶,摇晃着给润姐儿看:“你舅母为你做的大熊布偶,喜不喜欢?” 这大熊布偶,几乎跟润姐儿差不多高,润姐儿开心到呆住:“哇,这……这好像上林苑里的真熊啊!” “就是比着真熊做的。”虞青黛微笑摸了摸润姐儿的秀发。 “谢谢舅舅舅母!”润姐儿吭哧吭哧,好不容易才把大熊布偶抱进屋子。 许卿姝刚和洪生夫妇交谈了几句,润姐儿就过来问:“舅舅舅母,你们陪我打马球去好吗?” “我可以陪你去,你舅母……去不了。”许洪生笑答。 “舅母为什么去不了?”润姐儿好奇。 虞青黛害羞地低下了头。 许卿姝瞬间明白,惊喜万分,拉了拉润姐儿,低声道:“你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润姐儿这下子也明白过来,乖乖行礼:“恭喜舅舅舅母。” 许洪生笑了起来:“谢谢润姐儿。走,打马球去喽!” 润姐儿开心地跟着她舅舅离开。 “怀胎多久了?”许卿姝牵着虞青黛的手入座。 “刚把出喜脉。我说夫君太过小心了,其实走动走动无碍。”虞青黛有些害羞地回答,脸上泛着幸福的光泽。 “小心些好,前三个月是要小心些。”许卿姝连连说。 此时,盛怀瑾换好衣裳走了出来,发觉女儿已经抛下他走了。 女儿忘了他这回事儿! 盛怀瑾:“……” 许卿姝和虞青黛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你此刻去追他们舅甥二人,还能够追得上。”许卿姝打趣。 “好,卿卿好好招待弟妹。”盛怀瑾冲行礼的虞青黛颔首之后,匆匆离开。 “我们在塞北都听说了,姐夫为博姐姐一笑,竟学会了胡璇舞、折扇舞等等等等。”虞青黛掩口笑了起来。 “他啊,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许卿姝微笑摇头。 “人们都说,姐夫真真是把姐姐当宠到极致了。我如今一见姐姐的气色,就知道传言不虚。”虞青黛眉眼弯弯。 “快别打趣我们老夫老妻了。”许卿姝嘴上谦虚,心里却明白且知足。 盛怀瑾如今待她,不可谓不用心。 她望向窗外满墙的爬藤月季,不由得感慨万千。 她最初想要的是锦。 不曾想,盛怀瑾为这锦上添了花。 正文完。宝儿们,有番外,有番外,有番外!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番外会有if卿卿没有被换版,会有余沐白的视角,还会有润姐儿长大后的自述等等,敬请期待!!!!还有,大家想不想看妻管严版盛怀臣(他活该!)? 等等等等,精彩即将揭晓,不要走开!宝儿们记得关注作者奶糖甜甜,后续会开新书,还是古言,脑子里有几个故事,还没确定写哪一个,但一定好看(自信,哈哈) 第452章 番外(if版) if版许卿姝和盛怀瑾 春三月,天初暖,惠风和畅。傍晚时分,落日熔金,满天晚霞。 郡王妃雍容华贵,站在廊下,看着走进院子的两位小姑娘。 “岁岁,回来了。” 八岁的嫡女余星瑶穿着紫罗兰色的圆领袍,头戴金灿灿的闹蛾扑花冠,脖子里戴着嵌珍珠红宝石金项链,看起来富贵逼人。 余星瑶身后,五岁的庶女余卿姝则简素许多。她穿着沧浪色的圆领袍,竖着双丫髻,双丫髻各由一圈珍珠束着,脖子里挂着一个如意金锁。她生得玉雪可爱,憨态可掬。 此刻,她微微低着头,上前行礼:“见过母妃。” 与此同时,余星瑶像是没看到她母亲一般,生气地从郡王妃旁边走过,进正堂时使劲甩了甩帘子。 郡王妃纳罕,顾不得理会余卿姝,匆忙转身进正堂。 谁料正堂的门被余星瑶反锁了。 “岁岁,你这是怎么了?”郡王妃焦急地问。 没有人回答。 “岁岁,开门。”郡王妃拍了拍门。 屋子里传出岁岁的哭泣声:“我……我今天颜面丢尽了!” “怎么回事?”郡王妃心疼极了。 岁岁在正堂哭得越发厉害:“连卿姝都……都……” 她哽咽难言。 郡王妃回转身,淡淡瞥了余卿姝一眼,抬手阻止余卿姝说话,问起了余星瑶的丫鬟。 余星瑶的丫鬟惶恐跪地,回道:“大小姐今日投壶居然输给了二小姐。” “不是因为这个……”余卿姝抬头,睁大黑葡萄一般的眼睛想解释,可是,嫡母目光中的冷意吓了她一跳,她怔住,一时竟讷讷不敢言。 “卿姝今日早晨交来的大字不够工整,想来是因为投壶贪玩无心练字。你在这里跪半个时辰思过。”郡王妃冷冷道。 余卿姝刚刚开始练字写字,大字写得着实没什么筋骨,东倒西歪,嫡母拿这个由头来罚余卿姝,大面上着实有理。 “是。”余卿姝乖巧地跪了下来,低垂着脑袋。 郡王妃神色稍缓,回头专心哄着余星瑶开门。 过了大约一刻钟,余星瑶开了正堂的门,郡王妃心疼地搂着余星瑶进屋,软声安慰她:“投壶算什么正经本事?你是皇亲贵女,要跟别人比也是比琴棋书画,我的岁岁是最厉害的,满京城有几个人比得过你?” 余星瑶心情好了起来,窝在郡王妃怀里撒娇。 此时,有人通传:“安国公世子到了。” 余星瑶闻言,急忙起身:“母妃,快,快帮我擦擦脸。” “紫藤,给大小姐净脸。”郡王妃笑得和煦。 她笑吟吟看了余星瑶一会儿,才想起来,余卿姝还在外面跪着呢。 她想想,反正罚跪的理由正大光明,便也松了口气,泰然自若地安坐着。 盛怀瑾身着竹青色长衫,身形挺拔。路过跪着的余卿姝时,他脚步微顿,随即快步上了台阶,进了正堂。 “给姨母请安。星瑶妹妹的九连环落在了我们府上,母亲命我给送来。”说着,盛怀瑾呈上九连环。 余星瑶上前接过,甜甜地笑看着盛怀瑾,屈膝行了个福礼:“多谢瑾哥哥。” 盛怀瑾对着郡王妃道:“姨母,今日,星瑶妹妹与赵府大小姐比投壶,赵府大小姐略胜一筹。赵府大小姐嘲讽星瑶妹妹,卿姝妹妹维护星瑶妹妹,和赵府大小姐比试,竟然赢了赵府大小姐,她还逼着赵府大小姐给星瑶妹妹道歉了。” 余星瑶闻言,羞恼之情再次袭来,脸不由得泛红。 盛怀瑾继续说:“姨母,卿姝妹妹小小年纪,知道与自家姐姐同气连枝,实在值得夸奖。” 郡王妃的脸,红一阵紫一阵。 原来竟然是这么回事! 原是该夸的事,竟然被罚跪,在外人看来,她这个嫡母未免显得待庶女太过刻薄。 “唉,卿卿怎么也不跟我说?我原是罚她字写的不端正,太过贪玩。”郡王妃讪讪找补。 “当初夫子说我手骨未长成,只让我读背诸子百家,不许我写字。我大概也是在卿姝妹妹的年纪开始写字,刚开始写的字也不好。”盛怀瑾神色是一以贯之的冷静。 郡王妃竟感觉不是在和孩童说话,莫名心虚。 “那倒也是。只是卿卿哪里比得上你出息?她就只喜欢在投壶这种杂耍上下功夫。”郡王妃轻轻摇头。 “投壶投得好,说明眼到心到手到,也很不凡。”盛怀瑾依旧一本正经,看不出情绪。 “紫藤,去让卿卿起来。萧氏还等着她呢,让她不必进来谢恩了。”郡王妃着意将语调放温柔了些。 “是。”紫藤出去传话了。 “怀瑾哥哥,你教教我投壶?”余星瑶满眼期待。 “家母还在等我用晚饭,我要回去了。”盛怀瑾微微躬身,朝郡王妃作揖。 “去。来人,把府上新做的糕点给怀瑾带上一些。”郡王妃吩咐。 在余星瑶失望的目光中,盛怀瑾提着糕点,朝府外走去。 他看到了前面那个沧浪色的身影。 于是,他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第452章 番外(if版) if版许卿姝和盛怀瑾 春三月,天初暖,惠风和畅。傍晚时分,落日熔金,满天晚霞。 郡王妃雍容华贵,站在廊下,看着走进院子的两位小姑娘。 “岁岁,回来了。” 八岁的嫡女余星瑶穿着紫罗兰色的圆领袍,头戴金灿灿的闹蛾扑花冠,脖子里戴着嵌珍珠红宝石金项链,看起来富贵逼人。 余星瑶身后,五岁的庶女余卿姝则简素许多。她穿着沧浪色的圆领袍,竖着双丫髻,双丫髻各由一圈珍珠束着,脖子里挂着一个如意金锁。她生得玉雪可爱,憨态可掬。 此刻,她微微低着头,上前行礼:“见过母妃。” 与此同时,余星瑶像是没看到她母亲一般,生气地从郡王妃旁边走过,进正堂时使劲甩了甩帘子。 郡王妃纳罕,顾不得理会余卿姝,匆忙转身进正堂。 谁料正堂的门被余星瑶反锁了。 “岁岁,你这是怎么了?”郡王妃焦急地问。 没有人回答。 “岁岁,开门。”郡王妃拍了拍门。 屋子里传出岁岁的哭泣声:“我……我今天颜面丢尽了!” “怎么回事?”郡王妃心疼极了。 岁岁在正堂哭得越发厉害:“连卿姝都……都……” 她哽咽难言。 郡王妃回转身,淡淡瞥了余卿姝一眼,抬手阻止余卿姝说话,问起了余星瑶的丫鬟。 余星瑶的丫鬟惶恐跪地,回道:“大小姐今日投壶居然输给了二小姐。” “不是因为这个……”余卿姝抬头,睁大黑葡萄一般的眼睛想解释,可是,嫡母目光中的冷意吓了她一跳,她怔住,一时竟讷讷不敢言。 “卿姝今日早晨交来的大字不够工整,想来是因为投壶贪玩无心练字。你在这里跪半个时辰思过。”郡王妃冷冷道。 余卿姝刚刚开始练字写字,大字写得着实没什么筋骨,东倒西歪,嫡母拿这个由头来罚余卿姝,大面上着实有理。 “是。”余卿姝乖巧地跪了下来,低垂着脑袋。 郡王妃神色稍缓,回头专心哄着余星瑶开门。 过了大约一刻钟,余星瑶开了正堂的门,郡王妃心疼地搂着余星瑶进屋,软声安慰她:“投壶算什么正经本事?你是皇亲贵女,要跟别人比也是比琴棋书画,我的岁岁是最厉害的,满京城有几个人比得过你?” 余星瑶心情好了起来,窝在郡王妃怀里撒娇。 此时,有人通传:“安国公世子到了。” 余星瑶闻言,急忙起身:“母妃,快,快帮我擦擦脸。” “紫藤,给大小姐净脸。”郡王妃笑得和煦。 她笑吟吟看了余星瑶一会儿,才想起来,余卿姝还在外面跪着呢。 她想想,反正罚跪的理由正大光明,便也松了口气,泰然自若地安坐着。 盛怀瑾身着竹青色长衫,身形挺拔。路过跪着的余卿姝时,他脚步微顿,随即快步上了台阶,进了正堂。 “给姨母请安。星瑶妹妹的九连环落在了我们府上,母亲命我给送来。”说着,盛怀瑾呈上九连环。 余星瑶上前接过,甜甜地笑看着盛怀瑾,屈膝行了个福礼:“多谢瑾哥哥。” 盛怀瑾对着郡王妃道:“姨母,今日,星瑶妹妹与赵府大小姐比投壶,赵府大小姐略胜一筹。赵府大小姐嘲讽星瑶妹妹,卿姝妹妹维护星瑶妹妹,和赵府大小姐比试,竟然赢了赵府大小姐,她还逼着赵府大小姐给星瑶妹妹道歉了。” 余星瑶闻言,羞恼之情再次袭来,脸不由得泛红。 盛怀瑾继续说:“姨母,卿姝妹妹小小年纪,知道与自家姐姐同气连枝,实在值得夸奖。” 郡王妃的脸,红一阵紫一阵。 原来竟然是这么回事! 原是该夸的事,竟然被罚跪,在外人看来,她这个嫡母未免显得待庶女太过刻薄。 “唉,卿卿怎么也不跟我说?我原是罚她字写的不端正,太过贪玩。”郡王妃讪讪找补。 “当初夫子说我手骨未长成,只让我读背诸子百家,不许我写字。我大概也是在卿姝妹妹的年纪开始写字,刚开始写的字也不好。”盛怀瑾神色是一以贯之的冷静。 郡王妃竟感觉不是在和孩童说话,莫名心虚。 “那倒也是。只是卿卿哪里比得上你出息?她就只喜欢在投壶这种杂耍上下功夫。”郡王妃轻轻摇头。 “投壶投得好,说明眼到心到手到,也很不凡。”盛怀瑾依旧一本正经,看不出情绪。 “紫藤,去让卿卿起来。萧氏还等着她呢,让她不必进来谢恩了。”郡王妃着意将语调放温柔了些。 “是。”紫藤出去传话了。 “怀瑾哥哥,你教教我投壶?”余星瑶满眼期待。 “家母还在等我用晚饭,我要回去了。”盛怀瑾微微躬身,朝郡王妃作揖。 “去。来人,把府上新做的糕点给怀瑾带上一些。”郡王妃吩咐。 在余星瑶失望的目光中,盛怀瑾提着糕点,朝府外走去。 他看到了前面那个沧浪色的身影。 于是,他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第453章 洁粉梅片雪花洋糖 “卿姝妹妹。”盛怀瑾唤道。 余卿姝回头,看到盛怀瑾,团手行礼:“瑾哥哥。” 余卿姝柔嫩的脸圆乎乎肉乎乎,像一团刚出锅的包子。她的声音带着天然的软糯。 像糖包子。盛怀瑾暗暗想。 “谢谢瑾哥哥帮我说话。”余卿姝甜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客气。你投壶很厉害。”盛怀瑾道。 “我……我就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而已。”余卿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盛怀瑾想说,他看得出来,卿姝妹妹投壶能赢,绝对不是靠运气,而是真的练过,真的有本事。 他想了想,将这话咽进了嘴里。 盛怀瑾看看四下除了余卿姝的丫鬟没有外人,便上前一步,将一个锦囊递给余卿姝:“你的东西掉了。” 余卿姝露出迷惑的神情。 这不是她的锦囊。 “给你。”盛怀瑾将锦囊塞给余卿姝,“我走了,卿姝妹妹保重。” 说完,盛怀瑾快步离开。 余卿姝拿着锦囊,假装无事人一般往回走。 明明不是她的锦囊。 怀瑾哥哥这是给了她什么? 余卿姝边走边摸,突然,她想起来了。 锦囊里装的东西,似乎是洁粉梅片雪花洋糖! 今日,安国公府宴会上,国公夫人拿出洁粉梅片雪花洋糖招待孩子们。 孩子们大多是头一次见这样的糖,很是新奇。 盛怀瑾帮母亲分糖,他给余卿姝洋糖的时候,余星瑶突然在旁边说:“瑾哥哥,我妹妹牙疼,吃不得糖。” 余卿姝原本期待地望着雪花洋糖,听了这话,失落从她眼中一闪而过,她乖乖缩回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差点忘了。我牙疼,吃不得糖。” “少吃一点没有关系,吃过以后立刻漱口就好了。”盛怀瑾认真地说。 雪花洋糖实在诱人,尤其是旁的孩子都在一旁夸洋糖多么美味。 “妹妹,你忘了牙疼哭鼻子的时候?”余星瑶用威胁的目光看着余卿姝。 余卿姝的馋虫一下子都跑开了。 “我真的不吃了,谢谢瑾哥哥。”余卿姝笑着说。 盛怀瑾若有所思地望着手里的洋糖,直到旁边的小孩子吆喝着要吃糖…… 此时此刻,余卿姝很是吃惊,瑾哥哥居然送她雪花洋糖? 到了无人处,余卿姝悄悄打开锦囊,发觉自己果然没有猜错。 满满一锦囊,都是用纸包着的洁粉梅片雪花洋糖。 里面还有一个小字条。 余卿姝打开,上面写着“悄悄吃,不要告诉旁人。吃完记得漱口,务必务必。” 瑾哥哥好贴心好善良! 瑾哥哥知道她想吃! 余卿姝取了一块雪花洋糖放进嘴里。 很甜,很美味! 余卿姝笑了。 为了娘不受气,为了不被嫡母责罚,她小心翼翼不出风头,不惹嫡姐不开心。 她受了委屈。 可是,娘很爱她,修仙的父亲会悄悄给她送吃的玩的用的,如今又多了一个人悄悄对她好! 这个人就是瑾哥哥! 余卿姝越想越开心,洁粉梅片雪花洋糖像是甜到了她心里…… 入夜,安国公府。 盛怀瑾坐在国公夫人旁边,微微皱着眉头问:“母亲,我以前觉得卿姝妹妹呆呆的,笨笨的,今日才明白,原来她一直是在隐藏锋芒。”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难为那孩子了。你姨母和星瑶都争强好胜,卿姝装笨甘做绿叶,是为了好过一些,你千万不要戳穿。” “儿子明白。”盛怀瑾低下了头。 他不好多明着帮卿姝妹妹,但是,他可以暗中帮忙啊! 他最见不得谁被欺负了。 想到这里,盛怀瑾笑了。 第453章 洁粉梅片雪花洋糖 “卿姝妹妹。”盛怀瑾唤道。 余卿姝回头,看到盛怀瑾,团手行礼:“瑾哥哥。” 余卿姝柔嫩的脸圆乎乎肉乎乎,像一团刚出锅的包子。她的声音带着天然的软糯。 像糖包子。盛怀瑾暗暗想。 “谢谢瑾哥哥帮我说话。”余卿姝甜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客气。你投壶很厉害。”盛怀瑾道。 “我……我就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而已。”余卿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盛怀瑾想说,他看得出来,卿姝妹妹投壶能赢,绝对不是靠运气,而是真的练过,真的有本事。 他想了想,将这话咽进了嘴里。 盛怀瑾看看四下除了余卿姝的丫鬟没有外人,便上前一步,将一个锦囊递给余卿姝:“你的东西掉了。” 余卿姝露出迷惑的神情。 这不是她的锦囊。 “给你。”盛怀瑾将锦囊塞给余卿姝,“我走了,卿姝妹妹保重。” 说完,盛怀瑾快步离开。 余卿姝拿着锦囊,假装无事人一般往回走。 明明不是她的锦囊。 怀瑾哥哥这是给了她什么? 余卿姝边走边摸,突然,她想起来了。 锦囊里装的东西,似乎是洁粉梅片雪花洋糖! 今日,安国公府宴会上,国公夫人拿出洁粉梅片雪花洋糖招待孩子们。 孩子们大多是头一次见这样的糖,很是新奇。 盛怀瑾帮母亲分糖,他给余卿姝洋糖的时候,余星瑶突然在旁边说:“瑾哥哥,我妹妹牙疼,吃不得糖。” 余卿姝原本期待地望着雪花洋糖,听了这话,失落从她眼中一闪而过,她乖乖缩回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差点忘了。我牙疼,吃不得糖。” “少吃一点没有关系,吃过以后立刻漱口就好了。”盛怀瑾认真地说。 雪花洋糖实在诱人,尤其是旁的孩子都在一旁夸洋糖多么美味。 “妹妹,你忘了牙疼哭鼻子的时候?”余星瑶用威胁的目光看着余卿姝。 余卿姝的馋虫一下子都跑开了。 “我真的不吃了,谢谢瑾哥哥。”余卿姝笑着说。 盛怀瑾若有所思地望着手里的洋糖,直到旁边的小孩子吆喝着要吃糖…… 此时此刻,余卿姝很是吃惊,瑾哥哥居然送她雪花洋糖? 到了无人处,余卿姝悄悄打开锦囊,发觉自己果然没有猜错。 满满一锦囊,都是用纸包着的洁粉梅片雪花洋糖。 里面还有一个小字条。 余卿姝打开,上面写着“悄悄吃,不要告诉旁人。吃完记得漱口,务必务必。” 瑾哥哥好贴心好善良! 瑾哥哥知道她想吃! 余卿姝取了一块雪花洋糖放进嘴里。 很甜,很美味! 余卿姝笑了。 为了娘不受气,为了不被嫡母责罚,她小心翼翼不出风头,不惹嫡姐不开心。 她受了委屈。 可是,娘很爱她,修仙的父亲会悄悄给她送吃的玩的用的,如今又多了一个人悄悄对她好! 这个人就是瑾哥哥! 余卿姝越想越开心,洁粉梅片雪花洋糖像是甜到了她心里…… 入夜,安国公府。 盛怀瑾坐在国公夫人旁边,微微皱着眉头问:“母亲,我以前觉得卿姝妹妹呆呆的,笨笨的,今日才明白,原来她一直是在隐藏锋芒。”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难为那孩子了。你姨母和星瑶都争强好胜,卿姝装笨甘做绿叶,是为了好过一些,你千万不要戳穿。” “儿子明白。”盛怀瑾低下了头。 他不好多明着帮卿姝妹妹,但是,他可以暗中帮忙啊! 他最见不得谁被欺负了。 想到这里,盛怀瑾笑了。 第454章 好消息 时光如白驹过隙。 又是春日,入夜,余卿姝坐在窗前,盘点今日收到的及笄礼。 表面上盛怀瑾送给她的及笄礼是一本字帖,普普通通。 实际上,盛怀瑾偷偷送给她一支金簪。金簪不稀奇,许卿姝却看了出来,这只玫瑰金簪是盛怀瑾亲手做的。 “妹妹!”门外传来脚步声。 余卿姝急忙将金簪藏好,起身相迎。 “姐姐。”余卿姝俯身行礼。 “妹妹快别多礼。”余星瑶亲热地拉着余卿姝的手坐下。 她幼时不喜欢这个妹妹,可随着年龄增长,她发觉有个妹妹极好。 妹妹待她真心,说话总能说到她心坎里,很是乖巧。 最重要的是,余卿姝会帮她对付外面那些讨厌的女人,比如赵曼香之流。赵曼香心仪盛怀瑾,总找她的麻烦,嘴还特别贱,余卿姝每每四两拨千斤怼回去,把赵曼香气得七窍生烟却无可奈何。 在那些时刻,她爱极了妹妹,庆幸她有妹妹这个小跟班。 “妹妹,我要跟你说一件开心事。”余星瑶满面红光。 “姐姐快说。”余卿姝满脸期待。 “听说赵家托人与盛家说和,想将赵曼香嫁给瑾哥哥,你猜怎么着?”余星瑶乐滋滋问。 “自然拒绝了。瑾哥哥怎么可能看得上赵曼香?”余卿姝毫不迟疑。 “机灵鬼,还真让你猜中了,姨母婉拒了。而且,我今日听淑窈话里的意思,瑾哥哥应该有意中人了。”余星瑶眼睛亮闪闪的,两颊布满红晕。 “瑾哥哥?意中人?他的意中人会是谁呢?”余卿姝用淘气的目光望着余星瑶。 余星瑶抬手拧余卿姝的脸:“你这死丫头,不许编排乱讲。” 余卿姝躲闪着,咯咯发笑:“姐姐冤枉我了,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余星瑶的脸越发红了起来。 余星瑶如今已经十八。 虽说贵族女子,母家宠爱,往往多留几年,可像她这么大还没有定亲的姑娘并不多。 只因为她一直在等着盛怀瑾。 她觉得盛怀瑾对她有意,姨母曾透露过想为盛怀瑾寻一门“亲上加亲”的婚事,除了她还能是谁呢?也不知为何盛家一直没有上门提亲。 郡王妃曾想托人探一探国公夫人的口风,可余星瑶觉得,女家一旦主动便落了下风。 想来或许因为盛怀瑾唯恐成亲耽误学业。 以盛怀瑾的学问,今科定能金榜题名。 读书人喜欢“金榜题名”和“洞房花烛”双喜临门,想来盛怀瑾高中之后就该提亲了。 余星瑶这般想着,越发欣喜,觉得世上万事万物都可爱起来。 “对了,明日我们去光华寺上香,问一问姻缘?”余星瑶提议。 “今日席间,我听说北幽可汗来了京城,据说有和亲之意,我们最近还是不要出门为妙。”余卿姝皱眉,压低了声音。 “也有道理。讨厌的北幽可汗,死老头一个,谁要嫁给他啊?!”余星瑶甚是不悦。 “姐姐莫急,您的好姻缘不会长腿跑了。”余卿姝打趣。 “又想让我拧你了是不是?”余星瑶假意着恼。 姐妹二人笑闹起来。 余星瑶离开后,夜深人静,余卿姝将丫鬟们打发出去,从暗格里拿出一个箱子。 里面满满的,都是这些年盛怀瑾悄悄送给她的物件。 有盛怀瑾亲手做的鸡毛毽子,有盛怀瑾亲自打磨的檀木手串,有盛怀瑾为她批改过的练字稿,还有盛怀瑾找工匠为她镶补的玉镯子。 盛怀瑾是谦谦公子,温润如玉,待谁都不会失礼,来往各府的女眷遇到麻烦,他都是能解围就解围,能相助就慷慨相助。 表面上,盛怀瑾待她比待旁的姐妹都冷淡一些。 可他私下会加以关心。 瑾哥哥待旁人也是如此吗? 余星瑶那里,是不是有更多这样的物件? 余卿姝心中生出莫名的酸楚。 转念一想,国公夫人与母亲是堂姐妹,姐姐是嫡女,盛怀瑾迎娶姐姐合情合理。 有盛怀瑾这样一个姐夫也不错。 盛怀瑾是个很好的人,余卿姝希望他能得偿所愿。 又过了两日,余卿姝早起去向郡王妃请安,只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余卿姝刚走到廊下,余星瑶便跑了出来,一把拉住余卿姝:“真是恶人恶报,你猜猜怎么了?” “怎么了?”余卿姝歪着脑袋问。 “赵曼香去桃花江畔骑马,好死不死遇见北幽可汗,北幽可汗相中了赵曼香,朝廷命赵曼香和亲北幽。”余星瑶声音很低,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第454章 好消息 时光如白驹过隙。 又是春日,入夜,余卿姝坐在窗前,盘点今日收到的及笄礼。 表面上盛怀瑾送给她的及笄礼是一本字帖,普普通通。 实际上,盛怀瑾偷偷送给她一支金簪。金簪不稀奇,许卿姝却看了出来,这只玫瑰金簪是盛怀瑾亲手做的。 “妹妹!”门外传来脚步声。 余卿姝急忙将金簪藏好,起身相迎。 “姐姐。”余卿姝俯身行礼。 “妹妹快别多礼。”余星瑶亲热地拉着余卿姝的手坐下。 她幼时不喜欢这个妹妹,可随着年龄增长,她发觉有个妹妹极好。 妹妹待她真心,说话总能说到她心坎里,很是乖巧。 最重要的是,余卿姝会帮她对付外面那些讨厌的女人,比如赵曼香之流。赵曼香心仪盛怀瑾,总找她的麻烦,嘴还特别贱,余卿姝每每四两拨千斤怼回去,把赵曼香气得七窍生烟却无可奈何。 在那些时刻,她爱极了妹妹,庆幸她有妹妹这个小跟班。 “妹妹,我要跟你说一件开心事。”余星瑶满面红光。 “姐姐快说。”余卿姝满脸期待。 “听说赵家托人与盛家说和,想将赵曼香嫁给瑾哥哥,你猜怎么着?”余星瑶乐滋滋问。 “自然拒绝了。瑾哥哥怎么可能看得上赵曼香?”余卿姝毫不迟疑。 “机灵鬼,还真让你猜中了,姨母婉拒了。而且,我今日听淑窈话里的意思,瑾哥哥应该有意中人了。”余星瑶眼睛亮闪闪的,两颊布满红晕。 “瑾哥哥?意中人?他的意中人会是谁呢?”余卿姝用淘气的目光望着余星瑶。 余星瑶抬手拧余卿姝的脸:“你这死丫头,不许编排乱讲。” 余卿姝躲闪着,咯咯发笑:“姐姐冤枉我了,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余星瑶的脸越发红了起来。 余星瑶如今已经十八。 虽说贵族女子,母家宠爱,往往多留几年,可像她这么大还没有定亲的姑娘并不多。 只因为她一直在等着盛怀瑾。 她觉得盛怀瑾对她有意,姨母曾透露过想为盛怀瑾寻一门“亲上加亲”的婚事,除了她还能是谁呢?也不知为何盛家一直没有上门提亲。 郡王妃曾想托人探一探国公夫人的口风,可余星瑶觉得,女家一旦主动便落了下风。 想来或许因为盛怀瑾唯恐成亲耽误学业。 以盛怀瑾的学问,今科定能金榜题名。 读书人喜欢“金榜题名”和“洞房花烛”双喜临门,想来盛怀瑾高中之后就该提亲了。 余星瑶这般想着,越发欣喜,觉得世上万事万物都可爱起来。 “对了,明日我们去光华寺上香,问一问姻缘?”余星瑶提议。 “今日席间,我听说北幽可汗来了京城,据说有和亲之意,我们最近还是不要出门为妙。”余卿姝皱眉,压低了声音。 “也有道理。讨厌的北幽可汗,死老头一个,谁要嫁给他啊?!”余星瑶甚是不悦。 “姐姐莫急,您的好姻缘不会长腿跑了。”余卿姝打趣。 “又想让我拧你了是不是?”余星瑶假意着恼。 姐妹二人笑闹起来。 余星瑶离开后,夜深人静,余卿姝将丫鬟们打发出去,从暗格里拿出一个箱子。 里面满满的,都是这些年盛怀瑾悄悄送给她的物件。 有盛怀瑾亲手做的鸡毛毽子,有盛怀瑾亲自打磨的檀木手串,有盛怀瑾为她批改过的练字稿,还有盛怀瑾找工匠为她镶补的玉镯子。 盛怀瑾是谦谦公子,温润如玉,待谁都不会失礼,来往各府的女眷遇到麻烦,他都是能解围就解围,能相助就慷慨相助。 表面上,盛怀瑾待她比待旁的姐妹都冷淡一些。 可他私下会加以关心。 瑾哥哥待旁人也是如此吗? 余星瑶那里,是不是有更多这样的物件? 余卿姝心中生出莫名的酸楚。 转念一想,国公夫人与母亲是堂姐妹,姐姐是嫡女,盛怀瑾迎娶姐姐合情合理。 有盛怀瑾这样一个姐夫也不错。 盛怀瑾是个很好的人,余卿姝希望他能得偿所愿。 又过了两日,余卿姝早起去向郡王妃请安,只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余卿姝刚走到廊下,余星瑶便跑了出来,一把拉住余卿姝:“真是恶人恶报,你猜猜怎么了?” “怎么了?”余卿姝歪着脑袋问。 “赵曼香去桃花江畔骑马,好死不死遇见北幽可汗,北幽可汗相中了赵曼香,朝廷命赵曼香和亲北幽。”余星瑶声音很低,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第455章 有办法了 “赵家怎么肯?”余卿姝诧异。 她不喜欢赵曼香,赵曼香太过跋扈,还很难缠,明明在她们姐妹面前讨不到便宜,还总是来找麻烦。 可是,听说赵曼香要从了北幽老可汗,余卿姝心中还是闷闷地难受。毕竟是大梁花一样的姑娘,居然要被北幽老可汗糟践。 “赵家再宠爱她,也不能违背圣意啊。大梁利益在前,区区一个女子,皇上自然明白怎么取舍。”余星瑶得意地笑道。 “姐姐言之有理。”余卿姝垂下了长长的眼睫。 “妹妹,你随我进宫去向太后娘娘请安?”余星瑶扯了扯余卿姝的衣袖。 “这……这时候最好不要进宫?”余卿姝犹豫。 “赵曼香如今在宫里关着学规矩呢,我们一起去看看赵曼香。我倒要瞧瞧赵曼香还嚣张不!”余星瑶扬着下巴说。 “赶狗入穷巷,临死咬返啖。赵曼香即将远去异国他乡,我们别去招惹她了,免得沾上晦气。”余卿姝着实不愿意落井下石。 “妹妹!”余星瑶生气,使劲跺了跺脚,“你怎么前怕狼后怕虎?实在无趣!” 余卿姝抿了抿嘴唇。 “姐姐……”她想再劝说劝说余星瑶。 “你必须去!你若是不去,今后就再也不要唤我姐姐!”余星瑶态度强硬。 余卿姝暗自叹息,她这个姐姐实在是被母妃惯坏了。 她为了自保,很多时候不得不违心顺着余星瑶。 可这一次,她实在不想去。 “快换衣裳去,好妹妹。”余星瑶推了余卿姝一把。 “好,待我给母妃请了安……”余卿姝想拖延。 “不用请安了,快去换衣裳。”余星瑶将余卿姝往外推。 余卿姝拗不过余星瑶,只好出了主院。 她心神不宁,一路低头盘算。 快到她居住的院子时,她没有注意到台阶,一脚踩空,身子踉跄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她拿定了主意,故意往外撇脚。 尽管丫鬟很快伸手来接,她还是摔了一跤,脚踝处生疼。 “二小姐。” “小姐!” “您没事?” 两个丫鬟吓坏了。 “脚踝疼。”余卿姝呼痛不止。 两个丫鬟忙找来软轿,将余卿姝抬回房间,然后匆匆去请府医。 府医看过,说是脚踝扭伤,需要静养,给余卿姝开了外敷的膏药。 余卿姝命人去告知余星瑶。 余星瑶闻听,不由得大为败兴:“妹妹怎么这么不小心?她不会是故意的?” 回话的丫鬟说:“二小姐脚踝肿了,疼得直哭,她怎么可能故意遭这种罪?” 余星瑶点点头:“也对,她最怕疼了。罢了罢了,她歇着,我自己进宫。” 余星瑶独自进了宫,余卿姝躺在床上,由着萧氏不停地喂她吃这吃那。 吃饱以后,余卿姝开始补觉。 傍晚,余卿姝和萧氏正在用晚饭,郡王妃来了。 萧氏忙起身行礼。 “罢了,都免礼。”郡王妃看起来很是不安,“岁岁进宫向太后请安,不知为何还没有回来。我派人打探消息,可宫人口风很严,什么都打听不出来。我递拜帖进去,如同石沉大海,太后和皇后娘娘都不肯见我。” 余卿姝右眼跳了几下。 “是不是太后娘娘今夜留大小姐宿在宫里?”萧氏问。 “若果真如此,太后娘娘必然会着内监出来传话。莫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郡王妃焦虑地来回踱步。 “母妃,赵曼香如今在宫里学规矩,赵家盯宫里应该会盯得比较紧,母亲要不要打听打听赵家的动静?”余卿姝提议。 “好,我这就派人去打听。”郡王妃看了看余卿姝的脚踝,“你脚扭伤实在不是时候,你要是跟着你姐姐进宫,彼此还有个照应。真是,一个一个都指望不上!” 说完,郡王妃撇撇嘴,快步离开。 萧氏神色黯然,握住余卿姝的手:“卿卿,别往心里去,谁愿意扭伤脚踝不成?” “娘,我从不会为这些话难过。”余卿姝朝萧氏笑了笑。 “乖卿卿,多吃些排骨补一补。”萧氏给余卿姝夹了一块小排。 余卿姝趁这间隙望了望窗外。 夜色深沉。 余星瑶不会真的出事了? 正堂里,郡王妃等得焦灼。 此时,一位嬷嬷进来回禀:“王妃,派去赵府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他探听到,赵家大小姐今夜回了府。” “赵曼香回府了?不是说出嫁之前她都要在宫里学规矩吗?!”郡王妃惊讶地问。 “那就不明白了。只是,打探消息的人说,今夜赵府的主子们似乎心情不错。”嬷嬷低头回禀。 “心情不错?!怎么可能?!莫非,不用赵曼香和亲了?那让谁去?!”这样想着,郡王妃的眼睛因为恐惧而逐渐睁大,“总不至于让岁岁去和亲?!” “王妃别自个儿吓自个儿,奴婢这就让人继续打探消息。”嬷嬷磕头告退。 “王妃,安国公世子求见。”有人通传。 “快请!”郡王妃急忙说。 盛怀瑾阔步走进正堂,向郡王妃行礼:“姨母。” “出什么事了?”看到盛怀瑾剑眉紧蹙,郡王妃有种不好的预感。 “姨母,我父亲得知,朝廷打算让星瑶妹妹和亲北幽。”盛怀瑾道。 这话如同惊雷,顿时将郡王妃劈得几乎晕过去。 “怎么会?!不是定下了赵曼香吗?!”郡王妃的身子忍不住颤抖。 “父亲不知个中情由,不过,父亲已经进宫劝谏皇上了。父亲命我悄悄前来知会姨母一声,姨母尽快想想办法。”盛怀瑾面色凝重。 “为什么?!为什么?!”郡王妃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飞快思索,“莫非因为赵曼香不是皇室宗亲,不够格?” “不知道。”盛怀瑾回答。 “岁岁不能去和亲!不能!我只有这么一个心肝宝贝!”郡王妃声音尖锐,眼珠左右转着,突然,她高声说,“有办法了!不如让卿姝嫁给北幽老可汗好了!卿姝容貌比岁岁还好上三分,北幽老可汗若见到卿姝,一定会十分喜欢!一定!怎么能让北幽老可汗见到卿姝呢?!怀瑾,你快帮着想想法子!” 第455章 有办法了 “赵家怎么肯?”余卿姝诧异。 她不喜欢赵曼香,赵曼香太过跋扈,还很难缠,明明在她们姐妹面前讨不到便宜,还总是来找麻烦。 可是,听说赵曼香要从了北幽老可汗,余卿姝心中还是闷闷地难受。毕竟是大梁花一样的姑娘,居然要被北幽老可汗糟践。 “赵家再宠爱她,也不能违背圣意啊。大梁利益在前,区区一个女子,皇上自然明白怎么取舍。”余星瑶得意地笑道。 “姐姐言之有理。”余卿姝垂下了长长的眼睫。 “妹妹,你随我进宫去向太后娘娘请安?”余星瑶扯了扯余卿姝的衣袖。 “这……这时候最好不要进宫?”余卿姝犹豫。 “赵曼香如今在宫里关着学规矩呢,我们一起去看看赵曼香。我倒要瞧瞧赵曼香还嚣张不!”余星瑶扬着下巴说。 “赶狗入穷巷,临死咬返啖。赵曼香即将远去异国他乡,我们别去招惹她了,免得沾上晦气。”余卿姝着实不愿意落井下石。 “妹妹!”余星瑶生气,使劲跺了跺脚,“你怎么前怕狼后怕虎?实在无趣!” 余卿姝抿了抿嘴唇。 “姐姐……”她想再劝说劝说余星瑶。 “你必须去!你若是不去,今后就再也不要唤我姐姐!”余星瑶态度强硬。 余卿姝暗自叹息,她这个姐姐实在是被母妃惯坏了。 她为了自保,很多时候不得不违心顺着余星瑶。 可这一次,她实在不想去。 “快换衣裳去,好妹妹。”余星瑶推了余卿姝一把。 “好,待我给母妃请了安……”余卿姝想拖延。 “不用请安了,快去换衣裳。”余星瑶将余卿姝往外推。 余卿姝拗不过余星瑶,只好出了主院。 她心神不宁,一路低头盘算。 快到她居住的院子时,她没有注意到台阶,一脚踩空,身子踉跄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她拿定了主意,故意往外撇脚。 尽管丫鬟很快伸手来接,她还是摔了一跤,脚踝处生疼。 “二小姐。” “小姐!” “您没事?” 两个丫鬟吓坏了。 “脚踝疼。”余卿姝呼痛不止。 两个丫鬟忙找来软轿,将余卿姝抬回房间,然后匆匆去请府医。 府医看过,说是脚踝扭伤,需要静养,给余卿姝开了外敷的膏药。 余卿姝命人去告知余星瑶。 余星瑶闻听,不由得大为败兴:“妹妹怎么这么不小心?她不会是故意的?” 回话的丫鬟说:“二小姐脚踝肿了,疼得直哭,她怎么可能故意遭这种罪?” 余星瑶点点头:“也对,她最怕疼了。罢了罢了,她歇着,我自己进宫。” 余星瑶独自进了宫,余卿姝躺在床上,由着萧氏不停地喂她吃这吃那。 吃饱以后,余卿姝开始补觉。 傍晚,余卿姝和萧氏正在用晚饭,郡王妃来了。 萧氏忙起身行礼。 “罢了,都免礼。”郡王妃看起来很是不安,“岁岁进宫向太后请安,不知为何还没有回来。我派人打探消息,可宫人口风很严,什么都打听不出来。我递拜帖进去,如同石沉大海,太后和皇后娘娘都不肯见我。” 余卿姝右眼跳了几下。 “是不是太后娘娘今夜留大小姐宿在宫里?”萧氏问。 “若果真如此,太后娘娘必然会着内监出来传话。莫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郡王妃焦虑地来回踱步。 “母妃,赵曼香如今在宫里学规矩,赵家盯宫里应该会盯得比较紧,母亲要不要打听打听赵家的动静?”余卿姝提议。 “好,我这就派人去打听。”郡王妃看了看余卿姝的脚踝,“你脚扭伤实在不是时候,你要是跟着你姐姐进宫,彼此还有个照应。真是,一个一个都指望不上!” 说完,郡王妃撇撇嘴,快步离开。 萧氏神色黯然,握住余卿姝的手:“卿卿,别往心里去,谁愿意扭伤脚踝不成?” “娘,我从不会为这些话难过。”余卿姝朝萧氏笑了笑。 “乖卿卿,多吃些排骨补一补。”萧氏给余卿姝夹了一块小排。 余卿姝趁这间隙望了望窗外。 夜色深沉。 余星瑶不会真的出事了? 正堂里,郡王妃等得焦灼。 此时,一位嬷嬷进来回禀:“王妃,派去赵府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他探听到,赵家大小姐今夜回了府。” “赵曼香回府了?不是说出嫁之前她都要在宫里学规矩吗?!”郡王妃惊讶地问。 “那就不明白了。只是,打探消息的人说,今夜赵府的主子们似乎心情不错。”嬷嬷低头回禀。 “心情不错?!怎么可能?!莫非,不用赵曼香和亲了?那让谁去?!”这样想着,郡王妃的眼睛因为恐惧而逐渐睁大,“总不至于让岁岁去和亲?!” “王妃别自个儿吓自个儿,奴婢这就让人继续打探消息。”嬷嬷磕头告退。 “王妃,安国公世子求见。”有人通传。 “快请!”郡王妃急忙说。 盛怀瑾阔步走进正堂,向郡王妃行礼:“姨母。” “出什么事了?”看到盛怀瑾剑眉紧蹙,郡王妃有种不好的预感。 “姨母,我父亲得知,朝廷打算让星瑶妹妹和亲北幽。”盛怀瑾道。 这话如同惊雷,顿时将郡王妃劈得几乎晕过去。 “怎么会?!不是定下了赵曼香吗?!”郡王妃的身子忍不住颤抖。 “父亲不知个中情由,不过,父亲已经进宫劝谏皇上了。父亲命我悄悄前来知会姨母一声,姨母尽快想想办法。”盛怀瑾面色凝重。 “为什么?!为什么?!”郡王妃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飞快思索,“莫非因为赵曼香不是皇室宗亲,不够格?” “不知道。”盛怀瑾回答。 “岁岁不能去和亲!不能!我只有这么一个心肝宝贝!”郡王妃声音尖锐,眼珠左右转着,突然,她高声说,“有办法了!不如让卿姝嫁给北幽老可汗好了!卿姝容貌比岁岁还好上三分,北幽老可汗若见到卿姝,一定会十分喜欢!一定!怎么能让北幽老可汗见到卿姝呢?!怀瑾,你快帮着想想法子!” 第456章 不对劲 心急如焚的郡王妃没有注意到,她这话一出口,盛怀瑾的眼神便如同覆上了寒霜。 “卿姝妹妹也是您的女儿,姨母。”盛怀瑾微微低头。 郡王妃起身来回踱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法子么?我倒想让皇上出嫁公主给北幽可汗,这不是白日说梦吗?!卿姝虽是庶女,却生得美丽,男人哪儿有不好色的?!北幽可汗一定会愿意更换人选!”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姨母还是想旁的法子。”盛怀瑾面色越发冷。 郡王妃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理智回归了一些。 让庶女代替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给北幽老可汗,这事儿属实不地道。 可是,人哪有不自私的? 为了女儿,她顾不得这么多了。 盛怀瑾不帮她,她可以自己想办法促成此事。 “好,我再想想法子。怀瑾,姨母拜托你了,务必请你父亲劝说皇上放过星瑶。”郡王妃哀求道。 “父亲自会尽力,姨母不要莽撞行事。”盛怀瑾说。 郡王妃听出了告诫的意味。 “我知道了。”郡王妃敷衍回答。 盛怀瑾行礼告辞。 他出府的步伐极快。 待来到郡王府门口,他召唤出暗卫们,吩咐:“你们盯着郡王府,有马车或者轿子出入务必注意,看看里面有没有二小姐。若有二小姐,就跟着保护她。” “是。”暗卫低声应答,趁着夜色分散潜伏。 马车驶进一条胡同,盛怀瑾突然命车夫停下来。 他沉吟一下,对简极说:“你去宫门处等着我父亲,若有消息传出,立刻前来回禀。” “那……世子爷您呢?”简极问。 “我守在郡王府这里。”盛怀瑾回答后,命简极乘着他的马车赶往皇城。 郡王府内。 郡王妃又来到余卿姝的房间,将余星瑶的遭遇告诉了余卿姝母女。 “眼下我已然束手无策,此事恐怕得请郡王爷进宫为星瑶周旋。我得留在这里等消息主持大局,卿姝,你帮母妃去一趟不周山,请你父王出山。”郡王妃神色哀戚。 “王妃,二小姐脚踝扭伤,行动不便,不如您写封书信,奴婢拿着去请郡王爷。”萧氏道。 “你是什么身份?!”郡王妃烦躁地瞪了萧氏一眼,又强压情绪,看向余卿姝,“你不顾脚伤亲自去请,你父王才有可能动容,才有可能出山救星瑶。母妃的指望都在你身上,卿姝,你不要让母妃失望。” 余卿姝觉得事情不太对劲,郡王妃看她的眼神也不太对劲。 但是,于情于理,她不能拒绝。否则,郡王妃必然恼怒,她们母女只怕再没有好日子可以过。 “好,母妃,我去。”余卿姝乖巧应下。 “好女儿,母妃没有白疼你。”郡王妃看着余卿姝,眼神中有一丝愧疚。 不对劲。 余卿姝更觉得不对劲了。 照郡王妃的做派,派她去请父王,绝对不会感到愧疚,哪怕她脚踝受伤了。 郡王妃道:“夜晚出行,得注意安全,我派两个会功夫的嬷嬷跟着你……就派宋嬷嬷和谢嬷嬷。” “多谢母妃。”余卿姝起身,扶着桌子,向郡王妃行礼。 郡王妃留下两个嬷嬷,回了她的院子。 余卿姝打量了打量那两个嬷嬷,温声道:“我要换衣裳,劳烦两位嬷嬷去廊下等候。” 两位嬷嬷对视一眼,退了出去。 “卿卿,不对劲!”萧氏耳语。 “是啊,不对劲。只怕母妃不是让我去不周山,而是……而是想让我替了姐姐。”余卿姝眼神又冷又恨。 “怎么办?!”萧氏眼里有了泪光。 “我出了府再想办法。她估计会带我去北幽可汗下榻的驿站……”余卿姝凑近萧氏的耳朵,说了一番话。 萧氏想了想:“你带碧桃和梅蕊去。碧桃是你用惯了的丫鬟。梅蕊跟了我多年,最是忠心沉稳,有梅蕊在,我也能放心一些。” “好,那就带着梅蕊姑姑。”余卿姝应下。 余卿姝特意磨蹭,待嬷嬷催三四遍以后,才慢腾腾出了门,上了软轿。 萧氏拿出一对金镯子,分别给了宋嬷嬷和谢嬷嬷,请她们用心照顾余卿姝。 两个婆子没想到还能发这么一笔横财,感慨萧氏出手大方,接过镯子,满口应承下来。 软轿到达内院门口,余卿姝换乘马车出了府。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街上的动静。 “要走很远呢,二小姐睡一会儿。待到了地方,老奴自然会唤醒二小姐。”宋嬷嬷满脸堆笑。 “二小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当奴婢的,不要妄想管教主子。”梅蕊扬声道。 “我就好心提醒一声,你那么大脾气做什么?!”宋嬷嬷瞪梅蕊一眼。 “梅蕊姑姑的意思,就是本小姐的意思。”余卿姝冷冷瞥宋嬷嬷。 宋嬷嬷低下脑袋,不再吱声。 马车碾在青石板上,辚辚作响。 很快,马车转了方向。 余卿姝瞳仁微缩,这不是去不周山的方向。 正欲开口说话,一人出现在前方,正拦在马车前头。 车夫吓了一跳,急忙勒马。 “卿姝妹妹,我是盛怀瑾。”那人快步来到马车前。 “瑾哥哥!”余卿姝欣喜地唤了一声。 盛怀瑾的出现,真是雪中送炭! “你这是去哪里?”盛怀瑾问。 “世子爷,男女授受不亲……”宋嬷嬷慌忙开口。 “闭嘴!”盛怀瑾和余卿姝异口同声,打断了宋嬷嬷的话。 “瑾哥哥,我要去不周山见父王。”余卿姝怕事情有变,赶紧说。 “去不周山?那方向错了啊!”盛怀瑾瞥车夫一眼。 “这边也能走到不周山。”车夫眼神躲闪。 “卿姝妹妹,刚好我也要去不周山,我们同行!”说着,不等余卿姝发话,盛怀瑾就上了马车,坐在余卿姝旁边。 “这……这……男女八岁不同席……”谢嬷嬷在一旁劝说。她心里快急死了。安国公府的世子爷这是抽什么疯?! 这么宽的路,他干嘛缠着二小姐?! 余卿姝用求助的眼神望向盛怀瑾。 盛怀瑾从车窗探出头去:“恶奴欺主,留不得。照夜,将这两个恶婆子捆了!” 暗卫照夜闪现。 宋嬷嬷和谢嬷嬷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捆成了粽子。 第456章 不对劲 心急如焚的郡王妃没有注意到,她这话一出口,盛怀瑾的眼神便如同覆上了寒霜。 “卿姝妹妹也是您的女儿,姨母。”盛怀瑾微微低头。 郡王妃起身来回踱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法子么?我倒想让皇上出嫁公主给北幽可汗,这不是白日说梦吗?!卿姝虽是庶女,却生得美丽,男人哪儿有不好色的?!北幽可汗一定会愿意更换人选!”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姨母还是想旁的法子。”盛怀瑾面色越发冷。 郡王妃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理智回归了一些。 让庶女代替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给北幽老可汗,这事儿属实不地道。 可是,人哪有不自私的? 为了女儿,她顾不得这么多了。 盛怀瑾不帮她,她可以自己想办法促成此事。 “好,我再想想法子。怀瑾,姨母拜托你了,务必请你父亲劝说皇上放过星瑶。”郡王妃哀求道。 “父亲自会尽力,姨母不要莽撞行事。”盛怀瑾说。 郡王妃听出了告诫的意味。 “我知道了。”郡王妃敷衍回答。 盛怀瑾行礼告辞。 他出府的步伐极快。 待来到郡王府门口,他召唤出暗卫们,吩咐:“你们盯着郡王府,有马车或者轿子出入务必注意,看看里面有没有二小姐。若有二小姐,就跟着保护她。” “是。”暗卫低声应答,趁着夜色分散潜伏。 马车驶进一条胡同,盛怀瑾突然命车夫停下来。 他沉吟一下,对简极说:“你去宫门处等着我父亲,若有消息传出,立刻前来回禀。” “那……世子爷您呢?”简极问。 “我守在郡王府这里。”盛怀瑾回答后,命简极乘着他的马车赶往皇城。 郡王府内。 郡王妃又来到余卿姝的房间,将余星瑶的遭遇告诉了余卿姝母女。 “眼下我已然束手无策,此事恐怕得请郡王爷进宫为星瑶周旋。我得留在这里等消息主持大局,卿姝,你帮母妃去一趟不周山,请你父王出山。”郡王妃神色哀戚。 “王妃,二小姐脚踝扭伤,行动不便,不如您写封书信,奴婢拿着去请郡王爷。”萧氏道。 “你是什么身份?!”郡王妃烦躁地瞪了萧氏一眼,又强压情绪,看向余卿姝,“你不顾脚伤亲自去请,你父王才有可能动容,才有可能出山救星瑶。母妃的指望都在你身上,卿姝,你不要让母妃失望。” 余卿姝觉得事情不太对劲,郡王妃看她的眼神也不太对劲。 但是,于情于理,她不能拒绝。否则,郡王妃必然恼怒,她们母女只怕再没有好日子可以过。 “好,母妃,我去。”余卿姝乖巧应下。 “好女儿,母妃没有白疼你。”郡王妃看着余卿姝,眼神中有一丝愧疚。 不对劲。 余卿姝更觉得不对劲了。 照郡王妃的做派,派她去请父王,绝对不会感到愧疚,哪怕她脚踝受伤了。 郡王妃道:“夜晚出行,得注意安全,我派两个会功夫的嬷嬷跟着你……就派宋嬷嬷和谢嬷嬷。” “多谢母妃。”余卿姝起身,扶着桌子,向郡王妃行礼。 郡王妃留下两个嬷嬷,回了她的院子。 余卿姝打量了打量那两个嬷嬷,温声道:“我要换衣裳,劳烦两位嬷嬷去廊下等候。” 两位嬷嬷对视一眼,退了出去。 “卿卿,不对劲!”萧氏耳语。 “是啊,不对劲。只怕母妃不是让我去不周山,而是……而是想让我替了姐姐。”余卿姝眼神又冷又恨。 “怎么办?!”萧氏眼里有了泪光。 “我出了府再想办法。她估计会带我去北幽可汗下榻的驿站……”余卿姝凑近萧氏的耳朵,说了一番话。 萧氏想了想:“你带碧桃和梅蕊去。碧桃是你用惯了的丫鬟。梅蕊跟了我多年,最是忠心沉稳,有梅蕊在,我也能放心一些。” “好,那就带着梅蕊姑姑。”余卿姝应下。 余卿姝特意磨蹭,待嬷嬷催三四遍以后,才慢腾腾出了门,上了软轿。 萧氏拿出一对金镯子,分别给了宋嬷嬷和谢嬷嬷,请她们用心照顾余卿姝。 两个婆子没想到还能发这么一笔横财,感慨萧氏出手大方,接过镯子,满口应承下来。 软轿到达内院门口,余卿姝换乘马车出了府。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街上的动静。 “要走很远呢,二小姐睡一会儿。待到了地方,老奴自然会唤醒二小姐。”宋嬷嬷满脸堆笑。 “二小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当奴婢的,不要妄想管教主子。”梅蕊扬声道。 “我就好心提醒一声,你那么大脾气做什么?!”宋嬷嬷瞪梅蕊一眼。 “梅蕊姑姑的意思,就是本小姐的意思。”余卿姝冷冷瞥宋嬷嬷。 宋嬷嬷低下脑袋,不再吱声。 马车碾在青石板上,辚辚作响。 很快,马车转了方向。 余卿姝瞳仁微缩,这不是去不周山的方向。 正欲开口说话,一人出现在前方,正拦在马车前头。 车夫吓了一跳,急忙勒马。 “卿姝妹妹,我是盛怀瑾。”那人快步来到马车前。 “瑾哥哥!”余卿姝欣喜地唤了一声。 盛怀瑾的出现,真是雪中送炭! “你这是去哪里?”盛怀瑾问。 “世子爷,男女授受不亲……”宋嬷嬷慌忙开口。 “闭嘴!”盛怀瑾和余卿姝异口同声,打断了宋嬷嬷的话。 “瑾哥哥,我要去不周山见父王。”余卿姝怕事情有变,赶紧说。 “去不周山?那方向错了啊!”盛怀瑾瞥车夫一眼。 “这边也能走到不周山。”车夫眼神躲闪。 “卿姝妹妹,刚好我也要去不周山,我们同行!”说着,不等余卿姝发话,盛怀瑾就上了马车,坐在余卿姝旁边。 “这……这……男女八岁不同席……”谢嬷嬷在一旁劝说。她心里快急死了。安国公府的世子爷这是抽什么疯?! 这么宽的路,他干嘛缠着二小姐?! 余卿姝用求助的眼神望向盛怀瑾。 盛怀瑾从车窗探出头去:“恶奴欺主,留不得。照夜,将这两个恶婆子捆了!” 暗卫照夜闪现。 宋嬷嬷和谢嬷嬷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捆成了粽子。 第457章 顶好顶好的人 余卿姝向梅蕊和碧桃使了个眼色。 梅蕊和碧桃会意,上前搜宋嬷嬷和谢嬷嬷的身,从她们身上各搜出一个金镯子。 “这是娘的镯子!你们趁着等我更衣的功夫,居然偷府里的财物!”余卿姝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果然是恶奴!来人,将她们两个扭送去官府!”盛怀瑾吩咐。 两个婆子立刻被堵着嘴带走了。 余卿姝将金镯子收了起来,转头看向盛怀瑾,小声道:“今夜多谢瑾哥哥。” 盛怀瑾笑了笑,探头冷眼望着车夫:“你这奴才,若是不认得路就让开,小爷另寻车夫!” “奴才晓得路,晓得路,这就去不周山找郡王爷!”车夫吓得急忙行礼。 “好好驾车,若是再敢有半点小动作,小爷要了你的命!”盛怀瑾冷冷道。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世子爷和二小姐坐好,奴才这就赶车!”车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碧桃和梅蕊坐在了车厢前面的横凳上,马车起动。 盛怀瑾看向余卿姝,小声说:“你母妃有心让你替你姐姐和亲北幽,你暂时不要回府了。” “好。”虽然猜到了郡王妃的想法,可此时听盛怀瑾说出这个真相,余卿姝还是有些难过。 懂事以来,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讨好嫡母和姐姐,到头来,嫡母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她。 “郡王爷是个通透的人,必然不会做出让你替嫁北幽老可汗的事。要不你就在道观住上几日,等和亲的事情了了,你再回城。”盛怀瑾语气很柔和。 “好。”余卿姝有些紧张。 父王必然不会逼她代嫁,但父王会管这件事吗? “若道观住着不便,我们府上在不周山有别院,你可以暂住,没有人能找到你。理由嘛,我会想办法周全。”盛怀瑾似乎看出了余卿姝的心思。 “瑾哥哥,你是个顶好顶好的人。”余卿姝忍不住说。 盛怀瑾和余卿姝四目相对。 余卿姝目光澄净。 盛怀瑾睫毛颤动,微微垂首,笑了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我怎么忍心看你去塞外虎狼之地?” “但愿姐姐也能避过此祸。”余卿姝叹息。 若余星瑶真的不得不远去北幽,嫡母恐怕会迁怒于她,那么,她和娘的日子就都不好过了。 盛怀瑾没有说话。 车厢里一片沉寂。 盛怀瑾攥着手,心想,或许,他不能算作一个好人。 因为,听到郡王妃让余卿姝代嫁的话时,他很是愤怒,那一刻,他想,如果姐妹二人中一定要有一个人嫁去北幽,他宁可是余星瑶。 此时此刻,望着惴惴不安的余卿姝,他这种念头越发强烈。 苍天保佑,最好皇上打消和亲的想法。 若必须和亲,他宁可去的人是余星瑶。 “睡会儿。”盛怀瑾尽量平静地说。 “嗯。”余卿姝乖巧点头。 说不定后半夜会怎样,她得养足精神。 余卿姝强迫自己平稳心绪,慢慢合上眼睛。 两边街灯的光透过白纱窗缦照了进来,光影投射在余卿姝脸上,她的脸并不大,却还有些婴儿肥,水嫩水嫩,似乎一捏就能掐出水来。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投下鸦羽一般的暗影。 她靠在车厢壁上睡觉,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美丽的瓷娃娃。 鬼使神差一般,盛怀瑾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触碰余卿姝的长睫毛。 余卿姝似乎感觉到痒痒的,微微偏了偏脑袋。 盛怀瑾又按了按余卿姝肉肉的脸颊,手感很好,很弹。 余卿姝本能地皱眉“嗯”了一声,吓得盛怀瑾急忙缩手。 他屏气凝神,等了片刻,见许卿姝又香甜地睡了,他舒口气,无声而调皮地笑了。 以往读书时,有的同窗会故意捉弄喜欢的姑娘,他看不上那些人,觉得他们幼稚又无聊,如今自己竟然也学坏了。 出了主城,路越发崎岖,马车颠簸得厉害,余卿姝的脑袋时不时微微被颠起来,又撞向车壁。她的秀眉蹙了起来。 盛怀瑾坐得离余卿姝近了一些,用手掌托住了她的脑袋。 果然,余卿姝眉头舒展开来。 马车终于停在了道观门口。 盛怀瑾和余卿姝叩门,许久,才有小道童过来开门。 道童通传以后,他们进府,见到了汝南郡王。 汝南郡王身着道袍,披着一袭白色披风,站在廊下等候。 “父王!”余卿姝泪水盈出,快步上前,扯着汝南郡王的衣角跪下,“父王!求父王救救姐姐和我。” 汝南郡王垂首,见余卿姝哭得极是可怜,诧异问:“出了什么事?” “幸亏遇见了怀瑾哥哥,要不然,此时此刻,女儿已经被人送到了北幽老可汗的榻上。父王!”余卿姝眼泪一串一串滑落,泣不成声。 饶是修道之人,本该绝情绝义,汝南郡王还是心疼不已。 “到底怎么回事?!”汝南郡王看向盛怀瑾。 盛怀瑾将事情都讲了,还特意添油加醋:“父亲为给星瑶妹妹求情进了宫,宫门落匙他也没能出来,母亲和我都忧心不已,不知道父亲在宫里是什么情形。” 汝南郡王又看了看余卿姝。 说实话,余卿姝出生的时候,他有些失望。若是男胎,他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出家修道了。偏偏是个女儿。 接生婆将女儿抱出来的时候,他烦乱地摸了摸女儿的小手,女儿竟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 抓得极紧。 他试了试,竟然没能抽动。 原本还在哭泣的女儿,竟然睁开眼睛望了望他。 然后,女儿就停止哭泣,闭上眼睡了。 他没忍心强行把手指拿出来,而是进了屋子,直到女儿睡熟,他才小心翼翼将手指抽出来。 不知为何,这个女儿就这样留在了他心里。 他知道王妃不是大度良善的人,便叮嘱人暗中照顾萧氏和二女儿。 师父因此笑他,说他这样子是无法修成正果的。 他想,待女儿出嫁以后,有夫家相护,他就可以放心了。 让她嫁给北幽老可汗?!怎么可能! “好,我这就进宫。”汝南郡王神情笃定。 “道长,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来接二小姐回府。”道童通传。 “让他滚!”汝南郡王拂袖。 道童急忙去了。 “你睡在我房间,等着我回来,不许出道观一步。”汝南郡王搀扶起余卿姝,叮嘱道。 “是,更深露重,父王保重。”刚刚哭过,余卿姝眼底粉红一片。 “知道了。”汝南郡王快步离开。 梅蕊和碧桃上前,搀扶着余卿姝进房间休息,余卿姝看到盛怀瑾仍旧站在原处。 “瑾哥哥。”余卿姝轻唤,“你回府去,回去安抚安抚姨母。” “不用,我今夜守在这里,你安心休息便是。”盛怀瑾微笑,“郡王爷回来以后我再离开。” “瑾哥哥……”余卿姝极为感动。 “快进去。”盛怀瑾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余卿姝这才进了房间。 盛怀瑾一夜未眠。 郡王妃派来的人试图进道观,都被盛怀瑾拦在了道观之外,连叩门都不许他们叩。 那些污糟人污糟事,不该惊扰卿姝妹妹的梦。 第457章 顶好顶好的人 余卿姝向梅蕊和碧桃使了个眼色。 梅蕊和碧桃会意,上前搜宋嬷嬷和谢嬷嬷的身,从她们身上各搜出一个金镯子。 “这是娘的镯子!你们趁着等我更衣的功夫,居然偷府里的财物!”余卿姝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果然是恶奴!来人,将她们两个扭送去官府!”盛怀瑾吩咐。 两个婆子立刻被堵着嘴带走了。 余卿姝将金镯子收了起来,转头看向盛怀瑾,小声道:“今夜多谢瑾哥哥。” 盛怀瑾笑了笑,探头冷眼望着车夫:“你这奴才,若是不认得路就让开,小爷另寻车夫!” “奴才晓得路,晓得路,这就去不周山找郡王爷!”车夫吓得急忙行礼。 “好好驾车,若是再敢有半点小动作,小爷要了你的命!”盛怀瑾冷冷道。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世子爷和二小姐坐好,奴才这就赶车!”车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碧桃和梅蕊坐在了车厢前面的横凳上,马车起动。 盛怀瑾看向余卿姝,小声说:“你母妃有心让你替你姐姐和亲北幽,你暂时不要回府了。” “好。”虽然猜到了郡王妃的想法,可此时听盛怀瑾说出这个真相,余卿姝还是有些难过。 懂事以来,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讨好嫡母和姐姐,到头来,嫡母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她。 “郡王爷是个通透的人,必然不会做出让你替嫁北幽老可汗的事。要不你就在道观住上几日,等和亲的事情了了,你再回城。”盛怀瑾语气很柔和。 “好。”余卿姝有些紧张。 父王必然不会逼她代嫁,但父王会管这件事吗? “若道观住着不便,我们府上在不周山有别院,你可以暂住,没有人能找到你。理由嘛,我会想办法周全。”盛怀瑾似乎看出了余卿姝的心思。 “瑾哥哥,你是个顶好顶好的人。”余卿姝忍不住说。 盛怀瑾和余卿姝四目相对。 余卿姝目光澄净。 盛怀瑾睫毛颤动,微微垂首,笑了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我怎么忍心看你去塞外虎狼之地?” “但愿姐姐也能避过此祸。”余卿姝叹息。 若余星瑶真的不得不远去北幽,嫡母恐怕会迁怒于她,那么,她和娘的日子就都不好过了。 盛怀瑾没有说话。 车厢里一片沉寂。 盛怀瑾攥着手,心想,或许,他不能算作一个好人。 因为,听到郡王妃让余卿姝代嫁的话时,他很是愤怒,那一刻,他想,如果姐妹二人中一定要有一个人嫁去北幽,他宁可是余星瑶。 此时此刻,望着惴惴不安的余卿姝,他这种念头越发强烈。 苍天保佑,最好皇上打消和亲的想法。 若必须和亲,他宁可去的人是余星瑶。 “睡会儿。”盛怀瑾尽量平静地说。 “嗯。”余卿姝乖巧点头。 说不定后半夜会怎样,她得养足精神。 余卿姝强迫自己平稳心绪,慢慢合上眼睛。 两边街灯的光透过白纱窗缦照了进来,光影投射在余卿姝脸上,她的脸并不大,却还有些婴儿肥,水嫩水嫩,似乎一捏就能掐出水来。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投下鸦羽一般的暗影。 她靠在车厢壁上睡觉,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美丽的瓷娃娃。 鬼使神差一般,盛怀瑾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触碰余卿姝的长睫毛。 余卿姝似乎感觉到痒痒的,微微偏了偏脑袋。 盛怀瑾又按了按余卿姝肉肉的脸颊,手感很好,很弹。 余卿姝本能地皱眉“嗯”了一声,吓得盛怀瑾急忙缩手。 他屏气凝神,等了片刻,见许卿姝又香甜地睡了,他舒口气,无声而调皮地笑了。 以往读书时,有的同窗会故意捉弄喜欢的姑娘,他看不上那些人,觉得他们幼稚又无聊,如今自己竟然也学坏了。 出了主城,路越发崎岖,马车颠簸得厉害,余卿姝的脑袋时不时微微被颠起来,又撞向车壁。她的秀眉蹙了起来。 盛怀瑾坐得离余卿姝近了一些,用手掌托住了她的脑袋。 果然,余卿姝眉头舒展开来。 马车终于停在了道观门口。 盛怀瑾和余卿姝叩门,许久,才有小道童过来开门。 道童通传以后,他们进府,见到了汝南郡王。 汝南郡王身着道袍,披着一袭白色披风,站在廊下等候。 “父王!”余卿姝泪水盈出,快步上前,扯着汝南郡王的衣角跪下,“父王!求父王救救姐姐和我。” 汝南郡王垂首,见余卿姝哭得极是可怜,诧异问:“出了什么事?” “幸亏遇见了怀瑾哥哥,要不然,此时此刻,女儿已经被人送到了北幽老可汗的榻上。父王!”余卿姝眼泪一串一串滑落,泣不成声。 饶是修道之人,本该绝情绝义,汝南郡王还是心疼不已。 “到底怎么回事?!”汝南郡王看向盛怀瑾。 盛怀瑾将事情都讲了,还特意添油加醋:“父亲为给星瑶妹妹求情进了宫,宫门落匙他也没能出来,母亲和我都忧心不已,不知道父亲在宫里是什么情形。” 汝南郡王又看了看余卿姝。 说实话,余卿姝出生的时候,他有些失望。若是男胎,他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出家修道了。偏偏是个女儿。 接生婆将女儿抱出来的时候,他烦乱地摸了摸女儿的小手,女儿竟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 抓得极紧。 他试了试,竟然没能抽动。 原本还在哭泣的女儿,竟然睁开眼睛望了望他。 然后,女儿就停止哭泣,闭上眼睡了。 他没忍心强行把手指拿出来,而是进了屋子,直到女儿睡熟,他才小心翼翼将手指抽出来。 不知为何,这个女儿就这样留在了他心里。 他知道王妃不是大度良善的人,便叮嘱人暗中照顾萧氏和二女儿。 师父因此笑他,说他这样子是无法修成正果的。 他想,待女儿出嫁以后,有夫家相护,他就可以放心了。 让她嫁给北幽老可汗?!怎么可能! “好,我这就进宫。”汝南郡王神情笃定。 “道长,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来接二小姐回府。”道童通传。 “让他滚!”汝南郡王拂袖。 道童急忙去了。 “你睡在我房间,等着我回来,不许出道观一步。”汝南郡王搀扶起余卿姝,叮嘱道。 “是,更深露重,父王保重。”刚刚哭过,余卿姝眼底粉红一片。 “知道了。”汝南郡王快步离开。 梅蕊和碧桃上前,搀扶着余卿姝进房间休息,余卿姝看到盛怀瑾仍旧站在原处。 “瑾哥哥。”余卿姝轻唤,“你回府去,回去安抚安抚姨母。” “不用,我今夜守在这里,你安心休息便是。”盛怀瑾微笑,“郡王爷回来以后我再离开。” “瑾哥哥……”余卿姝极为感动。 “快进去。”盛怀瑾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余卿姝这才进了房间。 盛怀瑾一夜未眠。 郡王妃派来的人试图进道观,都被盛怀瑾拦在了道观之外,连叩门都不许他们叩。 那些污糟人污糟事,不该惊扰卿姝妹妹的梦。 第458章 会同意吗 第二日晌午,汝南郡王带着一身倦意回到了道观。 “父王,怎么样了?”余卿姝原本正在道观的桃树下与盛怀瑾对弈,见到汝南郡王回来,她急忙迎上去。 “星瑶和亲北幽,已经无可更改。卿姝,你可以回府了。”汝南郡王走到桃树下,观看下了一半的棋局。 余卿姝心中,有逃过一劫的庆幸,也有兔死狐悲的寒意。 “安国公请战,在太极殿前跪了一夜。”汝南郡王看向盛怀瑾。 “还是因为缺银子?”盛怀瑾问。 “对。”汝南郡王拍了拍盛怀瑾的肩膀。 盛怀瑾垂首,他紧紧攥着的拳头,暴露出内心的悲愤。 “回去,孩子们,都回去。”汝南郡王长叹一声,回了他的房间,掩上了门。 盛怀瑾走到默然站立的余卿姝面前,温声道:“回去。你父王既然说不会让你替嫁,就必然有他的道理。” 余卿姝颔首,随盛怀瑾出道观,上了马车。 此时,简极疾驰而来,翻身下马,躬身低声向盛怀瑾回禀:“世子爷,国公爷说,余大小姐昨日在宫中与北幽老可汗有了夫妻之实,皇上才将和亲人选换成了余大小姐。故此,皇上不可能同意由余二小姐代嫁。” 盛怀瑾皱眉。 怎会如此? 他此时无心追究事情的真相。他不打算告诉余卿姝缘由,免得污了余卿姝的耳朵。 余卿姝回府之后,郡王妃没有找她的麻烦。 不是因为郡王妃突发善心,而是因为郡王妃病倒了。 余卿姝一边在郡王妃跟前侍疾,一边想办法在府里培植自己的心腹。 天朝上国的大梁如今居然沦落到要向北幽送女人,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因此,朝廷没有张扬,只下了一道旨意,封余星瑶为长平郡主,趁着夜色将余星瑶送出了京城。 郡王妃请母族帮忙,想尽办法,都没能见余星瑶一眼。 从此山高水长,恐今生再难相见。 郡王妃病得越发厉害。 春四月,会试放榜,盛怀瑾不负众望,杏榜题名。 接下来,只需要参加殿试。大梁殿试不往下刷人,殿试表现只被用来排位次。盛怀瑾进士及第指日可待。 余卿姝为郡王妃侍疾,没有出府,碧桃不知道哪个小厮讲了,回头便手舞足蹈地学给自家主子。 “小姐,听说放榜那日,安国公跟着世子爷一起去的,怕的就是世子爷被人榜下捉婿捉了去。别人中了会试都欣喜若狂,世子爷却一直气定神闲,好像一点都不意外,要不说世子爷是世子爷呢,肯定胸有成竹……” 碧桃滔滔不绝。 余卿姝想象着盛怀瑾看榜时的模样,竟然与有荣焉。 她打开抽屉,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贺礼——一方名贵的砚台,亲手包好,命人送去安国公府。 然后,余卿姝去端了汤碗,准备亲自侍奉郡王妃服下。 经过郡王妃卧房的后窗时,她突然听见郡王妃的声音。 “嫂子,只要能救星瑶回来,倾家荡产我也是愿意的。容贵妃要多少银子我都出。”郡王妃的声音传了出来。 “唉,你兄长试探容贵妃了,容贵妃哪里缺银子?容贵妃要的是旁的。她透出联姻的意思。”卢东岳妻子的声音传了出来。 “联姻?和谁?”郡王妃问。 “容贵妃只有一位同母胞弟,要联姻自然是嫁给她的胞弟。”卢夫人道。 “可是……她的胞弟不是已经娶亲了吗?”郡王妃诧异。 “她的胞弟戚文才垂涎卿姝的美貌,愿意娶卿姝为平妻……” 卢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余卿姝脑袋嗡一下炸响。 她才不要给戚文才当什么平妻! 余卿姝无力再镇定地扮演孝女,她端着汤药,回到灶房,假称身子不适,让嬷嬷去伺候郡王妃服药,她则匆匆回了自己的院子,命人将萧氏请来商议。 余卿姝坐在窗前,她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竟然无法让这颤抖停下来。 她娘不知为何,今日来得特别慢。 梅蕊进来送燕窝粥,看到余卿姝脸色苍白如纸,顿时大吃一惊:“小姐,奴婢去请府医?” “不要!”余卿姝喊了一声,她尽量稳定心绪,却还是可怜巴巴地说,“梅蕊姑姑,我冷。” 梅蕊急忙用毯子将余卿姝裹起来。 余卿姝的手仍然在颤抖。 梅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自家小姐心疼不已,一把将余卿姝抱在了怀里。 “小姐别怕,别怕,什么不好的事都会过去。”梅蕊喃喃安慰余卿姝。 余卿姝慢慢镇定下来。 “二小姐!” 萧氏终于来了。 她喜笑颜开地来了。 “恭喜二小姐,贺喜二小姐。”萧氏上前,接替梅蕊,将余卿姝揽在怀里。 “喜从何来?”余卿姝不解。 “安国公府世子爷来求娶你了。”萧氏低声道,满脸笑意。 “呀,这实在是好消息!”梅蕊也极是高兴。 余卿姝呆了。 怎么会这么巧? 这简直是及时雨,雪中炭! 随即,余卿姝又有些发愁。 “母妃会同意吗?”余卿姝咬了咬嘴唇。 “安国公世子请了江老夫人当媒人,安国公府势大,又有江首辅的夫人做媒人,想来王妃不会拒绝。这门亲事对她也是有好处的,她还指着安国公救回大小姐呢。”萧氏含泪看着余卿姝。 只要女儿有个好归宿,她这些年做小伏低的苦就没有白受。 余卿姝依旧忧心。 过了一会儿,碧桃走了进来,像是哭过:“小姐,奴婢特意打听了,郡王妃声称要为您招婿,拒绝了世子爷。” “什么?!”萧氏又惊又气,站了起来,恨不得去和郡王妃拼命。 肯当上门女婿的男人,怎么也不可能比得上盛怀瑾! 碧桃又行礼道:“小姐,奴婢气不过,去园子折花,故意偶遇了世子爷,他偷偷塞给奴婢一个字条。” 余卿姝急忙接过,只见字条上写着:郡王妃婉拒了婚事。莫怕,我有办法。 余卿姝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信盛怀瑾。 盛怀瑾既然说有办法,就一定会做到。 郡王妃将余卿姝唤了过去,她满脸病容,冷冷地盯着余卿姝,直盯得她毛骨悚然。 “想嫁给盛怀瑾?做梦!盛怀瑾是星瑶的意中人!他得为星瑶守着,他得等星瑶回来!你别想鸠占鹊巢!” 第458章 会同意吗 第二日晌午,汝南郡王带着一身倦意回到了道观。 “父王,怎么样了?”余卿姝原本正在道观的桃树下与盛怀瑾对弈,见到汝南郡王回来,她急忙迎上去。 “星瑶和亲北幽,已经无可更改。卿姝,你可以回府了。”汝南郡王走到桃树下,观看下了一半的棋局。 余卿姝心中,有逃过一劫的庆幸,也有兔死狐悲的寒意。 “安国公请战,在太极殿前跪了一夜。”汝南郡王看向盛怀瑾。 “还是因为缺银子?”盛怀瑾问。 “对。”汝南郡王拍了拍盛怀瑾的肩膀。 盛怀瑾垂首,他紧紧攥着的拳头,暴露出内心的悲愤。 “回去,孩子们,都回去。”汝南郡王长叹一声,回了他的房间,掩上了门。 盛怀瑾走到默然站立的余卿姝面前,温声道:“回去。你父王既然说不会让你替嫁,就必然有他的道理。” 余卿姝颔首,随盛怀瑾出道观,上了马车。 此时,简极疾驰而来,翻身下马,躬身低声向盛怀瑾回禀:“世子爷,国公爷说,余大小姐昨日在宫中与北幽老可汗有了夫妻之实,皇上才将和亲人选换成了余大小姐。故此,皇上不可能同意由余二小姐代嫁。” 盛怀瑾皱眉。 怎会如此? 他此时无心追究事情的真相。他不打算告诉余卿姝缘由,免得污了余卿姝的耳朵。 余卿姝回府之后,郡王妃没有找她的麻烦。 不是因为郡王妃突发善心,而是因为郡王妃病倒了。 余卿姝一边在郡王妃跟前侍疾,一边想办法在府里培植自己的心腹。 天朝上国的大梁如今居然沦落到要向北幽送女人,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因此,朝廷没有张扬,只下了一道旨意,封余星瑶为长平郡主,趁着夜色将余星瑶送出了京城。 郡王妃请母族帮忙,想尽办法,都没能见余星瑶一眼。 从此山高水长,恐今生再难相见。 郡王妃病得越发厉害。 春四月,会试放榜,盛怀瑾不负众望,杏榜题名。 接下来,只需要参加殿试。大梁殿试不往下刷人,殿试表现只被用来排位次。盛怀瑾进士及第指日可待。 余卿姝为郡王妃侍疾,没有出府,碧桃不知道哪个小厮讲了,回头便手舞足蹈地学给自家主子。 “小姐,听说放榜那日,安国公跟着世子爷一起去的,怕的就是世子爷被人榜下捉婿捉了去。别人中了会试都欣喜若狂,世子爷却一直气定神闲,好像一点都不意外,要不说世子爷是世子爷呢,肯定胸有成竹……” 碧桃滔滔不绝。 余卿姝想象着盛怀瑾看榜时的模样,竟然与有荣焉。 她打开抽屉,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贺礼——一方名贵的砚台,亲手包好,命人送去安国公府。 然后,余卿姝去端了汤碗,准备亲自侍奉郡王妃服下。 经过郡王妃卧房的后窗时,她突然听见郡王妃的声音。 “嫂子,只要能救星瑶回来,倾家荡产我也是愿意的。容贵妃要多少银子我都出。”郡王妃的声音传了出来。 “唉,你兄长试探容贵妃了,容贵妃哪里缺银子?容贵妃要的是旁的。她透出联姻的意思。”卢东岳妻子的声音传了出来。 “联姻?和谁?”郡王妃问。 “容贵妃只有一位同母胞弟,要联姻自然是嫁给她的胞弟。”卢夫人道。 “可是……她的胞弟不是已经娶亲了吗?”郡王妃诧异。 “她的胞弟戚文才垂涎卿姝的美貌,愿意娶卿姝为平妻……” 卢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余卿姝脑袋嗡一下炸响。 她才不要给戚文才当什么平妻! 余卿姝无力再镇定地扮演孝女,她端着汤药,回到灶房,假称身子不适,让嬷嬷去伺候郡王妃服药,她则匆匆回了自己的院子,命人将萧氏请来商议。 余卿姝坐在窗前,她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竟然无法让这颤抖停下来。 她娘不知为何,今日来得特别慢。 梅蕊进来送燕窝粥,看到余卿姝脸色苍白如纸,顿时大吃一惊:“小姐,奴婢去请府医?” “不要!”余卿姝喊了一声,她尽量稳定心绪,却还是可怜巴巴地说,“梅蕊姑姑,我冷。” 梅蕊急忙用毯子将余卿姝裹起来。 余卿姝的手仍然在颤抖。 梅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自家小姐心疼不已,一把将余卿姝抱在了怀里。 “小姐别怕,别怕,什么不好的事都会过去。”梅蕊喃喃安慰余卿姝。 余卿姝慢慢镇定下来。 “二小姐!” 萧氏终于来了。 她喜笑颜开地来了。 “恭喜二小姐,贺喜二小姐。”萧氏上前,接替梅蕊,将余卿姝揽在怀里。 “喜从何来?”余卿姝不解。 “安国公府世子爷来求娶你了。”萧氏低声道,满脸笑意。 “呀,这实在是好消息!”梅蕊也极是高兴。 余卿姝呆了。 怎么会这么巧? 这简直是及时雨,雪中炭! 随即,余卿姝又有些发愁。 “母妃会同意吗?”余卿姝咬了咬嘴唇。 “安国公世子请了江老夫人当媒人,安国公府势大,又有江首辅的夫人做媒人,想来王妃不会拒绝。这门亲事对她也是有好处的,她还指着安国公救回大小姐呢。”萧氏含泪看着余卿姝。 只要女儿有个好归宿,她这些年做小伏低的苦就没有白受。 余卿姝依旧忧心。 过了一会儿,碧桃走了进来,像是哭过:“小姐,奴婢特意打听了,郡王妃声称要为您招婿,拒绝了世子爷。” “什么?!”萧氏又惊又气,站了起来,恨不得去和郡王妃拼命。 肯当上门女婿的男人,怎么也不可能比得上盛怀瑾! 碧桃又行礼道:“小姐,奴婢气不过,去园子折花,故意偶遇了世子爷,他偷偷塞给奴婢一个字条。” 余卿姝急忙接过,只见字条上写着:郡王妃婉拒了婚事。莫怕,我有办法。 余卿姝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信盛怀瑾。 盛怀瑾既然说有办法,就一定会做到。 郡王妃将余卿姝唤了过去,她满脸病容,冷冷地盯着余卿姝,直盯得她毛骨悚然。 “想嫁给盛怀瑾?做梦!盛怀瑾是星瑶的意中人!他得为星瑶守着,他得等星瑶回来!你别想鸠占鹊巢!” 第459章 干得好 “瑾哥哥即将进士及第,大梁想嫁给瑾哥哥的贵女不知凡几,媒人只怕要把国公府的门槛踩平……”余卿姝带着几分讥讽的笑看着郡王妃。 郡王妃自然明白,盛怀瑾如今是个香饽饽。 让盛怀瑾为余星瑶守着,谈何容易?! 眼看郡王妃就要恼羞成怒,余卿姝转了话锋:“女儿何德何能?岂敢肖想嫁给瑾哥哥?女儿不嫁人,女儿要一直在府上侍奉母亲。” 郡王妃缓和了神色,咳嗽几声:“算你有孝心。对了,母亲病中不好出府,明日你代母亲去光华寺求平安符。” “好。”余卿姝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还是先答应了下来。 第二日,余卿姝早起收拾妥当,准备去光华寺。 郡王妃安排人手,随行保护余卿姝。 余卿姝正欲出门,忽然,内监前来传旨。 郡王妃急忙安排人支起香案,她也挣扎起身,全府人跪迎圣旨。 旨意是将余卿姝指婚给安国公世子盛怀瑾。 余卿姝领旨谢恩。 郡王妃脸色苍白:“常公公,皇上赐婚,按理会先询问两家的意愿……” 她怎么会毫不知情?! “回郡王妃,世子爷求皇上赐婚,皇上派人去问了郡王爷的意思,郡王爷乐见其成,皇上才会做主赐婚。”常公公似乎看不懂郡王妃的脸色,喜气洋洋。 郡王妃在丫鬟的搀扶之下强行撑着站立。 这好姻缘,本该属于她的亲生女儿余星瑶! 如今,竟让庶女捡了便宜! 她怎能不恨?! 余卿姝见郡王妃失态,只好示意旁边的梅蕊姑姑给常公公塞了一个大荷包,常公公说了几句贺喜的话以后离开。 郡王妃难掩痛苦的神色,一时倒也没有发作,扭头便回。 此时,丫鬟回禀,安国公世子等在府外,想邀请余二小姐同去光华寺上香祈福。 萧氏此时才从屏风后走出来,笑道:“去,去。昨日我担心你去光华寺遇上麻烦,托人送消息给盛怀瑾,希望他派暗卫保护你一二,没想到他竟然亲自来了。” 余卿姝俏脸上生出两朵红晕,辞别萧氏,坐上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向光华寺。 住持已经为他们清了场。 一名暗卫回禀:“世子爷,容贵妃的胞弟戚文才方才在光华寺外鬼鬼祟祟,奴才想办法将他支走了。” “干得好。”盛怀瑾眸色深沉。 他的姨母郡王妃心肠实在不够仁善。 想到这里,盛怀瑾下定决心。 待上过香,盛怀瑾和余卿姝在寺庙的大槐树下坐好,盛怀瑾突然说:“卿姝妹妹,我会尽快登门请期。” 余卿姝早一日嫁进安国公府,他就早一日放心。 余卿姝的脸,红得像是花一般:“一切都听瑾哥哥安排。” 盛怀瑾的心怦怦直跳,他竟然也害羞起来,低下了头。 “我……我怕你嫡母有旁的想法。戚文才不是良人,我无论如何不会让你落到他手里。”盛怀瑾解释。 “多谢瑾哥哥救我。”余卿姝低头道。 第459章 干得好 “瑾哥哥即将进士及第,大梁想嫁给瑾哥哥的贵女不知凡几,媒人只怕要把国公府的门槛踩平……”余卿姝带着几分讥讽的笑看着郡王妃。 郡王妃自然明白,盛怀瑾如今是个香饽饽。 让盛怀瑾为余星瑶守着,谈何容易?! 眼看郡王妃就要恼羞成怒,余卿姝转了话锋:“女儿何德何能?岂敢肖想嫁给瑾哥哥?女儿不嫁人,女儿要一直在府上侍奉母亲。” 郡王妃缓和了神色,咳嗽几声:“算你有孝心。对了,母亲病中不好出府,明日你代母亲去光华寺求平安符。” “好。”余卿姝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还是先答应了下来。 第二日,余卿姝早起收拾妥当,准备去光华寺。 郡王妃安排人手,随行保护余卿姝。 余卿姝正欲出门,忽然,内监前来传旨。 郡王妃急忙安排人支起香案,她也挣扎起身,全府人跪迎圣旨。 旨意是将余卿姝指婚给安国公世子盛怀瑾。 余卿姝领旨谢恩。 郡王妃脸色苍白:“常公公,皇上赐婚,按理会先询问两家的意愿……” 她怎么会毫不知情?! “回郡王妃,世子爷求皇上赐婚,皇上派人去问了郡王爷的意思,郡王爷乐见其成,皇上才会做主赐婚。”常公公似乎看不懂郡王妃的脸色,喜气洋洋。 郡王妃在丫鬟的搀扶之下强行撑着站立。 这好姻缘,本该属于她的亲生女儿余星瑶! 如今,竟让庶女捡了便宜! 她怎能不恨?! 余卿姝见郡王妃失态,只好示意旁边的梅蕊姑姑给常公公塞了一个大荷包,常公公说了几句贺喜的话以后离开。 郡王妃难掩痛苦的神色,一时倒也没有发作,扭头便回。 此时,丫鬟回禀,安国公世子等在府外,想邀请余二小姐同去光华寺上香祈福。 萧氏此时才从屏风后走出来,笑道:“去,去。昨日我担心你去光华寺遇上麻烦,托人送消息给盛怀瑾,希望他派暗卫保护你一二,没想到他竟然亲自来了。” 余卿姝俏脸上生出两朵红晕,辞别萧氏,坐上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向光华寺。 住持已经为他们清了场。 一名暗卫回禀:“世子爷,容贵妃的胞弟戚文才方才在光华寺外鬼鬼祟祟,奴才想办法将他支走了。” “干得好。”盛怀瑾眸色深沉。 他的姨母郡王妃心肠实在不够仁善。 想到这里,盛怀瑾下定决心。 待上过香,盛怀瑾和余卿姝在寺庙的大槐树下坐好,盛怀瑾突然说:“卿姝妹妹,我会尽快登门请期。” 余卿姝早一日嫁进安国公府,他就早一日放心。 余卿姝的脸,红得像是花一般:“一切都听瑾哥哥安排。” 盛怀瑾的心怦怦直跳,他竟然也害羞起来,低下了头。 “我……我怕你嫡母有旁的想法。戚文才不是良人,我无论如何不会让你落到他手里。”盛怀瑾解释。 “多谢瑾哥哥救我。”余卿姝低头道。 第460章 欢娱在今夕 五月,殿试放榜,盛怀瑾斩获二甲第六名。 少年进士,春风得意,风头无二。 五月十六,安国公府为世子盛怀瑾娶亲。 郡王府如今只有余卿姝这么一个女儿了,余卿姝的伯父余成淳上门逼迫郡王妃在族中过继一个孩子。 郡王妃气得几乎晕倒,余卿姝只得站出来支撑门户:“伯父,我父王春秋正盛,焉知他不会为我生一个弟弟出来?” 余成淳愣了一下,随即怒道:“你满嘴胡说什么?!你父王修道,不近女色,如何能为你生出弟弟?!” “伯父此言差矣,父王兴之所至,前去修道,也可能兴尽而返,绵延子嗣。伯父,此事父王不急,母妃不急,您急什么?不知道的人,只怕还当您觊觎郡王府家财,妄图逼母妃过继您的小儿子呢。”余卿姝很是镇定,嘲讽地瞥了余成淳一眼。 “我……你真是……我没有这个意思!”余成淳急忙否认,“我只是为你们考虑……” 余卿姝打断了他的话:“那我记下了。即便父王到了垂暮之年仍没有子嗣,也不会误会伯父,过继伯父家的子孙。” “你……”余成淳指着余卿姝的鼻子,气得说不出话。 汝南郡王知道了这件事,为免旁人惦记,干脆将郡王府的一大半家财都给了余卿姝做嫁妆。 郡王妃许是气上加气,身子越发羸弱。 萧氏开始更多地打理府中事务。 为了给余卿姝长脸,汝南郡王请旨,将萧氏抬为侧妃,萧侧妃被记入皇室玉牒。余卿姝被封为乐安县主。 余卿姝成亲这日,十里红妆,京城为之所动。一位观礼的多才宾客写诗云“珠帘绣幕蔼祥烟,合卺嘉盟缔百年。律底春回寒谷暖,堂间夜会德星贤。彩軿牛女欢云汉,华屋神仙艳洞天。玉润冰清更奇绝,明年联步璧池边。” 洞房花烛夜。 盛怀瑾着意使了些小心机,并没有喝多少酒。 他装出醉醺醺的模样,向起哄的宾客们抱拳作揖,摇摇晃晃地回新房。 不知谁撞了他一下。 他察觉到袖弯被塞了一封信。 他假作不知,带着信进了洞房。 余卿姝羞涩地坐在床榻边,见他进来,抬眸望了一眼。 这一眼,比什么美酒都更令人沉醉。 盛怀瑾坐在喜床上,忍不住抬手揽住余卿姝。 就在此时,书信从他袖中飘然落下。 余卿姝目光掠过,长长的睫毛抖动:“书信上似乎是姐姐的字迹。” “瑾哥哥亲启”五个字,余卿姝怎么会看不出出自谁手? 盛怀瑾唯恐余卿姝误会:“方才不知谁塞给我的,我们一起读。” 他的紧张,反而更像是在掩饰什么。 “好啊。我也想知道姐姐是否安好。”余卿姝压下心头生起的一丝酸楚。 盛怀瑾拆开信封。 “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 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曦,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 与君长诀!” 盛怀瑾剑眉紧紧蹙起。 “瑾哥哥和姐姐有过鸳盟?”余卿姝轻声问。 “没有!”盛怀瑾立刻否认。 “可这书信……”余卿姝没有说下去。 或许姐姐私下得到了盛怀瑾更多关爱。 “我不知你姐姐为何会误解,我自问没有对她有过任何特别之举。”盛怀瑾急忙解释。 余卿姝盯着盛怀瑾的眼睛,想辨别里面的诚意有多少。 “瑾哥哥是为了救我……”余卿姝试探。 “不是!”盛怀瑾打断了余卿姝的话,“不是!不是为了救你,而是……我找借口去郡王府,都是为了看你啊!” 盛怀瑾终于突破矜持,说出了心底的话。 “为了我?”余卿姝睁大了眼睛。 “对。只有你。我亲手制作的物件,我只送给过你。最开始就是你。”盛怀瑾说得深情。 最开始,他觉得余卿姝可怜,着意照顾她。 他慢慢发觉,余卿姝是个很有才情、有智慧又很善良的姑娘。 他一点一点被吸引。 最终沦陷。 非她不可。 想将她捧在手心,让她再不受任何委屈,让她永远笑得甜美。 “瑾哥哥……”余卿姝抵挡不住盛怀瑾温柔如水的眼眸,忍不住呢喃。 盛怀瑾将书信揉巴揉巴扔了,一把抱起余卿姝,走向耳房氤氲着水汽的浴桶……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第460章 欢娱在今夕 五月,殿试放榜,盛怀瑾斩获二甲第六名。 少年进士,春风得意,风头无二。 五月十六,安国公府为世子盛怀瑾娶亲。 郡王府如今只有余卿姝这么一个女儿了,余卿姝的伯父余成淳上门逼迫郡王妃在族中过继一个孩子。 郡王妃气得几乎晕倒,余卿姝只得站出来支撑门户:“伯父,我父王春秋正盛,焉知他不会为我生一个弟弟出来?” 余成淳愣了一下,随即怒道:“你满嘴胡说什么?!你父王修道,不近女色,如何能为你生出弟弟?!” “伯父此言差矣,父王兴之所至,前去修道,也可能兴尽而返,绵延子嗣。伯父,此事父王不急,母妃不急,您急什么?不知道的人,只怕还当您觊觎郡王府家财,妄图逼母妃过继您的小儿子呢。”余卿姝很是镇定,嘲讽地瞥了余成淳一眼。 “我……你真是……我没有这个意思!”余成淳急忙否认,“我只是为你们考虑……” 余卿姝打断了他的话:“那我记下了。即便父王到了垂暮之年仍没有子嗣,也不会误会伯父,过继伯父家的子孙。” “你……”余成淳指着余卿姝的鼻子,气得说不出话。 汝南郡王知道了这件事,为免旁人惦记,干脆将郡王府的一大半家财都给了余卿姝做嫁妆。 郡王妃许是气上加气,身子越发羸弱。 萧氏开始更多地打理府中事务。 为了给余卿姝长脸,汝南郡王请旨,将萧氏抬为侧妃,萧侧妃被记入皇室玉牒。余卿姝被封为乐安县主。 余卿姝成亲这日,十里红妆,京城为之所动。一位观礼的多才宾客写诗云“珠帘绣幕蔼祥烟,合卺嘉盟缔百年。律底春回寒谷暖,堂间夜会德星贤。彩軿牛女欢云汉,华屋神仙艳洞天。玉润冰清更奇绝,明年联步璧池边。” 洞房花烛夜。 盛怀瑾着意使了些小心机,并没有喝多少酒。 他装出醉醺醺的模样,向起哄的宾客们抱拳作揖,摇摇晃晃地回新房。 不知谁撞了他一下。 他察觉到袖弯被塞了一封信。 他假作不知,带着信进了洞房。 余卿姝羞涩地坐在床榻边,见他进来,抬眸望了一眼。 这一眼,比什么美酒都更令人沉醉。 盛怀瑾坐在喜床上,忍不住抬手揽住余卿姝。 就在此时,书信从他袖中飘然落下。 余卿姝目光掠过,长长的睫毛抖动:“书信上似乎是姐姐的字迹。” “瑾哥哥亲启”五个字,余卿姝怎么会看不出出自谁手? 盛怀瑾唯恐余卿姝误会:“方才不知谁塞给我的,我们一起读。” 他的紧张,反而更像是在掩饰什么。 “好啊。我也想知道姐姐是否安好。”余卿姝压下心头生起的一丝酸楚。 盛怀瑾拆开信封。 “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 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曦,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 与君长诀!” 盛怀瑾剑眉紧紧蹙起。 “瑾哥哥和姐姐有过鸳盟?”余卿姝轻声问。 “没有!”盛怀瑾立刻否认。 “可这书信……”余卿姝没有说下去。 或许姐姐私下得到了盛怀瑾更多关爱。 “我不知你姐姐为何会误解,我自问没有对她有过任何特别之举。”盛怀瑾急忙解释。 余卿姝盯着盛怀瑾的眼睛,想辨别里面的诚意有多少。 “瑾哥哥是为了救我……”余卿姝试探。 “不是!”盛怀瑾打断了余卿姝的话,“不是!不是为了救你,而是……我找借口去郡王府,都是为了看你啊!” 盛怀瑾终于突破矜持,说出了心底的话。 “为了我?”余卿姝睁大了眼睛。 “对。只有你。我亲手制作的物件,我只送给过你。最开始就是你。”盛怀瑾说得深情。 最开始,他觉得余卿姝可怜,着意照顾她。 他慢慢发觉,余卿姝是个很有才情、有智慧又很善良的姑娘。 他一点一点被吸引。 最终沦陷。 非她不可。 想将她捧在手心,让她再不受任何委屈,让她永远笑得甜美。 “瑾哥哥……”余卿姝抵挡不住盛怀瑾温柔如水的眼眸,忍不住呢喃。 盛怀瑾将书信揉巴揉巴扔了,一把抱起余卿姝,走向耳房氤氲着水汽的浴桶……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第461章 余沐白番外 余沐白番外 (一) 表兄盛怀瑾得了一本古籍,邀我过府共赏。 我与表兄边走边聊。 “世子爷。” 一个女子俯身请安,打断了我们。 抬眼看向面前的女子,我心中一惊。 太像姐姐了! 紫色的衣衫,熟悉的月麟香。 居然连身形气质都有些像! 那一刻,我恍惚觉得,姐姐回来了。 或者说,姐姐从不曾离开。 可再仔细看,便会发觉,她不是姐姐。两人眉眼并不一样。 她甚至比姐姐还要好看上几分。 “起身。”表兄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表兄眉眼有着罕见的温柔。 我明白了。眼前人,应该就是表兄新纳的通房海棠。 表兄用她代替了姐姐。表兄要忘记姐姐了。 这一刻,无尽的悲凉如同暗夜里的海水将我吞噬…… 苦涩。 窒息。 姐姐为了大梁,无声无息远嫁北幽,屈辱而悲哀。 大梁没有人记得她的牺牲,没有人歌颂她的付出,我怎能不悲愤?! 以往,至少还有盛怀瑾,至少还有他,懂得我的心情,怜惜姐姐,怀念姐姐,愿意为姐姐早日回归而努力。 可是,不知不觉中,盛怀瑾对姐姐的情,已经转移给了旁人。 姐姐终将彻底被遗忘。 我好难过。 刚刚听闻盛怀瑾纳了通房时,我虽然不痛快,却安慰自己,他是成年男子,总要有人满足他的需求,只要他心里有姐姐就好。 可是,他方才的眼神骗不了我,他对海棠是有情的,只是不知这情有多少。 姐姐,我的姐姐…… 我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默默为姐姐流泪。 “你知道的,赵氏性情跋扈,持家理事太过严苛霸道。海棠聪慧良善,我想扶持海棠,架空赵氏,希望将来由海棠管理府中事务。”盛怀瑾或许看出了我的冷淡,低声解释。 “嗯。”我漠然回答。 真是这样吗? 如果真是这样,你方才怎会眉眼温柔? 只怕表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海棠动心了。 呵呵。 我自然不会提醒表兄。 (二) 酒气。 酒气充斥着整个房间。 地上满是东倒西歪的酒坛。 一片狼藉。 一向喜洁的我,丝毫没有力气起身整理,更不想唤谁进来收拾。 头疼欲裂。 丝毫不想动弹,不愿张口。 怎么会这样? 笑话一般荒唐。 汝南郡王府的世子,竟然是鸠占鹊巢! 安国公府世子的小通房,居然是郡王府的千金,是娘的亲生女儿! 我一向不喜欢她。 她占据了姐姐的位置。 答应帮她查案,是看在姨母和表兄的面子上。 没想到,竟然查出这样惊人的结果! 那么,我是谁?是谁?是谁? 我自问,虽然用过一些不光彩的手段,却不是恶人。 然而,我真真切切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而与此同时,海棠流落乡下,生活困顿,后来又在赵氏手底下过着为奴为婢的生活。 她现在的身份是通房。 原本,她的出身足以当表兄正妻。 我以往还恨着她。 我是最没有资格恨她的人。 头疼得越发厉害。 我抬手抱住了脑袋,似乎这样可以舒服一些。 或许,我该把这个位子还给她。 我是男人。 我可以靠自己。 “我会害死我的!”母妃的脸突然闪现。 母妃,对了,母妃! 我若揭穿海棠的真实身份,母妃就完了。 娘会被牵连。 父王说不定也会被牵连。 我无力再想。 起身,我吞下几丸药。 睡。 睡着了就不必再想这些事情。 乱成麻了。 牵起一个线头,就会扯痛很多人。 兴许,不该怪谁,这就是海棠的命,是她的劫,是她的孽。或许,她就不是一个好人。 希望她不是一个好人。 那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保持原状,什么都不需要改变。 头疼……到底谁拿了把刀,在我脑子里搅啊搅,搅啊搅? (三) “哥哥!” 卿姝突然这样唤我。 原本全身心戒备的我,突然愣住。 她说,她全都知道了。 全都。 她说她不怪我,她能理解我所有的痛苦挣扎。 她说,我不是一个坏人。 这一刻,所有的心防都被卸下。 我尽力弥补了,派洛琼英照顾许家,给了许家酿酒方子,暗中扶持卿姝和洪生,想方设法为他们铺路。 可是,我怎么可能不是个坏人? 为了替郡王妃遮掩,为了替余星瑶遮掩,我使得卿姝受到了更多伤害。 我真的坏。 只有卿姝不怪我。 只有她这样心软且美好的人,才能做到不恨我。 卿姝,实在是一个越了解越让人心疼的姑娘。 她美丽,聪慧,善良,宽容。 她有才情,却从不卖弄。 她受尽苦痛折磨,却没有戾气。 她平和,温柔,还能散发光和热,照亮他人,温暖他人。 这一刻,我明白了表兄为何会爱她。 那么清冷自持的表兄,将姐姐从心中赶走,爱上了卿姝。 因为,卿姝,她值得。 谁能忍住不爱卿姝呢? 喉结滚动。 反正我不配。 我是世上最不配爱卿姝的人。 好在,我和她,终究不是站在对立面的人了。 我发现,我们有共同的仇人。 郡王妃和她的兄长,杀了我的亲生父母。 而且,郡王妃嫌我如今不听话,想用带有卢家血脉的孩子取代我。 我怎么能让他们如愿? 为此,我亲手杀了我的第二个孩子。 因为醉酒而来到这世间的孩子。 他不该来。 不让他来到这个世上,是对他的仁慈。 我再也不需要将自己撕扯成几份。 我可以放开手去报复,为卿姝,也为我。 (四) 很多人说我傻。 何必承认身份?使得自己前程尽毁。 卿姝如今已经是县主,已经是安国公世子夫人。 恢复不恢复身份,对她并没有多大意义。 可我怎能袖手旁观? 睿王亦不能免俗,他爱上了卿姝。 我爱过,我懂睿王的眼神。 只是,我爱得内敛,而睿王爱得放肆。 认的干亲,根本不足以让睿王放弃。 只有卿姝恢复真实的身份,睿王为了避免乱伦,才有可能放过卿姝。 一切早就该各归各位。 如今,我心平静。 再不会失眠头痛。 人生,最难得的,是心安。 我心安宁。 即将南下,卿姝送我。 我舍不得她。 我再不能护她。 我给父王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除了忏悔,感恩,便是乞求父王。 乞求父王在必要的时候,护持卿姝。 她实在受过太多苦。 谁能忍心再眼睁睁见她受到伤害呢? 我用尽平生所学,将文字写得动人,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打动父王。 同样,我也给盛怀瑾写了信。 他爱卿姝,一直都爱,比他想象中更爱。 只是,他没有意识到。 是时候提醒他了。 望着卿姝泛红的眼睛,我忍住眼泪,努力地留给她一个笑容。 有盛怀瑾、父王,娘亲、洪生护持,卿姝今后一定会幸福。 临上马车那一刻,回望京都,我看到了卢兴华。 她穿着素衣。 我心一痛。 我对不起她,我只能选择对不起她。 我们互为杀父仇人。 因为意外,第一个孩子,胎死腹中,必须堕掉。 第二个孩子,却是死于我动的手脚。 “对不起。”我冲着她的方向默念一声。 我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再见了,京城,再见了,我鸠占鹊巢的三十年。 或许,我永远不会回来了。 除非,卿姝需要我。 (下一篇:成年后的润姐儿) 第461章 余沐白番外 余沐白番外 (一) 表兄盛怀瑾得了一本古籍,邀我过府共赏。 我与表兄边走边聊。 “世子爷。” 一个女子俯身请安,打断了我们。 抬眼看向面前的女子,我心中一惊。 太像姐姐了! 紫色的衣衫,熟悉的月麟香。 居然连身形气质都有些像! 那一刻,我恍惚觉得,姐姐回来了。 或者说,姐姐从不曾离开。 可再仔细看,便会发觉,她不是姐姐。两人眉眼并不一样。 她甚至比姐姐还要好看上几分。 “起身。”表兄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表兄眉眼有着罕见的温柔。 我明白了。眼前人,应该就是表兄新纳的通房海棠。 表兄用她代替了姐姐。表兄要忘记姐姐了。 这一刻,无尽的悲凉如同暗夜里的海水将我吞噬…… 苦涩。 窒息。 姐姐为了大梁,无声无息远嫁北幽,屈辱而悲哀。 大梁没有人记得她的牺牲,没有人歌颂她的付出,我怎能不悲愤?! 以往,至少还有盛怀瑾,至少还有他,懂得我的心情,怜惜姐姐,怀念姐姐,愿意为姐姐早日回归而努力。 可是,不知不觉中,盛怀瑾对姐姐的情,已经转移给了旁人。 姐姐终将彻底被遗忘。 我好难过。 刚刚听闻盛怀瑾纳了通房时,我虽然不痛快,却安慰自己,他是成年男子,总要有人满足他的需求,只要他心里有姐姐就好。 可是,他方才的眼神骗不了我,他对海棠是有情的,只是不知这情有多少。 姐姐,我的姐姐…… 我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默默为姐姐流泪。 “你知道的,赵氏性情跋扈,持家理事太过严苛霸道。海棠聪慧良善,我想扶持海棠,架空赵氏,希望将来由海棠管理府中事务。”盛怀瑾或许看出了我的冷淡,低声解释。 “嗯。”我漠然回答。 真是这样吗? 如果真是这样,你方才怎会眉眼温柔? 只怕表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海棠动心了。 呵呵。 我自然不会提醒表兄。 (二) 酒气。 酒气充斥着整个房间。 地上满是东倒西歪的酒坛。 一片狼藉。 一向喜洁的我,丝毫没有力气起身整理,更不想唤谁进来收拾。 头疼欲裂。 丝毫不想动弹,不愿张口。 怎么会这样? 笑话一般荒唐。 汝南郡王府的世子,竟然是鸠占鹊巢! 安国公府世子的小通房,居然是郡王府的千金,是娘的亲生女儿! 我一向不喜欢她。 她占据了姐姐的位置。 答应帮她查案,是看在姨母和表兄的面子上。 没想到,竟然查出这样惊人的结果! 那么,我是谁?是谁?是谁? 我自问,虽然用过一些不光彩的手段,却不是恶人。 然而,我真真切切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而与此同时,海棠流落乡下,生活困顿,后来又在赵氏手底下过着为奴为婢的生活。 她现在的身份是通房。 原本,她的出身足以当表兄正妻。 我以往还恨着她。 我是最没有资格恨她的人。 头疼得越发厉害。 我抬手抱住了脑袋,似乎这样可以舒服一些。 或许,我该把这个位子还给她。 我是男人。 我可以靠自己。 “我会害死我的!”母妃的脸突然闪现。 母妃,对了,母妃! 我若揭穿海棠的真实身份,母妃就完了。 娘会被牵连。 父王说不定也会被牵连。 我无力再想。 起身,我吞下几丸药。 睡。 睡着了就不必再想这些事情。 乱成麻了。 牵起一个线头,就会扯痛很多人。 兴许,不该怪谁,这就是海棠的命,是她的劫,是她的孽。或许,她就不是一个好人。 希望她不是一个好人。 那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保持原状,什么都不需要改变。 头疼……到底谁拿了把刀,在我脑子里搅啊搅,搅啊搅? (三) “哥哥!” 卿姝突然这样唤我。 原本全身心戒备的我,突然愣住。 她说,她全都知道了。 全都。 她说她不怪我,她能理解我所有的痛苦挣扎。 她说,我不是一个坏人。 这一刻,所有的心防都被卸下。 我尽力弥补了,派洛琼英照顾许家,给了许家酿酒方子,暗中扶持卿姝和洪生,想方设法为他们铺路。 可是,我怎么可能不是个坏人? 为了替郡王妃遮掩,为了替余星瑶遮掩,我使得卿姝受到了更多伤害。 我真的坏。 只有卿姝不怪我。 只有她这样心软且美好的人,才能做到不恨我。 卿姝,实在是一个越了解越让人心疼的姑娘。 她美丽,聪慧,善良,宽容。 她有才情,却从不卖弄。 她受尽苦痛折磨,却没有戾气。 她平和,温柔,还能散发光和热,照亮他人,温暖他人。 这一刻,我明白了表兄为何会爱她。 那么清冷自持的表兄,将姐姐从心中赶走,爱上了卿姝。 因为,卿姝,她值得。 谁能忍住不爱卿姝呢? 喉结滚动。 反正我不配。 我是世上最不配爱卿姝的人。 好在,我和她,终究不是站在对立面的人了。 我发现,我们有共同的仇人。 郡王妃和她的兄长,杀了我的亲生父母。 而且,郡王妃嫌我如今不听话,想用带有卢家血脉的孩子取代我。 我怎么能让他们如愿? 为此,我亲手杀了我的第二个孩子。 因为醉酒而来到这世间的孩子。 他不该来。 不让他来到这个世上,是对他的仁慈。 我再也不需要将自己撕扯成几份。 我可以放开手去报复,为卿姝,也为我。 (四) 很多人说我傻。 何必承认身份?使得自己前程尽毁。 卿姝如今已经是县主,已经是安国公世子夫人。 恢复不恢复身份,对她并没有多大意义。 可我怎能袖手旁观? 睿王亦不能免俗,他爱上了卿姝。 我爱过,我懂睿王的眼神。 只是,我爱得内敛,而睿王爱得放肆。 认的干亲,根本不足以让睿王放弃。 只有卿姝恢复真实的身份,睿王为了避免乱伦,才有可能放过卿姝。 一切早就该各归各位。 如今,我心平静。 再不会失眠头痛。 人生,最难得的,是心安。 我心安宁。 即将南下,卿姝送我。 我舍不得她。 我再不能护她。 我给父王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除了忏悔,感恩,便是乞求父王。 乞求父王在必要的时候,护持卿姝。 她实在受过太多苦。 谁能忍心再眼睁睁见她受到伤害呢? 我用尽平生所学,将文字写得动人,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打动父王。 同样,我也给盛怀瑾写了信。 他爱卿姝,一直都爱,比他想象中更爱。 只是,他没有意识到。 是时候提醒他了。 望着卿姝泛红的眼睛,我忍住眼泪,努力地留给她一个笑容。 有盛怀瑾、父王,娘亲、洪生护持,卿姝今后一定会幸福。 临上马车那一刻,回望京都,我看到了卢兴华。 她穿着素衣。 我心一痛。 我对不起她,我只能选择对不起她。 我们互为杀父仇人。 因为意外,第一个孩子,胎死腹中,必须堕掉。 第二个孩子,却是死于我动的手脚。 “对不起。”我冲着她的方向默念一声。 我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再见了,京城,再见了,我鸠占鹊巢的三十年。 或许,我永远不会回来了。 除非,卿姝需要我。 (下一篇:成年后的润姐儿) 第462章 润姐儿番外 润姐儿婚后番外 马车缓缓进了京城的崇文门。 三岁的轩儿念叨着:“崇文门、正阳门、宣武门、德胜门、安定门……” “弟弟好厉害,记住这么多了。一会儿你要在外祖母面前露一手。”五岁的昭儿很为弟弟骄傲。 轩儿有些紧张:“那……姐姐再教我一遍。” “好啊!”昭儿拿起弟弟的手,掰着他的手指头,教他关于京城的种种事情。 江钰含笑看我,握住了我的手。 江钰从翰林院出来,赴任绍兴知州,我随他前往,至今已两年不曾回京。 此次,恰逢母亲寿辰,我们一家特意归来。 “江南雨水多,耽误了路程,径直去国公府。”江钰的声音,如他的人一般温雅。 他是江首辅的重长孙。 嫁给他七年,他一直待我极好。 他探花出身,熟悉各种儒家规矩,却从不会用那些规矩束缚我。 成亲后,我依旧可以自在地打马球,可以和小姐妹逛街市,可以看男伎歌舞。 这两年,他趁着休沐,带我游遍了江南。 有任何非议,他都会帮我平息。 婆家祖母是舅舅的义母,她肯包容我,连带着婆母一起,简直把我当自家姑娘一般疼爱。 我从不悔嫁给江钰。 “祖母和母亲也在翘首期盼……”我迟疑。我说的,自然是婆家人。 按理,回京应该先回江家。 “不必,正是祖母派人传话,说时间不早了,让我们径直去给母亲贺寿。我们家备好了礼,在前面等着,我们顺路带上礼物就是。”江钰轻声道。 “夫君真好。”我将脑袋靠在江钰肩头,心中温暖,平和,甜蜜。 安国公府。 江钰去了前院。 垂花门处。 我嫡亲的两个嫂子带着孩子们前来迎我。 宝哥哥娶了刑部花尚书的嫡次女花韵。花韵为宝哥哥诞下二女一子。 花韵知书达理,是闻名遐迩的才女。她常与宝哥哥讨论诗词歌赋、经史子集,两人互为知己,甚是恩爱。 璟哥哥娶了淮安侯汤家的女儿汤珂。 淮安侯府在金陵,璟哥哥当年去金陵游玩,住在淮安侯府,对汤珂一见钟情。 汤珂举止大方,性格爽朗,与璟哥哥性情相投。 婚后,两人生了三个儿子,他们盼女儿盼得心焦,特意找花韵要了大侄女孩提时的衣裳,压在枕头下,期待着能一举得女。 璟哥哥的孩子都姓余。 父亲倒不在乎这些,对孩子们均一视同仁,都爱极了。 “妹妹一路舟车劳顿,却丝毫没有疲态,还是那么光彩照人。” 汤珂夸奖。 花韵上前,牵住昭儿和轩儿的手,嘘寒问暖。 我则把从江南带回的礼物分给孩子们。 我们说说笑笑进了正厅。 母亲坐在上首,她的目光投了过来。 “母亲!”我快步上前,到了母亲膝前跪下,泪水盈眶。 “润儿。”母亲将我抱在怀里。 母女二人哭了片刻,母亲拉着我坐在她旁边,慈爱地望着我。 我也望着母亲。 母亲已然子孙成群,可她哪里像是年近四十的人? 母亲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风华不减当年。 女人过得幸福不幸福,从面容可以看出来。 这些年,父亲把母亲呵护得很好。 “昭儿,轩儿,快来拜见外祖母。”我擦擦眼泪,招呼孩子们上前。 昭儿乖巧团手行礼:“给外祖母请安。” “好孩子,快过来,让外祖母抱抱。”母亲含笑招呼。 昭儿钻进母亲怀里。 “轩儿,你怎么不行礼?”我唤轩儿。 轩儿愣愣地看着母亲,突然大声说:“不是外祖母!是姨母!” “别瞎说。”我走过去拉轩儿。 “好年轻,不是外祖母。”轩儿依旧定定地看着母亲。 人们都笑了起来。 “果然小孩子最爱说实话,母亲生得年轻,和润儿妹妹站在一起,活脱脱像姐妹俩。”汤珂打趣。 “是啊,此事怪不得轩儿。”花韵将轩儿抱了起来。 “外祖母该在脸上画两道皱纹不成?轩儿,快来,看看外祖母给你准备了什么好礼物。”母亲乐盈盈地从花韵手里接过轩儿,将一套白玉九连环送给他。 厅堂里欢声笑语。 孩子们很快玩在一处。 我和嫂子们帮着招待前来赴宴的女眷们。 路过园子的时候,我远远看到叔父盛怀臣。 他走路一瘸一拐。 我本想上前请安,一位男客与叔父交谈,他们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见到婶婶胥良玉时,我突然想起此事,便问起来。 “咳咳,他那是被我打的。”胥良玉微微抬着下巴。 我惊讶:“叔父又做不着调的事情了?” “我怀了身孕,吐得天昏地暗,夜里睡都睡不着,他倒好,跑出去喝酒听曲儿!还说什么纯听曲儿,素得很!哼,再素也不行!我难受,他不该在家陪我吗?!”胥良玉向我吐苦水。 “应该,叔父应该心疼您。”我忍笑颔首。 “就是嘛!对了,江钰对你好不?他若是敢欺负你,我去揍他!”胥良玉很是仗义地说。 “他不敢欺负我。”我忙回答。 “那就好。你叔父这种男人,就是皮痒,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胥良玉叹息。 我从书信中得知,叔父如今甚是守男德,不仅不敢出去寻花问柳,就连府里的姬妾都不敢亲近。 叔父自觉地将不曾生养的姬妾赶了出去。 生养过的姬妾,留在了国公府。婶婶好吃好喝地照顾那些姬妾,也不曾明令叔父什么,但叔父就是一步都不敢往那个院子迈。 黄杏带着其余姬妾,看明白形势,不再奢求什么。她们在院子里作伴,打牌玩乐,倒也自在。 “你叔父本事稀松,也就在床上还行,体力好,花样多,要不然,我早就一脚把他踢开了。哦,润儿,你夫婿这方面如何?”胥良玉好奇地问。 我霎时羞得脸通红。 “这有什么?食色性也。”胥良玉啧啧两声,怪我脸皮太薄。 “还好。”我忍羞用蚊子般的声音答了,落荒而逃。 胥良玉在我身后哈哈大笑。 我低着头,脚步极快。 差点撞上一人。 “哎呦。”我后退一步,站定抬眸,心中一惊,急忙敛衣行礼,“见过皇上。” “平身。”皇上的声音很有磁性。 我起身,微微垂首。 黑色龙纹皂靴往前一步。 “你……还好吗?”皇上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臣妇很好。”我回答。 沉默。 两个人一起沉默。 正如当年。 当年皇上用颤抖的声音问我:“我将后位赠卿,将天下与你共享,你竟半点都不心动吗?” 沉默许久之后,我狠心回答:“臣女心向山川旷野。” “皇后可享尽大好山河,可驰骋于无边旷野。”皇上急切地说。 “臣女不愿做上林苑里面的鹿,臣女爱自由。”我不忍心,却还是固执地说。 那时候,皇上沉默了许久。 我甚至听到了他的啜泣声。 他其实明白,皇后与自由,是相悖的两个词。 最终,他红着眼,一字一顿告诉我:“朕许你自由。” 一别经年,此时此刻,我们再次相对沉默。 “如今的你,得到了你想要的自由吗?”皇上终于开口。 “得到了。多谢皇上成全。”我不敢看皇上的眼睛。 皇上亲政多年,后位一直空悬。 朝臣进谏多次,皇上都不予回应。 “那就好,朕心甚慰。朕……朕要立后了。”皇上道。 “恭喜皇上。” 我松了一口气。 皇上叹息,转身离去。 我呆呆站在原地,他肯立后就好。这几年,他应该承载了很多压力。 “润儿,沐白舅舅给母亲送来了贺礼。”一人走到跟前,拉住了我的手。 我回望,朝江钰笑了笑。 沐白舅舅,一直不曾回京,但母亲每年生辰,他都会派人送来礼物。 他如今在山东任按察使。 这次回京,我顺路拜访了沐白舅舅。 沐白舅舅与母亲同岁,鬓发竟然已经半白。我劝舅舅寻一人相伴余生,舅舅摇头,说不想拖累害了旁人。 沐白舅舅的事,令我唏嘘不已。听闻前舅母卢兴华是个很好的女子,可惜两人有缘无份。 卢兴华如今买卖做得极好,母亲曾与她合作,也曾帮过她。 沐白舅舅与卢兴华只能这般了,种种爱恨,都已是往日云烟,如今各自安好,已是幸事。 外祖父和外祖母此时都在不周山修行,他们得闲时会一起下棋,讨论道家学说,老来作伴,竟也和谐。 祖父提前将安国公的爵位传给了父亲,带着祖母四处游玩,他们说,要趁着还能走得动,游遍大梁山河。 今年春日,祖父祖母游到江浙地区时,曾在绍兴小住,我得以短暂地承欢膝下。祖父和祖母气色都很好,两人恩爱更胜往昔。 “小心台阶。”江钰揽住了我。 我回头看他。 四目相对,情意缠绵。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全文完) 感谢宝贝们读完这个故事,你们的喜爱,是我最大的动力。 说实话,有时候卡文,我会特别难受,因为爱这个故事,因为爱你们,我不想敷衍,不想虎头蛇尾,我会在脑海里反复推演,尽力将这个故事更好地呈现出来。 无论如何,我尽力了!感谢宝贝们的包容和理解,爱你们。 像是陪着故事里的人物走了人生的这段旅程,写下“全文完”三个字的时候,很是不舍,舍不得你们,舍不得卿姝。 故事里的角色,或许会在平行世界继续她们的精彩。 祝福亲爱的读者宝贝在你们的人生中活出你们的精彩,祝你们快乐,幸福! 宝贝们记得关注奶糖甜甜,会有新的故事在这里上演,关注我,不迷路。 再次感谢!爱你们!(鞠躬) 第462章 润姐儿番外 润姐儿婚后番外 马车缓缓进了京城的崇文门。 三岁的轩儿念叨着:“崇文门、正阳门、宣武门、德胜门、安定门……” “弟弟好厉害,记住这么多了。一会儿你要在外祖母面前露一手。”五岁的昭儿很为弟弟骄傲。 轩儿有些紧张:“那……姐姐再教我一遍。” “好啊!”昭儿拿起弟弟的手,掰着他的手指头,教他关于京城的种种事情。 江钰含笑看我,握住了我的手。 江钰从翰林院出来,赴任绍兴知州,我随他前往,至今已两年不曾回京。 此次,恰逢母亲寿辰,我们一家特意归来。 “江南雨水多,耽误了路程,径直去国公府。”江钰的声音,如他的人一般温雅。 他是江首辅的重长孙。 嫁给他七年,他一直待我极好。 他探花出身,熟悉各种儒家规矩,却从不会用那些规矩束缚我。 成亲后,我依旧可以自在地打马球,可以和小姐妹逛街市,可以看男伎歌舞。 这两年,他趁着休沐,带我游遍了江南。 有任何非议,他都会帮我平息。 婆家祖母是舅舅的义母,她肯包容我,连带着婆母一起,简直把我当自家姑娘一般疼爱。 我从不悔嫁给江钰。 “祖母和母亲也在翘首期盼……”我迟疑。我说的,自然是婆家人。 按理,回京应该先回江家。 “不必,正是祖母派人传话,说时间不早了,让我们径直去给母亲贺寿。我们家备好了礼,在前面等着,我们顺路带上礼物就是。”江钰轻声道。 “夫君真好。”我将脑袋靠在江钰肩头,心中温暖,平和,甜蜜。 安国公府。 江钰去了前院。 垂花门处。 我嫡亲的两个嫂子带着孩子们前来迎我。 宝哥哥娶了刑部花尚书的嫡次女花韵。花韵为宝哥哥诞下二女一子。 花韵知书达理,是闻名遐迩的才女。她常与宝哥哥讨论诗词歌赋、经史子集,两人互为知己,甚是恩爱。 璟哥哥娶了淮安侯汤家的女儿汤珂。 淮安侯府在金陵,璟哥哥当年去金陵游玩,住在淮安侯府,对汤珂一见钟情。 汤珂举止大方,性格爽朗,与璟哥哥性情相投。 婚后,两人生了三个儿子,他们盼女儿盼得心焦,特意找花韵要了大侄女孩提时的衣裳,压在枕头下,期待着能一举得女。 璟哥哥的孩子都姓余。 父亲倒不在乎这些,对孩子们均一视同仁,都爱极了。 “妹妹一路舟车劳顿,却丝毫没有疲态,还是那么光彩照人。” 汤珂夸奖。 花韵上前,牵住昭儿和轩儿的手,嘘寒问暖。 我则把从江南带回的礼物分给孩子们。 我们说说笑笑进了正厅。 母亲坐在上首,她的目光投了过来。 “母亲!”我快步上前,到了母亲膝前跪下,泪水盈眶。 “润儿。”母亲将我抱在怀里。 母女二人哭了片刻,母亲拉着我坐在她旁边,慈爱地望着我。 我也望着母亲。 母亲已然子孙成群,可她哪里像是年近四十的人? 母亲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风华不减当年。 女人过得幸福不幸福,从面容可以看出来。 这些年,父亲把母亲呵护得很好。 “昭儿,轩儿,快来拜见外祖母。”我擦擦眼泪,招呼孩子们上前。 昭儿乖巧团手行礼:“给外祖母请安。” “好孩子,快过来,让外祖母抱抱。”母亲含笑招呼。 昭儿钻进母亲怀里。 “轩儿,你怎么不行礼?”我唤轩儿。 轩儿愣愣地看着母亲,突然大声说:“不是外祖母!是姨母!” “别瞎说。”我走过去拉轩儿。 “好年轻,不是外祖母。”轩儿依旧定定地看着母亲。 人们都笑了起来。 “果然小孩子最爱说实话,母亲生得年轻,和润儿妹妹站在一起,活脱脱像姐妹俩。”汤珂打趣。 “是啊,此事怪不得轩儿。”花韵将轩儿抱了起来。 “外祖母该在脸上画两道皱纹不成?轩儿,快来,看看外祖母给你准备了什么好礼物。”母亲乐盈盈地从花韵手里接过轩儿,将一套白玉九连环送给他。 厅堂里欢声笑语。 孩子们很快玩在一处。 我和嫂子们帮着招待前来赴宴的女眷们。 路过园子的时候,我远远看到叔父盛怀臣。 他走路一瘸一拐。 我本想上前请安,一位男客与叔父交谈,他们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见到婶婶胥良玉时,我突然想起此事,便问起来。 “咳咳,他那是被我打的。”胥良玉微微抬着下巴。 我惊讶:“叔父又做不着调的事情了?” “我怀了身孕,吐得天昏地暗,夜里睡都睡不着,他倒好,跑出去喝酒听曲儿!还说什么纯听曲儿,素得很!哼,再素也不行!我难受,他不该在家陪我吗?!”胥良玉向我吐苦水。 “应该,叔父应该心疼您。”我忍笑颔首。 “就是嘛!对了,江钰对你好不?他若是敢欺负你,我去揍他!”胥良玉很是仗义地说。 “他不敢欺负我。”我忙回答。 “那就好。你叔父这种男人,就是皮痒,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胥良玉叹息。 我从书信中得知,叔父如今甚是守男德,不仅不敢出去寻花问柳,就连府里的姬妾都不敢亲近。 叔父自觉地将不曾生养的姬妾赶了出去。 生养过的姬妾,留在了国公府。婶婶好吃好喝地照顾那些姬妾,也不曾明令叔父什么,但叔父就是一步都不敢往那个院子迈。 黄杏带着其余姬妾,看明白形势,不再奢求什么。她们在院子里作伴,打牌玩乐,倒也自在。 “你叔父本事稀松,也就在床上还行,体力好,花样多,要不然,我早就一脚把他踢开了。哦,润儿,你夫婿这方面如何?”胥良玉好奇地问。 我霎时羞得脸通红。 “这有什么?食色性也。”胥良玉啧啧两声,怪我脸皮太薄。 “还好。”我忍羞用蚊子般的声音答了,落荒而逃。 胥良玉在我身后哈哈大笑。 我低着头,脚步极快。 差点撞上一人。 “哎呦。”我后退一步,站定抬眸,心中一惊,急忙敛衣行礼,“见过皇上。” “平身。”皇上的声音很有磁性。 我起身,微微垂首。 黑色龙纹皂靴往前一步。 “你……还好吗?”皇上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臣妇很好。”我回答。 沉默。 两个人一起沉默。 正如当年。 当年皇上用颤抖的声音问我:“我将后位赠卿,将天下与你共享,你竟半点都不心动吗?” 沉默许久之后,我狠心回答:“臣女心向山川旷野。” “皇后可享尽大好山河,可驰骋于无边旷野。”皇上急切地说。 “臣女不愿做上林苑里面的鹿,臣女爱自由。”我不忍心,却还是固执地说。 那时候,皇上沉默了许久。 我甚至听到了他的啜泣声。 他其实明白,皇后与自由,是相悖的两个词。 最终,他红着眼,一字一顿告诉我:“朕许你自由。” 一别经年,此时此刻,我们再次相对沉默。 “如今的你,得到了你想要的自由吗?”皇上终于开口。 “得到了。多谢皇上成全。”我不敢看皇上的眼睛。 皇上亲政多年,后位一直空悬。 朝臣进谏多次,皇上都不予回应。 “那就好,朕心甚慰。朕……朕要立后了。”皇上道。 “恭喜皇上。” 我松了一口气。 皇上叹息,转身离去。 我呆呆站在原地,他肯立后就好。这几年,他应该承载了很多压力。 “润儿,沐白舅舅给母亲送来了贺礼。”一人走到跟前,拉住了我的手。 我回望,朝江钰笑了笑。 沐白舅舅,一直不曾回京,但母亲每年生辰,他都会派人送来礼物。 他如今在山东任按察使。 这次回京,我顺路拜访了沐白舅舅。 沐白舅舅与母亲同岁,鬓发竟然已经半白。我劝舅舅寻一人相伴余生,舅舅摇头,说不想拖累害了旁人。 沐白舅舅的事,令我唏嘘不已。听闻前舅母卢兴华是个很好的女子,可惜两人有缘无份。 卢兴华如今买卖做得极好,母亲曾与她合作,也曾帮过她。 沐白舅舅与卢兴华只能这般了,种种爱恨,都已是往日云烟,如今各自安好,已是幸事。 外祖父和外祖母此时都在不周山修行,他们得闲时会一起下棋,讨论道家学说,老来作伴,竟也和谐。 祖父提前将安国公的爵位传给了父亲,带着祖母四处游玩,他们说,要趁着还能走得动,游遍大梁山河。 今年春日,祖父祖母游到江浙地区时,曾在绍兴小住,我得以短暂地承欢膝下。祖父和祖母气色都很好,两人恩爱更胜往昔。 “小心台阶。”江钰揽住了我。 我回头看他。 四目相对,情意缠绵。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全文完) 感谢宝贝们读完这个故事,你们的喜爱,是我最大的动力。 说实话,有时候卡文,我会特别难受,因为爱这个故事,因为爱你们,我不想敷衍,不想虎头蛇尾,我会在脑海里反复推演,尽力将这个故事更好地呈现出来。 无论如何,我尽力了!感谢宝贝们的包容和理解,爱你们。 像是陪着故事里的人物走了人生的这段旅程,写下“全文完”三个字的时候,很是不舍,舍不得你们,舍不得卿姝。 故事里的角色,或许会在平行世界继续她们的精彩。 祝福亲爱的读者宝贝在你们的人生中活出你们的精彩,祝你们快乐,幸福! 宝贝们记得关注奶糖甜甜,会有新的故事在这里上演,关注我,不迷路。 再次感谢!爱你们!(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