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发癫日常》 第1章 日行一善 皑皑白雪覆盖青山之顶,当东方将将出现鱼肚白,大地依旧昏晦时,山顶的雪光已先照亮天空。 施窈跋山而上,累得喘气吁吁,粉雕玉琢的脸蛋晕染云霞,一双乌黑的眸子秋波横漾,亮晶晶的,极有精气神儿。 她正要吟一句“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应景,便见清音寺的门槛外排了一条长龙。 寥寥数去,竟有百来人,人人胳膊弯里挎个装香、花、果、灯的篮子,跺着脚,哈着气,如临大敌等待山寺开门。 施窈那吟诗的兴致登地沉下去,奋力爬山的劲头也一股脑泄了个干净。 “姑娘,咱们又晚来一步!”小丫鬟半夏臊眉耷眼,瘪嘴抱怨。 得,明儿又要早起来爬山。 这已是她们第三天起大早爬山,为讨那头炷香,求个好姻缘,苦了她和姑娘的四条腿儿了。 施窈顿时双腿灌铅似的,一步挪不动道。 唉,她穿书了,穿进了重生团宠复仇文里。 不巧,原主是恶毒女配,前世不仅抢了女主施明珠的男人,还抢了人家的皇后宝座,是施明珠重生黑化后第一个要干掉的小boss。 结局嫁给风流纨绔,夫主和主母混合双打,家暴原主一个。 原主连生八个女儿,怀上第九个孩子时,因又老又丑被夫主一脚踹下床,一尸两命。 原主的女儿们,有的被卖入青楼,有的被送人为妾磋磨而死。 只有最小的女儿得了施明珠的怜悯活下来,却是绞了头发做尼姑,余生吃斋念佛为施明珠祈福,感谢她的大恩…… 施窈一想到原主的结局,情不自禁打个寒战。 她就是入京之前,来上个头炷香,求佛祖赐她一个改邪归正的机会,就这么难吗? 随着一声钟磬之音,山寺大门打开,方才安安分分排队的人,霎时间一窝蜂朝寺门里挤,将那开门的小和尚挤到门上,馒头小脸挤成扁平的肉饼。 跃跃欲试的半夏,倒吸一口凉气,磕磕绊绊打起退堂鼓:“姑……姑娘!明儿,明儿咱们还来吗?” 施窈忧愁颦眉。 待山门前光秃秃,她搓搓冻成冰雕的脸,带着半夏入内,烧香拜佛,跪求佛祖、菩萨、神仙、老天爷饶过她。 她一个红旗下长大,三观端正的好孩子,委实当不来恶毒女配。 诚心诚意给每个菩萨磕三个头,烧三支香,每个功德箱里捐十文钱,施窈双手合十问方丈:“敢问大师,信女路在何方?” 听说小说世界的老和尚都有通灵的本事,能看出人的前世今生。 方丈深沉地回答:“路在脚下。” “……” 听君一席话,胜听一席话。 “多行善事,自有福报。” “……” 就是多捐香油钱是? 头炷香落了空,主仆二人悻悻下山。 半夏冻得牙关咯吱响:“姑娘别丧气,您常年行善,正如方丈大师所言,将来定有福报,能嫁个好夫婿。” 施窈掀起眼皮眺望苍茫大地,正要说些什么,突地一道人影闯入眼帘。 不远处,一男子解了腰带,将腰带扬手抛上树枝,再打个结,那火红色的背影在瑟瑟寒风中,充满了萧索萎靡。 “壮士!且慢!” 虽说良言难劝想死的鬼,寒风冷得刺骨,让人不想多管闲事,但想着日行一善,救下一条命,功德簿上的功德值就能多一点,于是,施窈勇敢地跑起两条打颤的腿儿。 挺身而出,冲上前去,一巴掌拍开男子的手,飞快地将自杀工具解下,紧紧攥在自己的手心。 男子转过身来,竟是个俊美昳丽、富贵逼人的少年,脖子上挂个镶满一圈红宝石的金项圈,项圈下坠一把金光闪闪的长命锁。 少年眼里的焦急,一瞬化作惊诧,接着是心虚。 这么美的少年若吊死在此处,怕是会化作艳鬼?穿书的施窈,对这个世界有神鬼是深信不疑。 本着劝自杀的人回头不能提其父母的原则,她好声好气劝道:“公子为何想不开?你瞧瞧这壮丽的江山,你瞧瞧山上那些斯文有礼又热情的和尚,再不济,公子细瞧瞧你眼前貌美如花的我,世上美好的事物和人这么多,公子才领略多少?死了不是亏了?” 她穿成恶毒女配都赖活着,眼前这一身富贵的少年,有什么想不开非要上吊的? 吃饱了撑的。 少年浑身哆嗦一下,眼里似忍耐着什么,含含糊糊道:“我,我没自杀。” 若不是自杀,为何将腰带系在树上? 难不成是给腰带吹吹西北风? 施窈敷衍笑道:“对对对,是我会错意,那,公子是要下山吗?公子家住何处?我送公子一程。” “不,不必。”少年又哆嗦一下,脸颊绯红。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施窈将暖手炉塞入少年怀中:“公子是不是冷?别嫌弃。” 少年双手裹着暖手炉回递了下,看样子是想还给施窈的,但不知为何,又缩回手去,将暖手炉紧紧贴住腰部:“多,多谢。” 原来这位少年有口吃之症,施窈善解人意地没有说破,笑道:“公子,和我们一道下山,天寒地冻,路上结个伴。” 话音刚落,树林子里冲出来个小厮,喊道:“爷!爷!” “是,是我的小厮,姑,姑娘请先下山。” 少年眼里惊喜乍现,哆嗦一下,“腰,腰带还我。” 那小厮警惕地护在少年身边:“姑娘与我家爷认识?” 为何他家爷的裤腰带在一个姑娘手里? “不认识。”施窈莞尔一笑,拽那小厮走到一旁,在小厮惊疑的目光中,低声说,“方才你家公子将腰带系树上,要上吊自尽!可怜见的,不知有甚想不开的,你可要看牢他,多开解开解。” 她将腰带还给小厮。 回头喊:“半夏,咱们走。” 既然有第四个人知道这少年要自杀,她和半夏便不好留在此地,以免那少年臊得慌,恼羞成怒从山上蹦下去。 撞见个自杀的人,半夏腿儿不颤了,腰不酸了,精神倍儿棒,快步跟上施窈。 下了上百个石阶,火急火燎跟施窈八卦:“姑娘,这等俊俏富贵的公子,怎会想不开上吊?我若是他,天塌下来,也要死皮赖脸活着,吃香喝辣,娶个贤惠媳妇,再纳三四房美妾……” 施窈屈指弹她额头:“醒醒,你只是个贫穷小姐的丫头!” 被二人甩在身后的少年与小厮,同时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厮贵全忙问:“爷,您可纾解了?” 少年通红的脸忍耐到煞白:“尚未。” “那我给爷看着点,可别再叫人误会了去。” 少年没吭声,将暖手炉递给贵全,揪着裤腰,转身走了十来步,躲到一棵百年老树后,撩起衣摆。 他怎能料到,他只是怕风吹跑裤腰带,那少女竟以为他要上吊自尽。 背后断断续续的水声结束,贵全数十个数,转身,将腰带还给公子。 少年捧起一捧雪净了手,系上腰带,抱着暖手炉,望一眼石阶下的窈窕背影,眉目沉静,轻声道:“咱们也下山。” 茫茫白雪中,红衣少女,生气勃勃的眼眸,玉雕雪琢似的脸蛋,红唇浅笑,艳如桃李,秾妩清媚,手挽一条红腰带…… 此等活色生香的美人,他要快些把她画下来。 第2章 入京 施窈下了山,和半夏爬上自家的敞篷驴车,车夫老王甩起竹鞭,驴子嘚嘚地撒欢跑起来。 老王问:“姑娘可抢到了头炷香?” “唉!” 施窈叹气。 半夏扯一把老王,低声说:“甭问。” 老王面露同情,姑娘人美心善,就是总差点运道。 施窈全身裹在厚厚的衣裳里,只露出一双写满颓丧的水汪汪眼睛。 女主施明珠是镇国公府的唯一嫡女,全家捧在手心里宠。前世施明珠看上四皇子,施家把太子拉下马,扶四皇子登上皇位;今生施明珠看上五皇子,施家把太子和四皇子拉下马,扶五皇子登上皇位。 而她穿成施明珠的庶堂妹,一出生,就和阿娘被远远打发到老家金陵。 直到今年,她十五岁,该议亲了,太夫人才写信来,年前会派人来接她入京。 对比如此悬殊,重生的黑化女主要灭了她,怎能不叫她寤寐难安?于是,她假借求姻缘之名,求神拜佛,请求佛祖的指引。 连续三天起大早,一日比一日早,竟还是未能烧上头炷香。 半封建半现代的施窈觉得,这个兆头不好。 驴车晃晃悠悠,闲来无事,她召唤出从出生起就长在脑子里的功德簿。 【功德值:999】 咦?功德值没有增加!施窈觉得,兆头越发不祥。 莫非那富贵公子,最后还是上吊死了? 驴车跑出去两里地,施窈一咬牙,扬声喊:“老王,掉头,咱们回去!”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万一那公子没死透,还能抢救一下呢? 老王“吁”一声,摇起竹鞭,指挥驴子朝回跑。 行至半途,敞篷驴车与一辆宝马豪车狭路相逢。 施窈一眼认出,赶车的马夫正是那红衣公子的小厮。 她用力挥手,张嘴便喝一嘴的西北风:“小哥儿,小哥儿!你还记得我吗?” 小厮勒住缰绳,跳下马车,问道:“姑娘有何贵干?” “你家公子呢?”施窈跳下驴车,担忧地问。 “我家爷就在马车上。”贵全神情戒备,生怕被这少女纠缠不休。 施窈没放心上,踮脚朝马车里张望。 贵全也踮起脚,左右阻拦,死死挡在施窈的面前。 这姑娘果然对他家爷别有企图! 正在此时,烈烈北风吹开马车帘子。 一晃眼,施窈瞥见,那红衣公子正欣赏一幅画,眼神专注,白净的侧脸微微泛红,没朝外看一眼,似压根没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亦没留意马车停下。 施窈惴惴的心落回肚子,感到奇怪。 既然这公子活得好好的,为何她没有得到功德呢? 她从不做吃亏买卖,既然功德值没增加,那么—— 施窈将贵全拽到一旁,压低声儿道:“我救了你家公子,瞧着你们是不差钱的主儿,是不是该奖励一下我见义勇为的行为,好给旁人做个榜样,以资鼓励大家多做好人好事,让这个世界充满爱呢?” 贵全:“……” 贵全脸憋得通红,比马车里公子的脸还红,一副大为震撼的表情。 那是见义勇为吗? 他家爷解个手而已,怎么就要上吊自尽了? 只是这话好说,却不好解释。 生怕这女子再纠缠,到时将公子想自尽的消息嚷嚷出去,贵全也不含糊,打发施窈一包碎银子,面上笑得一团和气。 “请姑娘笑纳。” 施窈掂了掂,大约十两银。 果然,越有钱的人,越抠门。 他家公子的命,才值十两银! 罢了,有总比没有强。 施窈笑眯眯将银子纳入怀中:“小哥儿爽快人,老王,快把咱家的驴车腾开,给小公子让路!” 驴车夫哎一声,竹鞭在空中划几个弧。 小毛驴听到鞭子的破空声,忙不迭给对面的两匹高头大马让路。 待那马车擦肩而过,施窈吩咐老王:“回城,去粮铺。” 入了繁华热闹的金陵城,她去了常去的谢氏粮铺,买两袋米,送到城门口,借了茶肆老板的锅,就地施粥。 入城的穷苦人,一窝蜂涌上来。 半夏蒙条姜黄色的布巾,拿铁勺子敲铁盆,凶悍地叫道:“别挤,别挤!排队!不排队的人不给粥!” 队伍立即井然有序起来,人们呼朋唤友、拖家带口,排队等粥。 施窈蒙条红色的布巾,秋水剪瞳弯成月眸,一勺一勺给来人舀粥。 正施了两锅粥,侍奉阿娘的大丫鬟文竹匆匆找来,喜气洋洋扯住施窈的袖子,上气不接下气道: “姑娘,可算找着你了,快回府!太夫人派人来你入京啦!” 施窈手中的大勺子,骤然跌落铁锅中。 来了! 她倒是宁愿一辈子呆在金陵老家,不去京城走剧情。 想了想原主的凄惨下场,回到家,施窈一狠心,一咬牙,吹半夜冷风,第二日发起高烧。 如此盘桓半个月,她以为能逃过一劫,不去京城。 岂料,在她尚未痊愈时,大夫说“可以远行”,老嬷嬷们便将她打包上车,运往京城。 一番舟车劳顿,施窈还是入了京。 这一日恰逢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宽敞的街道上,除鳞次栉比的高楼玉宇外,无甚人文风景可观。 未末申初,马车停在镇国公府大门外。 汤嬷嬷唤人搬来下马石,恭谨站在马车下道:“二姑娘请下车。” 施窈钻出马车,打眼一扫。 镇国公府累世功勋,施家大宅占了足足半条街去,大门开在街道的正中。 街头巷尾各开了三扇大门,那应是另外六户人家。 足可见国公府的权势与富贵。 汤嬷嬷闭唇轻咳一声。 施窈敛下目光,拢了拢大氅,搭着她的手下车,入了一顶小轿。 至二门,施窈才从轿子上下来步行。 虽是冬日飞雪,府内却并不冷清,时有丫鬟仆妇穿梭来往,有扫雪的,有折梅的,有拎着食盒吃力行走的。 遇着施窈,见太夫人身边伺候的汤嬷嬷,亲自为这位相貌不俗的小姐打伞,便知是那位久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二姑娘,纷纷停下行礼,只说“姑娘好”,便又匆匆离去。 进了甘禄堂正院,一圆脸大丫鬟为施窈打起帘子。 第3章 落水 施窈冲她微微一笑,低头进了屋。 一股充斥着檀香的暖气扑面而来。 门口的第一个丫鬟摘了她身上的大氅,第二个丫鬟扑打残留的碎雪,第三个丫鬟给她换了个更暖的手炉,第四个丫鬟蹲下身,为她换一双烘暖的靴子。 那个圆脸大丫鬟笑道:“前儿老太太着了凉,沾染不得寒气,姑娘奶奶们来,都是如此。这双鹿皮靴子,是老太太特意给姑娘挑的。” “有劳姐姐。”施窈也不知这话真假,都一笑了之。 反正她就站着不动,抬抬脚罢了。 一通忙活,她身上暖烘烘的,冰凉的双手也捂暖了,这才由一个老嬷嬷领着入了暖阁。 绕过屏风,只见软榻上歪靠着一位穿戴富贵的老妇人,榻前站了个为她捶背的年轻少妇,另有七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分两排坐着,燕环肥瘦,霞裙月帔,珠围翠绕,姻娇满堂。 满屋子的妇人,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施窈。 “二丫头!” 老妇人坐了起来,掀了毯子便要起榻,她身旁的年轻少妇忙劝道:“老太太莫着急,人都来了,还能跑了不成?日后啊,叫二妹妹日日陪着您,您呀,稀罕个够!” 按住了太夫人,这少妇走过来,挽了施窈的胳膊,将她拉到太夫人面前,笑吟吟道,“二妹妹,我是你六嫂子。快来拜见老太太,回了家里,千万别生分客气。” 被施家女眷们快盯出个洞来的施窈,暗暗松口气。 幸好有个六嫂为她引荐。 施窈一一拜见过祖母太夫人、国公夫人大伯母、三房的嫡母容氏。 容氏脸色淡淡,从头上拔了根玉簪,随手赏了她。 接下来与大嫂傅南君、二嫂乐安宁、三嫂陶籽怡、四嫂龚璇、五嫂齐婉、六嫂王蘩互相厮见,行平辈礼。 太夫人拉着她的手坐在自己身边,安抚她刚来的不安情绪,问起她在金陵的生活起居,与一路寒暖。 施窈一一回答。 太夫人欣慰点点头:“可有人欺负你和你姨娘?” 施窈略顿了顿:“看在祖父祖母的份上,满金陵城也没人敢上门欺辱的。” 太夫人满意含笑:“可见你姨娘将你养得极好,瞧着便是个康健利落的孩子。” 施窈羞涩一笑:“替姨娘谢祖母夸。” 正聊着,院子外突然乱起来,太夫人沉下脸,正要呵斥,门帘子哗啦一声掀开,圆脸大丫鬟惊慌禀告:“老太太,不好了!姑娘落水了!” 施窈心一沉。 施家就两个姑娘,她从前不在京里,下人们自然称呼施明珠为“姑娘”。 所以,施明珠落水了? 她以为施明珠出府做客去了,原来也在府里,只是因她来的时间不凑巧,施明珠恰好没在太夫人面前侍疾罢了。 怎么就刚好在她入府的当口,落了水? 众女一听施明珠落水,顿时兵荒马乱。 端庄严肃的国公夫人喊了一嗓子“珠珠”,屁股一抬,便奔向外面。 “我的珠珠,怎么就落水了!大冷天的,这是要命啊!快去救人!别围着我!”太夫人急喘两口气,踢上软缎鞋便要出去,叫三夫人容氏和六奶奶王蘩劝住。 好歹穿了暖和的靴子,才扶着二人的手,赶往施明珠落水的云梦湖。 没人顾得上施窈。 施窈取了自己那件还没烘干的大氅,紧紧跟在太夫人后面。 路上,圆脸大丫鬟解释:“姑娘听说二姑娘回府,急着来甘禄堂见妹妹,谁知,路过云梦湖,一股邪风吹来,姑娘没站稳,竟使姑娘吹到了湖上!翼哥儿的奶娘图省事,在湖边敲了冰洗尿布,那一层冰薄,姑娘就掉进了冰窟窿!” 施窈浓密的眼睫一颤。 实锤了! 施明珠因为她,才掉进湖里! 立时,便有几道打量的目光扫过她。 施窈不敢与她们的眼神对视,想也知道,她们都嫌弃她晦气,她前脚进门,后脚就克到了施家最为尊贵的掌上明珠。 一众女眷赶到云梦湖。 高胖的老嬷嬷正按压施明珠的腹部。 丫鬟们站成一圈,脱了外面的袄子,为施明珠挡住寒风。 先一步赶来的国公夫人郑氏,守在女儿身边,眼眶通红,却是沉着地指挥仆妇们去端火盆来,再抬一张软榻来,又吩咐烧热水。 “咳咳咳……”施明珠咳嗽,吐了水,眼珠子在眼皮下溜溜地乱转。 “醒了!救过来了!” 众人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 太夫人喜极而泣,忙推开丫鬟上前,握着施明珠的手一叠声叫心肝宝贝,呼唤她的名字,给孙女招魂。 施窈顺势挤进包围圈,把怀里抱着的大氅盖在施明珠的身上。 大氅外面没干透,但里面方才已被丫鬟们熏暖,她一路捂着,没让氅内的热气散去。 国公夫人郑氏用手摸了摸,朝她善意地看了眼,哽咽着声儿道:“窈丫头有心了。” 施窈心中稍定。 却没有料到,施明珠缓缓睁开眼,大家正念阿弥陀佛时,施明珠却死死盯着施窈,眼里流露出深刻的憎怨,又飞速掠过爱憎嗔痴。 “施窈……”她发紫的嘴唇颤抖着,牙关咯吱。 “大姐姐,是我,我刚入京。”施窈小腿肚子转筋似的哆嗦。 完了! 施明珠这眼神,像极了重生女刚重生的时候。 怎么回事? 原着里,施明珠是在今年秋天落水后重生的,当时是“施窈”推了她一把。 难道,她不入京,不回施家,就无法触发施明珠的重生吗? 软榻急急抬了来,国公夫人唤婆子将施明珠抱到榻上去,回头冲施窈和颜悦色道:“窈丫头,赶得不凑巧,改天你大姐姐大好了,去你院子里找你玩。” 施明珠听了这话,冻得发颤的身子一僵,一股子仇怨邪火涌上来。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婆子,拽住朝外退的施窈,在众人的惊呼中,拖着施窈步来到湖边,用力将她推下那个冰窟窿去。 施窈没穿大氅,本就冻得瑟瑟发抖,身手不灵活,更没有想到施明珠会在众目睽睽下这般做,一时懵然,没有挣脱施明珠。 当湖水浸透她的袄子,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跌进齐腰的湖水里,灌了一口冷水,扑腾抓住冰窟窿的豁口方才站起来。 第4章 重生 仆妇们七手八脚将她拽上岸。 一众女眷全吓傻了。 太夫人责备道:“珠珠,你冻坏了身子,魔怔了吗?那是你二妹妹,怎能将她推进水里?” 国公夫人呵斥:“珠珠,快给你二妹妹道歉!” 她神色焦急,不断给女儿使眼色。 早些顺着太夫人给的台阶了结,早些回屋去暖暖。 两个姑娘落了水,染上风寒可怎么好? 推堂妹落水,传出去,姑娘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施窈实在是冷,两串滚热的眼泪不受阻拦地朝下落。 丫鬟仆妇们忙脱了她湿透的袄子,半夏将自己的银鼠皮袄子给她套上,抱着她,哭得惨兮兮:“姑娘,姑娘……” 主仆二人哭成一团,像两个瑟瑟发抖的受气包。 施明珠眼见着面前这一幕,与前世施窈陷害自己的那一幕重叠。 前世也是这般,施窈将她推进了水里,她淹个半死,施窈却抱着丫鬟哭,像吓傻了不会说话。 她好心没有供出施窈,真当她是无意的,怕她受责罚。 卧病整整一个月,而这一个月里,施窈跟随祖母、她娘、三婶出门做客,大放光彩,彻底压下她这个国公府嫡女的风头。 也是那段时间,施窈与四皇子周绍勾搭成奸,成就了她悲惨的一生,还陪葬了整个国公府…… 顾不上季节不对,这一回她再不傻傻地当烂好人,施明珠尖叫着哭喊:“施窈活该!是她推我落水的!祖母,娘,快将施窈扔进水里去,她嫉妒我,陷害我,她该死,她该淹死,该冻死,该千刀万剐而死……” 啪! 忍无可忍的国公夫人,掴了她一巴掌,严厉地道:“施明珠,你冻糊涂了!” 施明珠栽倒地上,晕了过去。 湖边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太夫人哪里顾得上刚见过一面的庶孙女,哭喊着心肝肉,一叠声吩咐将施明珠送回院子。 国公夫人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什么也顾不上,抹着眼泪追在后面。 施窈的嫂子们自然是跟着太夫人走。 唯独三夫人容氏留下善后,语气稍稍软和:“二丫头,你大姐姐糊涂了,不是有意……” 话未说完,施窈眼一翻,也晕了过去。 她才懒得听旁人假惺惺的安慰。 此时,最好的安慰是给她保暖、请大夫,而不是在这里解释施明珠不是故意的。 容氏后面的话噎了回去,镇定地吩咐仆妇们将施窈背回院子。 施家子嗣繁茂,但占地宽敞。 太夫人早早交代国公夫人为施窈备好院子。 女儿议亲在即,国公夫人怕人说国公府苛待庶女,偏心嫡女,坏了施明珠的名声,便将施明珠旁边的院子收拾出来,取名为关雎院。 关雎院只比施明珠的兰佩院小了一点,院名又暗合了施窈的名字,可见国公夫人的用心。 院内,一应生活用品是齐全的,炕都烧暖了。 施窈回来时,头发结冰,银鼠皮袄子里面也都结冰。 本是装晕,最后竟是真的冻到神志模糊。 容氏先叫人给她灌了一碗姜汤,丫鬟们服侍洗了热水澡,擦了头发,施窈躺上热炕,便陷入半昏迷状态。 半夏眼巴巴地从炕前到门口来回跑,急得直掉眼泪:“郎中怎么还没来?” 丫鬟们不敢吭声。 容氏也不吭声。 国公府有个常驻的郎中,但肯定要先紧着施明珠,看好了施明珠,才会腾出手来看施窈。 从外面请郎中,得去国公夫人那里要对牌,再栓了马车去请人,不得花时间? 施窈听着炕头滴漏的声音,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看到郎中来,她才放心地彻底陷入昏迷。 这一昏,竟昏了一天一夜。 睁开眼时,满室寂静,半夏不知去了哪里。 喉咙干得冒烟,双眼热得冒火,施窈正要喊人,便听室内有个声音低低抱怨道: “原以为服侍姑娘是个好差,我娘使了二十两银子,费了些尺头,才将我塞进来关雎院,谁知是个命里带煞的,前脚进门,后脚便克了大姑娘。才进门,就失了宠,连累咱们去府里哪儿都不受待见。 今儿我拿着药方,去找王管事捡药,王管事阴阳怪气,给了我好一顿没脸。我是臊得慌,以后我可不去了,再要捡药,你们谁爱去谁去。” 施窈顺着声音转过头,隐约看见炕前屏风后头有两个人影。 应是两个丫鬟。 另一个丫鬟慌慌张张朝后伸头。 施窈忙扭回头闭眼,躺好,装作一无所知。 那丫鬟头缩回去,点点第一个说话的丫鬟的额头:“小声些,别吵醒了二姑娘,闹起来,你我都没好果子吃!这话是能在这儿说的?” 第一个丫鬟摔摔打打冷哼:“听到又如何?还能吃了我?主子没体面,带累丫鬟叫人看轻,我还说不得了?她算哪门子姑娘,过得还不如咱们当丫鬟的体面呢。 从金陵回来的人说,住的是两进小宅子,拢共六间正房,伺候的人不到五个,纪姨娘要绣花贴补家用。 汤嬷嬷他们到时,不知二姑娘去了哪里鬼混,竟是坐驴车从外面回来的。驴车!你听听,笑死不笑死!咱们京城稍微过得去的人家,都用马车,或用轿子,她竟坐没安车厢的驴车! 可见,三老爷也是不待见她们母女的,私下没给贴补。怪不得昨儿晚上三老爷回来,只去隔壁瞧了大姑娘,急得房子着了火似的。对里头那个亲生的,嘿,一眼没来瞧,一句不带提,就似没她这个人! 昨儿搬进来的箱笼,你数了没?统共四个,大姑娘一季做的衣裳都不止四个箱笼!还有她昨儿穿的那身,可光鲜体面,旁人不知,咱们关雎院的人还能不知?那不就是汤嬷嬷从国公府针线房带去金陵的吗? 跟着这样的主子,威风没威风,体面没体面,兜里叮当响,别说打赏咱们,说不得还得咱们倒贴她呢!” 另一个丫鬟不耐烦道:“少说两句,我不爱听。姑娘的药放得快凉了,咱们快去喂药,别耽误姑娘的病。” “好,我不说了——呸!”那丫鬟低头,狠狠朝药碗里吐了口唾沫,拿汤匙搅了搅,起身笑道,“走,给咱们的好姑娘喂药。” 第5章 好人难当 “菘蓝!你做什么?”另一个丫鬟目瞪口呆。 “她克了大姑娘,害大姑娘落水着了凉,给她个教训罢了。”叫菘蓝的丫鬟,端起药碗,来到炕前,嗤笑,“山奈,不是说喂药,你还不过来掰开姑娘的嘴?” 山奈蹙眉,盯着那药碗,踟蹰不前:“这不成……” “要不你去找王管事再煎一副来?加上熬药,前后至少得一个时辰,你等得,姑娘的病能等?误了姑娘的病情,谁负责?快点,毒不死她的。” 王管事是国公夫人的心腹,国公夫人的宝贝疙瘩受了凉,王管事难免迁怒二姑娘。废了这副药,再去找他要,怕是要受诸多刁难。 菘蓝说得没错,一口唾沫罢了,毒不死人。贴身丫鬟帮主子尝汤尝药是寻常事,没见哪个主子嫌弃丫鬟的口水。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山奈忍下恶心,上前扶起施窈的上半身,正要用筷子撬开她的嘴,只见炕上苍白美貌的少女,缓缓睁开眼。 山奈手一抖,差点跪地求饶。 菘蓝一惊,碗里的汤药险些洒出来。 “姑娘醒了?何时醒的?”山奈小心翼翼试探。 菘蓝眼神躲闪,不会被抓了个现形? 施窈迷茫地问:“你们是谁?这是哪里?半夏呢?” 山奈松口气,笑道:“姑娘想是睡糊涂了。奴婢唤作山奈,她是菘蓝,我们是大太太派来关雎院贴身服侍姑娘的。这里是镇国公府,姑娘在自个儿的院子里。半夏姐姐昨儿把袄子给了姑娘穿,她自个儿倒吹了寒风着了凉,正躺着呢。待她好了,再来服侍姑娘。” 菘蓝见施窈懵懂无所觉,胆子又大起来,软声哄道:“姑娘快吃药,吃了药,风寒才能早些走。” 她将药碗送到施窈的面前,眼底闪过恶意。 山奈想阻拦,有所顾忌,怕说出来牵连自己,便把嘴闭上了。 菘蓝……山奈……施窈脑子里掠过小说内容。 怪不得原主可劲儿作践这俩丫头,掐胳膊,拧大腿,抽耳光,拿针戳,动不动罚跪,最后传出狠毒凉薄、苛待下人的坏名声。 施窈动了动手指,突然觉得,当个好人太难了! 就一口唾沫的小事,她竟想伸手狠狠抽这丫鬟一巴掌,破罐破摔做个恶毒女配,走原主的老路算了! “姑娘,吃药了!”菘蓝笑着再次提醒。 施窈回神,声音嘶哑道:“你叫菘蓝?这药看着好烫,你帮我尝尝。” 菘蓝脸皮抖动:“这……奴婢低贱,怎配弄脏姑娘的药?” 施窈淡淡含笑:“你不是贴身服侍我的吗?你尝一口,我用时,换个汤匙便是。” “姑娘,我……”菘蓝怀疑施窈听见了她的话,方才的嚣张劲儿唬得一下没了,心惊胆战地望着施窈。 施窈就看着她,玩笑的语气问:“怎么,你不会在药里下了毒,不敢尝?” “没有没有!奴婢怎敢下毒!”菘蓝脸色煞白,渐渐开始发抖。 施窈用下巴点点药碗,示意她快尝。 菘蓝舀了一勺汤药,眼一闭,喂入口中,一股剧烈的恶心感从胃里升腾而上,直冲天灵盖。 施窈淡淡道:“既然没毒,那就咽下去。” 菘蓝用力朝下咽,那表情跟吃屎没甚区别。 药苦味和另外一种古怪的恶心的味道,在身体里发酵,菘蓝来不及若无其事说“药温合适”,便端着那碗药,跌跌撞撞奔进净房,吐了个昏天暗地,直吐到呕出胆汁来。 施窈惊疑问:“药里真有毒?山奈,快去禀告国公夫人,府里有人谋害主子,提防着些,我一个乡野丫头毒死了倒无妨,莫害了府里旁的金贵主子。” 扑通一声,山奈硬邦邦跪在地上,泪儿直流,磕头说:“姑娘饶命!奴婢和菘蓝猪油蒙心犯了糊涂,求姑娘饶过奴婢们一回!” 隔壁的兰佩院里,正躺着金尊玉贵的大姑娘,施窈这话传出关雎院,国公府的大小主子们焉能不正经查一查? 不管查出什么结果,她和菘蓝都讨不着好。 “这话如何说的……”施窈正教恶毒路人甲乙怎么改邪归正,忽然有人推门,发出吱呦一声响,接着帘栊掀开,一股寒风袭过来。 施窈禁不住打个冷战。 大嫂傅南君进了来,看看施窈,看看跪地泪流满面的山奈,再看看从净房里膝行出来喊饶命的菘蓝,笑脸微微一僵,惊讶问道:“二妹妹,这是怎么了?” “见过大嫂子。”施窈咳嗽一声,颤抖着要爬下炕行礼。 傅南君的丫鬟忙上前,按住施窈:“二姑娘快歇着,我们大奶奶是来探病的,如何能劳动二姑娘行礼。” 施窈就在炕上欠了欠身,这才一面咳嗽,一面缓缓道出实情:“我也正糊涂呢,不知她俩怎就一口一个求我饶命了,倒唬得我心头发慌、头昏脑涨的。” 傅南君半边身子坐上炕头,抚着施窈的胸口顺气,见那俩丫鬟痛哭流涕求饶命,眼珠一转,柔声道: “妹妹慢些说,到底她们犯了什么天大的错,竟这般哭闹,若不分辩一二,岂不坏了妹妹的名声?宅子里人多,常有管束不力,底下奴才见主子软弱口拙,便欺上来的。妹妹莫怕,有我给妹妹做主呢。” 这话里,处处是坑,仿佛就等着施窈分辩不对,要拿施窈的错处。 分辩对了,就得罪了选送丫鬟的国公夫人。 施窈愁苦叹气:“有大嫂子这话,我就安心多了。就是我怕苦,看那汤药腾腾冒热气,便扯谎说怕烫,叫菘蓝帮我尝一口。她尝了一口,就去净房吐了个干净。我慌得吩咐山奈快去禀告大伯母,怕是药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怎知,竟支使不动山奈,朝我一个劲儿磕头,叫我饶了她俩的命。 我乡下长大的,不知京城规矩,稀里糊涂,大嫂子快帮我问问,发生了何事?她俩是怎么了?” 傅南君腾地站起身,见两个丫鬟垂下头不为自个儿辩解,便厉声质问:“菘蓝、山奈!快说,那汤药里放了什么东西?” 山奈抖如筛糠,支支吾吾不敢说。 菘蓝简直昏死过去,心里暗恨施窈不留情面,却也不敢说出真相。 傅南君恼恨不已,来不及仔细审问,抬脚踹翻山奈,骂了句“两个作死的丫头”,便丢下施窈不管,风风火火冲出关雎院,慌慌张张去兰佩院报信。 第6章 梦魇 施窈一手搭着烫得快着火似的额头,无声自嘲。 国公夫人主管内宅,因事务庞杂,便叫了大儿媳妇,也就是世子夫人傅南君协助理事。 这大嫂子,不知是来作何的,知晓两个丫鬟不怀好意,竟能安心将她丢给她们,是真不怕她们破罐破摔害了她呀。 至于傅南君去了何处,也不难猜。 必是怀疑药里下毒,赶着去隔壁禀告太夫人和国公夫人,生怕有人对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动手。 施窈闭上眼,脑子火烧火燎,鼻子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 此刻,分外想念阿娘。 山奈揉着被踹的胸口,小声啜泣,疼得眼冒金星也不敢叫。 菘蓝本就胆子大,见傅南君二话不说去了隔壁,丢下施窈不管,便爬起来,指着施窈哭道:“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好赖是国公夫人安排来服侍姑娘的,姑娘处置我们,有什么好处?就不怕国公夫人厌了姑娘多舌多事吗?” 施窈斜睇一眼,懒懒道:“哟,你这般张狂,更该处置了你。” 菘蓝冷笑:“原来是个扮猪吃虎的,真该让满府上下都来看看你的嘴脸。” 施窈嗤笑:“满府上下来了,看到的只会是你这副丑陋的嘴脸。旁人笑话我,不敢当面,就如你一般,色厉内荏的货色罢了,我一个千金小姐有什么好怕的。倒是你,失了主子的护恃,他们不止敢当面嘲笑你,还敢作践你。” 菘蓝打个寒战。 终于明白,主子始终是主子,再落魄狼狈也是主子,婢仆始终是婢仆,哪怕得主子看重,有几分体面,也是“下人”。 想想国公夫人发怒,她会有的下场,菘蓝忍不住抹泪:“一口唾沫罢了,你也没喝下去,如何就这般得理不饶人?” 施窈淡淡道:“对呀,一口唾沫罢了,刚刚大嫂子审问,你怎就不敢回呢?” 说罢,她闭上眼假寐。 懒得再跟个头脑不清醒的丫头拌嘴。 国公府处处讲高门大户的规矩,从今儿起,她便将主子的款儿端起来,当个矜贵的公侯小姐。 菘蓝呜呜咽咽,抱怨不断,到最后嚎啕大哭。 片刻功夫,国公夫人和傅南君领一大帮子人,来捉拿菘蓝和山奈,吓得山奈直接昏死,菘蓝尿了裤裆。 跟来的郎中端走了那半碗残药。 国公夫人关心两句,便匆匆忙忙离去。 施窈缩在被子里,身上一阵热一阵冷地发抖,娇憨天真地问:“大嫂子,她俩做了甚?” “二妹妹莫怕,”傅南君怜惜地说,“那药里怕是有不干净的东西,两个丫头应知晓些什么,母亲得知后,火急火燎,生怕她们祸害了二妹妹,忙喊人拿了她们去审问。管药材的王管事、煮药的丫头婆子,一并都拿了,今儿必得审出个结果。” 话里话外,为了她,整个国公府鸡飞狗跳。 施窈得感恩。 于是,施窈感动道:“大伯母和大嫂子都是好人,没拿我当外人,跟我生分。” 傅南君噎了噎,这让她下面的话怎么说? 下面的话说了,施窈怕是不觉得她们是好人了。 偏偏太夫人发了话,婆母开不了口,不愿得罪人,恶人只能她这个儿媳妇来当。 她抬手将施窈鬓边的碎发抿到耳后,温声细语道:“我已派人从外面抓药回来,妹妹且等一等,药煎好了,立刻送来,吃了药,妹妹身上便会好受些。” 施窈依赖地望着她,眼里水光闪动,楚楚可怜:“多谢大嫂子。在金陵时,每回我病了,姨娘也是这般,着急忙慌地给我请大夫、煎药、喂药,细声安慰我,吃了药便不难受了。” 傅南君感觉惭愧。 施窈在金陵老宅的情形,她是听说过的,日子清苦,过得只比普通老百姓富贵些,却连她们这些小姐太太身边丫鬟的光鲜都不如。 可再清苦,生了病,也能立刻请来大夫,立刻吃上药。 不像来了国公府,哪怕请来十个郎中,那十个郎中也会先看好了施明珠,再来瞧施窈。 这也罢了,服个药,底下的人还作妖。 险险小命丢了去。 傅南君更觉舌尖的话烫嘴,可没法子,施明珠才是全家捧在手心里宠的人。 施窈可怜,到底与她没多少情分。 她更心疼从小看着长大的明珠。 “妹妹醒了,消息传到老太太耳里,不知老太太多开心。不是老太太不疼你,唉,是隔壁你大姐姐烧得厉害,到现在也没醒,老太太只能守着那头。” 施窈心凉大半截,心知傅南君即将进入正题,且不是什么好听话。 可怜她装弱卖乖都没打动傅南君。 “劳老太太惦记,大嫂子回去,帮我谢老太太,叫她老人家多休养,莫操劳坏了身子骨。” 傅南君为施窈掖了掖被角,嗓音愈发柔和:“你呀,是个孝顺的。老太太也想多歇一歇,可没奈何,你大姐姐魇住了,梦里哭叫你的名字。请了道士来看,道士说,恐怕大姑娘与你八字相冲,须得分开你俩,才得安生。 老太太一听,一叠声叫人打出去,可回头细想想,又怕真有什么妨碍。妹妹且想想,你前脚回府,你大姐姐后脚落水,现在,你俩都招了风寒躺下了。继续相邻住着,倘若你俩都好不了,岂不罪过大了去了?届时毁青肠子也来不及。 因而,老太太琢磨,既然妹妹先醒了,不如将妹妹暂且挪到别处的院子去,待你俩都痊愈了,再做打算,岂不两全其美?” 施窈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两全其美个鬼呀! 她若被赶出关雎院,不用等到明天,今天满府里都会传,二姑娘失宠,人人可欺! 施明珠掉进的那个冰窟窿,是长房的孙子施云翼的奶娘砸得,为的是给小少爷施云翼洗尿布。 而施云翼,是长房次子施明玮的儿子。 国公夫人恐怕担心太夫人厌弃施云翼,才请了个道士来胡说八道,将施明珠落水的责任全推到她身上? 再有昨儿传话的丫鬟说,一股“邪风”吹来,把施明珠刮进那冰窟窿,也越发佐证道士所说的“八字相冲”。 其他人没反对,不过是团宠施明珠,觉得她施窈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得罪不得罪不要紧,重要的是,得让施明珠心里舒坦了,早些痊愈才是头等大事。 道士的话准不准,无所谓。 第7章 忠与孝 施窈越想越窝囊。 但凡国公夫人同时处置施云翼的奶娘,但凡那道士提一嘴施云翼,她这个半封建半现代的人,就信了那道士的鬼话。 凭什么呢? 来之前,她想好了,别拿国公府的人当亲人、家人,只当他们是亲戚,她来亲戚家做客,亲戚供吃供喝,供个一两年,便将她嫁出去。 她不折腾,不争宠。 不求谁高看她两眼,但求相安无事。 不求嫁入高门大宅,但求许个过得去的靠谱人家,日子安安稳稳即可。 横竖眼一闭,这辈子就过去了。 她一辈子感激施家的亲戚。 但亲戚之间,也不带这般作践人的! 今儿施明珠梦里喊她两声,她挪去别的院子,明儿施明珠梦里喊她两声,她挪去庄子,再过几日,施明珠梦里喊她几声,她是不是得绞了头发去住家庙,了此残生啊? 一步退,步步退。 满府的人拿她当软柿子捏,天下掉下个黑锅就朝她身上甩。 可有什么法子? 男尊女卑的世界里,她是个女子,更是个不受家族重视的庶女,连逃出去自力更生都没办法,国公府不会允许她做这等丢家族颜面的事情。 处在她这个位置上,上不得,下不得,除了嫁人,没有旁的出路。 傅南君见她呆呆怔怔半垂螓首,半晌不说话,心头不由有些恼。 这二妹妹,着实不识大体。 虽说挪出去确实不大好,可竟一点不顾念姐妹情谊。 傅南君面上的笑容便浅淡些许:“二妹妹,人命关天,你大姐姐着实病得不成,我们也是没法子,只能暂且听一听那道士的。这是老太太的决定,老太爷也是点了头的。 你是不知,咱们国公府八代只生男,不生女,你大姐姐是国公府头一个女孩,也是唯一的嫡女,贵不可言,将将出生,老太爷就喜不自禁抱着她道,宠,全家都给我使劲宠! 故而,从老太爷老太太,到三房老爷太太,到底下你八个兄长,都拿你大姐姐如珠似宝,当眼珠子似的捧在手心里宠。 这回明珠受了寒,老太太眼睛哭肿了,老太爷沉着脸守在帘子外。妹妹孝顺,就安一安老太太和老太爷的心。” 这是先礼后兵,礼不成,就拿权势和孝道压人。 以后施明珠真个儿痊愈,怕是更坐实道士所言“八字相冲”,国公府的人只会更避着她,将她越挪越远,甚至厌弃她这个克施明珠的人。 施明珠又是黑化的重生女主,一心报复她,她以后焉能有好日子过?小命都可能不保。 施窈心寒。 俗话说,兔子急了咬人,狗急了跳墙。 与其窝囊地活着,不如全家一起发癫。 她背靠软枕,苍白的脸近乎透明,气若游丝道:“大嫂子,不是我不愿意挪院子,怪力乱神的,传出去,有损国公府的名声。我住金陵,便听说那些游方道士和尚,常行坑蒙拐骗的勾当,专骗傻子的钱财。 要不,等上两日?若大姐姐没有好转,我再挪,到时外面也当我们家是迫不得已。若大姐姐好转,那就是道士胡言乱语。 大嫂子细想想,大姐姐一向吉人自有天相,服了药,又有家人关怀,病疴早晚痊愈。倘若我这般草草地挪出去,竟中了那道士的奸计,叫人拿他当个座上宾来看,焉知不会有人利用他,行巫蛊大祸嫁祸于施家?” 傅南君心头一惊,细细凝视施窈平静的脸。 她倒不妨施窈说出这样的话来。 巫蛊之术,向来是皇家所明令禁止的,一旦发现,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毕竟巫蛊之术泛滥开,岂不是谁看皇帝不顺眼,便能扎个小人,诅咒皇帝早死早投胎。 施窈这是拿了一个忠字,来压她的孝字。 忠与孝相比,自是忠在前,孝在后。 此事不说破,那就是病急乱投医请了个道士算风水的小事,一旦说破,若不重视,那就是藐视皇威的大罪。 傅南君拿不定主意,恰好外面丫鬟掀帘子进来,说药煎好了,她便笑道:“此事再议,妹妹说的也有些道理,可见是读了书的。来,先吃药。” 她起了身,丫鬟坐在她的位置,服侍施窈吃药。 施窈服了药,捡两颗蜜饯压苦味,漱了口,便做出昏昏欲睡、强撑眼皮的倦怠。 傅南君有眼色地告辞。 她一路来到长房的花厅,向婆母行礼。 国公夫人揉一揉额角,满脸疲惫,指了个丫鬟道:“跟你大奶奶说说审问的结果。” 傅南君细细听了,面上露出忿色。 这个新进府的庶妹,果然不是好拿捏的。 一口唾沫,惊动了老太爷和太夫人,慌得满府上下严查,兴师动众,生怕有人毒害施明珠。 被个丫头片子折腾得鸡飞狗跳,难怪婆母脸色阴沉。 然而,国公夫人没想过施窈的处境,连处置贴身丫鬟的权力都没有,只怨怼施窈在这种紧要关头给她找麻烦。 傅南君也没考虑,她将施窈丢给两个可能会报复她的丫头。 一个庶女罢了,忍一忍就过去的事,偏要在她们的心尖尖病重的时刻找麻烦,委实不识大体、不明事理。 国公夫人无力发火,摆摆手,吩咐管事将菘蓝拖下去打十板子,把山奈打五板子,事了,撑额问:“挪院子的事,跟你二妹妹说明白了不曾?” 菘蓝和山奈都是家人娇养长大的,如何受得住十板子、五板子,待要喊冤,便被堵了嘴,婆子们如狼似虎将她们拖下去,免得污了主子的眼睛。 傅南君惭愧垂眸,上前,低声转述施窈的“威胁”。 国公夫人嗤笑一声:“狡猾的丫头!市井乡野里长大的,不仅心眼子小、心眼子多,还心狠,明珠没冤枉了她,我这心里反倒踏实了。 罢了,她不顾念姐妹情分,咱们不必上赶着巴结。就叫她舒坦一宿,明儿无论如何,也得叫她挪出去。实在不成,就趁她昏迷不醒的时候,将人抬出去,一觉醒来,院子换了,再换回来可没那么容易。闹将起来,吵到老太太跟前,没脸的也不是咱们。” 此时此刻,她为女儿的病熬心,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她女儿让路。 傅南君眼皮一跳。 施窈人醒了,说明病情好转,若要她昏迷不醒,须得做些手脚。 要么在药里做手脚,要么让她病情加重。 也罢,也罢,好歹先让明珠病愈才是。 婆母在旁的事上宽容大度、面慈心软,唯独在明珠的事上眼里不容一颗沙子。 二妹妹是踢到铁板了,只能怪她运道不佳,什么时候回府不好,偏要挑在施明珠落水的这天。 知道她委屈,以后多送她两件首饰补偿也就是了。 那等市井乡野长大的女孩,没见过什么精贵东西,定能叫她眉开眼笑,消除芥蒂。 ——便是记恨又如何?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还能翻了天去。 第8章 让大嫂重生吧 国公夫人结了菘蓝山奈的官司,扶着傅南君的手,打起精神回兰佩院。 兰佩院门口,主子仆从们人来人往,有来探病的,有来送名贵滋补药材的,郎中、仆妇围绕着施明珠团团转,将这座本算宽敞的院落挤得满当当。 众人说话时皆压低声音,能少说话便少说话,以免惊扰了昏迷不醒的施明珠。 国公夫人脚步微顿,朝隔壁的关雎院瞧了眼。 关雎院冷冷清清,只有个婆子坐在门口晒太阳、打瞌睡。 她眼底浮出淡淡的轻蔑,理了理狐狸毛领,踏入兰佩院。 花厅坐了十来个人,国公府的老少爷们能不上职的皆在此,个个面上浮现焦虑,却安安静静,不闻一声咳嗽。 傅南君垂头行了一礼,快步入了暖阁,留下婆母郑氏。 老国公沉声问:“老大媳妇,可审出什么?” 老国公年轻时久历沙场,即便面上平静,也自有一股沉淀多年,不怒自威的气势。 国公夫人面露愧色:“儿媳向老太爷、老太太请罪。审清楚了,是儿媳挑的两个丫鬟不尽心。一个叫菘蓝的丫鬟,朝二丫头的药里吐口水,二丫头苏醒时恰好看见,非逼着菘蓝喝下脏了的汤药,菘蓝只喝了一口,便呕吐不止,跪地求饶。 正巧给明武媳妇撞见,明武媳妇问了两句,她们支支吾吾,说不清来去,明武媳妇唬一跳,生恐有人在药里投毒对二丫头下手,这才慌慌张张来向儿媳禀报。 儿媳问清来龙去脉,便将叫人打了那菘蓝十板子,另一个伺候的叫山奈,打了五板子,以示惩戒,望她们将尊卑规矩铭记于心,日后莫要再犯,待伤好了,务必记住好生服侍主子才是。” 这一番话下来,虽句句属实,但句句避重就轻,将矛头指向施窈。 话中更是一句不提,菘蓝被审时,一口咬定是替施明珠出气。 施窈的父亲,三房老爷施继安蹙起眉头,起身,躬身朝国公夫人一揖:“闹出这阵仗来,害大家担心,折腾得人仰马翻,原是二丫头小题大做、借刀杀人。是我管束不力,倒是劳累了大嫂子。” 说罢,转向老国公,满脸大义灭亲的正义凛然,铿锵有声道,“父亲,二丫头长于市井乡野,粗俗野蛮,不懂礼数,睚眦必报,不如先叫她挪到后面的宿影院去,遣两个老嬷嬷教习规矩,学好了规矩,才好说亲。 不然她这等性子说亲,将来去了夫家,也是给咱们国公府丢脸,再如今儿这般,一点子腌臜小事便要取人性命,那不是结秦晋之好,是结泼天之仇。” 国公夫人拎起手帕压了压唇角。 这可不是她请的道士怂恿,是施窈自个儿的父亲不待见她,逼着她挪出关雎院。 听了施继安的话,老国公点点头,老三是个懂事的,又庆幸没人下毒,面上略松道:“合该如此,你也莫要太责怪二丫头,从前无人教养她,如今回了京,咱们细细教,规矩、气度都学起来,慢慢扭转她的性子。” 其他人也点头。 不怪他们偏心,是施窈自个儿不讨喜。 正好应对上道士的话,珠珠这里,他们更能放心,这可不是他们欺负施窈,是她自己作。 花厅众人,皆暗暗松口气,对施窈挪院子一事,心安理得起来。 国公夫人欲言又止叹气道:“老太爷,二丫头挪院子的事,恐怕不成。儿媳还有一事禀告。” 老国公眉头折起:“你直说便是。” 国公夫人为难地开口:“二丫头说,咱们请道士,恐攀扯上巫蛊,不如让她留两日,若珠珠病愈,道士便是信口胡诌,若珠珠病情恶化,她再挪不迟。” 说罢,她眼圈一红,低头抹泪。 老国公尚未发话,施继安一拍椅子扶手,怒道:“这丫头是着魔了不成?将她接来京城,本是抬举她,给她个体面,许个好人家,她竟恩将仇报、胡乱攀扯!是一个院子重要,还是她姐姐的性命更重要? 两天!她倒说得轻松,珠珠一个娇贵的女儿家,如何经得起两天的消磨!眼皮子浅到这份儿上,眼里竟只有眼前那点子荣华富贵!挪,必须今儿就让她挪!” 众人有的面带怒意,有的露出深思。 施窈这一手“威胁”,显然是有效的。 老国公沉吟片刻:“至多给她一夜,若明儿早晨珠珠没醒,我做主,老大媳妇你尽管使人给二丫头换个院子。” 国公夫人啜泣,福身回答:“谢老太爷恩典。实不是儿媳心狠,是做娘的,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只要儿女能好,儿媳背负骂名也得去做。待珠珠身子骨大好,我领珠珠上门给二丫头赔罪,感激她一片好心。” 施继安冷哼一声。 一个小妾养大的庶女,不顾堂姐生死,能有什么好心? 他甚至能猜到,她姨娘是怎么从小给她灌输憎恨国公府亲人的。 暖阁内,傅南君这般那般,说了与婆母相差无几的话。 一屋子女眷都红了眼圈,怕吵着施明珠,才没有哭出声来。 太夫人无奈道:“长在市井,又是小妾教养的,只外头瞧着花团锦簇,内里……罢了,窈丫头没什么见识,胸襟气度与京城闺秀不能比,小家子气了些。慢慢教。” 众人正抹泪,一时国公夫人进来,说了老太爷的决定,大家才略略宽心。 最烦恼的该属傅南君。 自她嫁进来,跟着婆母学理事,凡是脏事、坏事,婆母都让她去做。 这回也不例外。 寻常时候,给奴才们下绊子、打压小官女眷,她做就做了,可施窈不同。 施窈是正经的国公府千金小姐,施家有多娇宠女儿,她是看在眼里的。 她本以为施窈回了国公府,待遇不如施明珠,起码能有施明珠的一半? 结果呢,连施明珠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 事到临头,她不免有些退缩。 她怕的是,万一哪天国公府上下又宠起施窈来,到时牵扯出她,婆母摘得一干二净,她岂不是要被众人砸个黑锅? 因老国公发了话,她以为可以不沾手。 哪知,用晚膳时,婆母再度暗示她,施窈昏迷时更好行事,免得她吵闹扰了隔壁的施明珠养病,也以免奴才们乱嚼舌根。 傅南君暗暗叫苦,只得再来关雎院,先说了对菘蓝、山奈的惩处。 施窈拍拍胸口:“原来只是一口唾沫,我当她们下了毒呢,唬我一跳,以为像说书先生说的那样,府上爷们的政敌派人来暗杀国公府的主子。” “天子脚下,谁敢如此张狂?”傅南君笑了笑。 对施窈话里的真假不去深究,婆母说施窈知晓菘蓝的行径,众人都这般认为,她没道理自讨没趣站出来为施窈分辩。 她指了指带来的一个丫头,“她叫秋石,是我的大丫鬟,平日最是老实忠厚。妹妹知道,府里正乱着,一时抽不出合适的人手,就叫秋石来服侍妹妹,我也更安心。” 施窈点头:“大嫂子费心了。” 傅南君坐立不安,聊不到几句便告辞,临走前给秋石使个眼色。 施窈只当自己暂时安全。 国公府的人听了她的“威胁”,不待见她就不待见,横竖自施明珠将她推入水中的那一刻开始,团宠施明珠的所有施家人都与她站到了对立面。 他们闹心、堵心,与她何干? 她更闹心、堵心呢。 因发生菘蓝吐口水的事,施窈有了心理阴影,身上高热不退,也没法子安然入眠,屋子里稍微有些动静,她便会惊醒。 当大半夜秋石推开窗户,冷风灌入床帏,施窈一个激灵便醒了过来。 透过帐幔缝隙,她看到秋石拎着气死风灯,从大开的窗口朝她走过来。 秋石伸头朝内瞧了眼,见她紧闭双目,便将帐幔的口子拉开了些。 大概是怕不保险,又伸手把被子朝下拉了拉,露出施窈的肩膀。 做完这一切,秋石前后探看,鬼鬼祟祟离开,钻进隔间,将门窗都关严实了,躺进被窝睁着双眼。 好一会儿,外面没甚动静了,施窈才睁开眼。 她将床帐堵严实,被子捂严实,冷风仍如细针般不知从哪儿钻进来,朝她脑子里钻,冷得她浑身发抖,大脑也不甚清醒。 嘶哑的嗓子疼得要命,断断续续发出带着一丝哽咽的声音:“功德簿……让大嫂傅南君……重生!” 第9章 功德簿 脑子里的功德簿翻开,上面出现两行字。 【功德值:1099 请问宿主是否确认用1000点功德值兑换1个重生点?】 施窈在脑子里回答:【确认。】 功德簿上的字出现了新的变化。 【功德值:99 重生点:1 请问宿主是否确认把1个重生点用在傅南君身上?用完后,不可退回,傅南君将获取前世的记忆。】 施窈回答:【确认。】 【兑换成功,傅南君已重生。 功德值:99】 施窈狠狠擦掉两滴不争气的眼泪。 怎么挣扎都没用! 秋石的行为必定是傅南君所授意。 不管傅南君是为施明珠报仇想杀她,是迫不得已受命于国公夫人和国公府其他人来害她,还是初衷只为了让她病得更重些,和前次把她丢给菘蓝和山奈一样不计后果,总之,傅南君根本没把她的命看在眼里。 这一刻,她决定做恶毒女配! 有什么好委屈的,施家受委屈的可不止她一个,只不过为了哄男人们高兴,没撕开这层遮羞布罢了。 不是拧成一股绳宠施明珠,不管他人死活吗? 她就瞧瞧,当傅南君看到施家团宠施明珠的后果,还会不会为了讨好施家的男人们,来害她! 她安静地躺着,全身蜷缩在被子里,把头和脸也捂进去。 冷,还是冷。 被子轻轻地抖动着。 只有脑子里闪烁金光的功德簿陪伴着她。 她每行善一次,功德簿便会增加从01~1000不等的功德值。 功德簿上提示,只要功德值累积满1000点,就能兑换一个重生点,一个重生点能解锁一次前世记忆。 这个功德簿从她出生起便有,她以为人人皆有,没觉得自个儿有何不同。 直到六七岁,懂事些了,一问周围的人,才知自己是不同的。 因与功德簿和谐相处六七年,倒也不觉得恐惧。 阿娘让她不要跟人乱说,她就闭紧嘴巴,再不提功德簿半个字。 阿娘常带她做好人好事,譬如冬日施粥,天灾施粮,买糖送给那些没吃过糖的穷苦小娃,等等。 十一岁那年,功德值累积够1000点,她兴冲冲兑换成重生点,用在自己身上。 世上人,凡有遗憾的,都想重来一次,过一次完美人生;凡没有遗憾的,也想重来一次,把没有遗憾的人生过得更完美。 她年方十一岁,对镇国公府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她想窥探未来,规避坑雷,让自己和阿娘过得更好。 岂料,她没有解锁重生记忆,而是解锁了穿越记忆。 原来她是穿越的! 她来自21世纪现代社会! 前世她的经历也很离奇,因她自小便能看见一女鬼飘在身侧,形影不离,一身漂亮华丽的古装,约莫二十来岁。 她跟那美艳女鬼交流,询问她的来处,为何跟着她,鬼魂俱不搭理,只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大学毕业那年,她刚找到个合适的工作,入职的第三天晚上,看了一本重生复仇团宠文,重生的土着女主名为施明珠,穿越的恶毒女配名为“施窈”。 代入恶毒女配看完,施窈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不好了。 平平无奇的穿越女,凭什么斗得过世家贵族精心培养十几年的大家闺秀? 施明珠前世被爱情蒙蔽双眼,心慈手软,蠢笨如猪,这辈子抛弃恋爱脑,杀伐果决,狡慧如狐。 整残爱上她却求而不得的渣男周绍,整死渣女施窈,嫁给前世为她收尸的五皇子周绪。 结局,成为皇后的施明珠唯一的遗憾是,连生八个儿子,莫得一个女儿。 而“施窈”连生八个女儿,最后一尸两命,惨死在夫主的脚下。 穿越前的施窈,熬夜看完这本心塞的复仇爽文,着了凉,发烧三天。 第三天,那个女鬼挤进她的身体,取代她,成了现代施窈。 施窈怎么哭喊都没用,某一天,魂体一轻,飘到天上。 当她以为会魂飞魄散,没想到却是投胎来了古代,历史上不存在的大兴朝。 获得穿越前的记忆后,施窈一照镜子,她的脸,不就是那美艳女鬼的脸吗? 入京之前,施窈一直犹豫,要不要兑换一个重生点用在自己身上,解锁恶毒女配的前世记忆。 运气好点,这个“前世”可能是施明珠重生后的“施窈”。 运气差点,那就是施明珠重生前的“施窈”。 可不管哪一世,“施窈”命运都很凄惨。 前世,“施窈”死在四皇子周绍封她为皇后的那一天,被造反的五皇子周绪一剑斩下头颅。 今生,“施窈”更惨,一辈子没过一天舒心日子,名声尽毁,与人为妾,不停地挨打挨骂,不停地生孩子,最后死在求子的路上。 她担心,解锁重生记忆会影响自己的心性,而且一旦解锁,无论哪个“施窈”,那就是施明珠的正经仇家,施明珠更有理由报复她。 现在,她清清白白的,她以为改邪归正,做个善良的人,施明珠会手下留情,降低她的生存难度。 却不想,入京第一天,施明珠就和她成了死敌。 施明珠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用表现出对她的厌恶、畏惧、憎恨,整个施家便会行动起来,一起将她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今晚,秋石的举动,已经说明施家人对她的态度。 那就,让傅南君重生。 让国公府热闹起来。 这个无趣的世界,不能只有她和施明珠开挂嘛。 整整半个时辰,秋石困顿得眼皮快睁不开,估摸差不多,便披了袄子,匆匆来到厢房,打算毁灭证据。 将将一推门,便有一股阴寒刺骨的风吹来,秋石打个寒噤,正要去关窗,突地,帐幔掀开。 气死风灯摇摇晃晃,灯光摇曳,摇得周围寒风拂动的帐幔里似隐藏着鬼魅。 秋石恍然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坐在帐幔内,披着红袄儿,一双眼幽幽地望着她。 秋石“啊”地低叫一声,然后认出那是施窈。 她浑身一个哆嗦,噗通跪地。 好人难当,施窈淡漠道:“跪下,跪到窗口那里去。” “二姑娘,奴婢,奴婢听到风声,是来察看……” “滚过去跪着!”施窈眉眼冷厉,“谋害主子,你全家都不想活了!你大可以瞧瞧,是你这个奴才,和你一家子的奴才,在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心目中重要,还是我这个施家血脉在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心目中重要。” 秋石浑身哆嗦,膝行到窗口,跪在窗下,呼呼的寒风毫无遮拦吹到她的面上,才一瞬,就浑身凉透。 施窈下床,将屏风挪到床前挡风,然后关上帐幔,身下是热炕,身上是厚实的被子,或许是下了当恶毒女配的决定,心里踏实,身上渐渐暖和起来。 秋石冻得牙关咯吱咯吱响,哭着求饶:“姑娘饶命,奴婢没关好窗户,奴婢该死,可奴婢不是故意谋害……” “你敢站起来试试,”施窈打个呵欠,漫不经心道,“你敢站起来,我便敢冲到老太太院子里一头碰死,横竖你不给我活路,我也不必替你隐瞒祸心。跪直了!身为大户人家的奴才,怎么下跪不用我教?” 秋石挺直腰,泪流满面,风一吹,便结成冰凝在脸上,可见这个冬天有多冷。 才跪了一刻钟,她便有些撑不住,脑子不能思考,两刻钟后,感觉血管里流动的血液都已结冰。 施窈下狠心不叫起。 她这不陪着呢吗? 怎么算,她都比秋石多挨冻半个时辰。 能活活,冻死拉倒! 菡萏院里。 傅南君噩梦连连。 她猛地惊醒,坐直身子。 世子施明武常年习武,耳聪目明,也被惊醒,迷迷糊糊伸出一条长臂,圈住妻子的柔软细腰。 “南君,做噩梦了?别怕,有我呢。” 傅南君没有答话,额头滚落大滴的汗珠,缓缓扭头,低眸看着自己的丈夫,睫毛一颤,便有痛恨的泪水簌簌落下。 她重生了。 第10章 傅南君重生 不知什么原因,她重生了。 前世,施家在老国公和太夫人的带领下,团宠施明珠。 施明珠看中四皇子周绍相貌俊美、矜贵儒雅,非君不嫁。 施家的掌上明珠嫁皇子,那皇子当然要做世上最尊贵的男人,施明珠当然要做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于是,施家的男人们积极扶持周绍夺嫡,将太子周绎拉下马。 谁知,狡兔死,走狗烹。 太子虽从小病弱,但并无大错,只性子软了些,皇帝和大部分大臣们都支持太子继承皇位。 而施家,冒天下之大不韪,非要扶持周绍登位,令周绍和朝臣都十分忌惮。 周绍一登上皇位,立即联合大臣,给施家扣上谋逆、不道、大不敬、谋害先太子等足以抄家灭族的大帽子。 墙倒众人推,最终镇国公府满门斩立决,连她那尚在襁褓中,才半岁的祥云也没放过。 她磕破了头,苦苦哀求无果,周绍要斩草除根,不肯饶过祥云。上刑场的前一晚,为保儿子全尸,她偷偷捂死了祥云。 被迫亲手杀子,死后,她怨气不散,盘旋在施明武的身边。 没错,施明武没死。 从周绍不肯封施明珠为后起,施家一面心生警惕,一面联系大臣们步步紧逼,谴责新皇忘恩负义,将结发妻子贬为贵妃,催促新皇封施明珠为后。 施家出事后,施明武逃出京城,跑到北方,暗中联系施家旧部,靠上五皇子周绪,和周绪杀入京城,最终周绪登上皇位。 施家只剩施明武一个,施明武报了大仇,在祠堂跪一天一夜,出来后,便上交兵权,娶了一房继室,纳妾十几房,生了一堆儿子,给七个弟弟和施明珠每人过继一子,延续香火。 余生荣华富贵、拥红倚翠,活到七十三,临终的前一年还生了个小儿子。 傅南君抹去面上泪痕。 从前有多爱身边的男人,现在就有多痛恨他。 因为施明武续娶的女子,正是她的庶妹,万姨娘的小女儿,傅绣君。 她父母之间曾生过龃龉,恰好父亲去同僚家吃酒,遇见小意温柔的舞姬万氏,万氏与她母亲生得有九分像,便将万氏养作外室。 生了两个孩子,瞒不住了,这才接回府。 母亲膈应得三天吃不下饭,可没奈何,全京城的人等着瞧她的笑话,只能咬牙忍了,私底下却与父亲几乎恩断义绝。 父亲在心灰意冷的母亲那里得不到温情,便夜夜宿在万氏的房里,仿似他俩才是夫妻。 万氏生了两子两女,最小的女儿便是傅绣君,比她小了整整十五岁。 施明武明知她不待见万氏,更不待见与她长相有八分相像、处处学她的庶妹,却依旧娶绣君为继室。 她眼睁睁看着傅绣君占有了她的地位,眼睁睁看着丈夫与别的女子生儿育女,眼睁睁看着丈夫在傅绣君死的那一日痛哭失声,握着她的手说:“绣君,我心中满满的只有你,至于你姐姐,我早记不清她的模样,她早就过去了。” 傅绣君释然地闭上双眼。 不几日,施明武因过于思念傅绣君,半夜开窗,吟风弄月怀念旧人,一场风寒追随绣君而去。 傅南君面上满是泪痕,喃喃道:“她早就过去了……呵呵……” 哭着哭着,她笑起来,眼里尽是讽刺。 彼时彼刻,施明武可还记得惨死的发妻和三个儿子? 洞房花烛夜,是他许诺,此一生,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人的! 甚至她为他这句话,小心翼翼服侍他的母亲,心甘情愿当婆母的马前卒,做尽脏事、坏事,本是娇滴滴的官家千金,连只鸡都不敢杀,却双手沾满鲜血。 到后来,她做过的这些事被翻出来,也成了施明武心安理得移情别恋绣君的理由,他亲吻着绣君,在床榻间说:“绣君是天下最干净、最善良的女子。” 傅南君捂住耳朵,即便重生了,也无法阻拦那些令人作呕的声音钻入耳朵。 每一声喘息,每一个映在窗纸上的交缠影子,每一句“最”、“比“,都令她烧肝灼肺,嫉妒噬心。 凭什么呢? 那时,她恨不得自己魂飞魄散,记忆永远停留在杀头的那一刻,恨不得当年施明武逃跑失败,与她和孩子们一起死在刽子手的刀下! 灵魂游荡的那些年,她早已不恨灭施家满门的周绍。 她想通了。 施家触了众怒,犯了帝王大忌,不管谁上位,都会灭施家。 而且,施家结党营私、谋害太子周绎是事实啊! 老皇帝恐怕早就想弄死施家,给儿子报仇,可惜年老体衰,对朝堂失去掌控力,甚至可能临终前对周绍下过诛灭施家的口谕。 至于周绍所说的,是为施窈诛杀施明珠、施家满门,她压根不信。 她不信周绍不懂娘家对皇后巩固地位的重要性,真为施窈好,杀施明珠一个就够了,为何屠灭施家满门?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倘若施明武在周绪登位后不主动交出兵权,周绪也会将屠刀挥向施家! “南君……南君!”施明武醒了过来,坐起身,惺忪的眼睁开,携了妻子的手,着急地问,“南君,你怎地哭了?” 傅南君闭了闭眼,忍耐着他的触碰,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令人作呕的声音和画面。 她掩去眼底的厌恶和憎恨,一切尚未发生,她要保护自己和凌云、腾云,还得依靠着眼前的男人。 不能把前世的厌憎,转嫁到眼前一无所知的施明武身上。 “做了个噩梦。”她颤抖的嗓音终于能发出声音,脸埋在施明武的怀里,一双眼泠泠如泉,黑沉如墨。 施明武双臂环住她,轻轻摇晃,像哄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温柔得不可思议:“什么噩梦?告诉我,说出来就不怕了。” 傅南君浑身起鸡皮疙瘩——前世,他也是这般哄做噩梦的傅绣君的。 傅南君拼命压抑那些画面出现在脑子里,佯作恐惧,颤声道:“夫君,我梦到,明珠嫁给四皇子周绍……” 施明武闻言一笑:“这不是好梦吗?看来,你心底深处,也觉着珠珠与四皇子是良配,这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第11章 我们和离吧 傅南君捋了捋前世的事,本想说出周绍喜爱的是施窈,可施窈才入京数日,如何与周绍相识? 她这才惊觉,这一世的施窈有些蹊跷,与前世入京的时间对不上,不,前世的施窈也有许多蹊跷之处。 她稍稍抬起头,凑到施明武耳畔,低低道:“我还梦到,咱们镇国公府支持四皇子夺位,害死了太子,四皇子登上皇位后,却忌惮施家权势,杀了珠珠,杀了施家满门,咱们府里上下,谁都没逃过。 老太爷、老太太,父亲、母亲,我们的凌云、腾云,还有我们尚未怀上的第三个儿子,还有二房、三房,全都死了。” 施明武蓦然瞳孔放大。 他立即捂住妻子的嘴:“虽是噩梦,这话却万万不可再说,仔细传出去,引来杀身大祸!” 傅南君轻轻点头,耳畔却是施明武噗通噗通的心跳声,声如擂鼓。 显然,她的话戳到了施家人的布置。 两年前,施明珠看上四皇子周绍。 但周绍是宁贵妃之子,宁贵妃生得沉鱼落雁,从入宫起得宠至今。母族安远侯府早些年没落,这些年靠裙带关系,在皇帝面前颇有些脸面,渐渐起势。 东宫太子周绎出生时遇到难产,先皇后曹氏没坐完月子便病故了。当今圣上续娶曹氏的妹妹小曹氏为继后,小曹氏多年无子,只生了个靖阳公主。 这两年,施家与周绍暗中颇有往来,周绍已许以联姻。 可施明珠是施家人的掌上明珠,合该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享最美好的姻缘,只做个皇子妃怎么够? 施家的男人们一致决心,要捧施明珠做母仪天下的皇后,要膨胀权势,让周绍一辈子不敢生异心,只能宠施明珠一个,爱施明珠一个,娶施明珠一个! 下下一任皇帝,必须是从施明珠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要完成这些目标,首先是把太子周绎拉下马! 施明武不意外妻子知晓施家人的目的,妻子是世子夫人,有些重要的家族决策没有特意避开她。 当然,主要也是因傅南君从未吃醋他们宠爱施明珠,更是和他们一条心,一起宠施明珠。 施明武意外的是,妻子竟梦到他们谋害太子! 这事极为隐秘,密谋的,只有他和祖父、父亲三人,四皇子周绍不知,二房和三房也是不知,妻子怎会知道? 不知道,又怎会梦到? 施明武砰砰的心跳声,说明一切。傅南君泪流满面,啜泣着问:“夫君,老太爷他们是不是要害太子?动手了不曾?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不要再说了!”施明武低斥一声,竖起耳朵听外面动静,缓了缓语气反问,“你是从何处知晓的?” “我梦到的。”傅南君记起儿子们被砍头的画面,浑身发抖,“夫君,为何非要争那位置,坐上去的又不是咱们家,变数太多,捧谁上位谁不忌惮?狡兔死,走狗烹,史书上一笔笔血写的教训,还不够吗?为了珠珠,赌上满府性命,值得吗?” 施明武将妻子轻轻推开,凝视着她的泪眼,从她眼底发现一抹不易察觉的憎恨,他眼里一冷,语气凉薄道: “南君,我以为你是把珠珠当亲妹妹看待的,盼着她好,却不曾料到,你竟暗地里嫉妒她。我们施家八代里,唯有珠珠一个女孩,她是我们施家的掌上明珠,合该世上一切美好都该捧给她。 你向来温顺,乖一点,不好吗?为何非嫉妒珠珠,甚而恨上她呢?我所喜爱的傅南君,是个大度贤惠、温顺善良的姑娘,我不希望你因为嫉妒,而变得面目全非。” 傅南君的心,一点点沉入深渊,冰寒彻骨。 原来…… 原来此时的施明武,也没那么爱她啊。 所有的喜爱,都建立在她对施明珠的无私宠爱、无私奉献上。 她突然越发嫉妒绣君,嫉妒绣君嫁给施明武时,施明珠已经死去。 傅绣君起码得到过施明武全心全意的爱。 她算什么“爱妻”? “施明武,为了你,我早已面目全非。” 看透了这个男人,傅南君的泪水簌簌掉落。 寥寥几句话,她彻底心如死灰。 施明武蹙眉:“你在说什么?南君,告诉我,是谁向你告密太子的事的?” 他眼底掠过杀机。 告密的人一定不能活。 脑海里一一浮现傅南君的心腹们。 往后,不能再放任妻子的人满院子跑了。 没了丈夫的支撑,傅南君软软地倒在床上,望着帐顶,讥讽问:“施家八代唯一的女孩?那施窈呢?施窈也是施家的女儿,她算什么?” 她更想问,她算什么? 她们这些施家的媳妇算什么? 她们难道不是女子? 整个施家像疯魔了似的,拧成一股绳宠施明珠,但凡对施明珠稍稍有些不满,便会遭到丈夫训斥、亲人厌弃。 施家的男人们是不纳妾,可所有的宠爱与尊重都给了施明珠,她们这些媳妇,与那些谄媚讨好主子的妾室有何区别? 连她们生的儿子,与施明珠相比,都要退一射之地,活像旁的人家里不得宠的庶子。 提及施窈,施明武极为不耐烦,素来矜雅的贵公子竟刻薄道:“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小娘养的庶女罢了,怎么配跟珠珠相提并论?若非她身体里流淌着施家的血,凭她说出晚两日挪院子的话,我早将她打十板子扔出国公府了。” 傅南君的心彻底凉透。 施明珠……施明珠……她突然恨上施明珠,尽管施明珠是无辜的。 突地,她记起来,施明珠落水后表现异常,温婉和顺的大家闺秀竟满嘴恶毒地诅咒施窈,还当众将施窈推进水里。 施明珠,是不是也重生了? 傅南君恐惧起来。 重生的施明珠,不会再嫁给四皇子周绍,那么五皇子周绪呢? 她可是记得,上辈子周绪与施明珠的尸体成婚、洞房,吓疯了一批宫人。 如果施明珠也重生了,记得她死后的事,她会不会想嫁给周绪? 施家会不会转而扶持周绪夺位? 傅南君并不知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生恐施家重复上辈子的命运,几乎被自己的猜测吓疯。 无论怎样,她要逃出去! 逃出施家! 带着儿子们一起! “施明武,我们和离。” 第12章 掌嘴 施明武愕然,愠怒道:“不可理喻!妇人之见!珠珠的亲事不是你所知的那般简单,我和祖父、父亲自有考量——罢了,与你解释有何用? 妇人皆是头发长见识短又善妒的,我素日当你是不同的,什么也没瞒着你,没想到你也俗不可耐,跟小姑子争宠……” 扭头恍然看见妻子死灰般的一双眼,记起妻子往日的好,施明武将后面的诋毁之言咽下去,披衣而起,冷淡道,“你冷静冷静,我今晚睡书房。” 他故意没披大氅,给妻子一个追出来讨好他的机会,却直到走出菡萏院,身后也没传来妻子的呼唤,心中越发赌气,大步流星朝前院书房走去。 行至书房,不止身子凉透了,心也凉透了。 善妒的小妇人,果真面目可憎! 他倒要瞧瞧,她什么时候来向他低头认错。 拿和离要挟他? 做梦! 菡萏院里,丫鬟仆妇们听到低低的争吵之声,又看见世子爷怒气冲冲甩袖子离去,唬得心惊胆战。 直到施明武身影消失,她们方爬起来,入了里间安抚落泪不止的世子夫人。 韩嬷嬷是傅南君的奶娘,抚着傅南君的后背,叹道:“奶奶宽心,世子爷约莫是忧心姑娘的病症,这才肝脾里窝了火气。 那是他嫡亲妹子,奶奶不是常说,他对妹子这般好,可见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儿,将来若奶奶得了姐儿,世子也得照着这么宠,不会给姐儿半分委屈受。待姑娘痊愈,世子的火顺其自然便泄了……” 傅南君哭得越发厉害。 大丫鬟紫菀跺脚道:“嬷嬷且少说两句,此时您给世子说好话,不是火上浇油吗?” 她转身去倒了茶来,扶起傅南君道,“奶奶喝茶。” 众人好劝歹劝,才终于哄住傅南君的眼泪。 傅南君大哭一场,倒将胸口堵着的一团郁气哭出来,心头反倒顺了,越发坚定要和离。 无论施明珠嫁给四皇子,亦或五皇子,施家都将行大逆不道之事,她要逃出去! 可怜她的儿子们身体里流淌着施家的血,这辈子都不可能与施家剥离干净,难道要想法子,让施家将凌云与腾云驱逐出族谱吗? 她得回家与父亲商议商议。 父亲宠万氏,不过是与母亲赌气,到底是疼爱她和哥哥的。 这时,她猛地记起一事,忙吩咐道:“紫菀,你去关雎院瞧瞧,二妹妹可是好眠?你守着二姑娘入睡,好容易好转了些,仔细别叫风吹着了她,再给吹病了去。将秋石给我叫回来。” “是。”紫菀看看外面漆黑的天色,有些不情愿,但此时不是违逆主子的时候。 见她匆匆忙忙去了,傅南君眼底掠过痛恨。 以后这等损阴德的破事,她是再不替婆母做了。 自她进门,便对婆母百依百顺,但凡婆母的吩咐,无有不从。 可她得到了什么? 前世施明珠出嫁,她一时不察,丢了一对凤钗中的一只,寻摸许久没寻到,临时去珠宝铺子里凑了一对次的,婆母便怨恨她触了施明珠的霉头,将她往日做过的两件腌臜事转述给施明武听。 施明武眼里,她干净、善良、温婉、贤惠、大度……活像个雪塑的菩萨,哪里忍得她这般“狡诈刻毒”,与她大吵一架,出门吃花酒,一夜未归。 隔日回来,他面露惭愧,头一回主动讨好她。 她知道为什么,却提也不敢提,只能咽下这口怨气。 这辈子,她再也不傻乎乎地当婆母的刀。 那施窈也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前世处处与施明珠抢风头,得罪施家,施家将她嫁给五十多岁的湖广总督陆英做填房。 施窈不情愿,欲爬五皇子周绪的床,效仿施明珠,嫁给皇子当皇子妃,可惜周绪心悦的是施明珠,将施窈一脚踹出门。 施窈嫁去陆家两年便当了寡妇,这门联姻也废了,施家没人管她的。 后来她就成了周绍的外室,之后又被封为皇后。 观她前世种种,虽言行无矩,倒也是个可怜人,活一辈子,争来争去,什么也没争到。 皇后当了不到一天,便被砍了头颅。 不提那些糟心事,总之,施窈是个能折腾的,若她也是重生的,那正好让她与施明珠狗咬狗去。 可不能让施窈今晚冻死了。 紫菀提灯来到关雎院,呼啸的北风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见西厢房亮着灯,心道,三更天了,二姑娘还没睡不成?乡野丫头养出来坏习惯,就是比不上大户人家出来的闺秀有规矩。 叩了叩房门,轻轻敲三声。 施窈惊醒,揉揉眼起来,撩开帐幔,见秋石抖抖索索趴在地上,双眼紧闭。 能抖,说明还活着。 她瞥了眼炕边的更漏,也不怕旁人看见她体罚丫鬟,前世原主反复作,施家人只是把原主嫁个老男人,可没伤她性命,小说里这一世原主也是嫁人后才死,没道理她混得不如原主。 那太夫人可欠着她阿娘呢。 她扬声道:“进来!” 紫菀撇撇嘴,抖落身上的雪,搓暖了双手,这才推门,掀开帘子进来。 她未语先笑:“二姑娘怎地还没睡?这都三……这……窗子怎么开着?秋石?秋石!” 紫菀一见屋子里的情形,吓一大跳,慌忙放下灯,先去关了窗子,再扶起秋石,转头怒目而视: “二姑娘虽是主子,可也不能这般作践我们!秋石再是个贱命的下人,那也是一条人命,二姑娘才十五岁,怎敢忒的狠心,下此毒手?” 菡萏院的人一再拱火,施窈盛气凌人喝道:“掌嘴!” 紫菀愣住。 她是世子夫人的贴身大丫鬟,走哪里旁人都高看两眼,太夫人院子的姐姐们也客客气气的,何时被罚过掌嘴。 她红着双目,梗着脖子,直愣愣盯着施窈。 施窈披了袄子,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掩唇,秀气地打个呵欠:“快些,本姑娘正困着呢,掌完十个嘴巴子,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掌完之前,你走出这道门试试。” 紫菀才迈开的腿一哆嗦。 第13章 抖威风 秋石缓缓抬起头,白脸、黑唇、泪痕结冰,反手就给自己一嘴巴子,气若游丝道:“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替紫菀受罚,只求掌完了,姑娘说到做到,放我们走。” 紫菀手一颤。 忽然记起大奶奶把秋石留下,临走前给秋石使的那个眼色。 又记起大奶奶交代她,“仔细别叫风吹着了她”。 她瞥了眼那关上的窗户,双腿直打颤。 施窈不是签了卖身契的奴婢,不是蓬门小户的女眷,而是正儿八经的国公府千金小姐,是老太爷老太太的骨肉至亲,谁动手,也不能是大奶奶动手。 大奶奶糊涂啊! 施窈听了秋石五个有气无力的耳光,方慢悠悠道:“主子与人说话,你个丫鬟插什么嘴?不懂规矩!紫菀是?我听大嫂子这样唤过你。你掌是不掌呢?” 秋石听了,却没停手,一个耳光连一个耳光抽自己脸上。 紫菀见状,委屈地落泪,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抽自己嘴上。 她心里默默数:一,二,三…… 数到十,才停下。 秋石也停了手,气息越发弱了。 施窈掩好床帐,躺回去,困顿地吐出一个字:“滚!” 烦死了! 还给不给人睡个好觉了! 紫菀流着眼泪,连啜泣声也不敢发出来,扶着秋石,一步一挪走到门口。 隔着帘子听到施窈含糊道:“门给我关好,再敢出幺蛾子,姑奶奶拿你们填井。” 紫菀咬了咬唇,两颗豆大的泪珠陡然掉落,她放下秋石,关好门,最后吃力地带秋石回菡萏院。 出去时,那守门的婆子见她嘴唇肿成香肠,秋石更是丢了半条命似的,不由惊呼一声。 隔壁兰佩院的守门婆子,忙伸头进来问,问清了,立即兴冲冲报给施明珠的奶娘,欣嬷嬷。 欣嬷嬷五岁上便被爹娘卖了,倒手转几圈,才成了施明珠的奶娘。 她记不得爹娘姓甚名谁,只记得爹娘叫她“欣儿”或者“杏儿”,也没正经嫁过人,后来叫个穷秀才买回去被看添香,才生下个儿子给秀才家承继香火,便叫主家提脚卖了。 因有奶,便成了施明珠的奶娘。 国公夫人见她忠心耿耿、老实本分,识得几个字,拿施明珠当亲生女儿待,便赐她姓施。因姓名连起来不大顺口,大家便称呼她为欣娘。 欣嬷嬷三十出头的年纪,后脑勺梳个圆髻,别一根缠枝莲花银簪,穿得灰扑扑的,半点不朝光鲜上打扮,瞧起来有四十多,脸圆圆的,眼神精明,手里捧着花绷子,坐在灯下绣花。 这几日为照顾施明珠,她怕丫鬟们不经心睡死过去,便自个儿领了夜间的差事,亲自守着。 听了守门婆子的话,欣嬷嬷抓一把铜钱塞入对方手里,笑得温柔可亲:“亏得有你们夜里陪我说说话,不至于走困,这几个铜钱拿去吃茶。” 婆子掂了掂,笑得露出后槽牙:“谢嬷嬷赏!嬷嬷真是大方人,我也是夜里当差怕走困,才来与您说些闲话。” 说罢,落了笑问,“姑娘还没醒吗?” “还没呢。”欣嬷嬷叹气。 婆子有心说说二姑娘的狠毒心肠,打骂丫鬟也就罢了,连亲姐姐的性命都能置之不顾,又怕将来那二姑娘得了势,便跟着叹道:“咱们姑娘宅心仁厚,定能得菩萨保佑,嬷嬷宽心,明儿就醒了。” “借你吉言。”欣嬷嬷拿帕子沾眼泪。 婆子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揣着铜板溜了。 欣嬷嬷扔了帕子,起身朝内室来,低声跟施明珠禀告守门婆子打听来的消息:“……娼妇生的小贱蹄子,也配来跟姑娘比。姑娘金枝玉叶,她算哪门子千金小姐,跟她那姨娘一般,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怪不得亲爹不疼,嫡母不爱! 老太太就不该心软接她回京!一身晦气,先克了姑娘,再克身边的丫鬟。我算是看出来了,谁离她近,谁倒霉,就一扫把星!才做了几日的千金小姐,便抖起威风来,对丫鬟们非打即骂,小妇养的就是不懂规矩! 菘蓝、山奈可是国公夫人赐下的丫鬟,长辈赐的猫狗,晚辈都要尊敬些,何况是人。那秋石和紫菀挨了打,更是可笑,她们可是大奶奶的人,是去帮忙的,可不是正经去当伺候她的丫鬟的。” 施明珠双目无神,懒懒接话:“她素来如此,刻薄狠毒,自私无情,爱出风头,攀权附贵,爱慕虚荣,放浪多情,不守妇道……嬷嬷多接触几次,便不觉奇怪了。” 原来,施明珠早就醒了。 因听说老太爷和老太太一致决定,若明日天明,施明珠未醒,便叫施窈搬出关雎院。 欣嬷嬷苦劝,施明珠自个儿也不愿意继续与施窈为邻,有心杀杀她的威风,灭了她的气焰,便答应继续装昏迷。 欣嬷嬷见自家姑娘眼神荒凉,心中将施窈更恨了一层,腹诽诅咒一番,这才奇怪地问:“姑娘为何像是与那小妇养的认识多年似的?” 分明她们才只见过一次。 施明珠苦笑一声:“或许我们是上辈子的冤家。” 何止是冤家,还是仇家。 她前世的悲惨结局、施家满门被灭,都是因施窈而起。 那周绍,不过是施窈的一条狗、一把刀。 这辈子,她不会放过这对狗男女的! 她与施窈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上辈子做不成姐妹,这辈子更不是姐妹。 哪怕这辈子的施窈尚未对她出手,她也不会再心软、手软。 她要把施窈这个毒瘤,彻底摁死在摇篮里,不给她任何机会成长,再来祸害她,再来祸害施家! 欣嬷嬷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可不是冤家吗?道士说得对,那小贱蹄子与姑娘八字相冲,瞧瞧,老太爷和老太太才决心将她挪出关雎院,姑娘便醒了。待她真挪出去,姑娘这病气才能全消呢。” 欣嬷嬷絮絮叨叨,又是心疼施明珠,又是咒骂施窈,污言秽语,许多花样施明珠听都没听过。 她好笑地想,竟不知嬷嬷这般会骂人。 她也没阻拦,骂就骂了,好歹叫嬷嬷出了这口恶气。 主仆俩一阵讨伐施窈,施明珠困极又睡过去。 欣嬷嬷却没睡,将藏在床下的一只布偶小人拿出来。 第14章 探病 布偶上扎满针,背面写着“施窈”二字,里面更是缝了施窈的生辰八字。 欣嬷嬷念念有词,低声咒骂,骂一句,便朝小人扎一针。 起夜的大丫鬟连翘见状,险些惊呼见鬼,走近听了几句,摇了摇头,默默退出去。 管她作甚? 那二姑娘克了姑娘,欣嬷嬷该多扎几针才好! 施窈一觉睡到天亮。 她伸了个懒腰,撩开帐子,便见着两个脸生的丫鬟。 二人战战兢兢,拘谨地福身行礼道:“见过二姑娘,奴婢唤作落葵\/乌茜,是菡萏院的二等丫鬟,大奶奶吩咐奴婢们来服侍姑娘。” 眼睛乌汪汪的乌茜小心地问:“姑娘可要现在就洗漱?” “嗯。”施窈摸了摸额头,脸上有些湿,再朝背心处一摸,后背出了细汗。 昨晚轰走那俩丫头,果然一夜好眠。 高烧退了,她精神头好了些,心情愉快。 落葵去喊打水,乌茜跪在炕边,将一双绣花鞋放上脚踏,双手有些发抖。 施窈瞬间感觉无趣。 她苦中作乐地想,施家上下,就跟攻打boss一样,先期不断地派小兵来送人头,试探她的火力,等试探出深浅,便会派大部队来消灭她。 乌茜只觉两道目光落在她头顶,烧灼得她头皮发麻,恭恭敬敬颤声道:“请二姑娘穿鞋,虽房中铺了地毯,但地上还是有凉气,赤脚恐风寒入体。” 施窈弯腰,拿起绣花鞋。 乌茜慌张,不知施窈做什么,接着便见她将手挨个伸进绣花鞋里摸一圈,然后低头冲自己嫣然一笑:“被你们的恶毒整怕了,我当你在绣花鞋里藏了针呢。” 说罢,施窈踢上鞋,拔上鞋跟去净房。 乌茜吓得抖个不停:“婢子不敢!” 抖了好一阵,落葵端了热水回来,才反应过来施窈说的是“被你们的恶毒整怕了”,她不由回想—— 菘蓝、山奈被打板子,由头是菘蓝朝施窈的汤药里吐口水,山奈隐瞒不报,算个伥鬼; 而昨儿半夜秋石回去,脸肿成馒头,只剩半口气,紫菀嘴肿成香肠,一向好强的世子夫人见了,却只是叹息一声,没来找施窈的麻烦,也没去向国公夫人告状,今儿一大早又使了她和落葵来伺候,没说旁的,只交代她们万万经心,细细侍奉。 显而易见,秋石、紫菀挨罚,定也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大奶奶良心发现,没驱使她们报复落了她脸面的施窈。 奴才坑害主子,主子责罚奴才,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素日国公夫人掌家,罚的下人多了去了,甚而,国公府的哪个主子没罚过下人? 怎么满府里就只传二姑娘是吃人的恶鬼、刻毒的扫把星? 想通这些个,乌茜不抖了,反觉得施窈可怜,一骨碌爬起来,殷勤侍奉。 施窈洗漱完了,吩咐她们抬水来:“我要沐浴。” 乌茜劝道:“再着了风,可怎么好?姑娘多少保重些身子。若身上不舒坦,我们给姑娘擦一擦。” 施窈道:“我只洗澡,不洗头,没妨碍的,身上出了汗,要洗了才能快些去病气。水要热些。” 乌茜为难:“这是哪里的说法?”哪有风寒发烧时洗澡的。 施窈一本正经道:“我们金陵人,皆是如此治病。” 乌茜没法子,和落葵对视一眼,便转身出去要香汤。 施窈趁这个空档,先用了早膳,不然空腹洗澡会头晕。 早膳有三四个小菜,一笼豆沙包,一碗八宝粥。 小菜中,竟拿了一碟子咸菜凑数。 施窈望了眼落葵,捕捉到她眼里的同情,便知大厨房克扣了她的份例。 先将这一笔记下。 她细嚼慢咽,就着八宝粥,连吃三个豆沙包,每个豆沙包才只婴儿拳头那么大点。 多吃,补充营养,病才能好得快。 再去拿第四个时,落葵忙道:“二姑娘,得空点肚子,一会儿您还要吃药呢。” 施窈只能住手,问:“药呢?” 她闻到药味好一会儿了,却不见药碗在哪里。 落葵笑道:“二姑娘闻到了是不?在花厅门口呢,奴婢时不时出去,便是去看火。这会儿,应是煮好了,奴婢去盛来,凉一凉便能喝了。” 施窈点头。 新来的两个丫头很有眼色,与昨儿的两个丫头态度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莫非是因大嫂傅南君重生了? 重生后,傅南君不再针对她,是打算全心全力说服她那便宜大堂兄迷途知返呢,还是打算棒打鸳鸯,拆散施明珠和四皇子周绍? 突然的,她很想看看,重生的傅南君是个什么精神状态。 吃了药,施窈整个身子更暖了,正好洗个热水澡。 落葵和乌茜站在一旁服侍,施窈只露出个脑袋浮在飘满玫瑰花瓣的水面上,试探问道:“昨儿大嫂子睡得可好?” 乌茜早跟落葵通了气,当施窈又要拿昨夜的事发作,两人双股战战,小心回话道:“大奶奶一夜安眠。” 施窈挑眉,知道问不出什么,便不再问。 二婢松口气。 谁知,施窈洗了澡,通了头发,感觉浑身舒泰,病气减去一大半,披上大氅,便要往隔壁的兰佩院探病。 两人劝不住,只能缩起脖子,丧兮兮跟在施窈后面出了关雎院。 兰佩院的婆子看见施窈来了,唬一跳,拍一把大腿,心道,哎哟,隔壁的活阎王来索命了!这是生怕克不死大姑娘啊! 她一面敷衍地行礼,口称“二姑娘安”,一面朝后仰头,扯着脖子大声叫唤:“二姑娘来了!二姑娘来探望大姑娘了!” 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拔腿朝里面跑,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当施窈来到花厅,几乎整个兰佩院的人都知道二姑娘来了。 丫鬟仆妇们如临大敌,虎视眈眈守在门里门外。 施窈抬眼一扫,除了年纪尚小的曾孙辈们,施家的老、中、少三代男人皆在座,哦,少了个驻守北关的二房老爷施继征。 那个吹胡子瞪眼看她的中年男人,应是她的亲爹,施老三施继安。 那个没有胡子可吹,只能干瞪眼,年纪最小的少年,应是施明珠的龙凤胎八哥,施明晖。 而那个站在施继安身后,凶神恶煞朝她挥舞拳头示威的少年,大约是嫡母容氏所生的第三子,她的七哥,施明辰。 余者,皆一脸冷漠。 第15章 梦里喊男人的名字 施窈柔柔弱弱地福身,一一行礼:“请老太爷安。请大老爷安。请老爷安。施窈见过诸位哥哥。” 说完,她蹲在那儿,娇病的身子摇摇欲坠,轻轻咬住唇瓣,渐渐加重力气,咬得唇瓣发白。 施明辰鼻孔朝天哼了声,低低道:“惺惺作态!” 当谁不知,昨晚恶毒的施窈又罚了大嫂子的两个丫头! 嫡母容氏的长子,在堂兄弟里排行老四的施明奎,用胳膊肘拐了一下施明辰,示意他老实些,自有祖父为珠珠做主。 老国公见施窈没有想象中那么粗野不堪,脸色缓了缓,道:“起身。你染了风寒,不好好养病,来这儿作何?” 施窈站直身子,双手握着手绢置于腹前,抬起脸,落落大方笑道:“昨儿夜里,孙女梦见药师菩萨,拜了三拜,一拜求自己病愈,二拜求大姐姐病愈,三拜求家人无灾无难、身体健康。 不成想,今儿一早醒来,便觉身上果真轻省许多,还能下炕走动。一时高兴,便来探望大姐姐。不知大姐姐可醒了不曾?” 花厅里发出几声嗤笑。 不知是谁发出的。 数施明辰最沉不住气,他双手环胸,呵呵冷笑:“果然自私自利,梦里求神拜佛,竟将自个儿排在第一位,还敢说你关心珠珠!” 施窈讶然地朝他望去,上下打量他一番,黑白分明的眼珠瞪圆,然后移回目光,只看着老国公。 没辩解,没回怼。 就只这一个惊讶的眼神,一个无视的动作,偏生勾起施明辰的无名怒火,仿似他是那多不知礼数的粗野村夫似的。 施明辰正要发火,施明奎再拐他一胳膊肘。 这个弟弟是捡来的?跟施家人格格不入。 老国公瞥了眼施明辰,摇了摇头,再望向施窈时,语气又缓和一分:“还不曾醒。” 他希望施窈识趣些,自个儿提出搬出关雎院,别为了个小小的院落闹得太难看。 施窈心疼道:“啊,竟还不曾醒!昨晚求佛时,我想着,大姐姐这边有大家守着,大家都为大姐姐祈福,大姐姐定能早日苏醒,早日痊愈,我才先为自个儿求了。早知我求的这般灵验,就先为大姐姐求了。” 众人不大自在,好像他们没尽心似的。 又是施明辰嘟嘟囔囔哼道:“马后炮,就是自私而已,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施明奎捂额,真想把这个弟弟扔了。 老国公道:“珠珠吉人自有天相,会醒来的,无须你求神拜佛。可还有事?” 老道士的话,不敢信,也不敢不信,老国公还是有些忌讳施窈冲了施明珠。 施窈微微偏着头,眼神无辜而天真:“那我能进去瞧瞧大姐姐吗?我想把昨晚梦到的福气传递给大姐姐,好让大姐姐早日康复。她康复了,我才能问问,与我之间有什么误会。” 语罢,她伤心失落地垂下头。 众人这才记起,他们满心责怪施窈克了施明珠,却忘了,是施明珠突然疯魔,将好端端站着的施窈推入湖中,才致施窈大病一场。 怪力乱神的先放一边,到底施窈遭了一场无妄之灾。 老国公略略不自在,倒也不至于愧疚,他家珠珠做什么都是有理由的,待她醒了再细细问,想了想道:“姊妹间打打闹闹失了手也属寻常,你莫要往心里去,珠珠最是和气不过的人。” 意思是,不要记恨施明珠,更不要想着报复她。 施窈忙道:“我不怪大姐姐,解释了误会,我们还是亲姊妹。” “一家子骨肉血亲,正该如此。”老国公叹气道,“你进去看看你大姐姐,欣娘,带她去见珠珠。” 见了珠珠未醒,之后老大媳妇才好与施窈提搬出关雎院的事。 立在门口的那个一脸阴沉的圆髻灰衣妇人,便走过来疏冷道:“二姑娘随奴婢来。二姑娘刚从外面进来,身上有寒气,须得换双鞋。” 施窈脱下大氅给丫鬟,闻言,一脸惊愕地望向欣嬷嬷。 老国公不悦地轻咳一声。 无论主子间有什么龃龉矛盾,下人就该有下人的态度。 到底施窈是他的亲孙女,一个奴才也敢当他的面给他孙女摆脸色! 欣嬷嬷这才反应过来,做得过火了,于是不情不愿弯了腰,为施窈打起帘子。 施窈先进了暖阁,便见着一屋子妇人,又一一行礼问安。 几位嫂子皆冷眼相对。 生得最漂亮的二嫂子乐安宁,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宁愿盯着房梁猛瞧,也不愿朝施窈看一眼。 施窈说明来意。 太夫人见她病弱可怜,一时又勾起曾经对纪姨娘的愧疚来,胸口积了三天的恶感消散,摆手让她进去:“去瞧瞧也好,莫要弄出动静,扰了你大姐姐。” 等施窈入了内,她悄声问郑氏,“老大媳妇,明武媳妇呢?” 国公夫人脸凑过来,低声回道:“明武媳妇身子不爽利,今儿早晨使了丫鬟来跟我请假。” 太夫人心里一沉,又想起那道士的话,这二丫头身上是带了点煞的,真是讨债的:“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病了?是该拜拜菩萨了。昨儿明武媳妇可跟二丫头提了挪院子的事?” 国公夫人道:“说是未曾呢,她年轻媳妇子,面皮薄,一时张不开这个嘴——昨儿夜里,明武媳妇使了秋石服侍二丫头,不知怎么招惹了这小祖宗,二丫头竟罚她跪在敞开的窗户下,跪了半个多时辰,险些冻死半条命去。 若不是后头明武媳妇不放心秋石一个服侍她,又遣了紫菀去,怕是咱们国公府就出人命了!” 太夫人一手攥成拳头,重重捶了一下茶案。 引得众女心惊肉跳,都朝她望过来。 太夫人闭眼,满脸失望:“二丫头得好好教导了,再不教,这性子怕是再拗不过来。” 她是真真想不到,面上瞧着柔柔弱弱、一团和气的小丫头,内里竟藏着草菅人命的奸毒! 国公夫人没接话,拎起帕子掩了唇角的笑意。 众女正心思各异,突地,里面传来施窈的低呼:“周绍!啊,这不是四殿下的名字吗?大姐姐梦里怎会叫喊男人的名字?” 第16章 扎小人 原来,施明珠昨儿听了欣嬷嬷说施窈,夜里总做噩梦,一时醒来,一时睡去,反反复复,到了凌晨灌了一服药,才好容易陷入沉睡。 施窈来了,她迷迷瞪瞪听到施窈的声音,便又发起噩梦来,梦到上辈子的事,一会儿喊“施窈”,一会儿喊“周绍”。 欣嬷嬷恶意满满,进来时,施窈还看到施明珠的床底下晃眼,打眼望过去,便见到有个扎满针的布偶小人,布偶上的针反光,才叫她看着了。 用脚趾头想也知,那布偶小人是欣嬷嬷的鬼把戏,原着中,欣嬷嬷可没少扎“施窈”的小人。 因此,她自然不会替施明珠遮掩。 别以为她不知道,整个国公府上上下下,都在说她是没规矩又刻薄恶毒的乡野丫头。 那就让国公府的人瞧瞧,人人交口称赞的大家闺秀施明珠,是怎么给她这个妹妹做规矩典范的。 欣嬷嬷大惊失色,一时情急,伸手去捂施窈的嘴。 她恶狠狠低声骂道:“下作的小娼妇!就知道你来没好事,瞎嚷嚷,故意败坏我家姑娘的名声!当真好恶毒的心思!” 施窈肺都快气炸了,佯作惊恐尖叫,扑腾双腿,脚伸到床底下,勾出那个布偶小人,狠狠一踢,恰好踢到听到动静、匆匆忙忙冲进来的太夫人的脚下。 “老太太小心!”六嫂子王蘩惊呼一声,下意识抬起袖子遮面,生怕布偶上的针伤到她的脸。 太夫人先是看见欣嬷嬷捂施窈的嘴,施窈挣扎,又见一只扎满针的布偶小人朝自己裙角飞来,急火直朝脑门顶,喝道:“你们在做什么?” 吵闹的室内陡然间沉寂无声。 欣嬷嬷吓得魂飞魄散,忙丢了施窈,噗通跪在地上,眼角直瞟她扎的小人,心急如焚。 国公夫人面沉似水,暗恨欣嬷嬷不争气。 施窈拧一把大腿,掩着胸口无声咳嗽,满脸泪痕,双目通红,楚楚可怜。 这一安静,就显出施明珠来。 施明珠哭着唤道:“周绍!周绍!” 就这么直挺挺坐起身,两眼睁开,便看见施窈坐在她的床边落泪,她伸出双手就来掐施窈的脖子,因未梳洗,又一连病了数日,披散着头发,脸色苍白如纸,形如恶鬼。 “还我命来!我掐死你!” 施窈连滚带爬躲闪开,柔弱地抽泣:“姐姐,大姐姐!我是施窈,是你妹妹呀!” 她躲到太夫人的身后,瑟瑟发抖,只露半张脸去瞧施明珠。 施明珠掀开被子,光着脚就朝她追过来:“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二嫂子乐安宁,三嫂子陶籽怡连忙去拦她:“珠珠,老太太在呢,万事有老太太给你做主,你清醒些!” 施明珠眼里只有施窈,不管不顾乱抓乱挠拦她的人,只当乐安宁和陶籽怡是施窈的同伙,哪里听得进去劝。 乐安宁脸上挨了一爪子,摸到血,惨叫一声,险些晕死,急忙朝后退。 陶籽怡被抽了一耳光,又羞又臊,还不敢还手,生怕下手重一点,在施明珠身上落下痕迹吃挂落。 还是仆妇丫鬟们来了,才拦住施明珠。 施明珠慢慢清醒过来,眼神恢复清明,也记起现在的状况。 施窈! 施窈! 原来如此! 这一回她做了个梦,不止梦到前世的人和事,还梦到施窈的来历。 虽梦里只是些零碎片段,也足以让她窥探到施窈穿越前的人生。 原来施窈是穿越女,来自社会发达的未来,难怪前世她行为异常,处处与人不同,看他们这些“封建时代的人”时,眼神总高高在上。 难怪她出口成章,随口作诗就是脍炙人口的千古名句,原来都是抄袭的! 施明珠冷笑,来自未来又如何? 施窈不过是仗了未来知识的便宜,她的出身不过是个卑贱泥腿子村夫的女儿罢了,在那个时代,只是最底层的人,并不突出优秀。 一个平平无奇的穿越女,凭什么斗得过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贵女? 这一世,她一定要好好保护她的家人,该报的仇报了,该还的恩还了。 “我的珠珠,珠珠啊,你到底是怎么了?”太夫人吓得哭出声,抹着眼泪,由国公夫人和王蘩扶着,颤颤巍巍来到施明珠的床前,将施明珠搂入怀中。 众人警惕地盯着施明珠,生怕她又发疯。 施明珠回抱住祖母,眼底闪过幽光,轻轻拍着祖母的背,双目潮热,轻声道:“祖母别哭,仔细哭坏了眼睛,都是珠珠的错,珠珠做噩梦魇着了,珠珠没事。吓坏了祖母,是珠珠的不是,求祖母责罚珠珠!” 众人听她这番话说得明白,便知她清醒过来,俱都长长吐出一口气。 太夫人轻轻捶她后背,呜咽道:“你可吓死祖母了!” “祖母不许说死!珠珠不准!快呸三声!”施明珠娇娇气气地耍小脾气。 太夫人只觉着她的贴心小棉袄活过来了,眼眶又是一热,忙呸了三声:“听你的,听你的,我的小祖宗!快躺下,莫吹了风。” 施明珠乖巧地躺下,这才抬眼看向施窈,强忍滔天恨意,苍白地笑道: “这位是二妹妹?对不住了,不知为何,一见着你,我便觉得心思糊涂,中了邪似的,好像自个儿不是自个儿了,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若有得罪二妹妹的地方,姐姐向你赔罪。” 所谓赔罪,就是一面抹黑,一面只口头干巴巴的“赔罪”二字而已。 国公夫人闻言,攥紧了手,忍住将施窈拖出去打死的冲动。 其他人听了,也都拿惊惧诡异的眼神望着施窈,纷纷悄悄地朝后退。 太夫人暗暗蹙眉,虽珠珠醒了,可还是快些将二丫头挪走。 施窈上前一步,站到太夫人的旁边,指着一个婆子用两根手指拎起的布偶小人,道: “这可是对上了!方才一个老嬷嬷掐我脖子,我挣扎时,无意中将床底什么东西踢出来,喏,就是那个,不知哪个黑心烂肺的,竟在大姐姐房中扎小人,许是那个诅咒到了大姐姐头上! 求祖母细查一查,这等歹毒之辈,不止坏我与大姐姐的姊妹之情,还害得大姐姐高烧不退,昏迷至今日才醒!此等风气,若不多加约束,今儿你扎个小人诅咒我,明儿我扎个小人诅咒你,府里岂不乱套?” 第17章 谁干的 施明珠醒得真及时,施窈可不信她是刚刚才醒的,没这般巧合的事。 反正克施明珠的屎盆子,她是不接的,谁扎的小人就扣谁头上去! 施明珠一惊,那人偶她知道,定是欣嬷嬷扎的,不由暗暗责怪欣嬷嬷行事不谨慎。 太夫人脸色漆黑如锅底,怒喝道:“拿来我瞧瞧!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耍这些阴私把戏,诅咒、离间我们施家的骨肉!” 捡起人偶的婆子不识字,闻言,忙把人偶呈上来。 那布偶小人浑身扎满了针,似个刺猬般,无处下手,婆子只用两根手指提着小人的一撮小辫子。 她一路拎过来,前前后后的女眷们连连后退、惊呼,同时也看清了布偶上的字。 “施窈……”王蘩脸色煞白地念出这俩字。 施窈朝她望去,笑问:“六嫂子叫我作何?” 王蘩指着布偶小人,手指颤抖:“二妹妹,布偶上面是你的名字!” 太夫人看清小人,浑身冒鸡皮疙瘩,脸色越发难看。 她的心腹汤嬷嬷拔了针,拿剪子剪开,取出一张纸,展开,递到太夫人面前:“老太太请看,确实是二姑娘的生辰八字。” 太夫人气得险些晕过去,连拍桌案,怒问:“是谁!谁干的!” 施窈掩面啜泣:“原来是我的生辰八字!我相信大姐姐的为人,祖母和大伯母亲自教养的,大姐姐品性绝无问题。不知哪个黑了心的,故意栽赃大姐姐,藏在大姐姐的床底下,既害我大病一场,又害大姐姐大病一场。 查出还罢了,及时止损,左不过我们姐妹生隙,大姐姐落个诅咒妹妹的污名。若没查出来,怕是……怕是我和大姐姐都活不成了!” 她扭头用帕子捂嘴,一声哽咽连着一声哽咽,看起来委屈到了极致,悲愤到了极致。 这一扭头,便露出她脖子上的掐痕来。 十五岁的小姑娘,肌肤细嫩,吹弹可破,欣嬷嬷又厌憎她,不曾留手,便在她皙白如玉的脖颈处留下几道清晰的指痕,乍然看来,触目惊心。 太夫人的心又软几分,深感惭愧。 这一切都是小人作祟,她怎么就吃了猪油蒙了心,将珠珠的病和失常全怪罪到她个小人儿身上。 本是接窈丫头回京享福的,却不想从窈丫头踏进国公府之时起,便没有一时半刻的安生,还大病一场。 这哪里是接她来享福的,分明是接她来遭罪的。 她情不自禁伸出手,将施窈搂入怀中。 施窈便伏在她肩头哭,怕自己哭不出眼泪,只能埋着脸。 唉,人生如戏,全拼演技。 听了施窈的话,施明珠险些又昏死过去。 这个鬼丫头,虚伪做作,伶牙俐齿,颠倒黑白,又惯会做戏。 可已闹到老太太跟前,她想替欣嬷嬷遮掩都来不及。 而看见太夫人和施窈这般亲密,她心口又泛酸起来。 太夫人欠了纪姨娘两个大人情,前世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对施窈心软,直到施窈爬上五皇子周绪的床,才真正对施窈失望,心狠起来。 老太太口口声声最疼她,怎么能忘了她自个儿的话,又去疼施窈呢? 每次施窈犯错,老太太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惩罚施窈的身边人,她便心痛一次。 她要的,是独一无二的宠爱,是绝不掺杂一丝杂质的偏心。 施窈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平平无奇的穿越女,一个市井乡野长大的卑贱庶女,凭什么跟她争? 欣嬷嬷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抖如筛糠,不断地朝施明珠和国公夫人投去求救的眼神。 可施明珠有什么法子? 只能将头扭向里面。 国公夫人恨铁不成钢,这会儿撕了欣嬷嬷的心都有了。 这等污秽邪物,怎么敢藏在她闺女的床底下? 藏就不该了,还不藏好,叫人发现。 欣嬷嬷眼神灰败,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般,委顿在地。 太夫人充满压迫的眼神扫视一圈,冷笑一声:“既然没人承认,那就从欣娘开始,兰佩院上下,全都绑了,一个一个打板子,总有人扛不住吐出实情。” 顷刻间,兰佩院的下人们纷纷跪地:“不是我们,求老太太明察!” 欣嬷嬷浑身一震,想自首,又怕立时被盛怒的太夫人打死,只能拖得一时算一时。 众人鸦雀无声。 稍稍懂些察言观色的人,便已知罪魁祸首是谁。 国公夫人张嘴求情:“老太太,珠珠还病着……” “大伯母说得对!”施窈抢话道,“大姐姐还病着呢,可万万不能饶了罪魁祸首,须得快快查出黑手,以免纵大了她的胆子,再弄出更大的祸端来。” 众人心里齐齐咯噔一声。 更大的祸端是什么,她们心里有数。 巫蛊、厌胜……若是叫御史抓住把柄,一个不好,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到那时,谁会信这个布偶娃娃是个奴才做的呢? 又有谁会信,布偶里面缝的是施窈一个不起眼庶女的生辰八字呢? 施窈看了两眼欣嬷嬷,循循善诱,好心劝道:“是谁还是快些自个儿站出来自首,前儿菘蓝那丫头朝我的汤药里吐口水,大嫂子审问时,她和山奈舌头被猫儿叼走了,死活不肯说明真相,唬得大伯母上上下下地查,生怕有人下毒,兴师动众的。 最后水落石出,菘蓝挨了十板子,不知小命还在不在,山奈知情不报,当众扒了裤子,挨了五板子,屁股开花。早些自首,老太太省心,你或许还能留条命。” 国公夫人闭上眼,这丫头吃什么长大的,巧舌如簧,竟将那日情形趁机道了出来,她的一番操作竟都付之东流。 果然,太夫人闻言,越发怜惜施窈,道:“窈丫头,叫你受苦了。” 她惭愧这几日没去看一眼施窈。 这丫头实在可怜。 住在金陵时,还有个姨娘说些贴心话,入了京城,满府都是亲人,却一个贴心的也没了。 施窈拎起手帕沾沾揉红的眼眶,可怜巴巴道:“能做老太太的孙女,是孙女的福气,何苦之有?何况,那日大嫂子及时来拦下,除了受一场惊,又被恶心一回,倒也无甚妨碍,老太太放心。” 太夫人便握住她的手。 跪了一地的仆妇丫鬟中,施明珠的两个大丫鬟生怕查出她们来,山奈的前车之鉴在那儿呢,忙都指着欣嬷嬷喊: “老太太明鉴,是欣嬷嬷缝的这个人偶,时不时拿出来扎小人!奴婢们只见她扎小人,不知她诅咒的是二姑娘啊!” 第18章 墙倒众人推 墙倒众人推。 又有几个小丫鬟说,看见过欣嬷嬷扎小人,一面扎小人,一面诅咒。 有些脑子不够聪明的,甚至把欣嬷嬷怎么咒骂施窈的,一句一句复述出来。 什么娼妇生的、小妇养的,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什么早死早投胎,什么扫把星、煞星、阎王跟前索命的恶鬼,什么作死的小贱蹄子 …… 说的最多的,还是施窈处处比不上施明珠,凭什么回京跟施明珠争宠,恨不得施窈早些死了,施明珠仍是国公府独一无二的姑娘…… 施窈泣不成声:“求老太太为我做主!孙女被个下人这般辱骂,连扎小人都弄出来,传出去,孙女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太夫人越听,火气越大,浑身哆嗦,喘气道:“好啊!好啊!欣娘,我们施家正经的千金小姐,在你嘴里就这般……好好好,我们施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欣嬷嬷面如死灰,这会儿才知自己犯的可能是死罪。 她原以为,就扎个小人而已,乡野妇人家里遭贼偷了一个铜板、一棵葱,坐在村头脱了鞋泼妇骂街打小人的多了去了。 可,这是镇国公府! 有点风吹草动,御史大人们盯着呢。 她怎么就脑子一热,犯了糊涂? 没人不怕死,欣嬷嬷再是对施明珠忠心耿耿,也是怕死的。 何况,死在她原本不以为意的小事上,实在是不值。 她膝行爬到太夫人的脚下,脑门磕得头破血流:“老太太饶了奴婢,奴婢着了那老道士的道儿,才做了这个人偶。奴婢糊涂,生怕二姑娘夺走大姑娘的宠爱……奴婢知错了,求老太太饶命!” 国公夫人都想不顾形象,掐自个儿的人中了。 那老道士是她请来的,私底下封了红封,教他说了几句话。 不曾想,欣嬷嬷贪生怕死,什么话都敢乱说。 她可没教欣嬷嬷扎小人。 太夫人一脚踹欣嬷嬷肩膀上,怒道:“作死的奴才!你还有脸求饶!就是你这等蛇蝎妇人在后宅挑唆主子,才使得家宅不宁!你骂窈丫头的时候,你摆弄那些污秽邪物的时候,可曾料到过会有今日?” 欣嬷嬷满脸是泪,爬到施窈面前,拽住施窈的裙摆,凄厉哭道:“二姑娘宅心仁厚,求二姑娘帮奴婢求求情,饶奴婢一命,奴婢下半辈子给您立长生牌位,日日上香,求神佛保佑二姑娘长命百岁。二姑娘,您心地善良……” 哟,还道德绑架上了?施窈一下跳到施明珠的床上,双手搂着裙子,害怕得发抖,尖叫道:“老太太救我,她扯我裙子!呜呜呜,她是个死变态,她竟扯我裙子!” 六嫂子王蘩忍不住扭头,掩唇窃笑。 欣嬷嬷凄厉的哭求一顿,接着又砰砰砰地磕头求饶。 太夫人头疼,正要唤人,隔着帘子传来老国公威严带怒的声音:“成何体统!来人,把欣娘拖出来,押下去!” 也不知他在帘子外听了多久,又还有谁站在外面。 立时便有两个粗壮的婆子入内,堵了欣嬷嬷的嘴。 欣嬷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床内。 施明珠到底是念着情分的,无论前世今生,陪伴她时间最久的始终都是这个奶嬷嬷。 不管怎样,起码要留她一命,不然连欣嬷嬷都能打死,兰佩院上下,还有人敢对她尽心尽力吗? 她刚扬起身子,施窈便跳下床,按住她的手,温声细语道:“大姐姐,我知你是大家闺秀,最是知书达理、嫉恶如仇的。虽欣嬷嬷是你的人,我相信,她做的事一定与你没关系。 大姐姐不必愧疚,不必道歉。人心隔肚皮,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刻板老实的嬷嬷,竟存了离间主子、诅咒主子、栽赃主子的心呢?” 装腔作势!施明珠躺回去,忍耐到额头青筋暴起。 大家闺秀,最看重的,便是名声二字。 她不能背负上一个包庇恶仆的名声,或者干脆背负上一个指使贴身奶娘扎小人、诅咒庶妹的名声。 这件事的结果,只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她咽下委屈,艰难地扯出一个笑,缓声道:“二妹妹懂我。” “是大姐姐明辨是非,爱护我。”施窈笑颜如花。 施明珠感觉刺眼,恨不得晕过去算了,偏生睡得足了,这会儿精神得很,又恐自己装晕,施窈生出其他的事端,她来不及阻止。 施窈是在报复她。 绝对是在报复她那日将她推入水中! 她要仔细琢磨琢磨,施窈为何晚了四年进京,为何那纪姨娘还没死? 太夫人将她二人的手叠在一起,欣慰笑道:“都是小人作怪,你们姊妹要好好的,等你们嫁了人,便更能体会,至亲骨肉才是最亲的。” 施窈冲施明珠笑笑,神采奕奕,顾盼生辉。 施明珠回以一笑,咬牙切齿,苍白无力。 早有人将内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给爷们听。 且不管众人的小心思,那欣嬷嬷一定不能留活口。 老国公直接下令:“打死,裹了席子扔去乱葬岗!” 欣嬷嬷听了,涕泗横流,奋力挣扎。 不,她不能死! 她还要照顾她的姑娘呢! 她是国公府团宠的姑娘的奶娘啊! 镇国公施继冕亲自去办,将人带到前院。 欣嬷嬷心头升起一丝希望。 国公爷是姑娘的亲爹,能不能放她一条生路? 可惜,镇国公心硬如铁,眼也不眨地就下令打死欣嬷嬷。 欣嬷嬷嘴巴被堵住了,临终前,她拼命叫喊“姑娘”,却叫不出声,只有飒飒的北风灌入耳中,以及闷棍打在她身上的有节奏的声音。 她后悔了! 她后悔了! 被团宠的是施家嫡女,而她只是施明珠的奶娘! 打了不到二十板子,欣嬷嬷高高昂起的头便垂了下去,但板子仍未停止,直到确定她彻底没了呼吸为止。 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在欣嬷嬷周围,跪了一圈兰佩院的奴才,后面是其他院子的奴才,满满当当,挤满了镇国公书房前的院子。 施明珠的两个大丫鬟,连翘和石蜜,两人是最先指证欣嬷嬷的,她俩也哭得最厉害,捂着嘴巴,泪珠子成串掉。 不过,她们也没逃过责罚。 凡是看到欣嬷嬷扎小人而没阻拦和上报的,统统打五板子。 念在她们指认有功的份上,减两板子,只打三板子。 到底,她们还是被扒了裤子挨揍。 兰佩院正一片愁云惨淡、闹哄哄,不管挨了板子的,还是看人挨板子的,俱都无精打采,沉默寡言。 一个小丫鬟闯进来,直奔世子施明武,满脸焦急说:“大爷快去瞧瞧,大奶奶要回娘家呢!” 第19章 一个人扛下所有黑锅 施窈辞别了施明珠,正要告退回关雎院,惭愧的太夫人说要去关雎院坐坐,她扶着太夫人的手,刚出来,便听到小丫鬟的传话。 她立即感兴趣地朝施明武看去。 今儿她拖着孱弱的病体,来兰佩院最初的目的,便是瞧一瞧大嫂傅南君的精神状态。 却不料,没看见傅南君,倒是莫名其妙,把施明珠最为忠心的奶嬷嬷给干掉了。 到这一刻,她仍有些糊涂呢。 前几个奴才,只在她眼皮子底下弄鬼,她只能由着郑氏婆媳在太夫人面前搬弄是非。 这欣嬷嬷倒好,弄鬼弄到整个国公府主子的眼皮子底下,哭着喊着将把柄朝她眼跟前递。 她不治一下欣嬷嬷,都对不起欣嬷嬷扎了几天的小人。 只见施明武腾地从椅子里站起来,面带焦急,可只一瞬,他绷着脸,又坐回去,看看四下,呵斥那小丫鬟道: “多大点事,咋咋呼呼成何体统?惊着了姑娘,我唯你是问!大奶奶回娘家,昨儿已与我说了的,我去送送她。” 说罢,施明武向众人告个罪,跟在太夫人身后,不紧不慢走出兰佩院。 施窈要进院子时,扯扯太夫人,示意她看施明武。 施明武与她们分了道,竟是越走越快,大步流星,都快跑起来了。 太夫人好笑,点点她的鼻子:“你这促狭鬼,竟瞧起你大哥哥的笑话!你大哥哥与你大嫂子素来感情甚笃,听说昨儿夜里不知因了什么事,拌了几句嘴,你大嫂子这是置气呢。” 施窈刚进府时,双眼灵活,乌溜溜、骨碌碌,别提多有精气神儿。 今儿见她时,她跟变了个人似的,沉静有余,活泼不足,眼里黯淡无光,病恹恹的。 现在恢复了古灵精怪,浑身透着一股子生气勃勃的活泛劲儿。 太夫人年近古稀,最喜少年人身上的神气,因此看孙女们也与过去看旁的大家闺秀不同。 如施明珠那般沉静娴雅的喜欢,如施窈这般机灵活泼的也喜欢。 小姑娘们,性子就该各有不同,不能照着一个模子去长。 施窈朝后缩了缩脖子,赧然笑道:“大哥哥口是心非,嘴上若无其事,脚下却生风,我就觉着有趣嘛。 往日,我便常听姨娘说,国公府的爷们最是洁身自好,从上到下,从老太爷到哥哥们,都是洁身自好的好男子,这都是祖母御夫有术、教导有方。满京城的闺秀,最想嫁的,便是咱们国公府了。” 太夫人被哄得哈哈大笑,嗔笑道:“什么御夫有术,莫要浑说!走,我们瞧瞧你的屋子去。” 随在她们身后的施家女眷,一一踏过关雎院的门槛。 众女面上与有荣焉。 唯独三夫人容氏面色稍有不虞,心头扎了根刺般——满府的爷们,就三老爷有一房妾。 施窈更是施家唯一的庶出。 但其中另有缘故,众人顾忌太夫人和三夫人,都不敢说罢了。 大家伙才从温暖如春的兰佩院出来,入了关雎院,进了正堂,却并不多暖,脱了外面的大氅,身上凉凉的。 施窈道:“我陪老太太一起逛。这院子自我住进来,一直未能好好看看,就只躺在炕上吃药了。说来,还得谢谢大伯母为我费心布置院子。 大家别笑话我,我是从没住过这般好的院子的,无一处不精致,宽敞亮堂,头回醒来,还以为自个儿掉进富贵锦绣乡,当做梦来了神仙住的地方。” 说罢,她朝国公夫人郑氏福了一礼。 郑氏忙扶起她,膈应得不行,面上还得笑着亲亲热热道:“时间赶得急,许多地方不够精细,需要什么,回头尽管告诉我,一家人,别跟大伯母生分,咱们慢慢添置。” 太夫人心头酸涩,在屋子各处转一圈,便携了施窈的手,坐上软榻。 “赶得是急了点,火盆子不够暖和,又是明火,生少了冬日这屋子跟雪洞似的,生多了又易走水。开了春,叫你大伯母将地龙砌上,明年冬日,你这关雎院便和你大姐姐的院子一般暖和了,今年姑且将就着些。” 一个庶女罢了,如何能与嫡女相比。国公夫人郑氏压下不忿,惶恐道:“儿媳记下了,都是儿媳不够周到。” 施窈笑道:“多谢老太太体恤孙女。” 她心下松口气。 看来,关雎院是保住了。 太夫人越看越觉得屋子寒酸、施窈可怜,大手一挥,吩咐汤嬷嬷开她的私库,说了一大串器物,珊瑚盆景、西洋自鸣钟、养了十几年的陶缸海棠、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名贵花瓶瓷器、名家字画,应有尽有: “……都给窈丫头尽快送过来。” 施窈又道谢。 这些东西都是摆着给外人看的,并不会属于她,出嫁后,都会回到太夫人的私库。 她也就拿来装个一两年的脸面罢了。 不管怎样,还是高兴的。 今天意外收获颇丰,起码能过上正常的日子。 感谢欣嬷嬷! 欣嬷嬷功德无量! 六嫂子王蘩心想,老太太可真有意思,喜欢时便是窈丫头,不喜时便是二丫头。 两个孙女都醒了,又除掉了欣嬷嬷这个毒瘤,太夫人心下大安,便觉身子困乏,起身说: “窈丫头,你还病着呢,去炕上躺着,待身子骨大好了,再起来走动,别再招了风。我们都走,别搅扰了她养病。” “我送送祖母和各位长辈。”施窈扶着太夫人的手。 太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道:“你和珠珠都是祖母的心头肉。家和万事兴,先前的不愉快都是小人作祟,如今那小人伏法,从此便安生了。可别记恨你大姐姐,她也是遭了小人算计,背了黑锅,也委屈着呢。” “祖母放心,我都省得。一切都怪那个欣嬷嬷。”施窈小鸡啄米点头。 给欣嬷嬷鼓掌! 给欣嬷嬷加鸡腿! 干得漂亮呀,欣嬷嬷用个小人偶,一个人扛下所有黑锅! 施明珠被一股邪风吹到湖里,是欣嬷嬷扎小人扎的; 施明珠发癫将她推入湖中,是欣嬷嬷扎小人扎的; 施明珠和她染上风寒,高烧不退,是欣嬷嬷扎小人扎的; 施明珠迟迟不醒,也是欣嬷嬷扎小人扎的。 欣嬷嬷被老国公亲自派人押走了,那人偶被火烧成灰烬,她和施明珠双双苏醒,活蹦乱跳,皆大欢喜! 第20章 重生后为什么更惨了 既然施明珠醒了,太夫人各自回院子休息,爷们该上职的上职,该读书习武的读书习武。 热热闹闹的兰佩院,才过不到一个时辰,便陷入沉沉死寂。 施明珠昏迷时,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会心烦,这会儿醒了,外面一丝人声也无,更觉心烦意燥。 国公夫人进来时,施明珠朝她身后看去,见只有母亲一个,没看见太夫人等人,愈发委屈不已。 太夫人又一次抛弃她,偏心施窈。 国公夫人压下一股子闷火,柔声安抚女儿:“老太太她们守了你好几日,眼见着清瘦一圈,这会儿都回去休息了。” 言外之意,她们并没有留在关雎院守护施窈。 施明珠稍稍缓了吃味,支撑起身子,含泪问:“娘,欣嬷嬷呢?求您救救她,她陪我十几年,从未出过一丝差错。这一回,也是因我病得太凶险,病急乱投医,才听了那道士的迷惑,弄了个人偶扎小人……” 国公夫人叹气,怜惜地看着女儿,为她披上袄子,顿了顿,才道:“欣娘已经没了。” “什么?怎会这么快?”施明珠又惊又怒又悲,抓住母亲的手,声音走了调,“她怎么没的?是不是想不开,以为我不救她,才……我是想救她的,可当时人多,不好当众向祖母祖父求情。” 以防落下个不顾姊妹亲情的坏名声,反倒叫祖父和父亲发狠要治死欣嬷嬷。 她本是打算私下去求情的。 “是你祖父和父亲,一致决定的,人拖出去,当场就杖杀了。珠珠,欣嬷嬷这事就过去了,别再提。她犯了忌讳,不杀能怎么办?巫蛊、厌胜,传出去,满府遭殃。那个道士,也别再提,就当没这个人。” 国公夫人面色不大自在,回头还得使人将那道士弄出京城,他若不肯离京,那别怪她心狠手辣。 施明珠猛地倒回去,两行清泪滑落眼角,钻入鬓发。 “娘,欣嬷嬷是有错,可她是我的乳母,她是我的乳母啊!我是吃她的奶长大的,祖父和父亲多少得看些我的情面,留她一命!哪怕将她送走,打发得远远的,对外说她死了,也好过打杀了她。” 对她来说,父亲成日在外忙碌,一日至多见上一面,一月至多一起吃上顿饭,虽疼爱非常,却不能时时刻刻陪着她,前几年父亲驻守边关,父女更是数年未见。 母亲管理偌大的国公府,操持忙碌,膝下另外有三个哥哥要操心,虽最宠她,也不过是最宠而已,三个兄长多少要分走一些关心,更别提,大哥和二哥成亲后各生了侄儿,她得到的关怀又分薄一些。 打小她就在欣嬷嬷的怀里长大。 欣嬷嬷巴心巴肝对她好,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个,从未提过她亲生的那个儿子。 前世,欣嬷嬷也时常私底下咒骂施窈,气狠了会扎小人,那时没事,这一世,她半梦半醒是知道欣嬷嬷的行事的,没当成一回事。 谁知就栽了跟头,欣嬷嬷直接将命搭进去! 为什么会这样? 她重生了,除了略有几件事对不上,这一世没什么大的改变,为什么境遇会更差了呢? 那施窈,看着倒也不像重生的,性子与前世她最后见着她时完全不同,眼神看她也陌生。 那为何欣嬷嬷会死呢? 施明珠不得不朝深里想,是不是重生的大机遇降落到她头上,就要拿去她最重视的人和最珍视的东西补偿、平衡? 国公夫人见她哭成泪人儿,不由吃味,温声劝道:“虽惋惜,到底是个下人,她奶大了你,也过了这么多年富贵日子,府里上下看在你的面上,无人给她脸色瞧,个个敬她几分,这辈子也值了。 要怪只怪她命不好,行事不谨慎,偏要将那等污秽邪物藏在你的床底,又叫施窈发现。” 施明珠闭眼,被下的双手攥成拳头。 施窈! 施窈! 都怪施窈! 施窈,你还我欣嬷嬷命来! 国公夫人抚着女儿的额头,细细接着与她分析,教她人情世故。 “人偶的事传出去,是大祸!多少仆妇下人看见了的,总不能都打杀了?那里头大多是你的人,还有各房的嬷嬷、丫鬟,外头还有伺候茶水的,上上下下几十号人。 只能行雷霆手段,杖杀了罪魁祸首欣娘,方能迅速震慑府里上下人等,封了他们的嘴,不叫他们乱说,更不叫流言牵连到你头上。你祖父和父亲用心良苦,你可不准抱怨、喊冤,没得为个死人寒了他们的心。” 施明珠流着泪点头。 施窈害死了欣嬷嬷,她不会放过施窈的。 哄睡了施明珠,国公夫人坐了会儿,便匆匆忙忙出去,使人去驱赶那道士出京。 她叹气和心腹金嬷嬷说:“欣娘虽忠心,却是个嘴巴刻毒的,素日,我便嫌弃她满嘴污言秽语,什么娼妇小骚蹄子的,总挂在嘴边上,生恐她带歪珠珠。偏珠珠护着她,不等我教训欣娘,便闹着将她领走。” 这老东西,死就死了。 跟她抢女儿,什么下作玩意! 就是可惜了这么一条忠心的狗。 金嬷嬷忖度着夫人的心思,笑道:“欣娘不积口德,这是造了口业了,也算死得其所。亏得姑娘随了夫人,骨子里便高贵,没叫她教坏了去。” 国公夫人听得满意,欣嬷嬷之事便这么过去。 不过,她在心里又给施窈记上一笔。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施窈从前只有太夫人的怜悯,今儿瞧着,太夫人对她倒有几分真心的喜爱。 一山不容二虎,这国公府,合该只有她女儿一个姑娘。 什么二姑娘,本就不该来世上。 若非施窈与三老爷施继安生得有七分相像,与太夫人生得有五分相像,她就能使人“查一查”施窈是不是老三亲生的,彻底抹去所谓的“二姑娘”。 施明武和妻子傅南君拌嘴,这事儿不合时宜,倒也无人放在心上,当他们小夫妻的情趣。 下人们来来往往搬行李,施明武一身锦衣,腰束玉带,披着红色大氅,风流俊逸,玉树临风。 他踏进里间,看着面前这个胡搅蛮缠的小妇人,镇定自若道:“南君,适可而止,别闹了。” 第21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傅南君冷笑,只管埋头看新抄的嫁妆单子。 一些寻常使的物件,摆在眼跟前,日日能见到,她便在后面画个圈。 眼生的,许多年没了印象的,待日后开库房去查,是压了箱底落了灰,或是送了礼、赏了人,再或是手下人见她久不使用,偷偷拿出去卖了的。 和离的妇人日子不好过,嫁妆就是她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须得多多计量。 许是从未想过自个儿夫人闹和离,也从未见过圈子里有谁和离的,施明武瞧着挺新鲜。 自个儿脱了大氅,挂到一旁的屏风上,嗤笑问:“还拿了嫁妆单子出来,真想和离不成?” 这回,傅南君头抬了起来,娥眉轻蹙:“世子爷,我说和离,并非是与你胡闹,而是真的想和离。你总是不把我的话当成一回事,你知不知道,你自说自话却自以为训导妇人,自大自狂却自以为高贵的样子,真的很蠢?” 施明武猛地深吸一口气。 除了幼时被祖父、父亲、先生训斥,除了御史弹劾,从未有妇人敢以如此讥讽的态度与他说话。 他一把掐住傅南君的下巴,两人的距离顷刻拉近,呼吸相闻。 男人的眼神冰寒彻骨。 “傅南君,你胆儿肥了!竟敢这般跟你的夫君说话!” 傅南君方才说完,已被自个儿吓得小腿肚子转筋,此刻又被男人铁钳般的大手掐住下巴,更是吓得浑身发软,几乎瘫倒地上去。 她温顺惯了。 一辈子顺从父母、顺从夫君、顺从公婆,与夫君之间偶尔拌拌嘴,也只是小打小闹,并不会真的去挑战施明武的底线。 她强装镇定道:“不这般说,你定然以为我只是胡闹。何况,在你眼里,我不也是个只知善妒的愚蠢妇人吗?同样的,你在我眼里,也一样愚不可及。 道不同,不相为谋。做夫妻也是。既然我与你不再是一条心,不如和离,各自安好。” 施明武手下的力道加重两分,压抑眼底怒火,却使得不得纾解的怒火愈加炽盛。 “傅南君,我从不知,你善妒到这个地步。就因我偏宠嫡亲的妹妹三分,你便跟我闹和离。” “施明武!”傅南君拍打他的手背,气得眼泪直掉,“这是善妒的事情吗?施明武,你自己说,结党营私、谋害……只是善妒的事吗?分明是抄家灭族的祸根! 在你眼里,我就只落了个善妒?我只是不想与你同流合污,只是不想我无辜的孩子埋葬在你们的欲望和偏私之下!” 妇人心狠,那双把玩过无数遍、柔弱无骨的小手,竟在他的手背上拍落下一道道红印。 施明武狠狠甩开她:“不可理喻,妇人之见!” 傅南君摔到一旁的软榻上。 身上的疼痛已感受不到,她讽刺地勾起唇角。 又是这一句。 好像生而为女子,便不配长脑子,也没长脑子一般。 妇人……妇人……女子做什么,都可以因这两个字而是错,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因这两个字而付诸东流。 施明武可是男人,老太爷、公公、二老爷、三老爷可都是男人,上辈子男人之见又落了个什么呢? 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她是妇人,胆小怕事,她的妇人之见,她只想救下自己和孩子,救下娘家不受牵连,而施明武的男人之见,却要祸害全族! 头一回反抗掌握她天的男人,傅南君吓得浑身发抖,比做局害死太夫人留在府里的心腹更害怕,但她仍爬起来,抖着手找出狐裘斗篷穿上。 在她欲要踏出门槛时,施明武阴沉着脸,重重将茶盏坐在案几上,冷冷道:“傅南君,你敢踏出这道门,就别回来了!” “你敢传出一个不利于施家的字,别怪我下手弄死傅家!别忘了你生的儿子们,还在这个府里呢。” “傅南君!” “傅南君,你可知,妇人提和离,是要坐牢两年的?” 这回,傅南君回头了,眼里泪光闪烁,殷红的唇早已咬得发白,一字一顿道:“施明武,我宁愿坐两年牢,也要跟你和离!” 话落,帘子一掀,她便走了出去。 施明武收回看蠢货的眼神,抓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整个菡萏院,瞬间鸦雀无声。 沉默良久。 “来人!大奶奶染了风寒,不宜归宁,将她给我带回来!” “不知起了什么龃龉,昨儿世子爷睡在前院书房,今儿大奶奶的马车都快到二门了,世子爷火急火燎派人拦下,”甘禄堂里,汤嬷嬷笑着跟太夫人八卦,“这回可弄清楚了,是世子爷惹到了大奶奶。大奶奶出不去,又不肯回菡萏院,世子爷亲自去将人拽回院子。青天白日的,叫了两回水。” 太夫人嘴角一弯:“明武媳妇素来温顺,看来确实是明武惹急了她。小俩口,床头打架床尾和,有了龃龉,闷在心里头反而不妙,发作出来这事就过去了。” “正是呢。” 儿孙自有儿孙福,不出大错,太夫人是不管的,她更上心未出嫁的两个孙女,便问:“欣娘到底是珠珠的奶娘,她可还好?” “哭了一场,大太太劝了好一阵子,两只眼睛肿得核桃一般。”汤嬷嬷忙回答道。 “唉,她是个重情重义的,最是念旧情,七岁时养的画眉鸟死了,到了十岁还作诗惦记。”太夫人又问,“昨儿夜里,窈丫头那儿,说什么冻半个时辰的话,是怎么回事?” 汤嬷嬷一阵为难。 太夫人人老成精,便知另有缘故,沉了脸敲打道:“于我,你还有什么隐瞒的?也要去看年轻人的脸色,当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明儿就进棺材了不成?” 汤嬷嬷噗通跪地,磕了个头道:“奴婢怎么敢!是这事做的实在下作——那秋石昨儿趁着二姑娘睡熟,悄悄开窗,开了整整半个时辰,二姑娘从头到尾听着动静,没敢出声,怕秋石立时将她捂死了,只躲在被子里挨着冷风,偷偷哭。 半个时辰后,秋石回去关窗,消灭痕迹,二姑娘忍不下这口气,奔着与秋石同归于尽的心,命令秋石在窗户下跪着。二姑娘陪秋石又冻半个多时辰,紫菀来了,才关了窗户,带走秋石。 紫菀跟姑娘呛声,二姑娘罚了她十个嘴巴子,至于那秋石脸上挨了巴掌,却是她自个儿打的,与二姑娘不相干。之后,二姑娘的厢房外,连个守夜的丫鬟都没有,直到第二天早晨,大奶奶才派了落葵和乌茜去伺候。” 第22章 真金白银是真爱 汤嬷嬷没说完,太夫人已是泪流满面。 略略一思索,便知傅南君为何要害施窈。 她捶打胸口,心里仍堵得难受,又怒又怜:“我老了不中用了,我的亲孙女,她们就敢这么作践、欺辱!先是吐口水,再是半夜推窗,一件比一件下作,一件比一件恶毒,就这般,还敢在我面前搬弄口舌、颠倒是非! 一个丫头罢了,到了年纪,一副嫁妆就打发出去了,满打满算在府上住不到三年,跟她们争不着什么,怎么就要下狠手朝死里欺负!她们哪里是欺负窈丫头,分明是看我不顺眼,盼着我早些气死才落个欢喜!” 这话可不敢接,汤嬷嬷哽咽道:“老太太是不知,老奴在金陵初见二姑娘,虽规矩上差些,却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见了便心生欢喜,出行坐驴车也不嫌弃。 后来,我拿绫罗绸缎打扮她,她也没露出半点乍然富贵的窘态。这般安贫乐富的性子,最是难得。 再后来,一路上她问我府里有哪些人,什么性子,好不好相处,又期待又拘谨。知晓自个儿规矩不好,便细细询问,一点点纠正。既不窘迫,也不骄横。 临出发前,买了整整两箱子大白馒头,装了一大罐子猪油炒的咸菜。我当她怕路上风餐露宿吃不饱饭,谁知却是,一路上但凡遇见行乞的人、衣不蔽体的小儿,便送些馒头咸菜,路过城镇时,还买新的馒头填箱子。” 这就是施窈一路来京,功德值狂涨的原因。 太夫人眼泪簌簌朝下掉,既欣慰又怜惜:“怎地不早些与我说?害我误会她许多,给了她许多委屈受。” 汤嬷嬷直起上半身,掏了帕子给太夫人拭泪,惭愧道:“老奴想着,来日方长,老太太有的是时间了解二姑娘,哪里料得到,一桩事连着一桩事,满府上下都在说二姑娘克了大姑娘,又刻薄恶毒地惩治下人。 可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这些事落到旁的哪个主子头上,下手的奴才落的惩治,会比菘蓝、秋石她们轻?只怕罚得更狠更重,命都可能丢了。” 太夫人老泪纵横:“她们真当我死了不成?我也是老糊涂了,早该察觉不对。那个胡言乱语的老道士,怕也是有心人请进府里来的。” 往深里想想,老道士进府后,再没人关注施明珠掉的那个冰窟窿,只一个劲儿将所有过错推到施窈头上。 施窈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先是被推进水里,又被丫鬟们连续坑害,更别提还有个欣嬷嬷写了她的生辰八字扎小人。 太夫人代入施窈,越想越惨不忍睹。 可为了这个家表面上的安宁,她只能选择遮掩真相,能做的,也不过是多看顾些施窈,多给些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做补偿,给她撑腰,别让那起子捧高踩低的人看轻了她。 “……再从我私房里拿一万两银子,给窈丫头,悄悄地给,另拿一千两银子,明面上给。” 那些人惦记的,无非是她的嫁妆遗产,那她就偏不如他们的意,偏要多给窈丫头。 汤嬷嬷哎了声,笑盈盈道:“二姑娘定会开心。” 施窈收到一万一千两的巨款,果然很开心。 开心得快后背长出翅膀,飞上天了。 今儿可真是硕果累累啊。 她决定原谅前几日太夫人的冷漠,以后也多多宠宠老祖母。 爱,来得迟了点,但它终究是来啦! 她始终坚信,真金白银才是真爱。 那些把口头上所有的爱都给了你,但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你兄弟姐妹的爱,谁信了谁煞笔。 除了银票之外,太夫人承诺送来的器物,翻了倍,看起来精致无比,将关雎院布置得富丽堂皇而低调,大多数摆件都能说出不同凡响的来历,与隔壁的兰佩院相比,也不差什么。 施窈躲在帐幔里,捧着十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亲了又亲,亲了又亲。 张张都是她的小可爱! 感谢欣嬷嬷! 给欣嬷嬷加鸡腿! 晚膳十分丰盛,显然大厨房也感受到了太夫人对二姑娘的宠爱,不止端上来定例的菜,另外加了四道精致的大菜。 外加的四道菜,应是对早上怠慢的赔礼。 施窈突然明白为什么要宅斗,为什么要宫斗,因为,受宠真特么太爽了! 开吃之前,她特意问:“乌茜,能不能想办法给欣嬷嬷偷偷送个菜去?” 她指了指一盘卤鸡腿,是她专门为了欣嬷嬷问厨房点的。 能送的话,她就让乌茜给欣嬷嬷送过去。 乌茜一愣,不明白施窈什么意思,想了想道:“姑娘先用膳,奴婢去打听打听欣嬷嬷关在哪里。” “好,快去问。” 施窈没菘蓝底线低,没法子忍受别人吃她的口水,因此咽了咽喉咙,筷子略过喷香的卤鸡腿,欢快地吃起别的菜。 落葵站在一旁服侍,递递帕子之类。 早上起她便知施窈不爱人服侍用膳,因此也不去献殷勤,横竖她伺候几天,等国公夫人派来新人,她和乌茜便会回菡萏院。 施窈用完晚膳,漱了口,乌茜恰好回来。 她问:“如何?可有法子送鸡腿?没法子也不勉强,你不用为难,不是非送不可。” 乌茜和落葵双双跪地,乌茜道:“奴婢骗了二姑娘。” 施窈擦了擦手:“哦?” 她长了一张很好骗的脸吗? 自个儿照镜子,她里看外看,长得是很美,但长得美,不代表她没长脑子啊。 乌茜回道:“怕影响二姑娘用膳,故而奴婢没敢说,那欣嬷嬷,已经被国公爷杖杀了! 上半晌,二姑娘回关雎院前后,欣嬷嬷直接被拖到前院去,满府没当值的侍仆都被叫了过去,亲眼看着,欣嬷嬷被打死。” 施窈蓦地抬眼,脸色煞白。 乌茜忙道:“二姑娘莫怕,那老货害二姑娘,被打死也是活该。” 施窈慢慢平复剧烈的心跳,细细思索,暗道,牵扯到巫蛊,欣嬷嬷貌似只有一条死路。 封建迷信害死人! 半封建半现代、半迷信半科学的施窈,后背冒出冷汗。 在封建时代搞迷信活动,原来也会死人的! 第23章 霸总上身大哥 施窈纠正道:“欣嬷嬷不是因为坑害我而死,而是因她扎小人,犯了国公府的忌讳,犯了朝廷的忌讳,国公爷才打死了她! 国公爷喊你们去观刑,是告诫你们,莫要效仿,此事应封口,再不许提什么扎小人,更不许传外面去。否则,下一个被打死的,就是那个口风不严的人。” 事实上,她、满府的嫂子、满府的婢仆,与欣嬷嬷有什么区别?都是老国公和国公爷说弄死就随手摁死的蚂蚁,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欣嬷嬷惨得连她加的鸡腿都没来得及啃一口。 兔死狐悲,施窈默默为欣嬷嬷掉两滴鳄鱼的眼泪。 乌茜和落葵浑身一震,忙磕头道:“多谢二姑娘提点。” 施窈摆摆手,已明白不明就里的人会怎么传了。 既然扎小人、巫蛊之术不能传,那就只能传,欣嬷嬷是因她而死的。 下人们会更恐惧来关雎院当差? 与她有过接触的丫鬟仆妇,要么挨打,要么直接被打死。 这么一想,施窈也觉着自个儿跟国公府八字相冲了,走哪儿打哪儿,走哪儿死哪儿。 她烦躁地抓抓头发。 不管了,爱怎么传怎么传。 最好把她传得更凶神恶煞点,如此下人们起坏心思时,便要掂量掂量后果。 当所有人都认为你是个反派时,那你最好破罐破摔真的做个反派,千万不要去努力当个好人,不然就掉进自证陷阱里了。 因为人们会盯着你,拿放大镜去放大你的每一点点小坏,拿反面镜去照黑你的每一点善良。 施窈带上那盘鸡腿,以及留的几样小菜,还有一碗粥,装了食盒,去探望半夏。 乌茜用炉子热了饭菜,半夏披衣起来,含泪干饭。 施窈啪的将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半夏一惊。 乌茜和落葵也是一惊。 施窈拿起那张银票,在半夏眼前左晃右晃:“看见没?看见没?老太太送哒!你家姑娘我,也是有钱人了!从今天起,你,半夏,就升级成富小姐的丫头啦!以后,你就跟小姐我吃香喝辣,养得白白胖胖,做个副小姐!” 施窈拿指甲弹弹银票,杨柳宫眉一跳一跳,如琬似花的脸生动极了,“来,听听,金钱的声音!悦不悦耳?” 半夏破泣为笑,低头用帕子拧了鼻涕,嗔道:“姑娘又捉弄我!” 乌茜和落葵忙背了身,掩唇窃笑。 原来二姑娘竟是这般不拘一格的有趣性子。 半夏止了泪,大口大口吃饭,引得乌茜和落葵空空的腹内轰鸣。 施窈可没那好心邀请对头的丫鬟吃饭,笑道:“这就对了,好好吃饭,健康平安,身强体壮,比什么都重要。” 半夏咽下一大口鸡腿,吃得满嘴流油,道:“姑娘也要好好吃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姨娘说的,我一直记着呢。” 半夏听她称呼纪氏为姨娘,眸光微黯。 在金陵时,姑娘一直喊阿娘的。 到了京城,嫡母不像嫡母,亲爹不像亲爹,阿娘成了姨娘,反倒没了娘。 希望太夫人记着对纪姨娘的亏欠,莫要寒了姑娘的心。 欣嬷嬷被打死后,国公府上下和气多了。 当然,菡萏院并不和气。 从乌茜和落葵口中偶尔挖的几句情报来看,傅南君闹和离,而施明武突然霸总附身,拿了霸道世子强制爱的剧本。 竟将傅南君囚禁了起来。 嘿哟,大兄弟,头秃了? 囚爱大嫂子挺好的,以后见了那些嫂嫂们,朝她翻白眼的人会少一个。 施窈一面挖掘八卦,一面养病。 太夫人来看她两回,也看了施明珠两回,当然在施明珠那里坐得久一些,因为人家祖孙情十几年,理所当然共同话题更多一些。 施窈并不吃味。 没什么可嫉妒的,毕竟在她心目中,太夫人也不是第一受宠的啊。 一个感情稀薄的祖母,又给钱,又给主持公道,现在还给庇护,有什么可指摘的? 安稳养了七日,仗着底子好,郎中说她已痊愈,可多活动活动。 翌日凌晨,施窈第一次来甘禄堂请早安,顺势和太夫人提了出府:“我是大好了,可大姐姐还病着,想来是受那污秽邪物的影响。昨儿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俩一起落水,也当一起康复才是。 于是,我想去庙里拜拜,一来为大姐姐求安康,求菩萨保佑她早日康复,二来,我自个儿也去去晦气。” 太夫人搂着她,面露犹豫:“可天寒地冻的,你才痊愈,好好保暖方是正经。” 施窈头一回向她提要求,不求金银玉饰,不求绫罗绸缎,只求出府拜菩萨,她实在不忍一口回绝。 施窈就笑道:“郎中说,要多动动,身子才好呢。再说,出门有马车,有保暖的皮裘,有手炉,有丫鬟仆妇,我就动动腿罢了,冷不着我。” 王蘩这几日眼看着太夫人宠起施窈,生怕自个儿失了宠,忙插话道:“二妹妹这是静极思动,想出门逛逛京城呢。” 这话不阴不阳的,暗地里调侃施窈还是那个四处瞎跑的金陵野丫头。 施窈浑不在意,她就是乡下野丫头,没必要非去证明自个儿是大家闺秀,便厚脸皮接下这话: “还是六嫂子懂我的心思。常听说京城繁华,我正想见识见识是何等的繁华,与金陵又有何不同。” 金陵其实也不差,古都之一。 但京城的人嘛,天生的优越感,看哪的人都是乡下野人,贬低别人,方能抬高自己。 地图炮在任何时代都存在。 太夫人拍了拍施窈的手,笑道:“想去便去,天冷,出城就不必了,城里的宝宁寺香火旺盛,冬日稍清冷些,此时去倒正好,不与人拥挤。叫你二哥哥送你去,府里数他最热心,京城哪里有好玩的,好吃的,他门儿清。” 女眷们听了,俱都笑起来。 国公夫人郑氏强颜欢笑,面露尴尬。 无他,二爷施明玮是个纨绔。 他是镇国公与郑氏的次子,上头哥哥施明武承继爵位,封为世子,国公与郑氏严格教导,而施明玮无爵位可封,郑氏便教养得松散些。 第24章 地痞流氓二哥 他打小聪明伶俐,却把这份聪明伶俐用在了逃学上,常依托长兄作弊遮掩,底下的弟弟们不敢言二兄之过,竟将老爹老娘都瞒过去。 到十来岁上,才知他内里全是草包。 打架、逃学、逛花楼、斗蛐蛐、斗鸡走狗、赌博、调戏良家妇女、钻小寡妇的被窝……纨绔能干的事,全叫他干了。 赌坊老板亲自来府上催债,施明武再兜不住,才揭开他的真面目。 老国公、镇国公、郑氏三人齐齐上阵,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性子已成型,拗不过来,只得随他去。 如今,文不成,武不就,国公府掏银子给他在吏部挂个闲职,隔三差五去露露脸,其余时候便在京城里四处混着。 说好听点,施明玮是个纨绔膏粱,说难听点,他就是地痞流氓。 不过,因他最闲,所以他是八个哥哥里,陪施明珠时间最长的,与施明珠的兄妹感情也最深。 思及原着里对施明玮的描写,施窈笑不出来。 施明玮在长辈们眼里最爱护妹妹,能为妹妹杀人放火,但这个妹妹特指一母同胞的“施明珠”。 他不会把这份爱护,延续到堂妹施窈的身上。 太夫人错估人的偏心了。 但施窈在金陵心养得野,关雎院再宽敞,也看腻了,实在想出去放放风,便硬着头皮应下,转而明知故问: “祖母,二嫂子呢?既是二哥哥护送我去上香祈福,若二嫂子便宜,不如与我一同出行。” 郑氏脸色又是一僵。 显然,提起乐安宁,又戳到了郑氏的痛处。 太夫人没替大房遮掩,叹气道:“那日乱,你大约是没瞧见,你大姐姐抓花了你二嫂子的脸。她是你几个嫂子里生得最标志的,最爱惜自个儿的容貌,这不,好几日没好意思出门呢。” 施窈咋舌。 咋地啦? 怎么听着太夫人故意挑唆大房的人呢,接连取笑施明玮夫妻。 她偷瞟一眼大伯母,果然大伯母已维持不住强颜欢笑,面无表情恭恭敬敬坐那儿不吭声。 六嫂子王蘩摇晃太夫人的胳膊:“祖母是嫌弃我们别的媳妇丑吗?二嫂子才几天不来,您就挂念着。” 一番插科打诨,众人说说笑笑,将尴尬掩饰过去。 用过早膳,施窈打点妥当,正要出门,菡萏院来了人,同来的还有养好伤的山奈。 “大奶奶病了,秋石也病得起不来床,菡萏院伺候的人不凑手,世子爷没法子,听说二姑娘已病愈,忙忙派我们来将乌茜、落葵带回去,好服侍大奶奶。 二姑娘体谅则个,冬日生意冷淡,人牙子个个躲起来窝冬,一时买不到好人,请二姑娘将就着先使山奈,开了春,国公夫人叫人牙子来,二姑娘亲自挑合心意的人服侍。” 乌茜和落葵听了,心中暗暗不舍。 相处七八日,二婢已熟悉施窈,知她性子散漫,虽不爱打赏人,却也不曾苛待谁,更不曾颐指气使,刻意为难婢女、打骂仆从。 她们在这儿,只要做好分内事便可,比在菡萏院小心看主子脸色,更自在些。 施窈当即挥手:“既然大哥哥亲自开口要人,我没留人的道理,山奈留下,乌茜和落葵,你们便回菡萏院去。替我谢一声大嫂子的照顾。” 二婢不妨施窈一丝留恋也无,心中登时空落落的。 得,是她们自作多情。 施窈不知施明武打的什么主意,看着像是与施明玮密谋着什么,故意将菡萏院的人调开——全家都是坏心眼,住在这深宅大院里,她不得不时刻小心谨慎,把人朝更坏处想。 调走乌茜和落葵也好,免得天天盯着她们,担心她们学菘蓝和秋石使坏,眼睛累,心也累。 这般一计量,施窈领着山奈又去一趟甘禄堂,向太夫人说明原委,腆着脸问她借两个人。 太夫人给了汤嬷嬷,和施窈头一回来甘禄堂时,为她打帘子的圆脸大丫鬟,木香。 果然不出施窈所料,施明玮骑马护着她的马车行到半路,车辕嘎嘣断了。 他一副忠厚的老实人样儿,温声细语道:“二妹妹莫怕,且在车子里等等,我去前头问问有没有修车的。千万别乱走,我马上回来。” 说罢,他朝身后一招手,率先挥鞭,带着侍卫们急匆匆跑了。 施窈探头朝外面望。 不知何时,他们行到居民区,白雪茫茫,万籁俱寂,人们躲在家里窝冬。 路上除了几串马蹄印,竟没有人的脚印。 这可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鬼才信施明玮嘴里的“马上回来”。 汤嬷嬷察觉不对劲,蹙眉道:“二爷怎地将侍卫也带走了,独留下二姑娘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 木香没有吭声,百无聊赖坐在一旁打络子,看见施窈面前的茶盏空了,便拎起小炉子上的茶壶续一杯。 山奈畏畏缩缩,像个木头人,缩在角落。 施窈慢悠悠饮着茶,道:“我这二哥不靠谱,你们比我更清楚。老太太白信任他一场。” 这回,木香开口了,笑道:“二姑娘莫要听人浑说,二爷肯定会回来的,您可是他亲堂妹。” 亲堂妹,可不是亲妹子。 施窈笑而不语。 木香能混上太夫人的贴身大丫鬟,身份自是不一般。 她祖父是外院的二管事,从小识字读书,精通人情世故,比小门户里的千金也不差什么,管着太夫人的库房钥匙,汤嬷嬷从库房里拿东西,要先来她这里登记。 施明珠身边的大丫鬟连翘与她是表姊妹,她开口为施明玮说话,施窈并不奇怪。 她撩开帘子前后望。 这一望,就看见巷子两头走来十几个人,个个是男人,蓬头垢面,浑身脏兮兮,走路吊儿郎当。 不是乞丐,而是地痞流氓。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施窈回头,见木香打寒战,便撂下帘子,将身上的大红色狐裘披到她身上——这狐裘是出门前,国公夫人亲手为她系上的。 她当郑氏怕外面人说她一个国公府千金寒酸,唯恐京城人议论她苛待侄女,才送的。 “不知二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先给你披一会儿,别招了寒。” 第25章 真假千金 木香忙道:“这可怎么使得?这等金贵东西,奴婢哪里敢使?姑娘才大好了,更须保暖。” 施窈压住她欲解开系带的手,笑道:“不急,我披了一路,车里有火盆,怀里有暖炉,身上正燥呢,先借你暖暖,待你暖和起来,还得还我。” 木香笑着道谢,暗暗撇嘴。 乡野市井出身的,果然小家子气,时时惦记好东西,当她一个丫鬟会贪图她的裘衣? 跟了老太太四五年,管着老太太的库房钥匙,她什么稀世珍宝没见过?哪里就眼皮子浅到稀罕一件狐裘了。 汤嬷嬷心想,二姑娘真真心善。 马车两头传来男人们吹口哨的声音,伴随着说话声,因风大,听不清说些什么。 汤嬷嬷心惊,正要撩帘子打探,就见施窈突然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 汤嬷嬷和木香吓一跳,朝后躲。 木香哆嗦问:“二姑娘,这是作何?” “别大惊小怪,二哥哥的狐朋狗友们来给我请安了。”施窈笑了笑,露出寒森森的白牙,又从怀里摸出一包纸,“嬷嬷一会儿跟着我,我记得嬷嬷会骑马?” 汤嬷嬷点头:“会,会。” 来京的路上,她一时兴起,在人烟稀少的地方,下车骑过马,当时施窈很是羡慕,求她教她。 她没教。 大家闺秀学什么骑马,多不雅。 木香正要问,她怎么办? 外面男人们的声音更近了,猥琐地调笑道:“哟,这里果然有三辆马车,里面肯定坐的是漂亮的小娘子,哟哟哟,小娘子,快出来,给爷们看看你们的脸!” “哈哈哈,张老三,你不止想看看人家小娘子的脸?” “嘿嘿,前年你偷了人家婆娘的肚兜,上门要人,那家男人拿刀砍你,你忘啦?” “张老三风流韵事一大堆,哪里记得,但我给他记着呢,那男人没砍着,叫张老三当场绑了手脚,扔在炕边,眼睁睁瞧着他上他婆娘,两人浪叫,活生生叫那男人气死!” “哈哈哈,这就叫,气死人不偿命。” “小娘子,下车来,陪爷们玩玩,玩高兴了送你们回家!” 木香脸涨得通红,又害怕到发白。 汤嬷嬷又怒又怕,咬了咬牙,豁然起身将施窈护在身后。 施窈心里一暖,轻声道:“嬷嬷,一会儿你带着木香姐姐,便宜行事。” 山奈闻言,顿时眼泪唰唰朝下掉。 木香拽着狐裘,咬紧了唇,神色有些复杂。 国公府千金出行,为小姐名声着想,仆妇丫鬟一堆,加上施窈坐的这辆车,一共三辆。 赶车的马夫呵斥道:“你们是谁?可知这是谁家的马车?镇国公府施家!还不快速速离去,我们只当今儿没见过你们!” “嘿,骗谁呢?施家主子出门,会不带护院侍卫?撩开帘子我们瞧瞧,待看过脸,我们自会定夺,是否放你们离开。” 马夫道:“休得放肆!我家小姐的脸,岂是你们这些地痞流氓能窥探的!放手!你们做什么?” 寻来的人心里有数,拿钱办事,根本不怕,仗着人多势众,一拥而上扑上来,翻窗的翻窗,推门的推门,唬得丫鬟仆妇们惊声尖叫,哭成一团。 施窈拿出一把面巾,一人手里塞一个:“戴上,快!” 马车外传来马夫的惨叫声。 汤嬷嬷立时明白施窈的意思,立即系上面巾,压迫的眼神盯着木香。 木香略作犹豫,还是系上了——她不会骑马,只能仰仗汤嬷嬷带她离开,若不遵照施窈的意思行事,定会被施窈和汤嬷嬷抛弃。 而戴上面巾,又披着二姑娘的大红色狐裘,她和施窈就分辨不出哪个才是真正的丫鬟,哪个是真正的千金小姐。 她怨施窈奸诈,但更恨二爷歹毒。 到了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施明玮是故意抛下他们,又叫地痞流氓来坏施窈的名声。 到时回府,尘埃落定,国公府还能为了个庶出姑娘的清白,治死长房嫡次子不成? 施明玮挨打挨皮了,顶多挨一顿责罚,于他来说,不痛不痒,他又不用继承爵位,结局不过是名声更坏些罢了。 而坏了名声的二姑娘,要么嫁给地痞流氓,要么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她们这些丫鬟,主人家要么发卖了,要么嫁给更卑贱的下等人。 木香是太夫人的丫鬟,已跟清白商户定亲,她是万万不可失了清白的。 有人骑着同伴的脖子,从窗户扒上来,伸进来一颗臭烘烘的脑袋,贱兮兮地贼笑。 山奈尖叫着,拼命朝角落里缩。 施窈手心冰凉,拔出匕首,狠狠扎在那人的手上。 “啊——”那人惨叫,脚一蹬,和被骑的人双双倒地,口中咒骂不休。 “好歹毒的小娘皮!兄弟们,她有刀,抢了她的刀,给我报仇!” 施窈后悔,方才应该一刀插那人眼睛里的。 怪她心慈手软! “走!一会儿下车,嬷嬷不用管我,只管带木香姐姐骑马离开,去衙门,报案,知道吗!我会跟上来的!” 施窈钻到前面去,深呼吸。 汤嬷嬷心惊肉跳,眼里泛着泪花,想问施窈哪里会骑马?她还没来得及教呢。 施窈从抽屉里取出个纸包塞她怀里,打开车门,三四个男人正将马夫摁在地上,拳打脚踢。 施窈朝他们撒了一把粉末,风一吹,那几个高大的男人便惨叫起来。 “什么东西?啊,我的眼睛烧着了!” “她们有暗器!” “抓住她们,别让她们跑了!” “哪个是施家千金?” “那两个衣裳穿得都很华丽。” “红色狐裘的那个!一定是她!千金小姐娇滴滴的,哪有这么好的身手,哪有这么歹毒的心肠!” 木香快吓死了,双腿发软。 施窈连撒三把石灰粉,只要沾到眼睛里,便会吸收眼球里的水发生化学反应,产生热量,所以眼睛会有烧灼感。 她割断两匹马的绳子。 自己爬上一匹,没有去管汤嬷嬷和木香,骑上马就跑,有人来拽她,就用匕首狠狠地划过去。 划脸、划手、划耳朵,划一切能让人流血的地方。 感谢暑假兼职,她化浓妆演小鬼子国女特务,动作指导教她学会了骑马。 第26章 青楼遇谢既白 汤嬷嬷坐在马背上,焦急道:“木香,快上马!你要上不来,我就先跑了!” 她虽是老嬷嬷,却也是要名声的,若被这帮无赖玷污,回头丈夫、儿子有什么脸面出门见人? 木香定了定神,奋力爬上马背。 汤嬷嬷夹了夹马腹,见有四五个男人朝自己这边走来,伸手朝怀里一摸,摸出一个纸包。 这里面包的是茶叶。 但那些无赖吓得四散而逃,喊叫:“闭眼睛,闭眼睛!这老女人也有暗器,她要撒了!” “驾——”汤嬷嬷一夹马腹,紧跟施窈而逃。 施窈脱离包围圈,回头喊道:“我们去衙门报案了!李大叔,你们几个一人抓一个,别让他们跑光了!” 这群地痞流氓一听,有的要逃跑,有的想先玩了女人再跑,反正就耽误不到一刻钟。 一片混乱。 丫鬟仆妇们惨叫连连。 祸害完了,架起受伤的兄弟,抢了车上的财物、丫鬟仆妇们身上的首饰,撒丫子便跑。 马夫们联手,只抓了两个眼睛流血的无赖。 再说施明玮。 他颇有些男生女相,唇红齿白,皮相甚为俊俏,又正当二十六七岁风华正茂的好年纪,极讨欢场上女子们的欢心。 从前,他勾勾手指,便有女子自愿倒贴,主动投怀送抱的。 到娶了个赛西施、比貂蝉的媳妇,才收敛了,从此洁身自好,但纨绔子弟其他该有的玩乐,他自是一样不落,不会委屈自个儿。 昨儿是欣嬷嬷的头七,他陪伴施明珠一整天。 施明珠夜里悄悄给欣嬷嬷烧纸,哭得死去活来,才好些的病,又加重了。 他窝一肚子火气,正想怎么弄死施窈,给欣嬷嬷报仇,好纾解珠珠郁结的心,今儿一大早便遇着这么个好机会。 因时间紧急,只匆匆做了安排。 粗暴简单,毁了施窈的清白、清誉,把她嫁给地痞流氓,生不如死,若不愿嫁,为保家门名声,要么自个儿去死,要么绞了头发当姑子去。 打马离去时,他沾沾自喜地想,瞧他多善良,珠珠哭了好几日,眼睛都哭肿了,而他竟善良地给施窈留了一条活路。 至于那些仆妇们会遭遇什么,他浑然不放眼里。 如他这般出身高贵的公子爷,下人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人,和圈里的猪牛羊并无不同,甚至远远比不上他胯下的马儿金贵。 冬日街道上往来的人少,施明玮一路飞骑,转几个弯来到翠香院。 一母同胞的八弟施明晖,和三房的七弟施明辰,两人早已在雅座等他。 二人双双站起,连声问:“二哥,那个野丫头解决了吗?她可痛哭流涕求你?她磕头求饶了吗?快说说,咱们回去跟珠珠学一学,好叫她宽心,早些养好身子骨。” 昨儿他们下学回来,听说珠珠又哭了,就去陪她,也陪她烧纸钱给欣嬷嬷。 兄弟三个,早想给施窈一个教训。 今天他们特意逃学,来到翠香院等二哥施明玮的消息。 施明辰摩拳擦掌,他比其他两房的兄弟更讨厌施窈。 因纪姨娘惹他母亲伤心,与父亲面和心不和,听哥哥们说,曾经父母是非常恩爱的,可他印象里没有那样温馨幸福的场面。 在他的记忆里,父母一直是相敬如宾的。 父亲这么多年试图挽回母亲的心,可惜他们之间横着纪姨娘,横着施窈,这个坎儿,母亲迈不过去。 他恨不得纪姨娘和施窈消失,永远再不出现。 二哥帮忙整治他的亲妹妹,他兴奋到双眼发光,整个人都开始发热。 施明玮笑道:“急什么?咱们兄弟难得聚一聚,先喝酒,听哥哥慢慢说。” 二人唤着好哥哥,殷勤备至为他倒酒、夹菜。 施明玮故意吊胃口,没谈自己的布置,从施窈出门开始讲,一直讲到将她的马车引去偏僻的巷子,自个带着侍卫们骑马跑了,留下她和她那坏了的马车。 施明辰大失所望:“二哥,还有吗?这就完了?她虽不熟悉京城,但在金陵时,听说常常在外面疯跑,你将她丢在人生地不熟的巷子里,就能吓到她了?她换辆下人的马车,不就回去了吗?” 施明玮洋洋得意,正要说买通了十几个地痞流氓,就听外面传来敲门声。 小二扬声喊道:“施二爷,谢家三爷求见!” “谢三?哦,是既白来了,”施明玮一面喊快请,一面揶揄地看向施明辰,“你小舅子来了。不过,在翠香院相遇,啧啧,可知你俩臭味相投。你好好招待他,免得他回家告黑状,将来成了亲,你媳妇与你为难。” 施明辰定了谢家的姑娘,婚期在明年四月。 谢家是商户,身份地位远远不及施家,不过谢家能耐大到将生意做进宫里去了,又与普通的商户不同,那流光锦很讨宫里娘娘们喜欢。 不知是被调侃成亲,还是因了未来媳妇出身商户,施明辰羞得脸颊滚烫,脸面通红,跺脚道: “谁要成亲!” 说着话,三人将谢既白迎进来。 只见谢既白着一身绛色锦袍,缂丝宽带束腰,外面披一件黑色大氅,年约十六七,丰神如玉,沉静可亲,神态间落落大方,但动作却有些拘谨,频频朝施明辰看来。 显然,在此地遇到施家兄弟,他很是意外。 遇到未来的姐夫,他更是意外。 施明辰先发制人,笑问:“谢兄弟,你为何来了翠香院?” 谢既白尴尬,轻咳了声道:“弟与朝颜姑娘有缘,今儿凑够银子,来为她赎身,正要领她回府,经过包厢外面,看见守门的两个仆从挂着施家的腰牌,不来拜见显得不恭,便打听了哥哥们的身份,唤了小二叫门。” 他是来瞧瞧,里面的人是不是真有施明辰。 结果,真有。 这可真是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施家八个兄弟,属老二施明玮最为荒唐,不过施明玮成亲后便收敛了,因此他们八兄弟,以洁身自好、家风甚严着称,一直是京城闺秀们的春闺梦里人。 三兄弟一起望向门外。 门外果然立着个轻纱覆面的女子,哪怕穿着厚袄儿也掩不住婀娜身段。 三兄弟的神色是一言难尽。 第27章 击鼓鸣冤 他们八兄弟洁身自好的名声有多响亮,这谢既白风流好色、流连欢场的名声就有多响亮。 光听说过的,从谢既白十二岁起,买下的风尘女子便有十来个,且个个一掷千金。 两拨人互相腹诽对方名不副实\/名副其实、风流好色。 施明玮与那叫朝颜的姑娘眉目传情,见对方低头不搭理自个儿,无趣地收回带钩子的眼神,挤眉弄眼问: “谢三弟,我听说,前段日子,你去了江南,从秦淮河畔,买下个国色天香的头牌带回京城,可是真事?” 谢既白老实回道:“她叫落雁,是我府上沉鱼姑娘的双生妹妹。沉鱼姑娘托我救一救她妹妹,使她姐妹二人团圆,我便走了一趟金陵。” 没想到,在金陵遇到个如山中精灵的女孩。 讹了他十两银子,回了城,却去他家的粮铺买了两袋米,施舍给入城的穷人。 他第一回见识这般有趣的女子,可惜离开金陵,此生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不过,也无妨,他已将那少女画下来,倒稍稍添补遗憾。 施明玮三兄弟大笑,气氛变得暧昧起来。 “谢三弟此乃义举,冰天雪地的,你忍寒捱冻的从京城去金陵,又从金陵回京城,想必那沉鱼、落雁二位美人,定然对你感激涕零、死心塌地。谢三弟着实有艳福啊!” 话是这般说,实则三兄弟心中都嫌弃谢既白沉迷女色。 从小看老,将来定是个没出息的。 施明辰在此地遇到未来小舅子,本不大自在,恐叫未来岳父家看轻了自个儿去,此时心里对这门亲事越发不满。 谢家地位不高,却比施家更复杂,长房是庶出,谢既白是嫡出二房的长子。 谢既白的大哥和二哥出自长房,听说二人皆是精通商业经济的,且已负责家族庶务,唯独谢既白游手好闲,成日游走在花街柳巷。 镇国公府给施明辰定下谢家这门亲,是回报谢家。 当年打仗时,施家军的粮草被敌军烧了大半,谢家老太爷冒着风险,从各地的粮铺运粮,填补了这个亏空,才使得战局反败为胜。 除此外,便是看中谢家丰厚的家资。 施明辰心想,这谢既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将来谢家的家产恐都落入他那大哥、二哥的口袋。 他不指望小舅子拉拔他,但眼看着谢既白将来是要拖他后腿的。 因此,是越看谢既白越糟心,连门外那蒙面纱的什么姑娘,也变得面目丑陋起来。 谢既白不负商人子挥金如土的“美名”,与三兄弟聊了几句,便道:“相逢即是有缘,哥哥们昨夜、今早的花资,我都请了。日头不早,哥哥们怕是还要梳洗的,弟这便告退。” 说完,长揖了一礼,便领着那什么姑娘径直下楼去了,到楼下喊妈妈过来:“二楼‘风华阁’的花费,也记我账上,回头去谢家找账房结账。” 施家三兄弟干巴巴地伸长手,似要叫住他的样子。 谢既白误会他们昨晚在青楼过夜? 三人面面相觑,想找他回来说明白,又不大好解释为何他们来此地。 总不能说,他们在此密谋怎么坑害自家庶妹? 这话比他们自污清白更难听。 睡几个妓子,只是风流而已。 坑害庶妹,那是不悌,传出去,只比不孝的名声稍稍好听一点点,但终究是个坏名声。 谢既白下了楼,看着朝颜姑娘上了马车,这才钻进自己的马车。 正忿忿然未来姐夫狎妓,便见着一个施家的奴仆跳下马,十万火急朝楼上冲。 他琢磨,施家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来寻施家这正吃闲饭的三兄弟——什么重要的事,也轮不到他们头上? 马车才启动,施家三兄弟便一个接一个火烧屁股似的冲出来,马车也不要了,直接斩断缰绳,骑上马便跑。 施家的侍卫问:“二爷,去哪儿?” “京兆府!” 话落,马蹄如雷轰鸣,消失在长街尽头。 谢既白想了想,对外道:“贵全,派几个家丁去京兆府打听打听,施家出了何事。” 能让三兄弟一起朝那儿赶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翻了年,姐姐便要入京待嫁,他可得盯着点未来姐夫。 贵全立即应声:“是,爷,奴才马上派人去办!” 谢既白放下帘子,身子随着马车晃晃悠悠。 他渐渐闭上眼。 京兆府。 今日有三名女子前来擂鼓鸣冤。 尽管冬日街上人少,但还是有人来往的。 一见京兆府有热闹可凑,纷纷呼朋唤友朝这里赶。 汤嬷嬷拿出镇国公府的仆从腰牌,证明她是施家的奴仆,施窈是施家的小姐,京兆府尹急急忙忙扶着官帽,从堂内奔出来迎接。 汤嬷嬷正要开口,施窈先道:“我们遇到十几号劫匪,劫财、劫色、杀人,只我们三个骑马逃出来,余下的人不知如何,求青天大老爷速速派人去救我家的家仆。” 条理清晰地陈述完案情,施窈才施了一礼,柔柔怯怯地靠着汤嬷嬷的胳膊,眼眶揉得泛红。 京兆府尹来不及思索为何施家小姐逃出来,不立即回府求救,反倒来了京兆府,一听京城天下脚下出现劫匪,立马跳脚,生怕御史弹劾,忙点兵点将,抄上家伙,问清了事发地,便去绑人、救人,又赶紧遣人去镇国公府送信。 施窈三人被请到内室。 捕快们点了两个火盆子,上了粗陋的茶水点心。 施窈没动,掩唇轻轻咳嗽。 汤嬷嬷站起来,心疼道:“老奴给姑娘挡着些,下马车时,老奴真该带点好炭来的。” 施家的主子们烧的是上好的银丝霜炭,没有烟,不呛人。 如施明珠这般受宠的,烧的是地龙,整座房屋都是暖的,房内不见明火。 施窈笑了笑,拢紧狐裘斗篷:“嬷嬷不用担心,我没这般娇气,只是乍然从寒风里来了温暖的室内罢了。在金陵时,我和姨娘冬日烧普通的炭,都得省着烧呢。” 汤嬷嬷顿时越发心疼。 不到半个时辰,京兆府尹抓人回来了。 只抓到两个无赖。 二人痛哭流涕喊眼睛瞎了,求官老爷先给治治眼睛,几棍杀威棒下去,屁滚尿流,竹筒倒豆子,赶紧将其他地痞无赖供出来。 第28章 拳打二哥 有镇国公府这座大山压着,京兆府尹不敢不尽力,一面继续审问,一面使人去抓余犯。 一众受辱的女眷,泣不成声,拥抱成一团,跪在堂下瑟瑟发抖。 有那受不住的,数次三番朝柱子上撞,险险叫同伴拦下。 围观的百姓唏嘘不已,指指点点。国公府的女眷受地痞流氓劫财劫色侮辱的流言,便慢慢传了开去。 木香与施窈、汤嬷嬷坐在屏风后,听着外面的动静,紧紧抓住施窈的手,眼泪宛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若非施窈吩咐汤嬷嬷带上她,或许跪在那里哭的人,就多她一个。 先前因施明珠的大丫鬟连翘碎嘴,而对施窈存的深深芥蒂,顷刻间化解。 清白是女子最珍贵的东西。她满心感激施窈,此时此刻,叫她舍了性命给施窈,她都二话不说会答应。 施窈则缩在汤嬷嬷的怀里,装弱质女流,做出个劫后余生的害怕表情。 随着罪犯抓回来的越来越多,案子逐渐明朗。 同时,施窈撒石灰、拔刀划伤人的事也曝光了。 紧跟着,有人买通地痞流氓侮辱施家女眷的真相也暴露出来。 京兆府尹感到棘手。 怎么听着不对劲呢? 施明玮一个大男人,留下弱妹,带走所有侍卫去找修车的,迟迟未归也就罢了,他们才离开,马上就来两群地痞流氓——越听越像是有预谋。 他犹豫、忐忑,怀疑施窈的身份,满头大汗,苦苦等待镇国公府的人出面。 那么巧,当所有犯事的无赖都抓来,恰好施明玮三兄弟到了。 其中两个无赖,认出施明玮身边的长随就是买通他们的人,立即指认: “是他!就是他给我们一人二十两银子,让我们等在巷子口的两端,说巷子里会来三辆马车,其中一辆马车上坐的是施家小姐,只要毁了施家小姐的清白,事成后,施家不仅不会追究,还会再给我们一千两辛苦费!” 那长随一惊,吓得噗通一声跪下。 施明玮暗骂一声没出息,站着拱手道:“海大人,请问我二妹妹在何处?” 去翠香院报信的人只说施窈逃了,跑来京兆府报案,其他一概不知。 他还当无赖们都跑了,没想到被抓住两个,拔出萝卜带出泥,其他无赖与那两个相熟,自然一一被搜出来。 与镇国公府有关,外面凑热闹的百姓赶都赶不走,从正门赶走就爬上墙头围观。 三兄弟刚跳下马,便听大家说: “施家千金遭了劫匪……” “劫财劫色……” “真可怜啊……” “镇国公的掌上明珠啊,施家八代里唯一的姑娘,施家这回不得气爆炸了!” “那施家二爷忒不是东西,带走所有的侍卫,一个不留,独自留下亲妹妹送给饿狼……” “我记得那施家千金是不是就叫明珠啊?” “施明珠被糟蹋了清白!” 这句话越传越远。 三兄弟听得额头青筋暴跳,最沉不住气的施明辰几乎冲上去打人。 说施明玮也就罢了,与珠珠有何关系? 肯定是施窈弄的鬼! 施明玮拽住施明辰,因此,见了京兆府尹,开口第一句话便点名“二妹妹”,将施明珠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施明辰和施明晖有样学样,一前一后大声重复问一遍:“海大人,我二妹妹呢?” 京兆府尹不敢在三兄弟面前摆官架子,忙起身走到堂下,作揖回了一礼,愣怔地问: “府上不是只有一位姑娘吗?” 满京城皆知,施家上下独宠唯一的嫡女。 稍微在京城混久一点,还会知道那姑娘就叫明珠,意为世家的掌上明珠。 施明玮叹了口气,大声道:“非也,我们府上共有二位姑娘。大妹妹与我一母同胞,是长房嫡女。另三房有个庶妹,是我二妹妹,从小在金陵老宅长大,今冬才回京。今儿我那二妹妹闹着出门逛京城,见识见识京都的繁华,却不想遭遇此祸。” 说完,他抹了抹冷汗,状似擦泪。 众人嗡嗡议论开来。 施窈听他澄清明白了,这才戴上兜帽和面纱,冲出屏风,扑到施明玮面前,一面哭,一面捶打施明玮的胸口,将他的胸膛捶得咚咚响。 “二哥哥!呜呜呜,二哥哥你怎么才来?你不是去找修车的人了吗?为何带走所有侍卫和护院?我虽是乡野长大的,可我也只是个弱质女流啊! 若非汤嬷嬷机敏,及时将我带出来,我恐怕……恐怕就要一头撞死在墙上,以免咱们施家守护百年的贞节牌坊倒了! 我以为你遭遇不测,所以迟迟等不到你带人回来救我们,我担心得要死,你去哪儿了?一身酒气! 二哥哥,你混蛋,你混蛋!我们遭遇劫匪,你却带侍卫去吃酒!这么多仆妇丫鬟受辱,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呜呜呜……” 她喊得也很大声。 让所有人听到,施明玮干的好事。 施明珠不给她背锅,她也不准施明玮清清白白走出京兆府的大门! 施明玮胸口疼得快吐血了,也气得快吐血了。 好一个施窈! 这是看出他的故意为难,也故意拉他下水吗? 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一点不顾念兄妹之情,不顾念家族名声! 家丑不可外扬,眼见施窈丝毫没有替他遮掩的意思,他心口仅存的那一点点愧疚,也烟消云散了。 施窈不是柔弱的提笔都无力的闺阁小姐,手劲还算大,捶得施明玮朝后退。 他退一步,施窈就朝前进一步,紧跟而上,直迫得施明玮踩到他那长随的手,朝后绊一跤,摔了个四脚朝天。 衙内的捕快,和扒墙头的闲汉闲妇,一片哄堂大笑。 施明晖和施明辰急忙扶起施明玮,施明辰狠狠瞪一眼施窈。 施窈拎着手绢哭得凄凄惨惨:“二哥哥,府里的下人说你是草包,文不成,武不就,上学逃学,习武装病,我原本不信,可没想到,你连我一个弱女子的几拳头都吃不住,你果真是个酒囊饭袋!” “哈哈哈!他就是个酒囊饭袋!”墙头上有人笑。 “牙尖嘴利!”施明玮气得双脚打滑,又滑一跤跌在地上,摔得尾椎骨疼好半晌。 第29章 凶残的八哥 施窈打倒了施明玮,便去拽弯腰扶人的施明辰,双眸红通通的,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惊慌道: “七哥哥,七哥哥!你可是跟我一个爹生的亲哥哥!你可要为我做主!二哥哥带走所有侍卫,将我和仆妇丫鬟们丢下在前,他身边的长随又指使地痞流氓,侮辱施家女眷在后。 你若不为我做主,以后谁还敢嫁入三房,三房的女眷就要任由随意一个奴仆欺辱,三房的爷们也要被人说都不是男人!” “好!说得好!”墙头上众人此起彼伏喝彩。 施明辰气得脸红脖子粗,好话歹话都叫施窈一张嘴说完了。 他其实没料到,施明玮打的是毁掉施窈清白的主意。 这心思可不谓不恶毒。 他以为,施明玮就是给施窈一个教训,给施明珠出出气罢了。 这个教训的尺度在哪里,他心里没底,他以为二哥有分寸的。 但绝不是以毁掉施窈清白这样的“分寸”。 可施窈看穿二哥的阴谋,在众人面前紧抓着不放,咄咄逼人,也委实令人厌恶。 一时竟生出活该二哥算计施窈清白的念头来。 他为自己歹毒的想法惊一跳,低声叱道:“你少说些!二哥说得对,牙尖嘴利,传出去,谁家敢娶你为妇?再说,你不是没事吗?” 施窈铁打的心,狠狠一抽,隐隐作痛。 受害者最为破防的一句话,大概就是,你不是没事吗?你不是还没被害死吗? 很好,施明辰,你给我等着! 第二张重生卡发给二嫂子,第三张重生卡就发给还没嫁过来的七嫂子! 我嫁不嫁得出去不一定,你明年别想娶上媳妇了! 施明辰对上施窈失神的眸子,心头掠过不自在,觉着过分了,不过,能一句话震慑住施窈,他暗生几分得意,有种压过二哥施明玮一头的错觉。 “女孩子要温婉端庄,瞧你张牙舞爪的,成何体统?哪里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跟个泼妇似的。回府了,多跟珠珠学学,好好跟嬷嬷们学规矩,做个知书达理的公侯千金。今儿的事,你自个儿也有责任,姑娘家家的,出什么门,你不出门,不就什么事也没有……” 不等他教训完,施窈大声哭道:“七哥哥,你就是个孬种!二哥哥身边的长随害我,你不为我做主也就罢了,反倒训斥我一个受害者,将嫌疑犯抛置一旁……按照你的受害者有罪论,女子不出门便不会受害,那我落水呢?我可是在府里,没出门,却险些就淹死了……” “够了!胡搅蛮缠什么!” 老八施明晖大喝一声,一脚踹飞那跪着的长随。 再任由施窈攀扯下去,便会攀扯出珠珠来。 他不能让珠珠的名声有任何污点。 施明晖是个炮仗性子,一点就着,此时为掩盖国公府发生过的丑闻,夺了衙役手里的杀威棒,一棒又一棒狠狠砸在那长随的身上。 他天生有一把子大力气,第一棒落在长随的肩膀上,长随便恍惚听见肩膀传来咔嚓的骨裂声,不由得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惨叫。 第二棒直接砸在他脑门上,长随倒地,惨叫连连:“公子爷饶命!” 不管堂内的人,还是堂外的人,都吓得噤若寒蝉。 这小公子不言不语的,倒是好生凶残! 待反应过来,衙役们忙去阻拦。 施明晖双目猩红,状如发狂的凶兽。 长随被打得不成人形,满头满身的血,他自觉活不成了,心知自个儿是当了替罪羔羊,索性破罐破摔喊道: “是二爷,是二爷指使我买通地痞流氓祸害……” 一语未了,施明晖冲破衙役们的阻碍,使出全身的力气,一棒子砸在长随的面门上,同时喝道: “你还胡说攀扯!” 长随面容凹陷,双目暴突,死死瞪着施明晖。 堂上静了数秒,轰,那长随朝后倒去,死不瞑目。 直到死,他依旧是跪着的姿势。 按压住他的两名衙役,唬得朝后一缩。 一人上前试探鼻息——其实长随的脸几乎打烂,找鼻子都费劲儿。 衙役一抖,连连后退几步,抱拳正要汇报长随已死,惊呆的海大人回神,头皮发麻道: “人已晕了,快快送下去找大夫治伤,万万不可叫他死了。” 两名衙役忙将长随拖下去。 施明晖缓缓回头,发红的眼凶光毕露,仿佛下一瞬手中的棒子便会落在施窈的身上,龇牙红目笑问: “二妹妹,八哥哥为你做主,打死了罪魁祸首,你可满意?” 施窈闻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小腿发抖,紧紧扶住汤嬷嬷的手,对上施明晖那凶狠的眼神,脸色煞白如纸。 她没回答,眼一翻,倒在汤嬷嬷的怀里。 汤嬷嬷惊呼:“二姑娘!二姑娘!” 木香从屏风后奔出来,和汤嬷嬷一起抬走施窈。 ? 施窈是装晕的。 逼得长随说出施明玮的名字,逼得施明晖当场杀人,已是极限。 那海大人等施明晖将长随打得快死时,才出手阻拦,足以说明,海大人畏惧施家权势,不想继续深查下去。 倘若查出施明玮来,便是惹祸上头。 长随是施家奴仆,施明晖当众打死自家犯罪的奴仆,有错,但不算大错,名声会差些罢了,但同时,也会收获爱护幼妹的好名声。 自知无法惩治恶首施明玮,施窈便装个柔弱,晕倒收场——实际上,她是真吓到了,快吓死了! 不管前世今生,她是第一次身处杀人现场。 施窈以为汤嬷嬷会将她放在屏风后,听听后续,岂料,汤嬷嬷禀告一声海大人,便急急忙忙带她脱离是非地。 她回了关雎院,看了郎中,吃了压惊的汤药,到晚膳时方知,今儿傅南君与世子爷施明武打了一架! 两人是在行敦伦之礼时打起来的,傅南君忍无可忍踹了施明武一脚,踹中他的命根子,施明武发狠,掐傅南君的脖子,傅南君还以一巴掌…… 夫妻二人厮打,谁都没有讨得了好。 丫鬟们来拉架时,二人皆是衣衫不整,形容狼狈,闹得十分难看。 第30章 替罪羊 这内里详情,施窈无从得知。 她只知道,大哥大嫂闹和离的事瞒不住了,今儿满府去劝和,还惊动傅家。 老国公和国公爷正陪气势汹汹找上门的亲家呢,没能及时收到施窈遇袭的消息。 等他们知晓施窈报案时,案子已以施明晖当众棒杀长随田质收尾。 待镇国公施继冕匆匆亲去京兆府,带回施明玮三兄弟,府里傅家已带着傅南君回了娘家—— 这一整天,镇国公就像那风箱里的老鼠,蹿这头,蹿那头,却是一头没落着一头,闷气可想而知。 木香叹气道:“……姑娘这头遭了地痞流氓,世子爷那头闹和离,老太太气病了,起不来,使奴婢来跟姑娘说一声,姑娘受的委屈,她定然做主。老太爷发了话的,要狠治一治二爷、七爷和八爷。姑娘且宽心养病,莫要惊了魂。” 施窈有自知之明。 老国公是恼施明玮三兄弟不成器,惩罚他们,是望他们约束自身,不要胡作非为,才不是因为她受了委屈。 但老国公肯定更恼她这个孙女报案,外扬家丑。 施窈柔怯道:“遇上无赖,是谁也没料到的。当时的那股子孤勇之气泄了,我到现在手脚仍怕得发抖呢。那叫田质的长随,可……可死了?” 她眼里皆是惊惧。 木香也怕,可她是个小奴婢,主子们乱起来,她这小奴婢再怕也得跑腿,哪能像施窈,眼一闭,躺床上,可万事不管,自有长辈们为她做主,还要担心她受惊,为她请医延药。 木香见识过施窈的杀伐果决,哪里肯信她此时的怯懦,嘴上敷衍地安慰道:“说是还有一口气,等着京兆府尹大人审问呢,姑娘莫怕,人没死。” 施窈暗自呵呵。 没死?那试探鼻息的衙役为何变了脸色? 施明晖凶恶,是冲着要田质的命去的。 田质几乎被打成一堆烂肉,地上全是血水,棍棒多次重击其头颅,这要没死,他便是铜墙铁壁做的。 木香眼神一闪,继续道:“二爷说,田质那杀千刀的,说翠香院有美酒美人,撺掇他去翠香院玩乐。 二爷呢,也并非故意带走所有侍卫护院,是想着那巷子没什么人,姑娘遇不着什么危险,反倒是他自个儿,因常在外招惹是非,欠过赌坊的债,惹过世家子弟,因此带上护卫,免得遭人敲闷棍。 姑娘遇险,皆是田质前几日犯错,二爷当众骂了他的缘故,他不服气,便来祸害姑娘,陷害二爷。” 施窈点点头,眼眶微红:“木香姐姐不用解释,我都知道的。咱们国公府手足情深,兄友妹爱,在整个京城是出了名的,千错万错,都是那奴才的错,与二哥哥不相干。何况,后头八哥哥还打了田质为我出气。我当时冲动,热血上头,误会了二哥哥,打了二哥哥,回头我去给二哥哥赔罪去。” 木香笑道:“姑娘是明白人。” 她捏了捏施窈的手,忍下怜惜,告辞去甘禄堂回话。 施窈复又躺下。 炕上暖和,冬日的京城,她最爱的便是这大炕。 脑子里纷纷乱乱,一时是歹徒扒车,一时是她拿刀子划人,一时是施明晖棒杀田质,鲜血飞溅…… 遭了奸污的丫鬟婆子们被送去郊外的庄子上,山奈也在其列。 如今,她这屋子里又没了伺候的人,只有四个十岁左右的小丫头子,端茶倒水、言行举止没受过调教,跟十几岁的大丫鬟相比,差上许多。 施窈心中哀叹,哪里忍得下心使唤童工。 她果然克丫鬟。 封建社会吃人啊。 正发愁,木香回来了,手脚拘谨:“老太太说二姑娘这里没有贴心人伺候,吩咐奴婢暂时住在关雎院,服侍二姑娘。” 木香也是无奈。 明眼人看得出来,施窈不受宠,除了太夫人怜惜她几分,施家其他人不待见她,老国公明明白白说过施家上下都要宠施明珠,可从未对施窈说过类似的话。 她是想回报施窈的救命之恩,可并不想来施窈的院子伺候。 谁知道什么时候消停,她什么时候回得去甘禄堂。 施窈眼眸一亮,握住木香的手道:“好姐姐,有你在,那些魑魅魍魉,再不敢闹幺蛾子!” 木香苦笑。 出了甘禄堂,她就是个普通丫鬟,谁还看她的脸色? 纵然不情愿也没法子,来都来了,甘禄堂库房的钥匙也交了出去,只能做好丫鬟的本分。 有木香在,关雎院上下,很快恢复秩序,丫鬟婆子们不再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蹿。 施窈省了心,倒感觉救木香救对了。 这一晚无话。 ? 翌日一大早,施窈来到甘禄堂,给太夫人请安。 甘禄堂今儿老少爷们、妇孺婆媳,能来的皆在座。 大嫂子傅南君回娘家去了,不在。 施明珠养病,不在。 施明玮、施明辰、施明晖三兄弟都不在。 大哥施明武垂手而立,脖颈上多了三道划痕,像是指甲挠出来的。 二嫂子乐安宁,戴着面纱亮相,看见施窈进来,便怒瞪施窈。 国公夫人郑氏和三夫人容氏,拉长个脸,凉凉地射来眼刀子。 三老爷施继安又吹胡子瞪眼睛。 施窈进门,便感觉自己进了三堂会审的衙门,幸好早有预料,忙垂下头,满脸惊惧上前行礼问安。 老国公起身,沉声道:“既然人到齐了,那就随我去祠堂。” 寒雪照琼窗,冷月映枯竹。 此时月亮尚未下山,雪地反射月光,家丁们打起灯笼引路,使得这雪夜亮如白昼。 太夫人朝施窈伸手,施窈忙上前,扶住她。 太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地安抚。 施窈心头一暖,鼻头一酸。 一行人安静寂然,穿过游廊、夹道,穿过数道月门,来到一座黑漆漆、庄严肃穆的院子。 院外有家丁把守。 打头的大管家挑着灯笼上前,众人便看见,院中有三道影子跪在雪地里。 施明玮。 施明辰。 施明晖。 老国公和太夫人走到最前方,隔着跪地的三兄弟站定,回身,一一扫过众人。 老国公的目光定在施窈身上,铁面无私,喝道:“还不跪下!” 第31章 认错 施窈浑身一抖,忍下满腹怨言,上前,跪在三兄弟末尾。 太夫人使个眼色,汤嬷嬷不知从哪儿抱来一个蒲团,放在施窈的膝下。 施窈感激地瞥一眼汤嬷嬷,再万分感激地瞥一眼太夫人。 老国公埋怨地看眼老妻,沉默大约一分钟,弄得所有人战战兢兢,冷风吹透裘衣,这才威严地问: “明玮,明辰,明晖,你们三人反省得如何?” 施明玮已冻得嘴唇发紫,声音微颤,先开口道:“孙儿知错,不该为戏弄吓唬二妹妹,便将她独自一人丢在无人的空巷,致使小人算计,引来豺狼,险些污了她的清白,使家族颜面蒙羞。 祖父,孙儿当真知错,从今往后洗心革面,亲君子、远小人,再不听信旁人的花言巧语,再不敢顽劣嬉闹,荒废学业,不求祖父宽宥,但求祖父责罚!” 施窈心道,看来施老二果然是个常挨打挨罚的,推脱责任、颠倒黑白、诚恳认错、未来悔改,说得十分流畅,语气亦十分诚恳、痛悔。 什么知错,分明是犯罪! 什么洗心革面,不过是仗着生于簪缨世族,有人为他善后,从而有恃无恐罢了! 老国公眼里闪过失望。 这个二孙子,彻底废了。 没有一点担当。 幸亏他只是个嫡次子,废了于家族而言,倒也没有大的妨碍。 施明辰大约是没挨过罚,乌紫的嘴唇开合,语无伦次道:“孙儿,孙儿与二哥同样悔过……孙儿知错,孙儿不该听了那田质的挑唆,在昨儿二哥护送二妹妹的时候,邀请二哥和八弟去花楼玩乐。求祖父责罚!” 施窈撇嘴,畏畏缩缩,避重就轻,难成大器,这才是真正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还不如施明玮,起码施明玮从里到外都是败类,败类得很诚实。 老国公眼里的失望无以复加。 七孙子软弱无能,人云亦云,没有主见,担当不起一点事,胆子又小,想使坏又做不到敢为人先。 他比二孙子更没出息,哪怕文武皆比二孙子强。 轮到施明晖。 他不像二哥和七哥惶惶不安、假装悔过,反倒梗起脖子,同样是冻得嘴唇发紫,他却声音稳健,声如洪钟,字字铿锵道: “孙儿也知错,错在明知二哥要捉弄二妹妹,没有阻拦,反倒纵容,此为不悌;明知二妹妹可能会遇险,却没有及时搭救,此为失察;那田质勾结外人祸害施家女眷,孙儿一时气愤,在公堂上当众打死田质,恐惹人疑二哥杀人灭口,此为有勇而无谋。 孙儿不孝,辜负了祖父、父亲和兄长们的教导,求祖父重重责罚!” 老国公捋了捋胡子,表情是满意的。 施明晖看似鲁莽,却杀伐果断,快刀斩乱麻,杀了那田质,本是一桩惊天丑闻,现在倒略可以堵住悠悠众口。 不堪帅才,但做个将才却是绰绰有余。 长房有明武和明晖两兄弟,可保施家再富贵百年。 施窈暗叹。 看来施家为掩丑而饰非,从上到下,都将昨天的罪责推到被打死的田质头上,为此还编出一套看似天衣无缝的说辞。 总而言之,施明玮只犯了识人不清的错。 老国公冷冷道:“家和万事兴,只为捉弄妹妹,便闹出人命,你们三兄弟当真是猪油蒙了心,糊涂至极!我素日教导你们兄友弟恭,延请名师教导你们读书,你们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既然你们认识到错误,也求我责罚,那我便重重责罚你们,每人打十板子,回去后每天抄二十遍家规,连抄十天,伤差不多养好了,便来跪祠堂,每日跪三个时辰,连跪十天,在祖宗牌位面前,好好反省你们的错误,还要打扫祠堂,敬奉祖先。你们可有异议?” 施明玮三兄弟俯身磕头,齐声道:“孙儿知错,孙儿无异议。” 老国公看向施窈,声音缓和两分,问:“二丫头,你可有异议?” 施窈倒是有异议。 那毁了十几个女子清白的施明玮,该去浸猪笼。 那杀人灭口的施明晖,该去砍头。 可她敢说吗? 太夫人紧张地盯着她。 施窈缓缓抬头,明眸泛红,哽咽道:“孙女无异议,祖父英明,谢祖父为孙女做主。” 太夫人松口气,继而心底再度泛起怜惜。 整件事里,窈丫头最为委屈。 老国公微微笑了笑,然后收起笑,眉目严厉,一如方才训斥施明玮三兄弟:“二丫头,你也有错,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施窈知道大家想听什么。 可放过施明玮三兄弟,她已忍下撞天屈了,为何还要当众承认莫须有的“错误”? 她茫然地摇摇头,眸子里泛起水光,娇娇怯怯道:“孙女鲁钝,长在市井乡野,没读过几本书,求老太爷指点迷津,孙女定会改的。” 老国公一梗,看向三儿媳容氏:“老三媳妇,你是二丫头的嫡母,教养二丫头,是你的职责,你来告诉二丫头,她错在何处。” 容氏嘴里发苦,这是肃穆威严的施家祠堂,哪里有她说话的地儿? 她上前几步,朝老国公施了一礼,然后走到施窈的面前,淡淡道:“既然老太爷命我教导你,那我便逾矩,教导你几句,望你今后谨记于心,勿要莽撞。 女子当以贞、善、柔、顺为重。二丫头,你作为云英未嫁的闺阁女儿,提出外出已是不妥当,索性你二哥哥愿意护送你,为你打掩护。 其后,你一个大家闺秀,无论去何处,都有丫鬟嬷嬷陪侍,怎能在身上私藏匕首、暗器这等伤人的利器?传出去,不止你的名声没了,施家所有妇人的名声也要受你连累。 其三,你私藏利器就罢了,还敢出手伤人,专门朝人的眼睛、脸面上下手,手段之歹毒,传出去,你的亲事怎么办?谁家敢娶这等凶悍之妇? 其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家族的名声大过天,你既怀疑你二哥哥派来地痞流氓祸害你的清白,怎可去衙门报案,外扬家丑? 你可知,纵然衙门给了你公道,此事传出,你的名声有损,施家的名声亦有损,且御史大人们风闻此事,很可能会弹劾施家治家无方,连累老太爷、国公爷和你父亲的名声。” 第32章 折断翅膀,打断脊梁 施窈心道,这说的不是事实吗?老太爷确实治家无方,教出一府不忠不义、无法无天的玩意儿! 容氏顿了顿,大概觉得以上说法似有不妥,略一思索,接着道:“遇到此种情景,你既逃了出来,便该先回府,交由家中长辈定夺,长辈们定会给你公道。你瞧,老太爷这不就罚了你二哥哥他们,为你出气了吗? 其五,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二丫头,你实不该动手打你二哥哥。你可知,你持器伤人、殴打兄长,已传了出去,昨儿晚上,傅家人来取你大嫂子的行李时,还借此事,奚落了你祖母一顿。 我的话说完了,老太爷,儿媳献丑了。” 容氏施了一礼,退回到人群中。 人群里,施明武、国公爷夫妇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傅南君闹和离、回娘家,让长房颜面扫地。 太夫人瞟了眼三夫人,微微眯眼。 施窈隐隐想笑,甚至能联想到当时场景——施家摆出施明武那张挠花的脸博取同情,傅家便拿出施家二姑娘凶悍的例子堵施家人的嘴。 傅家奚落的,分明是国公夫人,但容氏偏要说成太夫人,小题大做罢了,吓不着她。 但她还是愧疚地望着太夫人,直到太夫人投来安抚的一瞥,她才转向老国公。 老国公问:“二丫头,你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施窈默默道,认识到了。 嫡母的意思就是,身为女子,不但要折断翅膀,还要打断脊梁,当个无用的软骨头,依附男人而活,一生以处子、生子为荣。 施窈见识过波澜壮阔的21世纪,又怎会甘心把自己装在封建礼教的套子里,作茧自缚一生? 她先是人,然后才是女子。 施窈抹了抹眼睛,惭愧而情真意切地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嫡母教训的是。是孙女考虑不周,竟没顾忌上施家名声,如今孙女知晓了,也受教了,往后再不敢犯,必时时处处将家族名声放在第一位。 误会二哥哥,还打了二哥哥,是我不对,我实在没料到二哥哥如此……柔弱,叫我一个弱女子几拳便给打倒了,想来是二哥哥让着我的缘故,我向二哥哥道歉,求二哥哥莫要跟我计较……” “噗嗤!”人群里,有人发出低笑。 一瞬便消失,了无痕迹。 老国公失笑,也没去找是谁。 施明玮涨红了脸,跟个猴屁股似的,支支吾吾道:“原谅你了!本我也有错。” 这便算是道歉了。 施窈心中呵呵,没说原谅的话,继续道:“另,从前孙女长在市井中,出门采买日常物资等,偶尔会遇地痞流氓,为着名声计,才携带匕首傍身,也只是吓唬吓唬人罢了,从未动手。昨儿还是第一回动手。因太害怕,下手才没个轻重。 咱们施家世代簪缨,祖上更是陪开朝皇帝打天下,至今二伯父还在军中呢。在金陵时,便常有人夸施家虎将辈出,孙女常以为荣。又听了几回说书,便想,将门虎女,我虽是女子,当也不能堕了先祖的威风,堕了祖父的威名。 因此,昨儿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要逃出去,保住清白,不能因我一人之故,牵连施家诸位长辈和大姐姐的名声。孙女是拼着同归于尽的心朝外逃的,若逃不走,便以匕首自尽。 如今听了嫡母的话,方知,原来这等心思是错的。以后遇险,我便躲在嬷嬷丫鬟的身后,等着父兄们来救我,学着做一个合格的贞、善、柔、顺的大家闺秀。 老太爷,种种处处,孙女不周之处甚多,求老太爷一视同仁责罚我,不能因我是女孩,便漏了我,不然三位兄长岂不是委屈。” 众人一时无言。 三夫人容氏的脸僵了。 说实话,那等情况,施窈的做法是人之常情。 人家要祸害她清白了,清白就是女子的性命,她反杀都不为过,何况只是划人家几刀。 换做自身——没可比性,施明玮厌恶施窈,才会买通无赖祸害她,她们又没得罪施明玮,不会遇到这种事。 无论如何,施窈毁人眼睛、伤人脸,手段确实歹毒了些。 二奶奶乐安宁摸摸自个儿的脸。 她自恃美貌,最厌恶这等伤人脸的女子,因女子伤另一个女子的脸,大多是因嫉妒对方的容貌。 昨儿听了施窈的种种行径,她便对施窈生出三分忌惮、七分厌恶来。 老国公噎了半晌,叹气道:“二丫头,你,很好,无须改。只行为举止,要注意些,多跟你大姐姐学学,于你将来嫁了人有好处。 我们施家从来不责罚女孩,既然你想与兄弟们一起领罚,便罚你抄家规二十日,每日三遍,要拿给我检查。” 将门虎女,他有多久没听到这个词了。 好歹施窈是他孙女,跟他又没什么不可化解的矛盾。 他是怕施窈不识相,与珠珠争宠,才处处打压,并非憎恶她。 今儿听了她的真实想法,倒觉得,两个孙女里,施窈最像他。 施窈欢喜道:“谢老太爷!孙女今儿便开始抄写家规,背诵家规!” 众人看施窈的目光发生了变化。 施窈这种野丫头,老国公怎会心生喜欢呢? 施家女眷们揣测着老国公的心思,但施家的男人们,目光如利剑射向施窈。 这丫头,是故意的? 明明只是歹毒,却说得冠冕堂皇,拍老太爷的马屁,与珠珠争宠! 老国公说打板子,便打板子,不带半点水分,也不隔日打。 当即唤人搬来长条板凳,命家丁抄起板子,便嘭嘭嘭地打起来。 施明玮嗷嗷直叫,痛哭流涕,哭爹喊娘求饶命,嚎得像过年杀猪,指望谁心疼他。 施明辰一直是长辈眼里的乖宝宝,循规蹈矩,头一回挨罚,羞耻不已,脸涨成猪肝色,十板子打下来,嘴唇咬烂。 施明晖咬紧牙关,垂着头,谁也看不清他想什么。 施窈躲在太夫人的怀里瑟瑟发抖,眼帘垂落,眼底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 打得好,打得妙! 再打十板子,也半点不委屈了他们! 第33章 能屈能伸 老国公成心给他们一个教训,这十板子一点没留手。 最后三兄弟是被抬走的,一个没站起来。 施明晖倒是倔强,推开来扶他的人,自己搂起裤子,系上裤腰带,可惜爬了十来次,搞得一身雪,狼狈不堪。 施窈以手捂眼,从手指缝里看到三个血淋淋打烂的屁股。 突然间,再忆起施明晖棒杀田质的画面,竟无端地不再有那种窒息般的心悸感。 今晚应该不会继续做噩梦了? 她想。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魔法打败魔法? 老国公训了十来句话,主旨是:家和万事兴,家丑不外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各自掂量。 儿孙们恭谨地行礼,应诺,告退。 一时众人散了。 男人们该上朝的上朝,该上职的上职,该上学的上学,曾孙辈的小豆丁们也都由奶娘们抱着,回去补觉。 国公夫人郑氏扫了施窈一眼,极为冷厉厌恶,便匆匆忙忙回去看俩儿子。郎中们早已请来,侯在前院呢。 三夫人容氏眼神淡漠,哪怕老国公发话,她有教养庶女的责任,她也并未多给施窈一个眼神。 三老爷施继安,隔空用手指点点施窈,一甩袖子便走了。 此时,天色才将麻麻亮。 施窈扶着太夫人的手,缓慢地走向甘禄堂,满脸愧疚道:“昨儿听木香姐姐说,祖母身子骨不好,今儿本是来探望祖母的,结果却因我的缘故,劳累祖母撑着病体,为我撑腰。都是孙女的错。” 太夫人欣慰,点点施窈的额头:“算你有良心,知晓我拖着这副身子,是来为你撑腰的。” 老国公自然听出施窈的称呼差别,旁人是老太爷、大太太、三老爷,唯独只称呼太夫人为祖母,可见她心里已生亲疏。 他笑了笑,问:“今儿罚了你,你可委屈?” 施窈当然委屈,但话不能这么说,嫣然笑道:“老太爷已为我主持公道,打了哥哥们,我有何可委屈的?想来哥哥们记住教训,再不敢捉弄我。罚我也罚得轻,我本也有错在身的。” 太夫人嗔怪道:“老头子可省省,窈丫头自踏进京城,便没过一天安稳日子,还大病一场,没人为她撑腰。出府上个香,明玮又……捉弄于她,以至于闹出人命来。 你呀,没给她撑腰,却要她全心全意信任你。那种情况下,窈丫头除了去官府报案讨公道,还能有什么法子?” 朝深里说,便是施窈害怕回府求救,反倒被杀人灭口。 只这话太伤人心了,太夫人将话咽了下去。 施窈眼眶泛红,抱紧太夫人的手臂:“祖母善解人意,正是将心比心说中孙女的心思。我来京城之前,听说府里很宠爱女孩,不敢与大姐姐比,但日子肯定比我在金陵好过,却不想……却不想,大家好像都不喜欢我,还……还看不起我。 汤嬷嬷来时说,国公府上下最讲规矩,按照规矩做事,准不会错。谁知,谁知,连丫鬟都欺负我,我夜里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睛,生怕被人害了去。 祖母,我想回金陵了,虽日子没这般富贵,可我夜里睡得安稳,仆人不多,却并不曾有在汤药饭菜里吐口水的,也不曾有扎小人诅咒东家的,更不曾有敢唤地痞流氓来毁姑娘家清白的…… 祖母送我回去好不好?横竖大家伙不喜欢我,不如回金陵,什么荣华富贵,我进京一趟,算涨了见识,也与各位长辈见过,不枉做一回施家的女儿。” 一番话说得太夫人泪水涟涟。 “我的窈丫头,怎会觉得大家都不喜欢你呢?至少祖母是喜欢你的,祖母还没死呢,这个家不会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她对不起纪姨娘啊,还说接孩子来享福的,结果给孩子委屈成这样。 施明玮的做法,分明是将施窈朝死路上逼。 怎就这么狠毒的心肠! 偏他们装腔作势的,竟说施窈伤人眼睛伤人脸是歹毒。 祖孙俩抱头痛哭。 施窈本是哭不出来的,想想这过的糟心日子,晚上睡觉不安稳,有点风吹草动就惊醒,和猫头鹰也没差了,就觉得心酸,眼泪忍不住流淌。 老国公叹气,塞给老妻一方手绢:“好了好了,府里没人敢欺负窈丫头。” 终于得了句准话,太夫人渐渐收住眼泪,破泣为笑:“老头子你最好说话算话,窈丫头的关雎院里,有两个二等丫鬟的空缺,我是没人可给了,你自个儿看着办。” “我给,我给。”老国公无奈。 大儿媳管家管得越发不成体统,连两个好点的丫鬟都挑不出来。 若是珠珠,郑氏连半个时辰都舍不得她无人伺候的。 他暗暗看了眼擦眼泪的施窈,心道,这丫头能屈能伸,忍得下委屈,豁得出脸面,虽粗鄙了些,倒也不算毫无心机。 他不怕儿孙有心机,就怕儿孙看着有心机,实则内里是草包,这才是家族不幸。 施窈将太夫人送回甘禄堂,陪她用了早膳,再服侍她躺下。 太夫人塞给施窈一个荷包,转而为老国公说好话:“你别怪你祖父罚你与你兄弟们一起跪着,咱们家向来如此,兄弟姐妹们起了龃龉,不分对错,都要罚,还要罚一样的。 如此不分亲疏,方能兄友弟恭。犯错的思过,受委屈的也要反思,为何旁人欺他,如何不被人欺。你是姑娘家,你祖父还是留手了的。” 施窈瞪圆眼珠子,捂嘴惊呼:“万幸祖父留手,否则也叫我脱了裤子挨板子,我羞也羞死了!” 太夫人哈哈大笑。 ? 施窈侍疾半天,也就读读佛经,喂喂汤药,下半晌才回关雎院。 老国公信守承诺,送来两个二等丫鬟给她当贴身大丫鬟,一个唤作忍冬,一个唤作星觅。 另外又给了个教养嬷嬷,赐了姓施,施窈便唤她柳华姑姑。 施窈略训了几句话,让她们好好办差,便吩咐她们下去,将绣帐一拉,掏出太夫人给的荷包,打开一瞧,竟是五张一千两的银票! 施窈大喜。 她猜到是银票,但万万没猜到,竟有五千两! 太夫人的家底可真丰厚啊! 随便榨一榨,便是千两万两的。 第34章 冲喜 此时此刻,她从头到脚是舒畅的,半点委屈不剩,恨不得跑到她那些便宜哥哥们面前,冲他们勾勾食指,大喊: “来啊,你们过来啊,来委屈我啊!” 脑子里天马行空、浮想联翩,兴奋小半个时辰,施窈老老实实坐到桌案前,抄写起家规。 柳华姑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手握戒尺,纠正她的坐姿。 施窈想着,往后不知多少日子要装大家闺秀,起码得装个样子出来,便收起逆反的心,柳华姑姑怎么教导,她就怎么学。 木香拿着鸡毛掸子弹灰,几次看向施窈,欲言又止。 她想回甘禄堂。 可施窈不送她回去,太夫人也未曾派人来接,她自个儿冷不丁跑回去,少不得遭两头厌弃。 可是愁死了她。 ? 谢府坐落在东城的槐花巷。 夜幕初初降临,整座谢府便已是灯火辉煌。 谢既白用了晚膳,踏雪来到书房。 贵全拨了拨炭火,合上盖子,扣上活结,将暖手炉递给主子,隔着书案,细细说起打听来的始末。 待他说完,书房沉默了好一会儿,谢既白的眉头越蹙越紧。 半晌,他端起茶盏,正要饮一口茶润润嗓子,贵全忙道:“爷,茶冷了,奴才给您重新沏一杯。” 谢既白放下茶盏,这才察觉,他竟沉默这般久。 实在是,那施家三兄弟人面兽心的行径,惊着了他。 施家兄弟荒唐,国公府的老太爷和镇国公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态度,却是更荒唐。 这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做哥哥的派人毁自家亲妹妹的清白,将亲妹妹逼上死路,这得多丧心病狂才能干得出来? 连亲妹妹都敢这般明目张胆地设套坑害,对待施家媳妇们呢? 往日瞧着施家鲜花着锦的,他还曾仰慕过击退北戎的老国公,敬他是大英雄,不曾想,对待儿孙上,竟这般溺宠糊涂。 孙子坑孙女的清白,孙子当众杀人,就这么翻过篇了! 谢既白叹息一声:“齐大非偶,老祖宗的话是有道理的。” 姐姐嫁去这样的人家,高门大户的,受委屈了,谢家可没法子给姐姐撑腰,谢家又是商户,只怕更叫施家看低了身份去。 若相安无事还好,一旦发生矛盾,恐怕姐姐的下场比施家二姑娘好不到哪里去。 施家二姑娘到底是老国公的孙女,险险逃脱算计,回到施家,老国公还能看在血脉骨肉的份上,维护几分,尽力保住她的性命和清誉。 换做孙媳妇,孙媳妇是外人,出身又低,谁会护着姐姐? 谢既白忧心忡忡,问道:“那施家二姑娘,到底是何来历?从前听闻施家宠姑娘,他们宠施家大姑娘的劲头儿,京城里妇孺皆知,为何这二姑娘却从未听说过?” 贵全解释说:“这就涉及到一桩旧事。十七年前,北戎叩关,老国公和施家的三位老爷齐上战场,女眷们留守京城,唯独三房太太容氏随军,照顾老爷们的起居。 哪里就料得到,有人出卖施家,不止后营的粮草被烧了——后来是咱们家老爷偷偷运粮补上的,那容氏带人反击,反而被掳走。施家的兵和侍卫一路追击,贼子见逃脱不掉,索性将容氏扔进河里。 北边的天儿冷得早,那么冷的水,三老爷捞了半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病一场。 战事结束,施家为容氏立了衣冠冢。因三老爷病骨支离,人糊涂得连自个儿姓什么都忘了,太夫人做主,请老道士算了生辰八字,为他娶了姓纪的小户女子为填房。 您说巧不巧?这纪氏才哄得三老爷回心转意,才诊出喜脉,那死了的容氏冷不丁回到施家!说她得一对猎户老夫妻所救,因一直养病,那山连着山,老猎户不知出去的路,才耽误一年回京。 这可真是冲喜,把人死去的媳妇都冲活了!京城里人人称奇。后面的事,爷猜也能猜得到。 容氏是原配,自然还是正妻;纪氏是后娶的,只能做小,生下女儿,便和女儿一起,被施家人送回金陵老家。 这桩事,当初京城沸沸扬扬传过好一阵子。因这些年,纪氏母女从不出现,慢慢大家就淡忘了,但记得的人甚多,奴才一打听便打听出来了。” 谢既白唏嘘道:“命运半点不由人。” 贵全伸手示意主子喝茶:“爷说的是。那施家二姑娘,原本投胎做嫡女的,岂料出了娘胎竟成了庶女,原本该长在富贵窝、锦绣乡,与施家大姑娘一般享受万千宠爱,岂料竟被打发回了金陵。 据说她回京才十来天,刚进门就大病一场,奇的是,施家大姑娘也大病一场,至今没起得来床。那二姑娘头一回出门,说是去上香为姐姐祈福求安康的,偏就点了施二爷这混不吝护送。 闯出这桩祸事来,搭进去一条人命,还搭进去十几个丫鬟仆妇的清白,那三个赶车的马夫也叫打得不成人形。 现在,外面都传施家二姑娘多心黑手狠,暗藏匕首和暗器伤了无赖,浑然不提施二爷和施八爷。今儿一大早,便有都察院的大人们弹劾镇国公,指责他教子无方,纵容儿子谋害侄女、在公堂上公然杀人灭口。” 谢既白慢慢饮着茶,越品越不是滋味。 “这就难怪施二姑娘宁愿报官,也不愿回府求祖父祖母和父亲的庇护,她不敢,她怕回去就没命了。” 谢既白说着,放下茶盏。 茶盏磕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施家,当真是龙潭虎穴。 “贵全,研墨,我要写信回老家。” 他要将施家这两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父亲和姐姐。 还有,那施明辰昨儿见了他,似有不满,大抵是瞧不上他们家的,这事儿也得告诉父亲,请父亲早做决断。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女子嫁人,关乎一辈子的幸福,更关乎性命。 ? 施窈在乎名声,更在乎性命。 在施家主事的男人们焦头烂额的时刻,她反倒睡得极为安稳。 因她知晓,这个时候,她的小命是最安全的。 第35章 别撞见鬼 早起,施窈去甘禄堂请安。 一路上,婢仆们撞见她,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生怕沾上她的煞气,煞到自己个儿。 施窈走哪儿,就见远远的迎面来的丫鬟婆子们一哄而散,或藏或躲,不由汗颜。 嗐,行叭,总比见了她,上来阴阳怪气羞辱几句强多了。 她昂首挺胸,走路带风。 木香:“……”得,不用她瞎操心,姑娘还得意上了。 进了甘禄堂,请了安,一晚没睡好的太夫人面容憔悴,唤来乐安宁,道: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总归罚也罚了,兄妹还是兄妹。明玮媳妇,一会子你和窈丫头留下陪我用早膳,吃完,你俩便一同回棠溪院,带窈丫头探探她二哥哥,再带她探探明辰和明晖。” 乐安宁咬牙应是。 施窈哀叹,老太太对孙子们的滤镜太重。 她才不想去探望那三个不是东西的玩意儿。 不过,去瞧瞧他们有多惨,倒也使得。 用罢早膳,乐安宁笑着携了施窈的手出去,来到甘禄堂外面,她便甩开施窈,掏出手帕仔细擦了手,最后随手扔给身后的丫鬟。 “二妹妹见谅,我一碰蛇蝎之人,便浑身起鸡皮疙瘩。”乐安宁斜挑眉梢,不阴不阳地道。 施窈虽怜惜她是美人,却仍觉得她这个表情好欠揍,磨了磨发痒的后槽牙,笑眯眯说道: “那二嫂子岂不是夜夜起鸡皮疙瘩?” 乐安宁轻蹙娥眉,正要问什么意思,忽然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涵义,不由愠怒: “牙尖嘴利!怪不得你不受宠,瞧瞧你,再瞧瞧珠珠,你哪里能与她比呢?珠珠那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温婉端庄,钟灵毓秀,而你,手段毒辣,心如蛇蝎,专挑人的眼睛、脸面去伤,大庭广众的,对你哥哥拳打脚踢,别说没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竟连街头的泼妇也悍不过你!” 原着里说,乐安宁是个性格直爽的人,好恶喜乐皆写在脸上。 施窈心道,确实挺“直爽”的。 就这张嘴,她自个儿直了爽了,倒累得旁人堵心。 施窈决心当一面镜子,嫂子直爽,她也直爽,于是道:“二嫂子还是别瞧我了,多瞧瞧自个儿,我是不受宠,二嫂子就受宠了?除了二哥哥宠嫂子两分,这府里谁宠你? 大家闺秀,我不是,二嫂子是吗?跟我大姐姐比比,你是吗?我不能与她比,你敢与她比吗?你若比了,二哥哥的那两分宠,你还守得住吗?” 乐安宁气得鼻子快歪了,终于拿正眼怒瞪施窈:“你胡说什么?谁要与珠珠比了!哥哥宠妹妹,天经地义,我为何要与珠珠比?你一个毛丫头,没成亲,什么也不懂,我不与你分辩。” 施窈哼笑:“我是不是胡说,嫂子心里有数。你脸上的伤可不是我挠的,怕我?恐怕不是,你心中对大姐姐存了怨恨,不敢与她对上,便拿我与她比,挑拨我与大姐姐的关系。 嫂子挺有自知之明的,知你自个儿不受宠,二哥哥宠你二分,便宠大姐姐八分,你怕连那二分宠也丢了,不敢露出半分埋怨,便来架桥拨火挑唆我。” 乐安宁被说中心思,又惊又怕,不再拿施窈当傻子看,恼羞成怒道: “你少污蔑我!我素来宠爱珠珠,她伤了我的脸,只是遭奸人算计,养几日便好了。而你呢,我可是听说,遭了你暗算的地痞无赖,有眼睛瞎了的,有鼻子耳朵缺了的,可见你的心肠本就是黑的!” 施窈靠近一步,指尖轻轻挑起乐安宁的面纱,幽幽道:“俗话常说,夫妻一体。二哥哥害人,便是二嫂子害人。至于毒辣蛇蝎之语,我与二哥哥相比,那可要退一射之地,不,退十射之地。 嫂嫂,夜里安寝,你梦里可听见那十几个被奸污的丫鬟仆妇的哭声?可听见那替罪羔羊田质的喊冤声? 要不要我详细说说田质的死相?八哥哥用衙门里的杀威棒砸他,专挑脑袋砸。我站得不近,却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最后一棒子下去,田质的鼻子嘴巴凹陷下去,衙役试探鼻息,都找不到鼻子在哪儿。 田质死的时候,他的脸已不能简单用‘面目全非’四字概括。二嫂子,这可都是你的枕边人欠下的债。” 乐安宁脸色煞白,又怒又惧,嘴唇颤抖:“明玮已受了罚,老太爷和大家已盖棺定论,是田质害你,你休要污蔑明玮!你若不服,尽管去老太爷面前闹!与我争辩有何用?” 施窈一把扯下乐安宁的面纱,淡淡笑道:“我争不争辩,是我的事,二嫂子先来拱我的火,便是二嫂子不对。这伤快痊愈了?啧,跟珠珠那几爪子比,二哥哥、八哥哥的行径,当真是凶恶至极、歹毒至极了。田质死得那么冤,我劝二嫂子和二哥哥少走夜路——别撞见鬼。” 乐安宁慌慌张张夺过面纱,戴上,遮住面上浅浅的疤痕。 她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心思有一半花在保养上,天生丽质,肌肤吹弹可破,犹如嫩藕,仿佛掐一把便能掐出水来。 因此,疤痕虽淡,但细看还是显眼的。 乐安宁向来自恃美貌,容不得旁人看她半点丑,放在平日,早恼得给施窈一巴掌了。 这丫头嘴巴实在厉害,得理不饶人,穷追猛打,刁钻又犀利,让她应付不来。 因心虚,她强忍下怒火道:“既你看不上你二哥哥,老太太说的探病,也不必你来,你自回去。” 施窈抱着暖手炉,优哉游哉走在前面,笑嘻嘻道:“那怎么成?我应了老太太,这一趟非去不可。二嫂子快些走,不然旁人见了,还当你不乐意我这个做小姑的去探望哥哥。” 乐安宁简直气得七窍生烟。 真没见过这般厚脸皮的! 见识了施窈嘴皮子的厉害,一路上乐安宁再不挑衅她,并打算以后绕着她走。 两人入了棠溪院,发现院子里正热闹。 原来是施明玮心气不顺,正拿丫鬟们撒气。 第36章 你也不得宠啊 里头热闹,乐安宁快将嗓子咳冒烟了,也传不到内间去。 施窈掀了帘子,刚巧撞见施明玮趴在床上,揪住一个跪在床下的小丫鬟,扒了人家的半边衣裳,恶狠狠咬小丫鬟的肩膀。 一直咬出血才松开血淋淋的牙齿,换个地方继续咬。 惊惧的小丫鬟满面泪痕,惨叫连连,想躲不敢躲。 施窈止住上前阻拦的脚,像个大家闺秀似的,转身,捂眼,放声尖叫: “啊——来人啊,救命啊!二哥哥疯了!二哥哥吃人肉啊啊啊——” 她一面尖叫,一面朝外逃跑,撞到乐安宁身上,与乐安宁双双倒地,不等乐安宁叱骂,便连滚带爬继续逃。 乐安宁先是被眼前的画面冲击得眼睛疼,唰地眼泪流,又被施窈的尖叫吵得耳朵疼。 施明玮没料到施窈会来,忙忙丢开小丫鬟,朝外一瞧,便见施窈撅着屁股爬过门槛,模样狼狈而滑稽,又见自家媳妇一阵风似的冲过来,高高扬起手。 啪! 狠狠一巴掌扇在那被咬的丫鬟脸上,哭腔骂道:“小骚蹄子,我一会儿不在,你就躲房里勾引爷们!你怎就这般下贱,没了男人不能活了是吗?” 施窈惊呆了! 乐安宁是眼瞎了吗? 跪着的小丫鬟,本以为二奶奶回来,自己便得救了,却不想先挨个巴掌,被扇倒在地,又被骂勾引二爷。 她抖如筛糠,娇小的身子蜷缩着跪在地上,宛如一只没有刺的刺猬,遇见一对前后包抄她的黄鼠狼。 她试图解释并告状:“二奶奶误会奴婢了,奴婢没有勾引二爷,是二爷……” 啪! 又一个巴掌扇过来。 乐安宁指着她,疾言厉色骂道:“你若不勾引二爷,二爷能看上你这等腌臜丑物?” 施窈看看乐安宁狰狞的脸,美人狰狞起来,仍是狰狞美人。 突然明白乐安宁打人骂人的逻辑了。 小丫鬟自知再辩解不能,一个劲儿磕头求饶。 两个巴掌岂能消了乐安宁的火气,因突地记起施窈在场,唯恐施窈看了她的笑话,这才强行掐了怒火,唤人带小丫鬟出去,交给国公夫人发落。 全程施明玮没吭声,只龇牙笑,嘴唇牙齿上染血,像个嗜血的恶魔。 笑得让人想给他几巴掌,把那笑容打落。 待乐安宁处置完了,他拿帕子擦了嘴上的血,朝乐安宁伸手,心疼地说:“二奶奶过来,给爷瞧瞧,仔细打疼了手。” 乐安宁便坐过去,盈盈水眸委屈地泛着红,拧了他两把,这才把手给他,含泪说:“使的力气大,腕子疼。” “可莫是脱臼了。”施明玮轻轻吹了吹,碰了碰,听到乐安宁咝的抽气,便唤人去请郎中。 趁着等郎中的功夫,施明玮朝施窈招招手,似笑非笑道:“二妹妹怎地来了?难不成是来兴师问罪的?” 这家伙可真是有恃无恐啊。 施窈一步一挪走过来,这一刻,仿佛她代替了那个小丫鬟的角色,成了一只被黄鼠狼夫妻包围的刺猬。 只不过,她有刺。 “二哥哥,我是来探病的。你可好些了?”施窈站定在三步远的地方,小声地问。 “站近些,哥哥又不会吃了你。”施明玮笑道。 施窈又走近些,佯装惊惧:“二哥哥……” 施明玮打断她的话,笑眯眯问:“二妹妹方才看见了什么,喊了什么?” 施窈连忙摇头,生怕摇晚了,施明玮夫妻俩打她一个。 这俩夫妻都不是好鸟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带来的人少,可打不过棠溪院上下几十号人。 “我什么也没看见,喊了什么也全忘了。老太太使唤我来探望你,如今见二哥哥生龙活虎,我便放下一万个心。时辰不早,我这就去探望七哥哥、八哥哥去,早些探完了,早些向老太太交差。” 说罢,她转身便走。 施明玮喝道:“急什么?” 施窈站住脚。 施明玮掐着慢条斯理的腔调道:“二妹妹还是早些认清自己个儿的身份为好,离珠珠远些,莫要跟她争什么,无论你争什么都是争不过的。这回让你逃过了,若你不识相,下回可没这好运了。” 施窈顿了顿,朝外走去。 施明玮得意地扬起唇角,却见施窈踏出门槛,拨起帘子,头伸回来,甜甜地笑着对他道: “同样的话还给二哥哥。我一直有自知之明,从未想过与大姐姐争什么。倒是二哥哥,你有自知之明吗? 为着你引出的这一桩祸事,到此时此刻,老太爷和大老爷还在四处救火,给你擦屁股。你可知,他们对你有多失望? 好在我家哥哥多呀。二哥哥是个废物点心不打紧,我还有七个哥哥呢,老太爷也还有七个孙子呢。” 言罢,她重重摔下帘子,扬长而去。 施明玮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最后黑成锅底。 他无能捶床,叫嚣:“施窈,你给我回来!你说谁是废物点心呢?” 这算什么? 吵架吵一半,疯狂一顿输出便跑了,他还没反驳呢! 施明玮一口闷气堵在心口,明明没赢,却好像输了。 施窈一面走,一面踢雪:恭喜二哥哥,为二嫂子喜提第二张重生卡! 柳华姑姑上来纠正她的走路姿势,施窈端庄文雅地迈着小步子,一路来到前院。 施明辰和施明晖尚未成婚,两兄弟住在外院,两座小院子隔着一堵墙。 施窈先去探望施明辰。 施明辰对她的敌意和排斥,表现得比其他人更明显。 也对,嫡妻生的孩子,和小妾生的孩子,天然就该是对立的。 施明辰毫不客气地讥讽:“纵然你伶牙俐齿又如何?你只是个庶女,不要妄想跟珠珠争宠,你争不过。这回的事,就是个教训,以后老实点,你还能活到顺利嫁人。” 施窈纳闷地说:“我有个奇怪的疑问,为什么你认为,我会与大姐姐争宠呢?明明我从未争过什么,明明,你也不得宠啊!你不得宠,你都没去争,我为何要争?” 一句“你也不得宠”,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施明辰的脸上。 第37章 怕我不争,又怕我争赢了 施明辰感觉,板子打烂的屁股蛋子,和没受一点伤的脸蛋子,一起火辣辣的疼,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更疼些。 他觉得,施窈可恶至极! 她若不点破,他便意识不到,自己从未受宠过! 原来,原来,他也是个不受宠的啊! 从前看施窈争宠的手段有多腌臜可笑,此刻自个儿便有多腌臜可笑。 他涨红了脸,反驳道:“你少嚼舌,我是嫡子嫡孙,我是男儿,宠不宠有什么关系,只有你们这些女子才会斤斤计较去争宠。” 施窈踢开面前故意羞辱她的冷板凳,挪了个厚褥套的圆凳过来,端端正正坐下。 忽略掉她踢凳子、搬凳子的粗鲁动作,乍一看,挺像名门淑女那么回事。 施明辰眼角一抽。 这丫头可真不客气,挺会装。 施窈闲着没事,瞧着施明辰不像施明玮、施明晖那般是个暴力狂,是个好欺负的孬种,便坐下来打算认真气一气他。 年轻人嘛,就该生气勃勃,像早晨八九点钟的雷阵雨。 “嫡子嫡孙怎么了?老太爷孙子多啊,个个是嫡孙,嫡孙也就不稀罕了。 十根手指头伸出来还有长短呢。不说远的,就说嫡子,老太爷三个嫡子,大老爷承袭爵位,超品国公,风光荣耀,二老爷驻守边关,手握重兵,任都指挥使,授金吾将军,咱们三老爷呢,只在兵部职方司挂了个郎中。 咱三老爷就不受宠了,轮到你,三老爷的第三子,谁眼里有你呀?三老爷都不大重视你,毕竟长子才是最重要的,老太爷、大老爷、二老爷眼里更没你了。 你既承袭不了爵位,也没甚突出的才干——哎哎,别狡辩,你要才华横溢,或天生神力、武艺高强,早被送到二老爷身边历练去了。 没甚突出的才干也就罢了,你还怂,还坏。怎么,说你怂你还不信?你嘴上不承认,实则心底知晓你自个儿不受宠,你却不敢争,不去争。 争不来宠,便从众去宠大姐姐,假装你与兄长们没什么不同,假装你不在乎长辈们宠不宠你,假装兄长们得到重视,老太爷一句‘你们兄弟如何如何’,你便将自个儿代入进去,好像老太爷单点了你的名儿夸你似的,假装大姐姐也喜欢你,大姐姐一句‘哥哥们’,你便以为‘哥哥们’三个字专指你这个七哥哥。 七哥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施明辰攥在衾被下的双手直发颤。 施窈和和气气的,语重心长的,眼神温柔而恬淡,却字字如刀,句句绞碎他的自尊心。 这丫头,心眼儿真坏,非捅破这层窗户纸干什么? 她若不说破,他就还是金尊玉贵的国公府七爷。 施明辰压下自卑,冷笑:“施窈,不要将你的想法,强加于旁人。我是男儿,我的天地比你广阔,不会在乎什么宠不宠,这是小孩子才会在乎的。你们女子,困于内宅,眼里只有这一亩三分地,斤斤计较,事事算计,怎会懂男儿的胸怀?” 施窈:“哎哟哟,七哥哥,我从千里之外的金陵来到京城,你呢?你出过京吗?” 施明辰的脸涨成猪肝色:“我以后定会去遥远的边疆,上阵杀敌!” 施窈嗤笑:“那你承认,你现在见识过的天地,没有我见识的广阔了?你倒会倒打一耙,什么争宠的话,不是你先提的吗?你比我还着急我受不受宠呢,到底是谁在斤斤计较,事事算计?” “施窈,你给我闭嘴!”施明辰低喝,无地自容。 施窈就不闭嘴。 从她入府起,这七哥瞪她瞪好几次了,不趁着他起不来身气气他,以后可再逮不着这等好机会。 “哼哼,你认为我在争宠,是不是因为你自己想争而不敢争,便不断暗示我该去争呢?我不争,无宠,你们就不断羞辱我,不断拿大姐姐来与我比,是不是指望我在激将法下,一气之下与她争? 这样你们就能更理所当然,将我定在争宠的罪孽上,来奚落我,来打压我,来嘲笑我自不量力,来填补你们那从未受过宠的心。你们呀,怕我不争,又怕我争赢了,越发显出你们不受宠。” 施明辰如被踩中尾巴的猫儿,暴跳如雷:“休要胡乱揣测!施窈,你想争便争,扯出这么一大篇话来,不过是掩盖你卑劣的心。妇人向来善妒,你一介孤苦伶仃的庶女,敢说你不嫉妒珠珠?” “欸,七哥哥,瞧瞧你,又暴露你嫉妒大姐姐受宠的阴暗心思了。”施窈宛如捏住施明辰的七寸,毫不留情痛击,“我从未说过我要争宠,我就是庶女,还出身不受宠的三房,我承认,我就是不受宠啊! 七哥哥你呢,你敢承认吗?说了这么多,你一直强调你是男儿,是嫡子嫡孙,不在乎受宠不受宠,可你就是嘴硬不肯承认,你从来没受过宠啊。 行叭,咱就举个例子让你死心。不看旁的,就看联姻,你瞧瞧大哥哥、二哥哥、三哥哥他们娶的媳妇是什么出身,什么门第,而你呢? 老太爷和大老爷欠下谢家一个大人情,偏谢家是商户,两家说联姻,说了十来年。上头的哥哥们一个一个挑了名门贵女当媳妇,不是挑无可挑,只能轮到你来填上这个窟窿,而是—— 你不受宠啊,也无出色的才干啊,牺牲掉你对家族毫无损失,还能得一个知恩图报的好名声,那就拿你来还人情呗。 别忘了,你底下还有个施明晖呢,怎么不拿他当人情给谢家做女婿? 因为你是三房的第三子,而人家是长房的第三子,还是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幺孙儿,从哪儿论,人家都比你出身好、比你受宠。 欸,七哥哥,理愈辩而愈明。你自己看看,你岂是不受宠啊,你在长辈们眼里就是一滩烂泥,也就糊糊漏风的墙啦。” 施明辰险些气吐血,额头青筋直冒,反唇相讥:“我是男儿,背靠家族,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无须仰仗裙带关系。我倒要瞧瞧你这个不受宠的庶女,将来能嫁个什么好人家!” 第38章 未来八嫂葛秋蘅 施窈掩帕而笑:“庶女又如何?施家欠我生母两个人情,老太太不会亏待我的,再怎么着,也不会将我嫁去商户,白白辱没施家门楣,惹人闲话。” 气气,气得退亲才好。 前世施明辰觉得商户妻丢脸,甚为嫌弃。 怎么与七嫂子谢青黛相处的,她不得而知。 但施明辰后来去了边关,便在边城娶了当地望族的贵女为贵妾。 出门旁人唤那贵妾为七奶奶,京城的这个也是七奶奶,这叫两头大,两个“七奶奶”互相不见面。 边关将领常年不得回京,京城里押着他们的妻儿父母做人质,可身边不能没女人伺候暖床啊,便常有这么干的。 这事儿,施家上下瞒着谢青黛,他们觉得,谢青黛身份低贱,施明辰娶她,是亏待了施明辰,娶个二房便算是补偿他。 后来谢青黛得知消息,闹过几回,没讨到便宜,反而谢家生意受损,灰溜溜地道歉、谢罪、赔给施家一大笔“精神损失费”,谢青黛老实吞下苦果,方才了结。 而原着里,施明珠重生,希望看到八个哥哥都幸福,那谢青黛既卑贱又闹腾,犯了七出之中的妒,没有妇德,还指责长辈们宠她,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是报应,实在不孝,便设了个套儿,毁了谢青黛的清誉,逼得谢青黛只能为妾。 后头,施明辰便顺理成章娶了前世的贵妾为正妻,将丢了清白的谢青黛随手扔在后院。 谢家还得感恩戴德他愿意收留名声败坏的谢青黛,称赞他“有情有义”。 施明珠是大家闺秀,恪守闺训,觉得谢青黛甘愿为妾,是苟且偷生、攀附权贵、寡廉鲜耻,她该为了贞节去死。 “商户女就是商户女,重铜臭而轻气节。”施明珠和欣嬷嬷这样叹道。 施窈认为,就这没有盼头的婚姻,谢青黛还是别来趟施家的浑水了。 施明辰知晓纪姨娘当年的事,那时他小,没什么印象,渐渐长大,感觉父母之间气氛不对,又听了些只言片语,细细打听了才知当年的具体。 因此,从一开始,三房的三兄弟便对施窈存了芥蒂之心,施窈来京之前,他们是国公府里最不待见施窈的三人。 “若非你是施家女,就你这手黑嘴毒的性子,贩夫走卒也不要你的。” 施窈瞪圆眼睛,上下打量施明辰,拊掌道:“七哥哥这话说得妙啊,若非你是施家子,就你这又孬又坏的性子,你连贩夫走卒都当不上,给人当狗腿,人家都要嫌弃你没眼色。” 施明辰恼羞成怒,再忍下去便是个王八老鳖了,伸手便去打施窈。 施窈灵活地跳开,一溜烟跑到门口,回头冲施明辰做个鬼脸,便嘻嘻笑着冲房内大声喊: “七哥哥好好养伤,过几日,我再来寻你耍!” 言罢,神清气爽,扬长而去。 丫鬟婆子们才要欣慰兄妹情深,便听房内施明辰气急败坏吼:“施窈,施窈!你个臭丫头,你给我回来!” 大家纷纷面露异色。 施明辰那个气呀,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想下床抓施窈回来打一顿,才动一动,屁股便疼得撕心裂肺,除了骂骂咧咧挠挠床,也不能干别的了。 施窈出了院子,畅快地伸个懒腰,在柳华姑姑来提醒她之前,忙将双手置于腹前,扭头便进了施明晖的院子。 施明晖的院子可热闹了。 房内有他的声音,还有女子的声音,欢声笑语的,与棠溪院的惨叫痛哭和隔壁施明辰的清冷僻静大相径庭。 施窈勾勾唇。 这就是受宠与不受宠的区别。 施明辰听不见隔壁的动静吗? 他听不见,底下的仆从也听不见吗? 他就嘴硬! 丫鬟通报,施窈入了内,房内的笑声早已戛然而止。 施明晖的床前立了一架梅兰竹菊四君子插屏,屏风后是趴着的施明晖,和方才见过的施明玮、施明辰同一个姿势。 屏风前坐着包得像个球的施明珠,以及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 小姑娘生得丰容盛鬋、朱唇粉面,一身锦衣华服,梳了个飞仙髻,只以二十多颗米粒大小的粉紫色珍珠穿成串点缀发间,耳下又以金丝缀了两颗指甲盖大小的同色珍珠。 她回头看见施窈,便忙起身,耳坠晃动,脸颊红扑扑的,整个人颇为灵动娇俏。 施窈朝她笑一笑,心里约莫有数这是谁,然后向施明晖行礼,站在屏风处,离得远远的,身子细细颤抖:“八哥安好。” 听得施明晖应声,又慌忙转过头和神色冷淡的施明珠互相见礼,就好似多怕施明晖这个暴力男似的。 施窈细声细气问:“这位妹妹是……哪家亲戚?” 她眼里满是疑惑。 小姑娘粉扑扑的脸颊一下子涨红,瞥一眼屏风后的施明晖,含羞带怯,眸光闪烁。 施明珠坐回去,手里捧着茶盏,不咸不淡地介绍:“是宁远侯的嫡幼女,姊妹里行四,你唤葛四妹妹便是。我们打小一起玩大的,宅邸相隔两条街罢了,今儿她来探我,恰好我又来探望八哥哥,便一同来了。” 施窈信了才有鬼。 这位葛四姑娘,名为秋蘅,是施明晖的小青梅,也是她未来的八嫂。 长房的三位嫂嫂,皆是出身名门世家。 大嫂子傅南君,祖父已经致仕,曾是皇帝的老师,领了个太傅的虚衔在家养老,但偶尔还会被传进宫里去,为皇帝答疑解惑、出谋划策。 二嫂子乐安宁,祖母是公主,是皇帝的姑姑,当年乐安宁的祖父是出名的美男子,出门掷果盈车。乐安宁的美貌集家族之大成,被国公夫人相中,娶回来拴二儿子那脱缰野马一样的心。乐家也就家族底蕴稍微差些,乐安宁的出身可不差,皇亲国戚呢。 未来的八嫂葛秋蘅,是宁远侯的嫡幼女,与施明晖青梅竹马,其父宁远侯手握实权,与施窈的二叔职位相当,也是都指挥使,驻兵西南。 因而,葛秋蘅哪里是来探望施明珠的,分明是来探望未来相公的。 施明珠向来恪守礼仪,担心旁人说闲话,这才拖着病体陪葛秋蘅一同来前院,为二人私会打掩护。 第39章 她失去的是嘴替 施明珠故意强调“嫡幼女”,施窈面上便适时地露出尴尬神色,讪笑着和葛秋蘅互相见礼,眼见着没人邀请她坐下,便说明来意后道: “……既然八哥哥这里有客,我就不便打扰了。” 她让柳华姑姑放下探病的礼品,惊惧地瞄一眼施明晖,便忙不迭领着丫鬟嬷嬷离开。 那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迫不及待的意味。 不止是她,同来的木香也眼神惊惧,全程埋着头不敢看施明晖。 葛秋蘅眼瞅着施窈走了,朝外望两眼,然后丝毫不见外地伸手解开扎礼品的红绳,见里头有一根两指粗的参,便拣了出来,盈盈笑道: “瞧着有个百年的年份,旁的药材也都是上好的,人瞧着挺大方会做人呀,怎么你们兄妹两个不待见她呢?也不留她坐一坐,我一个外人倒尴尬了。” 施明珠看了两眼人参,微微惊讶,淡漠道:“我们与她也不过见了面,说了不到十来句话罢了,面子情,跟外面街上的陌生人也不差什么。 你是与我们从小长大的情分,论起外人,四妹妹才是我心里的亲姊妹。 这人参,我若没记错,原本是母亲赏给大嫂子补身子的,应是大嫂子前儿转送了她,她倒讨巧儿,一转手,又送回来。” 说罢,话停在这儿,似等着谁接她的话。 葛秋蘅接上话,咋舌道:“不管她识货不识货,旁的不认识也就罢了,这人参总不会认错,能送来,可见是个爽朗不计较的。 虽借花献佛,转送了大嫂嫂的礼,可听说她以往长在市井乡野,应是没见过什么稀罕物,身边也没甚体己,能拿出人参来,足见诚意。珠珠姐,怎么你病一场,跟换了个人似的?” 从前珠珠姐没这般冷淡,更不会谈起亲妹妹时,言辞里带着淡淡的刻薄。 珠珠姐可是一直对她说,眼馋她家里姊妹众多,也想有个妹妹的。 当真家里来个妹妹,才十来天,能有什么解不开的矛盾呢? 况且听说她们姊妹俩落水病一场,施窈一直躺炕上养病呢,哪里去妨碍珠珠姐? 也不知施窈怎么得罪了她,总不能是施窈推了她落水——真要如此,今儿她也不能见着施窈全须全尾出现在这儿。 施明珠抿唇:“许是久卧病榻,心情烦闷,妹妹玩自个儿的,别理我就罢了。” 说完,她又顿了顿,习惯性地竖起耳朵,状似听什么人说话。 葛秋蘅一一拆开礼品包,将里头的药材一一点出来,不认识的,便拿来问施明珠、施明晖,以及周围伺候的老嬷嬷。 施明珠神思恍惚,心里梗得难受。 好半晌,她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她觉得哪里不对劲,是因没听见旁人数落施窈的不是。 前世,欣嬷嬷在她身边,她总暗地里嫌弃嬷嬷聒噪唠叨、出口成脏。 尤其每次施窈算计她、陷害她,欣嬷嬷或当面叉腰谩骂,或背后扎小人咒骂,惹急了,上手厮打施窈的情况也有。 她嫌欣嬷嬷管不住嘴,恐她带累自个儿名声,曾劝过一两回,但欣嬷嬷屡教不改,后来懒得劝了,随她去,横竖她能护住嬷嬷。 这会儿,她看着一直在说施窈大方慷慨、友爱兄弟的葛秋蘅,嘴唇动了动,终究张不开嘴。 规矩礼仪刻在骨子里,实在没法子对外人细说自家姊妹的恶毒。 她是尊贵优雅的名门贵女,怎么能口出恶言,背地里说妹妹的坏话呢? 此刻恍然惊觉,前世欣嬷嬷每一次口出恶言,听起来都那么顺耳,就好像句句骂到了她的心坎上。 原来,欣嬷嬷是她的嘴替。 施明珠忆起一心一意为她好的欣嬷嬷,愈发看身边这几个笨嘴拙舌、装模作样的丫鬟不顺眼。 “够了!”施明晖突然喝了一声。 葛秋蘅手一颤,掌心里的黄芪掉在地上。 伺候的小丫头忙勾腰去捡。 葛秋蘅顺顺胸口,转眼见施明珠眼含热泪,一面站起来手搭在施明珠的肩上,呈护卫的姿势,一面扭头,娇声娇气嗔怪道: “八哥哥你发什么脾气?唬得我心快跳出嗓子眼,瞧你吓得珠珠姐都要哭了!快跟珠珠姐赔不是。” 施明晖铁青着脸,指了个丫鬟,冷声冷气吩咐道:“去,把那些补品,全给爷扔了!扔得远远的!爷见不得!” 小丫鬟发抖,手忙脚乱收拾桌面,听得施明晖恶声恶气催促,忙一股脑搂进托盘里,小跑抱着托盘出去扔东西。 葛秋蘅吓得花容失色,讷讷无言。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羞得无地自容,手脚不知朝哪里放。 施明晖闭了闭眼,软下声儿说:“我不是冲你们发脾气,别误会。秋蘅妹妹,我们家里的事,有些复杂,不便与你细说,你且先回去歇歇,过几日,我亲去府上赔罪。至于我家二妹妹,她,我是不能与她兄妹情深的,不用你费心劝和。” 葛秋蘅臊得满面通红。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赶客。 匆匆行个礼,一声没吭,掩面扭头就走。 明显生了火气。 葛家的马车出了施家大门,葛秋蘅抱着暖炉,心依旧噗通噗通跳个不停,一手压在心口,心有余悸与身边的奶嬷嬷道: “方才,八哥哥生气好可怕。” 她有些相信外面传施明晖当众杀人灭口的血腥了。 难怪那施窈战战兢兢,施窈身边的木香脸色白得像鬼,听说当时木香也在京兆府衙门——木香是太夫人房里的大丫鬟,葛秋蘅每次来施家玩耍,必先去太夫人那里请安,因而对木香极为熟悉。 奶嬷嬷窝一肚子腹诽怨言,心知两家默许联姻,怕她存了阴影,只捡好听的说: “这有什么。咱们家的侯爷、公子,哪个撒起脾气不骇人?八公子出身贵胄,又生于武将家,讲究个蓄势养气,气势自是比那些文弱书生要足一些,以后领了兵,方能震慑住手下的将士。我瞧着,有咱们侯爷的五分威势了。” 第40章 天机不可泄露 葛秋蘅喃喃道:“他才十六啊,我爹已是年过不惑的老头子。等他到我爹这个年纪,岂不是喘个气都要吓死人?” 奶嬷嬷:“……” “嬷嬷,你说外面传他当众杀人,是不是真的?今儿去之前,我当是谣言,当旁人故意中伤施家,可见了施二姑娘和木香,我又觉着,是真的?施二姑娘是他亲妹妹呀,多大的仇怨,他要和施二哥、施七哥联手害死她?” 奶嬷嬷没法回答。 国公府规矩森严,外面人难打听到内里详细,谁知施家兄妹具体有什么恩怨情仇。 葛秋蘅暗下决心,八哥哥突然变得好可怕,且又亲自开口赶她走,过年之前,她是再不来国公府了。 这会儿想起来,仍觉着脸上臊得火烧火燎的。 ? 而葛秋蘅丢下的施明晖和施明珠兄妹俩,相对无言坐了会儿,施明晖温声问: “珠珠,哭什么?谁惹了你?可是吃醋葛四头一回见施窈,便说她的好话?” 施明珠摇头,默默拭了泪,来到施明晖的床前坐下,哽咽说:“我怎会吃醋?秋蘅妹妹只是不了解施窈,若她知晓施窈是个什么人,定不会劝哥哥与她消除芥蒂、重归于好,还会远着她。 我哭,是为了欣嬷嬷。欣嬷嬷死得太不值当了。也为哥哥们,为着帮我出气,带累了哥哥们的名声,又害你们挨罚。 我心中愧疚,犹豫许久,只敢来八哥哥这里坐坐,二哥哥和七哥哥那里,我实在没有脸面对他们。” 她与施明晖是龙凤胎,心里与他最亲近,但平日里却是与二哥施明玮相处最多。 施明晖听到欣嬷嬷就心烦。 若非为了欣嬷嬷,二哥也不会去招惹施窈,结果施窈什么事也没有,他们三兄弟反倒惹一身骚。 此时,他全然忘了,当初打了捉弄施窈的主意,初衷只是为施明珠出气,并非为什么嬷嬷报仇。 因出师不利,折戟而归,这才恼上死鬼欣嬷嬷。 他纳闷地试探问:“珠珠眼里,施窈是个什么样的人?” 施明珠一怔,旋即想起曾经与欣嬷嬷的对话来,喃喃道:“刻薄狠毒,自私无情,爱出风头,攀权附贵,爱慕虚荣,放浪多情,不守妇道……狡诈阴险,诡计多端,巧言令色,虚伪做作,不择手段……” 施明晖越听越无语。 这是施窈? 虽听起来全是贬义,可反过来听,不就是貌美又聪明吗? 施窈在他眼里,只有“粗鄙”与“狠毒”可形容。 “珠珠,”施明晖打断施明珠的谴责,严肃地问,“你与施窈到底有什么过节?” 她与施窈的过节可深了,生死之仇、灭族之仇! 施明珠早就想把自己重生的事,告诉长辈和哥哥们,即便他们不相信施窈是那样的人,可到底会提防几分。 但她发现,每次她想开口说出真相,就没法张嘴。 此乃天机,不可泄露。 施明珠哽了两声,红着眼圈道:“做梦梦到她克我,不止克我,还专来克咱们家。哥哥且想想,自她来了咱们家,家里出了多少事,有几日是安宁的? 我病倒了,丫鬟嬷嬷接连发落,大嫂子闹和离,你和二哥哥、七哥哥又挨了罚——依我说,那老道士的话没错,施窈与咱们施家八字相冲,是个煞星。” 施明晖想了想,原本老道士的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似乎只说了施窈与珠珠八字相冲,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施窈搬出关雎院。 施明晖默默无言。 小女儿家的心思呀! 珠珠还是吃醋了。 他曲起食指,轻勾妹妹的鼻子:“她确实身上带点煞气,咱们别去招惹她就完了。拿她当个威胁看,倒是高看了她。” 施明珠气个仰倒! 她辛苦跑这一趟,又是哭,又是委屈,哥哥只当她吃醋! 她是那拈酸吃醋的人吗? 罢了,她就盯着施窈,施窈这等贪慕虚荣的人,为了攀附权贵,早晚露出马脚,到时她会当众揭穿她的真面目。 拿定主意,施明珠不再提施窈,而是斩钉截铁道:“哥哥,我不喜欢周绍了,年前想跟祖父、父亲摊牌。你可愿先帮我去说说,让他们打消联姻的主意?” 施明晖惊得想爬起来,方一动,便扯动伤口,疼得他一阵龇牙咧嘴。 “怎又不喜欢四殿下了?他哪里得罪了你?可是生气你病中,他未曾来探病?其实四殿下私下来过,人多眼杂,你们又未曾定下名分,因此只留下药材补品,便叫祖父打发走了。他人冷淡,却是个礼数周全的。” “与那些无关,我就是不喜欢他了,不想嫁了。”施明珠扯住八哥的袖子,苦苦哀求,“哥哥,你就帮我说一说,或者我去求祖父时,你站我这边,好不好?” 她内心焦灼,若早些重生便好了,施家根本不会招惹上周绍。 她已及笄,怕是明年便要求旨赐婚。 这辈子她再不想与周绍有任何干系。 若有,那只有滔天之恨! 施明晖头疼。 当初看中周绍,非君不嫁的是珠珠。 如今要悔婚的也是珠珠。 一天一个主意,果然小女孩心性。 他自是不能去说的,万一真搅黄了,万一珠珠回心转意,到时哭都追不回来。 龙子凤孙们个个骄傲,容不得旁人挑拣。 “待我养好伤再说,我带着这一身伤,说话没底气。我派人送你回去,别吹了风,再着了凉,父亲能打断我的腿。” 施明珠看出他的敷衍,说不出的失望。 只恨自己眼瞎,被情爱迷了眼,没有看出周绍的狼心狗肺。 又恨周绍伪君子,太会做戏,伪装淡泊名利,不慕权势,实则狼子野心。 ? 施窈多日来,除了太夫人陪着说说话,其他时候总闷着无聊,好容易出来放风,又与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她是个无风尚且要掀三尺浪的,何况这送上门的东风,那更要波涛汹涌、大浪滔天方罢休。 施窈脚步轻快,嘴里哼着“浪里个浪~浪里个浪~”。 柿子捡软的捏。 才从暴力男施明晖的院子出来,便腿一拐,又回了施明辰的院子。 “七哥哥,七哥哥,我回来找你玩啦!” 第41章 告状 施明辰方压下无能狂怒,一听见她的声音,便犹如魔音穿耳,脑子快炸了,冷笑道: “施窈,你还敢回来!别不是被明晖赶出来的?他可没我这么好脾气。” “哎呀,我的哥,你对八哥哥相当了解嘛,”施窈眉开眼笑,没一点被赶出来的尴尬,“可不是嘛,八哥哥不待见我,连杯茶都没给我倒。 大姐姐也去探病呢,她也不请我坐一坐,她和八哥哥谈天说地,欢声笑语,不搭理我,好没意思,我只能回来寻你。还是你这里清净。” 她咬重“清净”两个字。 施明辰眸色一黯。 珠珠竟没有来探望他。 他张嘴就是关心:“不是病没养好吗?到处乱跑什么?也不怕再招了风。明晖着实不懂事,怎么也不劝劝珠珠?” “是呀是呀,我和你一样担心大姐姐的身子骨呢。”施窈摆出和他一样的表情,语气也如出一辙,半是关心半是抱怨,“不就挨了十板子嘛,大姐姐怎么能不顾自己个儿的身体,跑来前院探望八哥哥呢? 也不知大姐姐来不来探你,若是来了,你可要好好劝劝,别跟八哥哥似的,一留留大姐姐半个时辰。 嗐,我今儿探病的任务可算完成啦,我走啦,不然一会儿大姐姐来了,只与你谈笑风生,又将我撂一边,我怕我在你这儿,用脚趾抠出一幅蒙娜丽莎。拜拜!” 说完,福礼拜了拜,身姿轻盈,宛如春天南回的燕子般,穿过两道门帘,便不见了影子。 “施窈!施窈!你给我回来!谁教你阴阳怪气的?” 施明辰一时恍神,斗嘴又没斗赢,恨不得捶胸顿足,将施窈抓回来好好打一顿,教她怎么好好说话。 大丫鬟怀夕拎茶壶进来,看一圈,正要悄悄退出去,施明辰怒问:“你拎茶壶做什么?准备给谁上茶呢?” 怀夕陪笑:“奴婢一时忘了,爷正吃药呢,吃不得茶,这就拎出去,奴婢自个儿喝。” “给我!” 怀夕无奈,拎着茶壶来到床边。 施明辰抓起茶壶,狠狠掷在地上:“下回她再来,你若再敢给她上茶,爷拧了你的脑袋!” 怀夕退开,惋惜好好的紫砂茶壶打碎了,一面蹲下身收拾,一面回道:“是,奴婢记下了。” 就爷这狗脾气,二姑娘肯来第二次就见鬼了。 就连这次来,二姑娘还反复强调,是听从太夫人的吩咐,来走个过场。 罢,罢,好容易来个人探病,还叫爷给气走。 客人走了也好,他们这些伺候的,正好图个清净。 对七爷,怀夕是了解几分的,就嘴巴毒了些,实则心眼不算太坏,不然方才掷茶壶不会专挑远处扔,半点没伤到她。 毁二姑娘清白这事,二爷那混不吝做得出来,八爷那闷嘴葫芦实则憋一肚子坏水的做得出来,唯独七爷做不出。 他自己不解释,脑壳儿坏了,自家同父的亲妹妹不疼,追别人屁股后面,帮别人的亲妹妹出气,胳膊肘朝外拐,活该挨板子,活该二姑娘与他置气。 好了,现在他被划到谋害亲妹妹清白的行列中去了,与二爷、八爷为伍,成了京城恶毒哥哥的代表,三兄弟一起臭名昭着,就高兴了? 施明辰发完火,胸口气顺了些,想起珠珠,语气含酸:“大姑娘去探了明晖?” 怀夕瞥他一眼,将茶壶渣子扫进簸箕里:“一早就去了,在八爷房里吃的早膳呢。” 算算府里吃早膳的时间,施窈没胡诌,确实差不多半个时辰。 施明辰紧紧抿唇,眼皮垂下。 怀夕安慰道:“爷甭着急,大姑娘最懂礼数,既去探了八爷,一定会来探爷的。” 施明辰心上又挨一刀。 探望明晖是兄妹情深,轮到他,竟只因礼数。 可他等啊等,盼啊盼,憋着一口气等着打脸施窈,结果等到晌午,施明珠也没来。 吩咐怀夕去请施明珠来用午膳。 怀夕怜悯地偷瞄他一眼,恭谨回道:“八爷怕大姑娘招了风,一个时辰前派人送大姑娘回兰佩院了。” 至于大姑娘好像哭过,且同去探望八爷的,还有葛家四姑娘,既然主子没问,她便不多嘴了。 施明辰顿觉心口憋着的那口气散了,浑身的力气也散了。 他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就像鸵鸟将脑袋深深埋进沙子里。 ? 第二日,施窈拿着抄写的家规,去向太夫人和老国公请安。 施家人都忙,请了安,各自散了。 施窈这个活蹦乱跳的闲人,就留下陪二老用早膳。 老国公检查完,直摇头:“字如其人,女子也当有一手好字,像珠珠……她病了,没法子教你,有空多来你祖母这里坐坐,你祖母的字极有风骨,你若能学个皮毛,便能受用一辈子。” “谨遵祖父教诲,我可得好好向祖母请教。”施窈拿回家庭作业,坐到太夫人身边。 太夫人心酸施窈在金陵没有好的先生教导,慈爱地问:“昨儿去见了你三个哥哥,他们可有为难你?” 施窈精神一振,她可不会为三个“在逃犯”遮掩,一脸惊惧道: “我去棠溪院时,二哥哥好生骇人,竟扒了小丫鬟的半边衣裳,把小丫鬟咬得血淋淋的,牙齿、嘴唇沾血,可吓死我了!二哥哥威胁我,若我敢跟大姐姐争宠,便要弄死我呢!” 说罢,表情一变,气鼓鼓又道,“我去七哥哥院子,七哥哥也叫我不要跟大姐姐争宠,不然活不到顺利嫁人。我与他吵一架,他嘲笑我没人疼,我回敬他没人爱,我说完立刻跑了,他起不来床追我,才好容易吵架吵赢了!” 最后,黯然神伤道,“最后我去八哥哥院子,八哥哥倒什么也没说,但他不理我,大姐姐也在,大姐姐也不理我,我站那儿,脚趾抠地,没法子,只能灰溜溜出来,不过,我留下了补品,想来能挽回一点八哥哥的心。” 虽是告黑状,却表情夸张,活灵活现,讲话又有趣儿,并不叫人反感。 第42章 再出府 老国公饮茶呢,呛得直咳嗽,笑着点点施窈:“你这促狭的丫头!” 太夫人笑得花枝乱颤,捧起施窈的脸道:“哎哟,可真是委屈了咱们窈丫头!小嘴叭叭的,祖母可真稀罕你!” 施窈心想,不枉费她一连贡献三个表情包,状也告了,也彩衣娱亲了。 接下来,就是看老国公的反应。 其实这些,她不说,底下也有人汇报给老国公。 她若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心虚。 索性全说出来,她不拿尴尬当尴尬,旁人尴尬便是旁人的事,再有,正好借此机会将施明玮的恶形恶状,搬到阳光下。 老国公再不管,施窈便可从此当他是聋子。 太夫人逗完了施窈,回头叹道:“明玮越发没个样子,咱们府上从未有过虐待下人的主子,他倒是开了先河了。老头子,该管管了。” 沉吟须臾,老国公敛了笑道:“明玮确实过于放浪形骸了些,该约束起来。窈丫头,你也别委屈,你才回京几天?哥哥们跟你不熟也是有的,多多来往,了解你是怎样的人,他们便会拿你当妹妹疼。 你之前出府,不是想在京城四处逛逛,去寺庙上香?待他们伤愈,我便叫他们陪你去。” “啊?”施窈惊恐,紧紧抱住太夫人的手臂,连连摇头,“不不不,我见了二哥哥和八哥哥,便小腿肚子转筋,巴不得离他们远远的。我可不去,我不去!” 老国公逗得直乐:“怕什么,你掉一根头发,我打他们一板子,掉十根头发,我便打十板子。你不是要当将门虎女、巾帼英雄?” 施窈没想到老头子竟拿她说过的话来堵她,脸一红:“我虽是将门虎女,可哥哥们是群恶狼啊,虎女也怕群狼。” 太夫人笑得前仰后合。 老国公莞尔:“好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到时我瞧瞧,你大哥哥、三哥哥他们谁有空,也一道陪你去耍。” 施窈面上一松,犹犹豫豫应下:“行……行叭。” 老国公坐了片刻,便起身去了外院书房——大白天的,男人们在后宅厮混是极丢脸的事。 施窈知晓这几日府里乱着,女人们各有各的事忙,太夫人这里少了人陪,便央求太夫人教她书法。 太夫人自是高高兴兴地答应,当即唤人摆上笔墨纸砚,从横竖撇捺开始指点起。 施窈把自己当成干燥蓬松的海绵,如饥似渴吸收知识。 用罢午膳才辞了太夫人,回关雎院。 一面走,一面思索老国公的用意。 还以为老国公是为了弥补她,在府里给她撑腰,早晨才留下来与她一起用早膳呢。 果然宴无好宴。 这是强行让她出府招摇一圈,表演兄妹情深,好给施明玮三兄弟洗刷清白? 顺便也给镇国公府刷一波“家庭和睦”的印象,使镇国公免于“治家无方”的弹劾。 回到关雎院,施窈再次爬到炕上,拉上纱幔,掏出一个荷包。 没错,今儿在甘禄堂告了三兄弟一状,太夫人的一番好心反倒又让施窈受了委屈,太夫人愧疚极了。 她表达愧疚的方式,便是给施窈发“精神损失红包”。 这回太夫人给了二千两。 前前后后,太夫人一共给了一万八千两! 施窈对太夫人的爱,又更深沉一些。 太夫人的银子不是无限的,能给她的,恐怕快到极限了。 她心里明白,这笔银子,应该含有对她阿娘的弥补。 花钱买心安。 于是,施窈心安理得地收下。 当年的恩怨,是一笔烂账,无论有多少迫不得已,施家亏待了她和阿娘是事实。 一转眼,十日期限到了。 老国公给三兄弟放一天假,准许他们陪施窈玩耍一天,明日开始去祠堂领罚。 三兄弟从小皮糙肉厚,除了施明玮需要人抬上马车,施明辰和施明晖已能下地,咬牙走几步路。 大哥施明武今儿没来,他要上差,完了还得继续去傅家给老太傅和老丈人当牛做马,恳求他们原谅自己,放傅南君回婆家。 早些接回来,以免傅南君在傅家说些不该说的话,传到宫里皇帝的耳中。 施窈扫一眼排排站的哥哥们。 除了挨板子三兄弟外,今儿要护送她出府的,还有二房的三哥施明桢,三房的四哥施明奎和六哥施明秣。 施窈便问:“三哥哥,五哥哥呢?” 老国公和太夫人生了三子:长子镇国公施继冕,次子施继征,三子施继安。 长房有四个孩子:长子施明武,次子施明玮,三子施明晖行八,四女施明珠行九; 二房有两个孩子:长子施明桢行三,次子施明缨行五; 三房也有四个孩子:长子施明奎行四,次子施明秣行六,三子施明辰行七,外加庶女施窈行十。 五哥施明缨是二房的,因此施窈问的是老三施明桢 。 施明桢站在一排兄弟中,气质明显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因他从小酷爱读书,不爱舞刀弄棒,虽也习武,却是满身的书卷气。 武将家的子弟,尤其是手握重兵的家族子弟,不方便科举入仕,因此,施明桢现如今随便捐了个官儿,平日里管着国公府的庶务。 举办筵席、迎客送礼、庄铺经济、安顿清客等等,都是他经手,皮肤比其他兄弟白一大截。 施明桢意外施窈会来问他,温和地笑笑:“靠近年关,他替我走一趟城外的庄子,定些菜蔬肉类。二妹妹,时辰不早,何时出发?” 这是不想深聊,结束话题的意思。施窈心道,这位三哥哥和书里写的一样,是个笑面虎,面上一团和气,脚下该使绊子时却毫不犹豫。 两个字总结就是,阴险。 施窈笑道:“这就出发。” 说罢,她登上马车。 冬日不适合骑马,施家兄弟们三俩一群,各自钻进马车。 太夫人特意打发了施明桢的媳妇陶籽怡这位女眷,来陪施窈。 陶籽怡冲施窈笑了笑,便板板正正地坐在一旁。 二人不熟,陶籽怡不擅长扯近乎,但既然领了差事,只能硬着头皮聊天:“听说二妹妹这几日在练字?” 第43章 裂了 施窈不好意思地道:“老太爷说我的字丑,让我多跟祖母学学,这几日都在祖母那里学字呢。三嫂子平日做些什么?” 陶籽怡见施窈自曝其短,说明不是个虚荣心强的人。 她素来性子豪爽,最不喜与弯弯绕绕的人打交道,闻言便笑着答了日常的玩乐。 无非是针黹女红、教养子女、协助夫君处理些琐事之类。 施窈笑问:“三哥哥腰上的那个蓝色荷包,可是三嫂子亲手绣的?” 陶籽怡一本正经摆嫂子款儿的脸,腾地涨红,赧然道:“让妹妹见笑了,我于刺绣一途上,委实没有天分。” 施窈看了眼她去端茶杯的手,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应是常年习武留下的。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若人人擅长刺绣,可让那些绣娘怎么活呢?” 陶籽怡双眸一亮,连连点头:“妹妹这话说得极为有理!” 她因刺绣不好,没出阁时便常被小姐妹们笑话,成亲第二天拿亲手绣的抹额送给婆婆,婆婆的脸明显沉了一下。 因那一下沉脸,后面这些年,她一直在婆婆面前没底气,生怕被扣上个不贤惠的帽子,勤练刺绣。 可这双舞惯了刀枪的手,怎么练也不能耍得惯绣花针。 施明桢私下建议她拿绣娘的绣品糊弄糊弄就完了,陶籽怡却是个实心眼的,害怕东窗事发,婆婆彻底厌了她,哪里敢,骇得直捶出馊主意的夫君。 幸而婆婆后来跟公公去驻守边关,她才觉得压在头上的巨石挪开,终于能缓缓气。 施窈又道:“我在金陵时,听说京城的闺秀千金们有打马球的比赛,江南的才子们还写诗夸赞呢。茶楼的说书先生讲这些时,我就好生羡慕,也不知我能不能学一学骑马,有没有机会打马球。” 陶籽怡眸子微黯:“那是前些年的事了,我幼时倒是见识过姐姐们打马球比赛,也是好生羡慕,缠着父亲兄长教我骑马、打马球。岂料等我长大,京城的闺秀们渐渐以贞静为美,不再打马球。我学的那些,全没了用武之地,如今连骑马也不能常骑。” 施窈唏嘘,一阵惋惜,追问骑马、打马球的要领。 陶籽怡许久没与人谈论过打马球,更难遇到对此感兴趣的闺秀,便打开了话匣子,细细与施窈解说。 顺带提了其他好玩的,许诺开了春,天暖了,便教施窈玩。 偶或经过京城有名的建筑物,还会撩开车帘子,指给施窈看。 施窈也会讲讲从金陵来京城的路上见闻。 两人越聊越投机,竟有些相见恨晚的惺惺相惜之感。 马车抵达青莲寺时,二人意犹未尽。 因此,下了马车,她们便手挽着手,亲密如闺友。 施明桢见状,十分惊讶,上前来引两名女眷入内。 施家兄弟们浩浩荡荡跟在后面。 施明玮惨白着脸,强行站起来,由施明奎搀扶着,走路颤颤巍巍,像个外八字的企鹅。 这一行人极为引人注目,很快吸引来香客们的注意,一打听,原来是镇国公府的公子们护送庶妹来庙里上香。 人们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施窈回头,直瞅施明玮,扬声笑道:“哥哥们,快些呀!” 施明玮后面疼得撕心裂肺的,他怀疑屁股上才愈合的伤口裂开了。 若非冬日衣服厚,怕是后面血淋淋的,能引起恐慌。 他咬紧牙关,心里骂骂咧咧,诅咒施窈万箭穿心、不得好死……面上却扯出一个僵硬的和善的笑:“二妹妹慢些,雪滑,别摔了。” 最好摔死! 摔不死,也得摔掉她两颗门牙! 啪! 施明玮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墩,四脚朝天。 裂了! 裂了! 屁股裂了! 这回是真的裂开了! 他刚要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施明奎一把捂住他的嘴巴,用力将他扶起来:“二哥,当心些!” “噗!”施窈笑倒在三嫂的肩头,天生妩媚的双眸弯成月牙,大声喊,“二哥哥,你拜菩萨拜错方向啦!” 施明玮屁股疼到整个人快裂成两瓣,闻言恼羞成怒,恨不得一巴掌拍死施窈,顺便拍死周围嘲笑他的贱民。 施明桢心道,这施窈果然是个嘴巴刻薄的,连忙丢下施窈和媳妇,赶来询问施明玮是否伤到要害。 施窈赶紧拖着陶籽怡一道冲过来,扒拉开施明秣和施明辰,凑上前大惊小怪问: “二哥哥,要不要紧?你到底行不行啊?倘若不能坚持,也无须陪我,让三哥哥打发人送你回府?” 施明玮险些吐出一口老血,后背冷汗淋漓,咬紧牙关,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行,当然行!没有大碍,摔一跤罢了,多大点事儿!都别围着我,咱们快去上香。” “你可别逞强。”施窈满脸一看就很浮夸很虚假的关切。 “没,逞,强!”施明玮怒瞪施窈。 施窈眉开眼笑,掩唇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三嫂子,咱们走。” 回转身时,她撞了一下施明辰的肩膀。 施明辰没有防备,一个趔趄,施明秣赶忙扶住他,但撕裂之痛依旧从尾椎骨传递到大脑。 施明辰当场飚出两滴眼泪。 他连忙抬手擦了,也恨不得打死施窈。 臭丫头! 肯定是故意的! 施窈忙感动地道:“二哥哥,你快瞧,你摔一跤,七哥哥心疼哭了呢!啊,咱们国公府是多么兄弟情深呀!” 陶籽怡瞬间感觉,在场的施家六兄弟的怒气值狂飙。 她一把搂住施窈的肩膀,半搂半抱将她拖走,低声道:“快走!” 再不走,她担心施窈被兄弟六个打死。 施窈犹不甘心,奋力扭头高呼:“哥哥们,咱们兄妹情深,你们可得快点跟上来呀!” 施明桢扶额:“当真是个作精!你们快跟上,我先走了,去盯着那丫头,别让她与人乱说话。” 重要的是,别把他的媳妇带坏了。 这般作精,他可受不了。 早点嫁出去,让她夫家头疼去。 说罢,匆匆去追施窈和陶籽怡。 剩下的五兄弟,互相对视一眼,气氛充斥着低气压。 施明晖沉着脸道:“走。” 众人互相搀扶着,紧跟而上。 第44章 作精 青莲寺香火旺盛,一再扩建,大殿甚多,菩萨金像也甚多。 施窈每个菩萨都要拜一拜,拜完不忘招呼哥哥们也来拜。 求健康、求平安、求姻缘、求长寿、求子、求女、求建功立业、求高官厚禄……无有不求。 施家兄弟们本就不耐烦求神拜佛,他们身上杀气重,与慈悲为怀的佛寺相冲,又一一参拜,琐碎不耐烦,被施窈折腾得心神交瘁、人仰马翻。 偏偏临出门前,老国公下了死令,命他们今儿一整天在府外都要听施窈的。 倘若人换成珠珠,怎么折腾都成,他们甘心被折腾,高兴被折腾,这代表珠珠喜欢他们,亲近他们,坏得可爱。 但这是施窈,无论施窈做什么,都透着坏心眼,坏得可恶。 六兄弟身上,散发着越来越浓重的戾气和怨气。 施窈在每个殿门口丢五两银子,默默在心中祈祷:“求佛祖菩萨,求大罗神仙们,把我这些坏哥哥们都收走!人都我给您们带来了!您若瞧不上,也成,那就赐我一个家宅不宁!” 施明玮、施明辰、施明晖三兄弟则祈祷:“求佛祖菩萨,把施窈这个妖孽快快收走!” 将将参拜完所有菩萨,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时,柳华姑姑从外头进来,禀告道:“姑娘,您要的米粮买来了。” 施明玮闻言,整个人萎靡地朝地上滑去,施明奎和施明秣两兄弟用力架住他。 施明玮双脚离地,生气都费力:“施窈,你又使什么幺蛾子?” 施窈跺脚咬牙:“二哥哥,这在外头呢,你怎么能叫我的闺名?你辱我闺誉,回去我就告诉老太爷去,让老太爷重重打你板子!” 施明玮本就屁股疼,听了这话,魂儿都要裂开了,惊得一个哆嗦,忙不迭改口:“口误口误,是二妹妹,二妹妹。” “这还差不多,不过,为了防止你以后口误,你叫个二十声来听听,叫顺口了,以后便不会口误了。”施窈娇声娇气地提出要求。 就这份做作的姿态与口吻,越发勾起人的火气。 施明玮已做了让步,但施窈的“惩罚”令他极为没面子。 他抿着嘴,肝火炽盛,目光要吃人似的,威胁施窈别无理取闹。 施明奎在他腰上轻轻拧一把。 施明玮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便压下满腔戾怨,不情不愿开口:“二妹妹,二妹妹,二妹妹,二妹妹……” 也不知唤了多少声,施窈掏掏耳朵:“够了够了,听得我耳朵快起茧子了,原谅你啦!” 气得施明玮眼前发黑、快要晕倒,她才叹气道,“来的路上,我见京城里的乞丐还挺多的,甚至看见有人为冻死的乞丐收尸——实想不到京城里竟有如此贫苦的人,把我这小地方来的没见识的乡下人骇一跳。” 众人面上不大自在,仿佛施窈发现了他们华美的袍子上生了虱子。 施明辰最为爱面子,也最为嘴硬,挽尊咕哝道:“许是外地穷苦的百姓来京城乞讨,每年都有,因京城最为繁华。二妹妹不知,咱们京城每年都有大户人家设粥棚施粥,咱们家也设了粥棚的。” 越说他越自信起来,最后,别有意味地瞥一眼施窈。 好似施窈就是来京城乞讨的乞丐之一。 施明玮嘿嘿嘿地笑,似应和施明辰的别有意味,眼神轻蔑。 施窈喜道:“真的吗?那拜完菩萨,咱们就去咱家的粥棚看看。我在金陵时,因我姨娘信佛,每年咱们冬天也都施粥给咱施家积德呢。 下车时,我便命柳华姑姑带人去买了一百两银子的白米、五口大锅,拉几车柴来,打算在寺庙门口施粥。 咱们是来为大姐姐祈福求康健的,做了善事,菩萨方能听到我们的祈愿,愿意管一管咱们的闲事。这叫善有善报。哥哥们,你们说对不对?” 施明玮脸上的笑僵住,怒瞪施明辰。 施明辰顶着兄弟们谴责的目光,恨不得自打嘴巴子。 提什么粥棚呢? 他屁股疼得快爆炸了,只想快些完事,好回府趴床上缓一缓。 同时,六兄弟颇感意外。 今儿施窈前前后后撒出去二百多两了,国公府里姑娘的月例才二十两。 他们知道太夫人给了施窈一千两银子,私下肯定还有贴补,但肯定不会超过三千两。 施窈毫不犹豫拿出二百两银子来,算得上大方。 无论如何,施粥是个赚名声的好事。 施明桢是个行动派,立即让家丁们去安排。 今儿施窈出门,带的贴身丫鬟是木香和半夏——半夏几日前病愈,便回到施窈身边上职,接手施窈贴身的事务。 有她在,施窈吃饭都安心多了。 在金陵时,半夏常和施窈一起施粥,对这事儿极为熟练。 施窈吩咐半夏主持施粥,施明桢无所谓地应下,等着半夏出纰漏,他再派人描补。 瞅见寺庙外粥棚里新坐上五口大锅,早等在周围的穷苦人,一拥而上,挤在粥铺前面。 半夏拿出五张纸,分别贴在铁锅上方的横栏上,只见上书:施家善粥,只须道一声“祝施家大姑娘早日康复”,便可领粥一碗,一人最多领两碗。 她戴上面巾,大吼:“排队!排队!不排队的人不给粥!今儿米粮足够,保证大家都能吃上米粥!” 但依旧有人不肯排队,拼命朝前挤。 半夏一指马车的方向:“挤什么挤?不瞧瞧这是谁家的粥棚!我家八爷在那儿呢!” 有人问:“八爷?哪个八爷?很厉害吗?” 有人回:“是镇国公府施家八爷啊!前儿在京兆府当堂棒杀他哥哥仆从的那个!” 朝前挤的人一哄而散,连破衣烂衫的乞丐都老老实实去排队,哭闹的小孩不哭了,路边狂吠的野狗也不乱叫了。 倒也有人想逃跑,可是,那是白花花的大米煮的粥啊! 哪怕是富贵的京城人,也不是家家户户顿顿吃得上大白米饭的,大多数普通人家还是吃杂粮多些,逢年过节才会吃一顿细面白米。 半夏吼完那一嗓子,小腿哆嗦,死死埋下头,假装忙碌不停。 马车上,施明晖的双手攥成拳头,指关节咔嚓咔嚓响。 施窈! 竟敢如此羞辱他! 第45章 泼皮无赖二妹妹 眼见着施粥走上正轨,施窈又摸出一百两的银票,递给柳华姑姑。 “姑姑,托您再跑一趟成衣铺子,买些棉衣来,送给那些衣不蔽体的人穿。您让半夏多盯着些,挑那些冻久的人送,别叫骗子钻了空子。” 她略作沉吟,道,“罢了,先别去成衣铺子,先去当铺,若有二手的旧棉衣,多多买一些。新衣裳,我怕他们留不住。倘若不够,再去成衣铺子。” 柳华姑姑欣慰道:“姑娘着实心善,处处顾虑周全。只是,捐旧衣裳的话,恐怕名声不好听。” 施窈笑道:“这好办,那就别让施粥的人出面送,悄悄的,您随便在街上雇个人便成了,只别提是咱们施家送的。” 柳华姑姑看她的眼神越发温和,平日总板着的脸温柔些许:“姑娘思虑周全,善行必有善报的。” 施窈羞涩笑笑,老实巴交的样子:“我也认为如此呢,不过今儿行善,不求旁的,但求大姐姐早日康复。大姐姐早些病愈,便是我的善报了。” “大姑娘若知晓姑娘的心意,必定高兴的。”柳华姑姑藏好银票起身,“倘或有余下的,奴婢带回来还给姑娘。” 施窈追到门边,撩开帘子道:“姑姑多买些,若有多的,便存一部分放在寺里,求一求方丈送给有需求的人,余下的都送来南城,我在南城等您。” “好!” 柳华姑姑向施明桢回禀了,带上五六个壮丁,乘坐另一辆马车去了。 施窈坐回原位,见陶籽怡不断打量自己,便上下看看自己,笑问:“三嫂子为何这般看我?” 陶籽怡感慨道:“果然不能听信传言,传言多有偏见。妹妹这般好,是他们一叶障目。” 这个“他们”指的是施家的男人们,还有部分女人们。 施窈先撩开车窗帘子,吩咐启程,然后放下车帘,严严实实遮住外面漏进来的风,这才道: “人心本就是偏的,我也对他们心存偏见,这无可厚非。” 陶籽怡感受到施窈的冷情,想说些什么,但她嘴笨,不知该怎么表达,怕自己这张笨嘴弄巧成拙,索性转移话题: “瞧你挺怕你八哥哥的,方才为何招惹他?” 施明晖当众杀人,留给施窈的心理阴影可不小,今儿施窈求的最多的,便是求菩萨将施明晖这个在逃杀人犯收走。 她哼道:“上回我出府,二哥哥他们胡闹,险些害了我,我要不做些什么,心里过不去,老太爷他们怕是也不放心。 既然老太爷让我折腾他们,我不折腾,岂不辜负他一番好意?既闹了二哥哥和七哥哥,这八哥哥也不能落下,不然,岂不是要被他认为,我瞧不起他?” 陶籽怡又好笑又心酸。 一句“老太爷他们怕是也不放心”,险些让她掉下泪来。 施窈在施家的处境确实不大好。 追根究底,还是她进府第一天,恰逢珠珠落水。 一个一进门就得罪珠珠的人,相当于得罪整个施家。 若非后头扯出珠珠的奶嬷嬷行巫蛊,怕是施窈已被施家兄弟们活活吃了。 陶籽怡携了施窈的手,温声说:“家里姊妹就珠珠一个,你我脾性相投,若觉着待在院子里闷了,便来韶华苑寻我玩。” “那我就不跟嫂子见外了。”施窈面上客气地应下,心里则呵呵。 韶华苑里住着三哥施明桢,她哪里敢去? 怕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冬日白天的时间过得快,他们来到施家粥棚时,已至晌午。 今儿虽有日头,却依旧寒风阵阵,吹得人脸上刮刀子似的。 施家的粥棚设在南城的贫民窟。 这附近一带常有富贵人家设棚施粥,京城外来的流民便多被安顿在此处。 施窈撩开车帘,冷风呼呼拂面,冷得她直打哆嗦。 而马车外面,多的是衣不蔽体,赤脚踩在雪泥冰渣里,端个缺角的破碗排队打粥的贫民。 看看他们,再看看抱着暖炉仍觉得冷的自己,施窈便不觉得自个儿多苦了。 施明桢下了马车,走过来,站在窗下,文质彬彬道:“二妹妹,这里混乱,恐冲撞了你,还是别下马车,看看就罢了,早些回去,免得祖母惦记咱们。” “有哥哥们在,怕什么。”施窈可不会看在陶籽怡的面子上敬这位三哥几分,堵他的话道,“三哥哥催我回府,可是不耐烦陪我逛京城? 我瞧着大雪覆盖的京城,很是别有一番趣味,正想多逛逛呢。若哥哥们着急回府,我这便回去陪祖母去。” 施明桢吸气:“可是我哪里得罪了二妹妹?” “呀?”施窈惊讶,“我当是我得罪了三哥哥呢,因而三哥哥与我说话绵里藏针、夹枪带棒。我寻思着我与三哥哥今儿之前从未说过话,便是说话,也只有几次请安时,给三哥哥请安罢了。莫非三哥哥天生看我不顺眼?” 施明桢被噎得无言以对。 施窈的嘴炮厉害在有“自知之明”,不怕与人撕破脸,自贬的话脱口而出,她不尴尬,但被戳破心思的人就尴尬了。 总结便是,没脸没皮。 遇到这么个豁得出脸面的泼皮无赖,还是个必须供着的妹妹,施明桢拿她没办法,长揖一礼道: “是三哥哥无礼在先,三哥哥向妹妹赔礼。妹妹怎么玩都成。” 施窈避开身子,待他直起身,这才扒着车窗,低眸看着他笑道:“不愧是世家子弟,三哥哥好风度。既然三哥哥发话了,我就直说了,你瞧,晌午也到了,咱们腹中空空,去附近的酒楼吃饭,少不得马车又要跑小半个时辰。 不如就在咱家的粥铺将就吃些,一来体察民间疾苦,感激祖宗辛苦挣下功业,咱们后辈儿孙从出生起便可享福,将孝字牢记心头,二哥哥他们明儿跪祠堂,也可更诚心些; 二来顺便监察粥铺是否偷工减料,以免底下人糊弄咱们,在外坏了咱们国公府的名声,无错赏,有错纠。三哥哥以为如何?” 第46章 东窗事发 好话歹话都叫她一张嘴说了,施明桢能说什么? 他苦笑一声:“老太爷命我们今儿顺着妹妹,妹妹想做什么都要陪着,吃个粥罢了,有何不可?只是,白粥简陋寡淡,恐怕妹妹吃不惯。” “这有什么?我在金陵时,长在市井乡野,可不比哥哥姐姐们锦绣华服、珍馐美食的养着,常有早饭吃白粥就一碟咸菜的。” 施窈携了陶籽怡,高高兴兴地下车。 施明桢听了施窈的酸言酸语,心里又叹一句她嘴巴刻薄,忙唤人搬来下马的脚凳。 挨板三兄弟姿势别扭地下了车,施窈能明显看出他们眼里的怨念。 施家兄妹们坐进粥棚的后面,本就人多,再有伺候的奴婢们进进出出,窄小的棚屋越发拥挤逼仄。 施明桢只留下陶籽怡的丫鬟白蔹和施窈丫鬟木香服侍,其他女婢都赶出去。 施窈悄声在木香的耳边说了两句话。 木香难为情,瞟了眼施家兄弟们,便出去了。 陶籽怡和施窈两人坐一桌,她低声说:“也不知你哪里来的胆子,敢和你三哥哥那样说话,我可不敢的!他平日里瞧着,是兄弟中最温和的,实则最不好亲近,发起脾气来,不温不火,却最叫人害怕。” 施窈同情道:“三哥哥管着外院的庶务,嫂子是不是见过他罚人?我不曾见过,所以不知他可怕。这叫,不知者无畏。” 陶籽怡掩唇,噗嗤一笑:“真有你的,件件事都有你的一套歪理!” “嫂子怕是没听过一句话,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我讲的歪理,或许才是真理呢。” 姑嫂二人叽叽咕咕,说话声很小,另两桌上的人气氛压抑,死气沉沉,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只偶尔闻得几声轻笑。 施明玮屁股下面垫了厚厚的套子,仍疼得直抽抽,听得施窈的笑声,越发心烦气躁。 施窈笑得越开心,他眉头蹙得越紧。 最后抓起一双筷子敲桌,喊道:“怎么还不上饭?” 施窈回头,震惊地打量他。 这个眼神别提多拱火了,施明玮偏不收敛,破罐破摔,拿了桌子中央的茶壶来,一手拿一根筷子,敲那茶壶盖子。 砰砰砰,一阵杂音。 惹得所有人皱眉。 施窈摇摇头,一副“你没救了”的表情,转头和陶籽怡道:“二哥哥果然是地痞流氓、混混无赖,和三哥哥比,规矩仪度差远了!” 这句话,她没有刻意压低声,大家都听见了。 陶籽怡忙朝她使眼色,盯紧施明玮,生怕他暴起伤了施窈。 施明玮身上伤口裂了,哪里有余力找施窈的茬儿,瞪一眼施明桢,并在桌下用脚踢他。 施明桢简直吐血。 这么简单的挑拨离间,二哥竟然中招,脑子刺激坏了! “二哥,别慌,很快便上了。粥棚的碗筷不干净,我唤人去买套新的来。” 外头,碗筷已买来了。 木香亲自打了井水来洗,一摞八副碗筷。 打粥的婆子殷勤帮忙,从浓浓的粥上面舀粥。 木香观察她半天了,之前她给那些贫民可不是这般打粥的,那勺子在锅里搅了又搅,搅了又搅,才舀出一勺粥来。 木香暗叹姑娘眼尖,这些作死的,算撞到姑娘手里了。 忙制止了她,拿了洗干净的新勺子,学那婆子搅粥,搅匀了方一碗一碗地舀到半满。 婆子的脸色登时一变,陪笑道:“姑娘且慢,这般舀粥不成的,粥里偶有几粒沙子,硌了公子小姐们的牙怎么好?” 木香笑吟吟道:“怕什么,几粒沙子罢了,会沉到碗底。我是学着大娘舀粥的,底下的粥稠一些,公子姑娘们吃了,便知大娘你们是脚踏实地做事的。” “姑娘金贵,且歇一歇,我来我来!”婆子急了,忙的去抢勺子。 木香给左右使个眼色,立时两个壮汉上前,扭了婆子的胳膊。 婆子当即便要叫嚷,木香悠悠道:“大娘先别叫,还能缓一缓再挨板子,觑着空儿还能多喝一碗粥,免得挨了板子没力气爬起来。” 婆子顿时不敢嚷嚷,小声乞求:“姑娘行行好,俺在这儿干三年了,也没偷工减料。您瞧瞧,这粥熬得多实在,粘稠稠的,上头还浮了一层米油。” “您老是没偷工减料,您是往里面加了不该加的东西。得,这话一会儿跟三爷说去,看看三爷能不能少打你两板子。” 木香说罢,不再理会婆子的哀求,唤人将粥碗端进去。 她最后进来,施明桢为活络气氛,笑问:“你怎么戴个面巾,还怕羞不成?” 他记起来,施窈的另一个丫鬟半夏施粥时,也是戴了面巾的。 施窈收到木香递过来的眼神,慢吞吞地拿出帕子擦拭筷子,笑答道:“这是我定的规矩。人说话时会喷唾沫星子,戴个面巾挡住嘴巴,可防止唾沫星子喷到锅里。” 气氛霎时间一静。 所有人的动作停下来。 他们可没忘,来时那打粥的婆子吆五喝六喊排队,也不知喷了多少唾沫星子在粥里。 施窈又道:“家常做饭不也这样做?没什么的,锅里一直沸腾着,有什么不干净的也都烫死了。哥哥们以后不是要上战场?打仗时,有的吃就不错了,哪里在乎这些个,到那时,说不得连碗热烫烫的白米粥都吃不上。 七哥哥,你不是说要杀敌建功立业,快吃呀!可别只是嘴上说说,实则锦衣玉食惯了,半点脏苦将就不得。” 立志建功立业的施明辰,一咬牙,呼噜呼噜灌一大口下肚。 兄弟们见状,纷纷埋头吃起来,一边吃,一边恶心欲呕。 真想打死那一面煮粥,一面吆喝的老婆子! 此时此刻,突然理解了施窈整菘蓝和山奈时的心情了。 从前他们都暗地里冷嘲热讽施窈刻毒薄情来着,现在想想,那是针没戳到自个儿身上。 换做他们,他们直接就打死了菘蓝,发卖了山奈。 施明玮正要呕吐,施明辰如凳子上长了钉,嗷一声蹦起来,从嘴里抠出一颗石子。 这颗石子有三粒米大小,硌得他牙快咬碎了,噗噗地吐粥,吐出来的粥里夹杂着血水。 第47章 哥哥们行不行 兄弟们既担心他,又齐齐松口气,终于不用吃这粥了,纷纷吐了咽不下去的粥,问他:“伤得可严重?” 施明辰脑瓜子嗡嗡的,眼眶涌出两行清泪来,怕人笑话,急忙擦了泪,含含糊糊道: “只是石子磨破了舌头。” 施窈筷子挑了挑粥,不紧不慢从粥里夹出一颗石子,顿时用中大奖的语气兴奋道: “哟,石子还不少呢!我这碗里也有。三嫂子快别吃了,看看你碗里有没有。” 陶籽怡一口没吃,正犹豫要不要下嘴,闻言,便搅了搅,挑出三颗石子来:“……” 她同情地望向施家兄弟们。 此刻,她和施窈是站在一处的,拿自己这个媳妇当外人看。 如此,难堪便可全推给施家六兄弟。 施明桢脸色一变,唤白蔹检查所有的粥,又呼喝护卫去检查外面的粥锅。 果然挑出大量的石子。 施家兄弟们顾不上施明辰,纷纷觉得在施窈面前颜面无存,叫侍卫们停了施粥,拿了粥铺的上下人等,严厉审问。 如今京城里的人暗地里都叫施家兄弟为“活阎王”,仆人们生怕被当场锤死,七嘴八舌的,便将主事的人供出来。 原来那舀粥的婆子,男人唤作周贵,是粥铺的管事,两口子施粥做了三年了。 刚起头还算勤恳踏实,后来便偷奸耍滑,偷工减料,粥越熬越稀,谋下来的银钱全进了自个儿的腰包。 施家大管事偶然来巡察过一回,排队领粥的贫民偷偷告状。 周贵夫妻俩受了一顿申斥,扣了月例,便怀恨在心,恨上这些不知足的贱民。 他们不偷工减料了,而是朝粥里添加石子沙子吐唾沫,有时还会以烂充好,拿发霉的米煮粥。 贫民们有的吃便不错了,况且投诉无门,也只能忍了。 施明桢寻了人出去打听,果然,施家粥铺因石子沙子多,在此地名声极不好听,因粥煮得稠,名声才没有排到末尾去。 这不就是一颗老鼠屎掉进了锅里,坏了一锅粥吗? 石子沙子是老鼠屎,周贵两口子也是老鼠屎。 本是行善积德的,结果落个坏名声,施家兄弟们别提多气,更气在施窈面前抬不起头来。 施明桢当即派人将周贵夫妻俩扭送回府,另留下两个小厮主持今日的施粥,明日再派新的管事来。 他再次暗示施窈回府:“遇上这等糟心事,搅扰了二妹妹的兴致,三哥哥再跟妹妹赔个不是。但恐连累二妹妹名声,不如早些回府,来日方长,改日遇到好天气,哥哥再陪妹妹出府玩。” 施窈揉揉肚子说:“我饿了,吃完再回府?三嫂子,京城有哪些出名的酒楼,咱们立刻就去呀。” 施明桢不断使眼色。 陶籽怡自己就是个爱出门玩的,好容易才出来一趟。 既然施窈愿意背黑锅,她也就不客气,当做没看见施明桢的眼睛快抽筋了,乐颠颠对三四个酒楼的招牌菜如数家珍: “吉祥楼的叫花鸡是极出名的,天香阁的江南菜也不错,你一定吃得惯,若想吃些京城特色,那便去聚丰阁,酱鸭、羊肉锅子、烧海参、京八珍……” 陶籽怡掰着手指头数,数得她自己快流口水了。 施窈双眼放光,连连点头:“听起来就很好吃,咱们要都尝一尝才好。” 施明桢看看兄弟们,指望他们帮着劝两句,但,除了惨兮兮的施明玮和施明辰外,弟弟们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俨然一副馋嘴的样子。 施明桢叹口气:“去去,二妹妹想去哪儿?” 施窈舔了舔嘴巴:“我是都想去的,不过来了京城,头一回出门,自是要吃京城特色,便去聚丰阁。哥哥们以为如何?” 大家用力点头。 施窈关切地问:“二哥哥,七哥哥,你们俩行不行?能去吗?不能去的话,就让三哥哥先送你们回去。” 二人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回家找娘,但老太爷发了话,施窈不回府,他们也不准回,只能咬牙硬撑: “男人岂有不行的?行,去!” 于是,一伙人浩浩荡荡去往聚丰阁。 抵达目的地,下车时,施明辰一瘸一拐过来,寒着脸问:“施窈,你是不是知道那粥里有石子,故意坑我?” 施窈束手,挑眉,一副打算不依不饶的架势:“七哥哥,你刚刚叫我什么?我没听清。” 施明辰脸一僵,生怕施窈惩罚他叫二十遍妹妹,忍下一肚子窝囊气,口齿清晰一字一顿叫道:“二,妹,妹!” “这还差不多,”施窈便笑起来,摊手道,“我哪里知道呢?我又不是神仙,会未卜先知。不过是先让你试试,能不能咽下去,谁知你吃出石子。” “你还嘴硬!你不是让木香出去舀粥,故意搅动锅底的粥,舀出石子来?”施明辰怒目而视,舌头上的伤口又疼起来。 “进门时,大家都看过锅里的粥,没问题,我没透视眼,我瞧着也没问题。之后木香出去舀粥,她进来时,可曾单独与我说过话?你们一个个盯贼似的盯着我,若她汇报给我,你们还会吃粥吗?” 施明辰哑然,脸黑得可怕。 施窈拍拍他的肩膀:“七哥哥,你是男人,男人应该有广阔的胸怀,目光应该看向外面的高天阔海,而不是斤斤计较几颗小石子,更不该与我这等小小的女子斤斤计较。” 施明辰:“……” 施明奎将他拽走了,低声道:“别再招惹她,你斗不过的。再争下去,还是你吃亏。” “……” 施明辰哪里吃得下去饭?气都气饱了。 施窈倒是和陶籽怡吃得很快乐。 用罢午膳,柳华姑姑来了,行礼道:“姑娘的交代,都完成了。近日寒冷,许多人去当铺里当旧袄子的,奴婢花了五十多两拿下来,余下的四十多两买了新袄子,还有柴禾。全部处置妥当。” “姑姑辛苦。”施窈解释道,“本打算在粥铺那里多待些时辰,岂料发生了一些事,便先来了聚丰阁,我只能留下木香姐姐等姑姑。姑姑还没用饭?我给姑姑叫了新鲜的菜,你和木香姐姐去隔壁吃,吃完我们再出发。” 第48章 负荆请罪 柳华姑姑惶恐道:“怎敢劳累公子姑娘等?随便吃些点心垫垫肚子也就罢了。” “不耽误什么,正好我们歇歇脚。” 柳华姑姑便和木香出去吃饭。 待她们吃完,施明桢来到施窈面前,半句话不说,一副等施窈发号施令的表情。 瞧瞧施窈这活蹦乱跳、精神抖擞的模样,她要肯回府才有鬼了。 果然,施窈斗志昂扬道:“老太太说,京城的绣坊、胭脂水粉铺子、珠宝铺子,很值得逛一逛,我得去见识见识,这些地方,才是京城繁华的地方,不去见识一番,岂不是白来了京城?” 于是下午,一伙人便去了京城最繁华的商业街。 不到半个时辰,兄弟六个便个个想吐血。 施明玮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偷偷地抹眼泪。 没法子,他上回咬丫鬟肩膀的事,被施窈告发,祖父没打他板子,但严令他今日必须听从于施窈,若敢提前回府,便等他伤势痊愈后,补他十板子。 一下午逛下来,施明玮已不知自己的魂儿在哪儿,身体在哪儿,眼冒金星想,还不如挨十板子呢! 施窈有没有拿他当个人看? 施明桢也扛不住了,从来不知,逛街是这般累人的事,可看看施窈和陶籽怡,二女竟意犹未尽,依旧兴致盎然,眼里看不到半点疲色。 他扫了眼挂满大包小包的十来个护卫,强笑着暗暗威胁:“二妹妹,这些可都要从你的月例银子里扣。” 陶籽怡瞪大眼,万万料不到自家夫君这般抠门! 也不过二千两银子罢了,施明桢自个儿随便买幅画都得上千两呢。 施窈眼珠一转,无所谓道:“扣,扣,理当该扣的,亲兄妹明算账嘛。日后没银子花也不打紧,我叫丫鬟偷偷当些首饰补贴便是。” 传出去,丢脸的又不是她。 何况,她不知能在施家拿多少月例银子,先花二千两,怎么也不亏。 有的花,赶紧花,谁知明儿还有没有小命花了。 施明桢知道,施窈做得出来,不由得扶额:“三哥哥跟你开玩笑呢,可别当真。怎能扣你的月例银子,传到老太太耳里,我少不得吃挂落。今儿二妹妹的花销,我都请了。” “三哥哥,我就知道,你这么爱笑,肯定是个好哥哥!”施窈顿时眉开眼笑。 陶籽怡轻轻拧了一把施窈的脸蛋,这古灵精怪的小丫头! 施明桢:“……” 他并不想当个好哥哥。 “这回该回府了?” “回,这就回,”施窈眉飞色舞,“今儿高兴,咱们兄妹得齐活了。三哥哥,咱们去傅家瞧瞧,若大哥哥没回府,刚好接了他回府。” 施明桢心里咯噔一声,幺蛾子没完没了了:“天色不早,倒不好去叨扰大嫂子的娘家人。” “外头瞧瞧就成,若大哥哥已回了府,马车不在,若没回府,咱家的马车肯定拴在傅家大门外头。我们不进去,就在外面等等。” 施明桢着实无奈,只能祈祷大哥已经回家,不然,他们这一行人,就是去现场瞧他的笑话的。 或许是施明桢今儿拜菩萨没许对愿望,只许了让菩萨收走施窈,没给自己许个好运气。 他们来到傅家时,不止施明武的马车停在外面,施明武也在外面—— 他跪在傅家大门口,脱了上衣,上半身冻得青紫赤红,只着了一条单裤,背负荆条,在表演负荆请罪呢。 哈哈哈!施窈搁心里狂笑,好容易压住疯狂上扬的唇角,她第一个冲下马车,焦急大喊: “大哥哥!大哥哥,你怎么跪在这儿呢?天哪,三哥哥你们快来呀,大哥哥快冻成冰雕了!” 坐在马车上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施家兄弟们闻言,被迫下车围观。 施明武冻僵的脸,腾地红通通一片。 他没有想到,自家弟弟妹妹们会来傅家,恰好看到他负荆请罪。 施明桢打死施窈的心都有了。 这丫头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们悄悄地离开就完了,何苦凑上来,闹得大哥不自在,他们这些做弟弟的也不自在。 陶籽怡不好意思下车,躲在车上,毡帘遮得严严实实,生怕看了大伯哥的窘状,以后见面两厢尴尬。 她是真佩服施窈闹幺蛾子的本事。 施窈可半点不心虚。 夫妻一体,大嫂傅南君连坑她两回,小命都差点坑没了,她小小坑一把施明武,让他丢个脸而已,多大点事儿。 而给傅南君下令的人是国公夫人郑氏,所以,她坑郑氏的儿子们也都顺理成章,母债子偿嘛。 “大哥哥,”施窈伤心地用帕子掩住半张脸,“你何错之有,为什么要跪在傅家大门口?冻坏了可怎么使得?大伯母多心疼啊!七哥哥,你发什么愣?还不快脱下裘衣给大哥哥暖暖?没看见大哥哥冻得说不出话了吗?” 施明辰一听“七哥哥”三个字,便如被施了咒术般,浑身一激灵,心中默默流泪:施窈这臭丫头,这么多哥哥,怎么就尽逮着他一个人薅羊毛? 他快速脱下裘衣,本想披在施明武的后背,但施明武的背上有荆条,只能披在他前面。 施明桢忙问:“大哥,你怎样?身子骨可还撑得住?” 施明武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哆哆嗦嗦道:“还……还成,你……你们先回府……无须……管我。” “大哥哥!”施窈用力拧一把大腿,疼得眼泪唰地落下,哭得跟死了哥哥似的,“这怎么成?你都冻得连话都说不清了,再冻下去,有个好歹,大嫂多心疼啊。大哥哥,别慌,我知你好面子,不好意思喊,既然我和哥哥们来了,必定让傅家看到你诚恳请罪的态度!大哥哥,你等着!” 施明武突地瞪大眼:“你……你干什么?” 施窈搂起衣摆,哧溜蹿上台阶,用力拍打傅家的朱漆大门,大声哭喊:“大嫂子,大嫂子!老太傅!老太傅!傅伯伯,傅伯伯!我大哥哥来负荆请罪了!我大哥哥知道错了!求你们开开门呀,我大哥哥快冻死了!” 施家七兄弟傻了:“……”这不是来负荆请罪,这是来喊冤的? 一时间,左邻右舍听到动静,纷纷跑来看热闹。 施明武嘴唇哆嗦:“拦……拦住她!” 施明桢正要上前,施窈哧溜蹿回来,用力拉扯施明桢的衣裳。 施明桢惊恐揪住衣领:“二妹妹,你做什么?” “脱!” 第49章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施明桢:“……” 施家六兄弟:“……” 施窈看看哥哥们,催促:“脱!你们快脱呀!来都来了,大家一起负荆请罪呀。你们还是不是好兄弟了?好兄弟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罪大家一起请罪,如此方显得心诚。” 说得好有歪理。 施明晖低喝:“施窈,不准胡闹!” 大家都看得出来,施窈最怕他,因此施明桢给他使眼色喝住施窈,别乱出馊主意,还嫌不够乱怎地? 施明晖那阴沉暴戾的双目,加上前有当众杀人的阴影,谁见了不怕的? 施窈忙躲到施明桢身后,哽咽道:“三哥哥,八哥哥恐吓我!他学二哥哥,在外面坏我闺誉!” 施明桢真想昏过去算了:“明晖,不准吓唬二妹妹。” 施明晖闷不吭声,将头扭到一边。 施窈伸出半个脑袋,怯怯地开口问:“哥哥们,那你们到底要不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嫂子回娘家已有半个多月,大哥哥不是第一次负荆请罪?咱家兄弟一起请罪,太傅老大人一定会开门的。” 施明武心里一动。 他之前见过老太傅。 傅南君初回娘家闹和离时,傅家人还是劝和的,也准他见傅南君。 老太傅也见了他,说了些夫妻相处之道,讲了些人生大道理,总结一句话便是,身为大丈夫,要尊重妻子。 在他以为傅南君扛不住,要跟他回施家时,老太傅突然转变态度,不仅不再见他,反而每次他来,都命门房关上大门,将他关在门外。 门房传话:“老大人说了,姑爷您什么时候拿来和离书,老大人什么时候见您。” 他便忖度着,傅南君定是将他们夫妻俩争吵的话,告诉了老太傅,或许还告诉了岳父岳母。 老太傅是坚定的保皇党,哪里肯扯进皇子的党争中去,更不愿意看到家族压错宝,落得个满盘皆输、抄家灭族的下场,因此支持傅南君和离,好与施家撇清瓜葛。 越是这般,施明武越是要将傅南君接回施家。 傅南君是施家妇,老太傅才会有所顾忌,帮助施家隐瞒,不去揭发施家目前在做的事——既然上了施家的大船,就别妄想半途下船,没这么便宜的事。 思虑完这些,施明武看施窈顺眼多了,给施明晖递个眼神。 施明晖浑身一震。 大哥脑子冻坏了? 为什么会答应施窈的荒唐要求? 他是知道家里正在准备对付太子的,想了想近来大哥接回大嫂不顺利,心直朝下沉。 施窈本就是开个玩笑,臊一臊这群天天喊兄弟情深的哥哥们,为难为难他们。 岂料,那施明晖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将裘衣一摔,扔进她的怀里,唰唰地脱下上衣,光膀子跪在施明武身边,朝施明武的小厮喝道: “金瑞,拿藤条来!” 金瑞双腿一抖,用看疯子的眼神望着施明晖。 施明晖又喝一声:“爷指使不动你了?” 金瑞忙连声告罪,双手奉上没用完的荆条,用麻绳捆到施明晖的背上。 施窈傻眼,傻兮兮地抱着施明晖的衣裳。 施家兄弟们都傻了。 施明玮摸摸施明晖的脑袋:“明晖,你没事?施……二妹妹随口说说,你还真负荆请罪?她是二妹妹呀,不是咱家珠珠呀,你怎么听她的胡诌?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施明晖瞥一眼施窈,沉声道:“大丈夫一言九鼎,言出必行。早晨离府前,我们答应祖父,今儿一天没回府之前,都听二妹妹的。既然二妹妹让我们和大哥一起负荆请罪,那我们就一起请罪。” 施窈身形一个踉跄。 施明桢一把扶住她,温文尔雅道:“二妹妹,仔细些,莫要摔了自个儿。” 显然,施明桢也想明白了什么,或者看到了施明武给施明晖使的眼色。 施窈方知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脑子灵活,又手握两世剧本,略转一转脑瓜子,便知施明武顺水推舟,道德绑架兄弟们帮他造势,逼迫傅家开门。 事后,若出了差错,一股脑推到她身上便是。 施窈也不是吃素的,想通了,便也淡定了,忙对准备脱衣服的哥哥们说道: “哥哥们,快脱呀!大哥哥觉得有用,才让八哥哥脱的,你们也快脱!瞧大哥哥冻得,他快挺不住了,你们脱得越快,大嫂越早看到咱们家的诚心,越早开门迎大哥哥进去。快脱!七哥哥,你慢腾腾的,是不是对大哥哥的决定有所不满?” 再次被单独点名的施明辰,肺快气炸了! “二妹妹,你别满口胡诌,是你让我们脱衣裳负荆请罪的!大哥可什么都没说!” 意思是,出了事,施窈负全责。 施窈委屈道:“我只是建议,大哥哥做决定,他若不答应就拦你们了。大哥哥,你说句话呀,七哥哥最没担当,竟朝我身上推卸责任。 大哥哥,只要你摇个头,或者说个不,我就不让他们脱。大不了,你今儿空跑一趟,横竖明儿也还能再来负荆请罪嘛,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打动太傅老大人的一天。” 施明武抿唇不语。 大家怒瞪施明辰,多嘴什么! 施明辰气得双手发抖,粗暴地脱下衣裳,险些裤子滑下去,露出打烂的屁股。 施窈跺脚,急忙转身:“七哥哥,你耍流氓!娘呀,我长针眼了!” 施明辰:“……” 大家:“……” 施明玮想哭,不想脱。 今儿数他最惨。 但大哥扫过来一个冷眼,他一个哆嗦就脱了。 不一会儿,施家七兄弟齐刷刷背着荆条跪在傅家大门口。 施窈暗乐,这要串根长藤,便能立即上演七个葫芦娃,她不介意客串一下金刚葫芦妹。 这下子,凑热闹的人里,多了许多周围官员宅邸里的小丫头、小媳妇、大娘大妈。 女子们羞怯又大胆地欣赏施家七兄弟的身材。 “哥哥们,你们放心负荆请罪,妹妹我略尽绵薄之力,帮你们叫门!”施窈搓搓手,跑上台阶拍门,边拍边喊,“太傅老大人,我哥哥知道错了,求您开开门呀!求您给我哥哥一个当面认错的机会!” 第50章 重生也可能是惩罚 施明武猛地闭上眼。 谁教施窈这么喊门的? 什么叫他知错了? 先有错,才会知错。 完了! 他的里子面子都丢光了。 其他施家六兄弟顿觉,他们搞什么负荆请罪,简直是个大笑话! 施窈图什么? 施家丢脸,她就有体面了? 施窈喊了十来声。大约是怕丢脸丢到护城河,傅家的大门终于打开。 一名极为稳重的老管家,彬彬有礼道:“施家公子们请起,老大人请诸位进府一叙。” 施家七兄弟,齐齐松口气。 仆从们赶忙为公子爷们裹上袄子皮裘,一人怀里塞一个暖炉。 施明武拒绝穿衣,但生怕弟弟们冻坏了,让他们取下藤条裹上袄子,而他光着膀子率先迈入傅家大门。 施窈喜极而泣:“太傅老大人终于肯见我们了,大哥哥,我就说这法子管用,祈祷上天保佑,今儿你能接回大嫂子!” 众兄弟见不得她这矫揉造作的样儿,施明桢指指她怀里的衣裳:“二妹妹出的好主意,回头禀告了祖父,记你一功。快些将衣裳还给明晖。” “哦哦哦,我忘了。”施窈忙擦了擦面上不存在的眼泪,将紧抱着的衣裳还给冻得发青快变成一颗小青菜的施明晖,赧然笑笑,“我太高兴,忘了八哥哥了,八哥哥,你怎么也不提醒一声呢?” 施明晖冷冷瞥她一眼,接过衣裳,快速穿上。 施窈吓得一哆嗦,忙提起裙摆追上施明桢,娇声娇气告状:“三哥哥,八哥哥又瞪我!” 施明桢回头警告地看一眼施明晖,安抚道:“他冻得说不出话了,不是故意瞪你。” 施窈看看前头光膀子的施明武,暗赞一声,大哥真男人!这样都冻不死,冻不坏,上了战场,先封他一个急先锋、敢死队队长! 傅家的下人将他们引到暖阁,安置在外院。 老太傅只见了施明武一个。 施窈有些失望,还以为能旁听到点什么。 也对,施家干的是抄家灭族的勾当,七兄弟里肯定有不知道内情的,比如施明辰,他一定蒙在鼓里,跟个二傻子似的。 ——施明武夫妻闹到如此地步,老太傅又这个态度,必定是傅南君跟老太傅说了些什么。 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施明武穿着厚厚的裘衣回来,脸上笑容勉强,手里牵着傅南君,对弟弟妹妹们道:“咱们回家。” 施家兄弟们忙起身向傅南君行礼,施窈也起身行礼,面上笑眯眯的。 傅南君消瘦一圈,神色淡淡,温和道:“我和明武的事,倒累了你们了。” 施明桢抱拳说:“大嫂子,太傅老大人和傅伯父、傅伯母可有闲暇?我们兄妹想去向他们问个安。” “客气了,近日天寒,他们染了些风寒,不便见客。”傅南君强笑道。 施明桢将礼数做足:“那便罢了,请三位长辈好好休养,回头大哥安排送些补品,万望亲家莫要推辞。” 他看的是老太傅手下的大管事。 老管事笑道:“人人说三爷是周到人,名不虚传。” 一行人浩浩荡荡,打道回府。 傅南君没和施明武坐一起,出了傅家大门,便甩开施明武的手,直接上了施窈的马车。 撩开帘子,她看到里面坐着陶籽怡,冷淡的脸突地绯红。 陶籽怡哀叹运气不好,躲过了大伯哥,没躲过大嫂,堆起笑说:“大嫂子,快来坐。” 傅南君强忍尴尬坐下,没话找话问:“今儿怎么你也来了?来了怎么不进去坐坐?” 陶籽怡便将前因后果说了。 傅南君心思玲珑,一瞬便想明白施家图什么,心里冷笑一声。 看看陶籽怡,又看看施窈,心道,大家一样,都是可怜的女子,在夫家、娘家都是棋子罢了。 她熄了往日掐尖要强、处处要压妯娌一头、暗暗吃小姑子醋的心,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施窈近距离观察重生的傅南君。 傅南君再无初见时的神采飞扬、精明强干,身上笼罩着一层暮气,一双眼暮气沉沉,加上脸颊憔悴,整个人老了十岁似的,但又多了些看破红尘的味儿。 她本就是美人,这身沉静恬淡的气质,倒显出几分超凡脱俗的味道。 马车抵达镇国公府,一迳来到二门。 陶籽怡先下车,施窈方起身,傅南君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施窈疑惑回头:“大嫂子?” 傅南君笑了一下,惭愧道:“菘蓝山奈,还有秋石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二妹妹,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 道完歉,傅南君如释重负,终于感觉心头巨石落下。 施窈点点头,没吭声,继续下车。 道歉有什么用呢? 她遭受的一切就能弥补了吗? 真要道歉,就该拿出实际行动来,像太夫人那样给银子赔偿,或自扇几个耳光,跪在她面前磕头求饶,或惩戒秋石也成。 然而,傅南君什么也没干。 她反倒听半夏打听来的消息说,自她去过一回京兆府衙门后,隔了两三天,傅南君就将秋石嫁给一个行商为妾,随行商去了外地。 人心有偏,难得公正。 在傅南君眼里,她的性命比不上她手底下的一个丫鬟。 幸好,她有功德簿。 能使人重生。 看看傅南君的状态,重生不全是好事,也有可能是惩罚。 前世,傅南君幸福三十多年,只在生命最后的那一两个月过得凄惨。 而这辈子,傅南君从获得前世记忆的那一刻开始,便会一直活在恐惧、挣扎、煎熬和怨愤中。 众人下了马车,便见二门上站着几个丫鬟。 领头的两个,施窈认识,是施明珠的大丫鬟石蜜和连翘。 两人上前,唤小丫鬟们给大家换上暖烘烘的手炉。 石蜜惊喜道:“大奶奶终于回府了,太好了,一会儿奴婢便告诉姑娘去,姑娘一直惦记着大奶奶呢,若知晓,不知多高兴。” 连翘则解释道:“今儿虽有日头,风却极冷,姑娘担心大家伙出门受了寒,命我们守在此处,给公子们和二姑娘、奶奶们送上暖手炉,又吩咐大厨房烧了姜汤。姑娘交代,一定要奴婢亲眼看着主子们喝了姜汤,才肯放主子们进二门呢。” 说罢,便有仆妇送来姜汤,一人一碗,连随侍的丫鬟婆子们也有。 第51章 贴心 婢仆们纷纷赞赏、感激施明珠。 来接男人们的奶奶们,只得强颜欢笑。 她们在各自院子里也备了暖手炉和姜汤,此时没了用武之地。 施明武欣慰地笑笑:“女孩是小棉袄,这话可真没错。珠珠甚是贴心。” 傅南君端着姜汤,喝不下去。 施窈倒没有芥蒂,她对自己的身体看重得很,直接灌了一碗。 施明辰偏要来招惹她,低声哼道:“施窈,瞧瞧珠珠怎么做的,你怎么做的,别怪哥哥们不疼你。珠珠是贴心小棉袄,你是破衣烂衫,尽漏风了。” 施窈反唇相讥:“对,瞧瞧大姐姐怎么做的,你怎么做的。别怪我不待见你,处处看你不顺眼。” “谁稀罕你的待见!这家里,又谁看你顺眼了?” “此话原原本本还给你。这家里也没人稀罕你,也没人看你顺眼,所以,你只能联姻一个商户女。” 施明辰气得手里的白瓷碗直抖。 施窈不屑地哼一声:“一个不受宠的,天天嘲讽我不受宠,你哪来的脸?” 施明辰又自卑到自闭了。 两人斗完嘴,又听石蜜笑道:“姑娘备了酒菜,请大家去兰佩院用了晚膳再回院子。” 施明玮快惨成一条死狗,站都站不住,须得人背着,半死不活先说:“我不成了,替我向珠珠告一声罪,我得回院子躺躺。” 乐安宁恶狠狠剜一眼施窈,忙带夫君回棠溪院。 傅南君紧跟着道:“我多日未见凌云和腾云,想得紧,改日再去探大妹妹。” 说罢,她看也不看施明武一眼,提步入了二门。 “替我谢妹妹好意,我陪陪大奶奶。”施明武压下不悦,歉意地道了声,忙去追傅南君。 他有许多话要问傅南君。 施窈笑道:“我应了老太太,赶回来陪她用晚膳,也替我向大姐姐告一声罪,明儿去探她。” 施窈也走了。 施明辰才被施窈奚落一阵,记起施明珠探望八弟不探他,心底涌起一股醋意,鼓起勇气说: “我身上带伤,今儿伤口裂了,有血腥气,不便见珠珠,恐冲撞了她养病,你们也替我谢珠珠好意。” 说罢,他艰难地迈开腿,走进二门。 这是头一回,他谢绝施明珠的好意,头一回脱离兄弟们,不与他们一起行动,特例独行一回。 他感觉身后有几道灼热的视线一直盯着他,带着谴责,带着愤怒,令他如芒在背,心底既泛起一股快意,又夹杂着一股罪恶感。 他怎么能这么坏? 珠珠示好,他怎么能拒绝?怎么舍得珠珠失望难过? 实际上,没人多看他,这全是他自个儿的想象。 没人怀疑他伤口没裂,身上有伤,回自己院子休养,不是应该的吗? 珠珠本就是好意请客,哪里舍得哥哥不顾伤势去参宴。 余下的几个兄弟,有媳妇的带上媳妇,都去了兰佩院用晚膳。 施窈回房梳洗,亲眼看着丫鬟们归置好她逛街买的小玩意,这才带上两个盒子出门。 华灯初上,关雎院冷冷清清,不远处的兰佩院却热火朝天,里面不时传出欢声笑语。 两个院子,宛如两个世界。 施窈没在意,拢紧斗篷,去往甘禄堂。 木香暗暗想,大姑娘性子安静,偏身边常常热闹,而二姑娘性子好动,偏身边冷冷清清。 嫡庶之别,都是命。 幸亏二姑娘天生的好性儿,没有因家中人偏心而左了性情。 换做旁人家,谁家姑娘受了这等偏心的委屈,不暗地里狠狠哭上一场的? 施窈进了甘禄堂,先陪太夫人用晚膳,吃完后,老国公也回来了。 施窈正觉便宜,不用二次回话,便向二老细细说了今日见闻,最后叫半夏送来那两个盒子,送给他们: “银子是三哥哥出的,我借花献佛,给祖母和老太爷各带了一份礼。” 太夫人笑吟吟夸她:“礼数周全,出门玩耍还念着家里长辈,真真是孝顺。你姨娘将你教养得极好。” 规矩上差点,也无伤大雅了。 老国公拿出巴掌大小盒子里的一块鸡血石,够刻个印章,虽小小一块,也算是心意。 他眼神很是复杂。 说失望,施窈又懂得怜贫惜弱,积极主动施粥,最后还将大孙媳妇请了回来,又给他们带了礼物。 说满意,偏偏施窈花招层出不穷,可劲儿折腾那几个哥哥,明玮听说人快没了半条命,明辰吃了沙子割破舌头,明桢撒出去二千多两,明武是接回媳妇了,但施窈瞎嚷嚷,人人知道他犯了错,气得媳妇回娘家。 最堵心的是,施窈特别诚实,干的好事坏事一起说,让人揪不住她的错漏。 老国公笑道:“你这丫头行事沾邪气,做了坏事,又回来讨巧儿,让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我倒不知是该赏你,还是该罚你了。” 施窈抱住太夫人的手臂,嘟嘴说:“您就直说我是根鸡肋就得了呗!祖母,您方才还夸我孝顺呢,若老太爷要打我板子,您千万替我拦着点。” “哎呦,谁敢打我们家窈丫头的板子,祖母就打他去!”太夫人笑得直不起腰,“我家窈丫头是活宝,谁也不许打!” 施窈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老国公摇摇头,无言以对。 该交代的,交代明白了,忖度着没人能告得了自个儿的黑状,施窈起身向二老告辞,系上茜红纱羽斗篷,回关雎院。 经过兰佩院时,院子里灯火未熄,笑声小了些,想来是还有人待在施明珠的院子没走呢。 兰佩院里,施明珠叹气说:“二妹妹确实心狠了些,把哥哥们折腾得不轻,这一圈下来,估摸大哥哥、二哥哥和七哥哥都要病倒了。” 她向来不爱背后说人坏话,不屑这种小人行径。 但除了施窈和周绍这对狗男女。 施窈今儿的表现有好有坏,有善有恶,难以评定。 她不明白施窈为什么不像前世一样,伪装成一朵纯洁的白莲花,可不妨碍她多多在家人们面前说说她的坏话,给大家提个醒,别被施窈伪装出来的表象欺骗了。 总有一天,大家会看清施窈的真面目。 第52章 双标 施明晖摸摸额头,额头微微发热。 病倒的加他一个。 他素来刚强,有病硬挺着,轻易不会向人示弱,因此没吭声,只默默忍耐。 施明桢苦笑:“自她入府,发生许多事,桩桩件件都是她受委屈,好容易得个机会,可不要使劲折腾?只没分寸了些。” 三房的老六施明秣,今儿又是搀又是背了施明玮一天,腰酸背痛,忿忿然道: “二哥那般情形,她丝毫不留手,又故意叫大家吃掺了沙子的粥,手段下作、小家子气、气量狭小。若非祖父有令,我早给她一拳,让她试试小爷的厉害!” 施明秣的媳妇王蘩,暗暗翻白眼。 她家爷嘴上厉害,拳头也厉害,就是没脑子。 施明珠高兴哥哥们没有被施窈蒙蔽,继续添油加醋道:“可见她是个小心眼,又记仇的。我只心疼哥哥们,以后远着她一些,做个面子情,也就罢了。” 施明晖不耐烦话题围绕施窈,这总让他记起棒杀田质的画面。 说实话,被迫杀人,感受其实并不美好。 而且今天兄弟们被迫与施窈出行,追根究底,还是祖父为了挽回他和二哥、七哥的名声。 他沉声说:“左不过是个庶女,明年挑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出去就完了。咱们拿她当回事反倒给她脸,以后冷着些远着些,少与她打缠。她一个庶女,再兴风作浪,也不过是在内宅,能掀起多大的事儿。” 众人点点头,施家兄弟们疲乏不堪,又担心病中的施明珠劳神,便起身告辞。 王蘩摸了摸施明珠的手,关切地说:“珠珠别只记挂兄长们,你兄长们皮糙肉厚,养几日便恢复生龙活虎,倒是你自个儿,更须好好休养,早些病愈,莫要伤神。” 施明珠脸色苍白着,因病气而娇弱:“我倒是想早些痊愈,莫叫家人担心,奈何我这身子骨不争气。说到这一点,我倒是羡慕二妹妹的好身体。我俩一起落水,她不到十天便痊愈,而我拖了大半个月仍旧病歪歪的。” 施明晖轻鄙道:“她有何可值得你羡慕的?你是金娇玉贵的主儿,她从小在市井里撒野,是个野丫头,皮糙肉厚与我们男儿郎有的一比。女儿家就该如妹妹这般,娇娇软软,养在深闺里方好。” 施明桢笑道:“你俩云泥之别,珠珠是天生的富贵命,宛如精心呵护的牡丹,施窈不过是外面的野草。她如何能与珠珠你相提并论?与她比,反倒是珠珠你妄自菲薄。” 施明珠听得舒坦。 那施窈,可不是天生贱草一样的命吗?就该人人践踏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陶籽怡皱眉,心头颇为不适,想说些什么,又恐引出一伙人越加讨伐施窈。 众人辞了施明珠,各自回院子。 ? 半路上,施明桢握住陶籽怡的手,笑问:“三奶奶,今儿谁惹你不高兴?一整晚默不吭声的。莫不是陪二妹妹折腾一天,累得?” 陶籽怡冷笑道:“二妹妹又没折腾我,我有什么可累的?你们得罪二妹妹,老二老七老八险些害了她的清白和性命,她怨你们,恨你们,折腾你们,都是该的。 换做我,我只觉得折腾轻了,岂有该羞愧之理?你们却在那儿讨伐她小气、记仇,绝口不提你们对她做过什么。 我听得不舒服,愧疚做了个旁观者,不敢为她分辩,便只能保持沉默。难不成你们兄妹背后说人坏话,非得我也昧着良心,与你们一道抹黑她,你们才高兴?” 施明桢脚步一顿,微微沉下脸:“籽怡,你魔怔了。二哥他们固然胡闹了些,可二妹妹不是没事吗?反倒告状告到京兆府,坏了二哥、七弟、八弟的名声,给府里惹来天大的麻烦。今儿又坏了大哥的名声。 她如此狠毒,半点没拿我们当哥哥看,不顾血脉亲情,心里恨着我们,难道非得我们捧着她,化解她的怨恨?谁耐烦麻这个烦。她确实是施家女儿,可那又怎样。施家女儿有珠珠一个就够了。” 陶籽怡不可思议道:“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可算见识到了施家的蛮横不讲理,竟只准你们害别人性命,不准别人稍稍还手。难怪大嫂子不肯回来!” 施明桢这高高在上,不拿施窈的清白性命当一回事看的态度,深深地伤到了她。 同样是施家女儿,施明珠众星拱月,随便哭一哭,便有哥哥们为她赴汤蹈火。 而施窈,被哥哥们谋害性命,只是折腾一下加害者,施家便群起而攻之,说她歹毒记仇。 依她看,最最小心眼记仇的,当是施家八兄弟和施明珠,施窈与他们相比,退十射之地都不止。 “休要胡说!怎还攀扯上大嫂!”施明桢喝止,缓了缓语气道,“何苦为了旁人的事,伤了你我之间的夫妻情分。快些回去,云霄和云行一日不见爹娘,怕是睡不着呢。” 陶籽怡也不想因旁人的事,与夫君撕破脸吵架,便压下愤懑,强忍不适,与他相携回韶华苑。 施明桢暗暗想,以后须得隔开妻子和施窈。 两人不过相处短短一日,籽怡便被施窈蒙蔽了去,竟为了她,与自个儿争吵,还对珠珠似也产生不满。 他知道施窈委屈,可那又如何? 谁让施窈没投个好胎,不是与他们兄妹一道长大的,情分不同,故,亲疏有别。 若换个外面不相干的人来欺辱施窈,他自是也会为施窈讨公道。 ? 累了一天,次日,施窈起得晚。 太夫人让她多多休息,不用请安,施窈便不为难自个儿,当一回孝顺孙女,听长辈的劝,一觉睡到自然醒。 洗漱时,木香一面拧帕子,一面道:“听说昨儿夜里,世子爷与大奶奶大半夜又吵架,乒乒乓乓的,不知是他们哪个砸了东西撒气。今儿大老爷、大太太去甘禄堂请安,夫妻俩脸色都不好看呢。” 施窈听了,神清气爽,装作忧心忡忡问:“大哥哥和大嫂子可去请安了?” 木香脸一红:“没有,许是昨儿闹了一宿,早晨起不来身。” 道听途说来的消息还有,菡萏院昨晚要了四回水,这才是世子小夫妻起晚的原因,但不好跟施窈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细讲。 第53章 凶悍的小姑子 施窈偷着乐。 大哥大嫂怕是又上演霸道总裁强制爱的戏码了。 可惜她一个矜持的小姑娘,不好意思扒他们墙根上,现场观摩八卦。 施窈惋惜一阵,早膳时大快朵颐,比平常多吃两个灌汤包。 待她吃饱喝足,木香方惴惴提醒:“姑娘,今儿一大早,大爷没请安,二爷、四爷、六爷、七爷、八爷,他们五位也没去甘禄堂请安。木槿悄悄使了个小丫鬟来跟我说,六位爷都告了病。二爷昏迷不醒,早膳都没用,汤药是拿筷子撬开嘴,灌进去的。” 施窈倒吸一口凉气。 她昨天才向菩萨许的愿,今儿就灵验了! 这是要家宅不宁的节奏啊! 她有点怂了。 “我,我现在装病,还来得及……” 话音未落,外面便传来吵嚷声。 “施窈!施窈你给我滚出来!”乐安宁气势汹汹冲进关雎院,一把将拦路的婆子推个四脚朝天,一边骂,一边哭,“你怎就忒狠的心,要治死你二哥哥! 他是对你不住,可老太爷打也打了,罚也罚了,你倒是会装,面上装作一团和气,说原谅他了,背地里尽使绊子。 蛇蝎心肠的小蹄子,你竟也配做国公府的千金!快些滚回金陵去,接着做你那乡野泼妇!小妇养的,果然没半点教养!” 半夏气得直哆嗦,见乐安宁的仆妇来抓她,撸起袖子,抬脚便踹上去。 乐安宁嘴上骂两句,便已害怕讨了老国公和太夫人的厌恶,哪敢上手碰施窈一根手指头,只指挥丫鬟仆妇们去拿木香、半夏、忍冬和星觅四个,院子里其他进不得正屋的小丫鬟,更是毫无顾忌,轻松捉了,捆上绳子。 施窈一闭眼,叹气说:“我可是踩了母大虫的尾巴了!” 气得乐安宁漂亮憔悴的脸蛋扭曲,施窈又站起身,随手抓了刚用过的瓷碗,狠狠砸在抓半夏的丫鬟身上,喝道: “客气什么?人家都打上门了,你们还端着副小姐的派头呢!打呀!瞅瞅身边有什么,给我打,使劲打,随便砸,姑娘我都给你们兜着!” 说罢,她又做个表率,端起一碗汤扬手泼在目瞪口呆的乐安宁脸上,又胡乱抓了喝茶的玉盏砸在乐安宁奶娘的胸脯上。 乐安宁尖叫。 被砸的丫鬟飙泪。 被砸的奶娘捂住胸脯,直喊:“杀人了!二姑娘杀人了!” 施窈冷笑:“嬷嬷切莫拱火,我这人最受不得激将,惹急了我,我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嬷嬷今儿得横着出这个门!你是没听过我割了流氓耳朵、刺瞎地痞眼睛的威风吗?” 那奶娘顿时不敢嘶喊,蹬蹬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只哎呦哎呦乱叫唤。 有了施窈亲口保证,关雎院的丫鬟们伶俐起来。 除了半夏外,她们不是太夫人赐的,便是老国公赐的,哪一个都不是善茬,找了趁手的工具,狠厉还击。 半夏是从金陵起便跟着施窈的,也是施窈唯一从金陵带进京的丫鬟,最为忠心护主,右手攥一根鸡毛掸子,左手抄起打热水的铜壶,将鸡毛掸子和铜壶舞得虎虎生风,所过之处,皆是一片尖叫惨嚎。 双方一方有趁手的工具,一方人多势众,倒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柳华姑姑来喝止还不够,直到国公夫人派了第一心腹金嬷嬷来,才撕开打得不可开交的两方人马。 ? 施窈跪在甘禄堂,披头散发,可怜巴巴地垮着小脸,容得身侧的乐安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委屈。 无非是昨儿施窈坑害施家七兄弟,折腾得六位爷病倒,数施明玮病得最重,伤口撕裂,高烧一夜。 今儿守到施明玮褪去高热,人苏醒了,乐安宁便带人闯进关雎院。 “……我本也未曾想过拿二妹妹如何,她到底是咱们施家的二姑娘,金贵着呢,我岂敢在她身上加一指的。 只想着拿了丫鬟仆妇,打一顿,多少吓唬吓唬二妹妹,以后莫要心胸狭窄、挟私报复,行事须得三思而后行,考虑考虑后果。 不曾想,二妹妹竟这般凶悍,与那街头的泼妇无异,竟叫人动起手来,还泼了我一头一身的菜汤。我是再没见过这般凶悍的小姑子,她哪里有个闺秀的样子。” 施窈瞥一眼“油头汤面”的乐安宁,辛苦忍笑。 甘禄堂的丫鬟仆妇们,围着乐安宁,忙碌地为她擦去头上、面上的菜汤。 乐安宁活了二十多年,从未丢过这般大的脸,哭得双眸通红,肩膀一抽一抽,从肚腹哽咽到喉咙口。 经了这一遭,她怕是余生都要成为妯娌间、婆媳间的笑话谈资。 真没脸见人了! 这会儿撕了施窈的心都有了! 国公夫人郑氏和三夫人容氏的脸拉得老长。 六个病倒的儿子里,她俩一人占三个。 容氏本打定主意当施窈是透明人,不亲近,也不去招惹,可自施窈进京,自家的儿子接连倒霉,便渐渐厌恶起施窈。 但她与纪姨娘有一段恩怨,既不愿意管教施窈,也不方便对施窈做些什么。 国公夫人郑氏底气足,哪里容得施窈在自家嚣张——国公府将来是大房继承,二房、三房的人早晚要搬出去,施窈三番四次得罪大房,郑氏不止拿她当个打秋风的穷亲戚看待,更是拿她当眼中钉、肉中刺,迟早要拔了才好。 于是,乐安宁话才说完,她便开口:“老太太,不是我偏心,是二丫头的确教养不足,得磨磨性子,这般走出去,哪里有人家肯娶呢?没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反倒连累咱们家的名声。” 太夫人蹙眉,正要说什么,施窈啜泣道:“大伯母就是偏心,就是处事不公!” 郑氏陡然听到这一句,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仿佛当众挨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她何曾被晚辈指着鼻子这般指责过? 有些话,你可以明白,你可以想,但你不能说出口。 你说出口,就是踩了某些人的尾巴,戳了某些人的心窝,将某些人阴暗的心思拿到阳光下暴晒,某些人会破防的。 作为主持中馈的当家太太,作为隔房的伯母,头上最扣不得的帽子便是“偏心”、“处事不公”。 这对郑氏来说,和撕破脸无异了。 第54章 连二嫂都有人娶 施窈才不管郑氏脸色黑成什么样子,横竖她与郑氏互相得罪死了,便膝行两步,抱住太夫人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太太,二嫂子恶人先告状!分明是她先闯进我的院子喊打喊杀,我只当她要为了二哥哥杀我,我院子里人少,才叫人还手。 还有二哥哥病了,与我有何干系?是老太爷命他出府,与我游街,好演一个兄妹情深,洗脱他雇凶杀妹的坏名声!昨儿我劝了他数次,让他回府,别强撑,他畏惧老太爷的威严,数次拒绝,硬是不肯先回来,不信你们问三哥哥! 二嫂子心中怨恨老太爷心狠,这是打我骂我,杀鸡好给老太爷这个猴儿看呢! 大伯母!您也别阴阳怪气说我嫁不出去如何如何,二嫂子这等砸小姑闺房、辱骂殴打小姑的泼辣货都有人娶,我为何嫁不出去?” 施窈早打好了腹稿,这一连串话说下来,声情并茂,声泪俱下,不带歇一口气的。 郑氏气得心肝疼,手握成拳,实在忍不住,轻轻捶一把手边的茶案。 乐安宁简直气个绝倒! 什么叫她都有人娶? 她在施窈眼里就这么上不得台面? 施窈怎能与她相比? 她也爬到太夫人腿边,还没抱住太夫人另一条腿,便被施窈撅了一屁股,撅到一边去。 太夫人正气恼忧愁呢,见状,唇边飞快闪过一抹笑意。 施窈哭道:“二嫂子,大伯母偏心你,你该去抱大伯母的大腿,再不成,回去抱二哥哥的大腿也使得。我就祖母一个人心疼我,你还要来与我抢吗?我不求祖母偏心,但求一个公道! 走哪儿去问,也没有好嫂子欺凌小姑的先例!你一口一个小妇养的,一口一个乡野泼妇小蹄子,闯我的院子,打我的丫鬟仆妇,和戏文里的恶毒嫂子无异!倘若大家闺秀便是你这番模样,我倒宁愿做个乡野泼妇! 祖母,您要替我做主啊,我好生委屈。昨儿为了帮哥哥们洗脱杀妹的坏名声,我东奔西跑的,脚底磨出两个水泡。为了大哥哥能接大嫂子回家,我又是出主意,又是拍门,不顾体面帮着大哥哥叫门,拍得我手麻了,喊得我嗓子哑了,可算将大嫂子接回来。 大伯母不记我的功劳就罢了,好歹记记我的苦劳,怎能恩将仇报,落井下石,反口骂我没教养?大伯母这般言行,寒了我的心,从今往后,哥哥们再需我这个妹妹帮忙,我可是再不敢伸手的。” 一番话下来,句句指着郑氏婆媳的鼻子骂。 郑氏眼冒金星,只觉颜面扫地,双手死死扣住椅子扶手,稳住身形,冷冷道: “你倒是机灵巧辩,好伶俐的一张嘴!若不是你折腾,他们兄弟几个怎么会病了?” 施窈抽泣:“大伯母非要狡辩吗?是老太爷命令他们必须与我出府的,我能怎么办?我是能拦得住老太爷,还是能拦得住这京城冬日刮的西北风? 再有,大哥哥冻病了可不与我相干,您要怪就怪傅家去!可不是我让大哥哥光个膀子,负荆请罪跪求媳妇回婆家的!后来三哥哥他们效仿,也是大哥哥点了头的。 您不去怪老太爷,不去怪傅家人,不去怪大哥哥,偏偏将哥哥们病了栽我头上,大伯母,您真真是偏心偏到没边了,也欺软怕硬、不讲理到没边了!” 乐安宁瑟瑟发抖。 完了,完了! 婆婆丢了这么大个脸,铁定恨上她了! 郑氏已是气得浑身哆嗦,眼圈蓦地红了,掏出帕子擦眼角:“老太太,您听听,您可曾见过这般指着长辈鼻子骂的小辈?我也不知造了什么孽,竟要受如此羞辱!” 施窈也哭,凄凄惨惨,声音哀凉:“祖母,您可要说句公道话啊。二哥七哥八哥要杀我,二嫂大伯母羞辱我,我忍辱负重,劳心劳力帮他们洗脱罪名,倒被泼一身脏水。 我来京城之前,她们说,您是接我来享福的,又说,国公府最讲究规矩……这哪里是来享福的,我也不曾见过什么规矩。” 说罢,她脸埋在太夫人的膝盖上,娇弱的身子颤颤巍巍。 郑氏的哭声微噎。 乐安宁也因恐惧而伤心,她恨自己没长一张伶俐的嘴,既插不上话,也辩驳不得。 外头跪了满院子的丫鬟仆妇,也在哭,应和着西北风,凄凄凉凉。 此时已不是施窈与乐安宁之间的矛盾,而是施窈与当家主母之间的对峙。 但看国公府第一尊贵的女主人偏向谁。 良久,施窈眼泪都快哭干了,快演不下去时,太夫人终于叹息一声,轻轻抚摸施窈的发顶,问: “明桢,昨儿你二妹妹可是催过你二哥回府?” 施明桢正默默做个木头人呢,猛地被点名,看了眼大伯母,又看了眼施窈,起身揖了一礼,点点头: “是,二妹妹不止问了一次,几乎每换一次地方,便会问上一两遍,催促二哥回府。但二哥执拗,不肯违了祖父的意志,一直坚持到傍晚才与大家一道回来。” 太夫人又问:“你们兄弟负荆请罪,可是你二妹妹出的主意,可是你大哥点了头的?” 施明桢沉默一瞬,颔首:“的确是二妹妹出的主意,大哥虽未点头,但二妹妹问过他,若他不答应兄弟们这般做,便摇个头,或说个不。大哥既没有摇头,也没有说不。” 太夫人便用失望的目光盯着郑氏。 郑氏心头发虚,饶是底气足、脸皮厚,也扛不住被这样的目光长久注视,强撑一会子,便强忍羞耻,跪到地上,压下不甘道: “是儿媳见明玮病得不成样子,心急如焚,一叶障目,未曾追求真相,便口不择言错怪了二丫头,求老太太责罚。” 太夫人幽幽道:“是人皆有私心,郑氏,你私心着实过了些。你也有女儿,你自己也是做人女儿、做人媳妇的,明知清白名声对姑娘多重要,却偏听偏信,一股脑朝侄女身上泼脏水。 你眼睛看的,耳朵听的,皆是明玮媳妇先找茬,错全在她,却一个劲儿说窈丫头没有教养。没有教养的是谁,你是真不知道吗?” 第55章 真乃勇士也 这话只差点名乐安宁了。 冲动是魔鬼。乐安宁羞愧得无地自容,终于生出后悔来。 郑氏脸颊通红,深深垂下头,眼底满是屈辱羞愤。 太夫人指责她偏心,但太夫人自己何尝不偏心? 若非施窈折腾,她的三个儿子不会全病倒了。 且施窈一个晚辈,怎敢满口指责她偏心、狡辩、欺软怕硬、不讲理? 天底下哪有这等狗胆包天的晚辈? 还不是仗着太夫人偏心! 太夫人扶起施窈,将她搂在怀里,疲惫地说道:“今儿的事全是明玮媳妇起头,明玮媳妇若还承认是我施家妇,便去跪三天祠堂,好好反省你的过错。” 女眷一般不能进祠堂。 媳妇跪祠堂,是很严重的惩罚了,再严重一点点,便是休弃。 乐安宁磕了个头,眼泪扑簌簌地掉,哽咽说:“孙媳让祖母失望了,求祖母责罚我一人,莫要怪罪婆婆,婆婆是关心则乱罢了。也求祖母消消气,莫要因我而气坏身子骨。出了甘禄堂,孙媳便去跪祠堂去。” 太夫人点点头:“怂恿着你、陪你闯窈丫头院子的丫鬟仆妇,贼头子你那奶娘发卖了,或送还乐家,余者一人打五大板,扣半年月例,你可有异议?” 乐安宁一惊,她与奶娘感情是极深的,不亚于欣娘在施明珠心目中的地位。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无异议。” 话音落,心口便传来撕心裂肺的疼。 她可算明白为何施明珠怂恿哥哥们弄死施窈了。 她也想弄死施窈。 太夫人又道:“老大媳妇,你是当了祖母的人,我也不好罚你,你难看,三个儿子儿媳妇难看,以后中馈理事下人也看轻了你去,便不罚你了,你自己抄一本《金刚经》,静静心,反思何为慈长,何为当家主母。” “是,媳妇遵命。”郑氏面若死灰。 最后,太夫人看看怀里的施窈,神情一瞬柔和下来:“窈丫头,长辈有错,晚辈若不指出来,是不孝,指出来,长辈失了面子伤了心,也是不孝,此时该如何?” 施窈忙擦擦眼泪,老实巴交地回答:“当向长辈道歉。” “还不快去?”太夫人嗔她一眼。 施窈应了声,来到郑氏面前,扶起她,退后一步,福个礼,期期艾艾道:“大伯母,您主持中馈、掌家理事辛苦了。侄女性子急,方才因委屈颇有口不择言之处,求您看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原谅我。” 郑氏气得五脏六腑都是疼得,苦于满堂的人盯着她,太夫人更是盯着她,嘴上实在张不开说原谅,只轻轻嗯了声,胡乱点个头便算完了。 施窈不跟她计较,破泣为笑,欢欢喜喜回身挽住太夫人的手臂:“祖母!大伯母大度,原谅我了呢!” 太夫人阴沉了半晌的脸,终于缓缓露出一个微笑,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这性子,委实是个吃亏的好性儿。罢了,今儿闹这一场,都散了。我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只盼着家和万事兴,大家回去细想想。” 众人行礼,退了出去。 施窈脚步轻快走出花厅,用欢快的语调唤起自家的几个婢子仆妇:“咱们快回去,赶紧算算房里砸坏多少东西,好报给大太太,及时添补上。” 半夏木香四人,听着身后传来的板子声、哭嚎声,不由敬佩地望着施窈的背影。 这娇娇弱弱的小小背影,此刻高大如山岳。 关雎院最讲规矩的柳华姑姑,也忍不住心生佩服,二姑娘真乃勇士也! 乐安宁由两个丫鬟扶着,哭着吼道:“施窈!你站住!” 施窈回头,笑容明媚动人:“二嫂子,叫我作何?” 乐安宁想狠狠一巴掌扇掉施窈的笑脸,可她不敢再作妖,只能狠狠跺脚,哭腔道: “你颠倒黑白,明明我没动你一根手指头,你却说我要打你杀你。你嘴巴怎就这么毒呢?” 施窈笑嘻嘻道:“我嘴巴毒,不如二哥行事毒啊。常言道,有其夫必有其妻。嫂子气势汹汹闯进我的院子,又是骂,又是叫人绑我的丫鬟仆妇,二哥曾谋害我的性命,你俩是夫妻,我当嫂子也要杀人呢。” 这乐安宁真搞笑,在太夫人面前不辩解,惩罚都下来了,还跑来与她争辩,有个什么意思呢? 平白自取其辱罢了。 乐安宁确实感到自取其辱,瘪着嘴哭:“你读的什么狗屁不通的书,哪有什么有其夫必有其妻。那件事,老太爷已盖棺定论,你莫要再朝明玮泼脏水!” 她红着眼,含着泪,狠狠瞪一眼在场的丫鬟仆妇。 丫鬟仆妇们纷纷垂下头,作掩耳盗铃状。 “行行行,我不泼他脏水了。不过你再挑衅我,就别怪我四处嚷嚷了。”施窈淡淡而笑,寒风拂面,她宛如春天枝头盛开的第一支桃花,骄傲而得意,“今儿大伯父他们上朝,定会拿昨天我与几位哥哥‘兄妹情深’,来为二哥他们洗脱雇凶杀妹的罪名,但你闹的这一出,转眼就把他们的辛苦白费了。二嫂子且想想,今后怎么在国公府立足。” 乐安宁如闻噩耗,如丧考妣,身子细细颤抖,呜呜咽咽地又哭起来。 走到半路,施窈回头问:“木香,忍冬,星觅,你们可愿挨五板子?” 木香惊问:“姑娘何出此言?” 施窈:“我们去砸了棠溪院,横竖惩罚只是我跪三天祠堂,你们挨五个板子。你们别怕,昨儿出门,我专门去京城最大的医馆买了京城最好用的金疮药。” 木香三人腿一软,软语哀求:“姑娘就饶了我们!” 五板子是打不死人,可疼在她们身上呀! 半夏倒是跃跃欲试。 柳华姑姑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定定神,出声提醒:“姑娘三思,就奴婢们这几个人,去了棠溪院,恐怕他们能两个抓一个,将我们丢进井里填井。” 木香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柳华姑姑说得对,咱们人少,砸不了棠溪院的。” 施窈只能作罢,却道:“柳华姑姑,将我方才的话传给老太爷。老太太心慈手软,罚轻了,可别旁人有样学样,再来闯咱们关雎院。再有第二回,我可不会再心软。” 柳华姑姑眼皮一跳,应道:“是。” 施窈不以为意。 监视就监视呗,她最大的秘密在脑子里,现实她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旁人怎么闹,她怎么接招。 最好全家受不了她,早些将她赶回金陵。 求之不得。 第56章 蹭饭 施窈前脚回关雎院,后脚汤嬷嬷便带人来,送来一批新的摆件、金玉瓷器,吩咐带来的婢子们帮忙打扫关雎院。 施窈去睡回笼觉。 汤嬷嬷撩起帘子瞧了两眼,悄悄退出去,半夏抽泣着道:“姑娘回来见院子砸得不成样子,哭了一会子,便去炕上歪着了。嬷嬷只别叫醒她,她一个姑娘家,也是好脸面的,这会儿哪好意思见人呢?” 几句话说得木香和忍冬、星觅慌忙团团转找事做,生怕汤嬷嬷看出端倪——有其主必有其仆,二姑娘气人的话张口就来,半夏则是信口撒谎! 二姑娘可没哭,不止没哭,还嚷嚷着要去砸了二爷二奶奶的院子呢。 汤嬷嬷环顾一圈乱糟糟的院子,再环顾一圈鼻青脸肿的婢子们,整个关雎院,没受伤、唯一的好人便是柳华了。 她叹了一声气,塞了四瓶金疮药、四瓶养颜膏给半夏:“老太太赏的,一瓶治伤,一瓶养脸,你们四个凑合用了。底下的小丫头子、外面伺候的婆子媳妇,再去大太太那里领,使多少领多少。” 半夏含泪笑道:“我替姑娘谢老太太念着她。” 忙活半个时辰,关雎院焕然一新,比之前还富丽堂皇、奢华低调。 施窈睡足了觉,爬起来,揉揉眼睛。 星觅伺候她漱了口,坐上饭桌,忍冬和半夏灰头土脸回来,半夏气愤又委屈,噼里啪啦跟爆豆子似的告状: “姑娘!大厨房说今日忙乱,姑娘是孙辈里最小的,因而最晚做姑娘的菜,让咱们等半个时辰再开饭。分明是他们的错,却理直气壮,态度蛮横将我们赶了出来。” 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木香想息事宁人,可等半个时辰这事,她也觉得没法子忍。 哪有让主子等奴才的? 既然时间不够,就该早些将饭菜做上。 不过是今儿施窈得罪国公夫人,底下人看主母脸色行事,故意为难罢了。 二姑娘不怕闹,只今儿上半晌已经闹过一场,再闹一回,搅得家宅不宁,搅得太夫人顾不上歇口气,便是二姑娘不懂事。 时日久了,太夫人那里,二姑娘也会失宠的。 谁喜欢一个天天为点子小事,闹得合宅鸡飞狗跳的孙女? 木香与忍冬、星觅互相对个眼神,个个苦着脸,已做好了再打一架的准备。 施窈却满不在乎地笑道:“多大点事儿,瞧你急赤白脸的,天没塌下来,便是塌下来,也有姑娘我顶着。走!” 木香面若死灰问:“姑娘,去哪儿?要不要抄家伙?” 汤嬷嬷刚送来的鸡毛掸子她试过,可结实。 施窈踏出门槛,回头嗔她一眼:“抄什么家伙?姑娘家打打杀杀的,多不礼貌。走就是了,饿不着你们。” 施窈出了关雎院,左右看看,昨天四处奔波,今天又是打架,又是哭嚎演戏,着实耗费心神,浑身没劲儿,那便就近。 脚一拐,便来了隔壁的兰佩院。 守门的婆子心里直呼:女阎王来了! 兰佩院的丫鬟仆妇警惕万分,纷纷思量:二姑娘不会气疯了,来砸兰佩院的? 施窈径直入了暖阁。 施明珠穿着家常衣裳,披着一件藕荷色的大袄子,显然刚从厢房出来,打算吃了饭喝了药,便回拔步床上继续躺着的。 她已收到丫鬟的禀报,忍了忍,丢下碗筷,起身和施窈互相见礼。 施窈携了她的手,毫不客气地坐上饭桌,紧紧握住施明珠的手,委屈巴巴告状,语气透着亲昵撒娇: “大厨房的人不顶事,还没将我的饭菜做好,我上午又是打架又是哭的,折腾不动了,也懒怠与他们计较,便就近来大姐姐这里蹭个饭。大姐姐向来大度贤惠,不介意妹妹我来蹭一顿?” 施明珠再没见过更厚脸皮的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右手被施窈握住,宛如被毒蛇缠上。 她浑身娇软无力,挣脱不得,既不会吵架,也不会打架,旁边的大丫鬟只会干着急,也不上来帮个忙。 施明珠分外想念欣嬷嬷,端庄惯了,只得道:“一顿饭罢了,妹妹想吃便吃。” 她能说什么呢? 大厨房从前是大嫂管的,大嫂回娘家后,母亲接了过去。 施窈明里是责备大厨房,暗里却是指责母亲挟私报复、管家不力。 “我就知道大姐姐不会介意!”施窈回头道,“石蜜,连翘,快去给我添一双碗筷来,快些快些,大姐姐可吃不来冷食。” 施明珠闭眼,这泼皮无赖厚脸皮! 石蜜连翘见自家姑娘的手被施窈扣着,急得想哭,忙去拿了一套干净的碗筷来。 施窈示意她们盛饭。 二婢生怕施明珠吃冷的,再凉了脾胃,不知这病什么时候能痊愈,忙又给施窈盛饭。 施窈这才放开施明珠的手,递个眼神给半夏。 半夏上前,为施窈布菜,她最知道施窈爱吃什么。 柳华姑姑、木香等四人,目瞪口呆,手脚僵硬。 这也行? 食不言,寝不语。 施窈吃得痛快,先丢下碗筷,见没人给她热帕子擦手,也没人给她上茶漱口,便起身,将丫鬟手里给施明珠准备的热帕子夺过来,擦了擦嘴,又唤半夏去倒茶。 兰佩院的一众丫鬟仆妇皆看傻了眼。 施窈漱了口,一回头,见施明珠正用看粗鄙村姑的眼神望着自己,便笑道:“国公府是我家,在自家我就不跟大姐姐客气了。” 施明珠本就听说上午母亲挨了施窈的骂,腹中生火,见施窈明目张胆闯进自己院子蹭饭,又这等嚣张跋扈的做派,越发脾胃里积了一团窝囊气,味同嚼蜡、食不下咽。 她吃了不到半碗饭,便撂下碗筷,淡淡道:“二妹妹这般跋扈,得罪府里上下,就半点顾忌也没有吗?” 施窈吃惊:“大姐姐怎能张口就污蔑我?我可是极为做小伏低的,连饭都吃不上,哪里跋扈了?论跋扈,也是二哥哥他们跋扈,视人命为草芥,视女子清白为笑话。要说得罪,也是他们先得罪我啊,我只是没有忍气吞声罢了。 就今儿闹那么一场,大伯母明眼看着是二嫂子先来砸我的院子,一张嘴不是骂二嫂子不懂事,反倒骂我这个受害无辜的没教养。我一个做人晚辈的,满腹心酸委屈啊,只能朝肚子里咽,除了原谅大伯母还能怎样?姐姐却说我跋扈!” 第57章 姑娘何等高洁的人儿 她委屈地掩着帕子,用力揉红眼眶,哀怨地接着道:“我当我们是亲姐妹,大姐姐听了我的遭遇,会心疼我,却不想,大姐姐也是个偏心的,浑然不顾真相,泼人污水张嘴就来! 我当姐姐知书达理识礼数,昨儿出府入庙拜菩萨,心里嘴里求的都是大姐姐平安康泰,还舍了二百多两银子布施,我就蹭姐姐一顿饭罢了,姐姐就给我扣个跋扈的大帽子!” 施明珠实在是听不下去。 她向来端庄典雅,嘴里说的不是阳春白雪,就是高山流水,拌嘴、指责这种事,从来是欣嬷嬷去做的。 如今折了欣嬷嬷,身边的丫鬟就显出笨嘴拙舌不得用来了。 “罢了,罢了,饭也吃了,你快去,留我个清净。” 石蜜满脸怒气,才要开口,便被连翘拉了一把。 连翘低声道:“早些打发了干净,你想与关雎院的人打起来吗?再砸了兰佩院,大太太那里可有我们的好果子吃?” 石蜜只能退回去。 施窈不依不饶:“大姐姐,那你说,我是不是跋扈?” 施明珠快气晕了,除了上辈子最后一段时光受尽委屈,还从来没人敢在她面前这样放肆,只想快些打发了施窈,勉为其难道: “是我错怪了妹妹。” “我就知道,姐姐是个讲道理也听得进道理的,不像二哥哥他们那些犟驴,怎么讲也讲不明白。”施窈马上收了帕子,脸上干干净净,没半点泪痕,只眼眶有点红,她眉开眼笑,指着桌上的菜问,“姐姐还吃吗?我陪姐姐再吃一会儿。” “我饱了。”气饱了,赶紧滚蛋! 施窈便使唤半夏、木香捡了桌上没怎么动的几盘菜,装进她们带来的食盒里,反正丫鬟布菜没沾过口水,还能吃。 这些可都是国公夫人为亲闺女定制的好菜,连国公爷夫妇都舍不得吃,只有甘禄堂的菜色能相比。 施明珠神情呆滞,甚觉荒唐。 施窈赧然地道:“大厨房的人说我排行最小,来不及做我的饭,我院子里的丫鬟仆妇们自也吃不上饭的,大姐姐千万别笑话我。 若是大伯母来探望姐姐,姐姐千万帮我告个状,那大厨房的管事实在不够麻利,能革了就革了。 少了我的饭不打紧,我随便去哪儿蹭一顿,反正是自家人,吃自家饭不丢人。若来了客人,他们还是这般拖拖拉拉办不好差,那丢脸就丢到外头去了。” 施窈带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兰佩院的丫鬟仆妇们灰头土脸,一个个像斗败的公鸡似的。 这种滚刀肉,能拿她如何? 她不要脸,但自家姑娘得要脸啊! 石蜜直抹眼泪,一面收拾残羹剩炙,一面忿忿道:“早知是这个样子的,当初老太太要接人回京,怎么着也得拦着!这可怎么弄呢?咱们兰佩院干净十几年,如今倒像外面的酒楼饭馆子了!姑娘何等高洁的人儿,怎就沾上她这个泥点子!” 连翘撞一下她的肩膀:“少说两句!不就是半夏她们吃了你的菜,抱怨个什么呢,没得惹姑娘心烦!” 施明珠吃剩的菜,平日都是她们这些丫鬟吃的,就房里这几个还吃不完,还有余下的给房外伺候的吃,便是如此剩了又剩,也比她们定例的下人饭菜强多了。 石蜜抿着嘴,瞪她一眼。 别以为她不知道,那木香是连翘的表姐,往日木香在甘禄堂伺候,她两个私下便常有往来。 这会儿表姐妹俩住隔壁,连翘当是有几分心向着关雎院的。 但她却不能说,因关雎院的一个洒扫婆子与她也有些亲戚关系,攀扯出来,自己也落不着好。 且二人长年相伴,一同服侍施明珠,早有些交情在,也不能这么坑害小姐妹。 施明珠憋着气,蔫蔫地歪在贵妃榻上,随手翻开一本书,却是一个字看不进去。 施窈人都走了,马后炮有什么用? 真要伶俐,方才就该怼她一顿,或干脆点,将人打出去。 她是国公府嫡女,难道还护不住她们? 施明珠嘴唇动了动。 终归多年的好教养深刻在骨子里,没法子将这等尖酸刻薄的吩咐说出嘴。 石蜜服侍她吃药。 施明珠越想越呕心,竟一口喷出来,喷了石蜜连翘一身。 二婢吓坏了,哭起来,一叠声喊“姑娘”,顾不上身上脏污,忙叫唤请郎中。 国公夫人郑氏紧赶慢赶赶过来,先听了郎中的诊治:“郁结于心,须放开心,多想些高兴的事,病才好得快。”这与之前的诊断相差无几。 然后,石蜜连翘又禀告了吃晌饭的事。 郑氏气得额头青筋直冒,咬牙切齿,将施窈恨了又恨。 她还没那般下作,故意在吃穿上苛待一个庶女,是大厨房的人为了给她出气擅自做主。 此时,倒不好去动施窈的。 兔子急了咬人,狗急了跳墙,她还真怕施窈这等带点邪气癫狂的人,会报复伤害她的珠珠。 郑氏只能好言哄劝施明珠:“她那等混不吝,你何必与她置气?气坏自己不值当,反叫仇人高兴。珠珠且宽心养着,我自会找机会治她。一个庶女罢了,哪里值得咱们费心……” 施明珠一听,倒是与她重生后要整死施窈的心思不谋而合,这才将药喝下去。 母亲是国公府主母,要治施窈,法子多的是,保管叫她有苦说不出,胳膊折了也只能朝袖子里藏。 哄得女儿吃了药睡下,出来兰佩院,郑氏冷冷瞥一眼关雎院,吩咐:“去跟大厨房说一声,晚膳及时给关雎院送过来。” 金嬷嬷忙应声,抹了一把冷汗。 郑氏道:“石蜜、连翘她们遇到事不堪大用,连自家姑娘都护不住。金嬷嬷你仔细些,掌掌眼,年后开春挑些得用的上来,老嬷嬷也挑几个来,我看着给她换一批伺候的人。” 金嬷嬷道:“太太消消气。木香是老太太赐下的,星觅、忍冬是老太爷赐下的,柳华更是赐了施姓,有她们在,凭换了谁来服侍,怕也是压不住。” 能去太夫人老国公院子里伺候的人,背景能简单? 尤其是星觅和忍冬,是外院管事们的后辈,轻易不好得罪,不然以后底下的公子们出门在外,稍有个差池,晚传个消息回府,怕也是要吃个大亏的。 郑氏嘴里发苦,心里诅咒公婆早死早投胎,两个老东西都快活到七十岁了,怎么还不死? “那就让她们自个儿想办法,再让施窈打搅珠珠,她们便是猪脑子!” 第58章 翻墙蹭饭 到了晚膳,施家的老爷们迟迟没有回府。 国公府的气氛很凝重。 显然,今儿乐安宁这个二嫂带人砸小姑院子的事,风声传到了外面——饶是国公府如铁桶一般,可架不住乐安宁的阵仗大啊。 施窈可感受不到凝重的气氛。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能关心的就只有衣食住行、吃喝拉撒。 晚饭是及时送到了,比平日还早些,但一打开食盒,便让人失去食欲。 荤菜皆是大块的肥肉,白腻腻的冷油黏在上面,倒有几道素菜,却是炒得过了,菜叶子蔫了唧的,就跟今儿兰佩院的下人们一样没精神。 施窈双眸雪亮。 吃大餐的机会又来啦! 她一挥手:“拎上食盒,咱们晚饭还去蹭去!” 木香几个,既担心,又莫名的——有些兴奋。 跟着施窈这样的主子,天天过得那叫一个刺激,往日的平静日子都被比成了一滩死水。 来到兰佩院外,踮脚能看到墙头漏出来的灯光。 木香尴尬得脚趾抠地:“姑娘,兰佩院的门从里面拴上了。” 这是防着施窈又来打秋风呢。 “半夏!” 半夏听到传唤,摩拳擦掌,上前拍门:“大姑娘!大姑娘!我们姑娘来探望你了!” 喊了十来声,里面静悄悄的。 施窈叹息一声,回头就走:“半夏,回来。” “哦。”半夏乖乖回来。 木香几人以为今晚就这样了,该消停了。 却见施窈来到墙下,将裙子扎进腰间,半夏蹲在墙根,施窈便踩着半夏的肩膀,抓住墙头,嗖一下跳上去,骑在了墙头。 木香:“……” 星觅:“……” 忍冬:“……” 柳华:“……” 兰佩院躲在门口看笑话的丫鬟婆子们:“……” 半夏唤来星觅,然后踩着星觅的肩膀,依葫芦画瓢,也骑上墙头,再抓着施窈的手,放施窈下去。 施窈弹弹身上的雪,放下裙子,端庄而优雅地走到门口,抽了门栓,朝外喊道: “快进来呀,愣着干什么?不冷啊?” 木香几人纷纷以袖遮面,羞耻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姑娘,你能做个正常人吗? 施窈顺利地来到暖阁。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施明珠恰好又坐在桌边,正准备吃饭。 饭桌上摆的饭菜,比晌午更精致、花样更繁多,想是施明珠晌午呕得吃不下饭,国公夫人心疼她,晚膳特意为她添了菜。 施窈快快地福个礼,又快快地上前,握住施明珠的肩膀左右打量,愁眉苦脸的。 施明珠一看见她的脸,便失去了食欲,前世的仇,今生的恨,一股脑朝喉咙处涌来。 “二妹妹,这是做什么?” 她蹙着眉,轻轻推开施窈,极不喜施窈的靠近,既恐惧,又兴奋得想立即杀了她。 施窈长长松口气,笑靥如花:“下半晌听说大姐姐请郎中,可担心死我了,又怕来探望大姐姐,打扰大姐姐休息,这才坐在房里干着急不敢来。这不,到饭点了,我来寻姐姐一同进膳。 咱们金陵有句俗话,叫做,一头猪不吃,两头猪抢着吃。咱姊妹俩一起吃,姐姐看我吃得开心,自个儿也能多吃点。多吃饭,病才好得快呢。” 施明珠耳鸣头晕:“……”谁跟你两头猪呢? 施窈招呼丫鬟们打开食盒,把关雎院的份例端上来,欢喜道:“我可不是来吃白食的,我带了大厨房特特为我做的饭菜来,与姐姐共享。” 当那些白腻腻的饭菜端上来,施明珠差点吐出来。 这下,是彻底没食欲了。 施窈笑着催她快吃,吩咐半夏为自己布菜。 施明珠瞪一眼石蜜、连翘,怎么办事的?不是说,施窈绝不会再来打扰她吗? 石蜜、连翘如热锅上的蚂蚁,伸了伸手,想推开施窈?那手伸了几次,都不敢碰上施窈的身体。 再如何仗了施明珠的势,她们也不敢动二姑娘啊! 瞧瞧那些欺凌二姑娘的人,哪一个得了好? 那山奈就因知情不报,没告诉施窈汤药里被菘蓝吐了口水,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呢?挨了五板子,遇到地痞流氓,坐在同一个马车里,二姑娘带走了汤嬷嬷,带走了木香,唯独丢下她,结果山奈毁了清白,主家将她与其他被糟蹋的仆妇丫鬟一起,随便挑个庄子扔进去。 就连二爷他们,现在不也在炕上躺着,起不来身吗? 背地里嘴巴再厉害,再抱怨施窈粗鄙不堪,当面,她们还是动不了手。 施窈欢快地吃了顿大餐,一抬头,不由担忧地道:“大姐姐,你怎么才吃了两口呢?这怎么成?你听我的,生病时,多吃饭,比多吃药还管用呢。来,快吃。我吃了你的菜,你也尝尝我的菜。” 她执起一双公筷,便给施明珠夹了一片肥腻腻的肉。 施明珠自出生起,饮食上便是食不厌精,烩不厌细,日常吃的饭菜堪称精雕细琢,这等令人恶心的吃食,根本到不了她的面前。 哪怕前世被贬,她也是贵妃,吃食上从未差过。 闻着肥肉散发出来的油腻气味,她用力捂住嘴巴,以防吐出来,在施窈面前出丑。 连翘忙端走那碗粥,忍不住冷言道:“二姑娘且消停些,这些东西怎么能端来我们姑娘面前恶心人呢?” 施窈啪一声将筷子重重拍在饭桌上,脸沉下来。 连翘吓得腿一抖,差点就跪地求饶。 满屋子丫鬟仆妇皆屏气凝声,大气不敢喘,生怕施窈打起来,随时准备解救施明珠。 施明珠手一颤,暗恨自己不争气。 她重生了,她是国公府嫡出大姑娘,施窈不过是个小小的庶女,不是前世站在周绍身侧冷冷望着她的准皇后。 她一只手就能捏死施窈,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板起脸,正要呵斥施窈无礼,施窈便已愤愤不平地开口:“好啊,大厨房那些人阳奉阴违,拿大伯母的话当放屁呢! 今晚他们及时送来晚饭,我就知道,大姐姐下午肯定向大伯母为我告状了,我心里不知多感激大姐姐惦记着姊妹亲情。这些吃食,我一眼看去也觉得没食欲,只当京城饮食与金陵不同。 却不想,他们不拿我当回事就罢了,也不拿大伯母当回事,给我送来连个丫鬟都觉得恶心的吃食! 大姐姐,说真的,大厨房里管事的那几个玩意儿,该好好治一治了!也不知有多少像我一样,误会国公府饮食癖好与外面不同的主子,将他们的恶意当好意来看。” 第59章 为了大姐姐好 施明珠一听她又叭叭叭地讲她那一套歪理,便觉着头疼,听她又说什么放屁之类的粗鄙之言,更是感觉胸闷气短,耳朵受到了污染。 想撕破脸,光自己撕破脸有什么用,底下的丫鬟们不中用,扛不起事。 “或是天寒,大厨房到关雎院路远,油凝了也是有的。老太爷老太太他们正烦心呢,能忍且忍一忍,莫要在这个关头小题大做,拿小事去烦他们二老。” 施窈立刻点头:“大姐姐说得对,老太爷老太太肯定正为怎么为二哥他们雇凶杀妹的坏名声开脱而心烦,二嫂子今儿大张旗鼓闹一场,怕是二哥的坏名声又雪上加霜,不知老太爷、老太太、大伯父、大伯母他们多焦头烂额呢。” 施明珠脸色一僵,心扎得千疮百孔。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归根结底,是二哥他们为欣嬷嬷报仇而引起的。 她心中羞愧,又恨施窈做事不留余地,非要闹到公堂上,成就了今天这副局面。 施窈比前世此时的她,更不好对付。 前世这时候,“施窈”还会装一装乖巧温顺,明面上处处不与她争风头,只暗地里讨好她,从她这里哄骗些金银财物。 她心疼“施窈”乡下来的,眼皮子浅没见识,好好的国公府千金为着几两银子的东西费心算计,便不与她计较,横竖金银阿堵物她没放在眼里过。 “施窈”大放光彩,是在她大病一场时,抄袭古人诗词,混了个才女的名头,勾引周绍,二人自此狼狈为奸…… 施明珠望着眼前头脑活络、言辞犀利的泼皮无赖施窈,颇有些陌生。 此时的施窈,在国公府步步维艰,怎敢欺辱到她头上来呢? 施窈忽略施明珠意味深长的目光,吩咐道:“石蜜,去将这些菜热一热,大姐姐说了,只是油凝了,热得油化开了,我再请大姐姐品尝——我吃了大姐姐这么多菜,我的菜,大姐姐一定也得尝一尝。” 石蜜石化了,她怎么敢去热菜,给大姑娘吃这些油腻的吃食? 施明珠起身:“我饱了……” 施窈一把将她拉坐下来,笑道:“大姐姐,你才吃了两口,怎么就饱了?饭量这么小,难怪你的病总不好。为了你好,我劝大姐姐且忍一忍。” 施明珠只觉得胀满胃的郁气,一下子顶到了肺。 施窈嗔笑喝道:“石蜜!快去热菜呀,要是大伯母知道,你们由着大姐姐的性子胡来,任由她饿肚子不吃饭,仔细大伯母揭了你们的皮!便是大姐姐好性儿护着你们不肯说,我落个多管闲事的名头,也要去大伯母那里告你们一状!” 谁也不敢把施窈的嗔笑当玩笑,这二姑娘,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石蜜着急地看着施明珠,希望姑娘给她一个提示,到底要不要去? 施明珠僵坐着不说话,有心考验一番两个大丫鬟。 石蜜急得快哭出来,见施窈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畏畏缩缩端了一盘菜,准备去热菜。 施明珠失望地闭上眼。 木香到底是在太夫人身边伺候几年的,婆媳官司、妯娌官司、母子父子官司,她见的可多,多少能察言观色,看出几分端倪来,便忙暗暗地朝表妹连翘使眼色。 连翘与她是表姐妹,又是常来往的,来回几个眉眼传情,恍然大悟,压下对施窈的畏惧,上前两步笑道: “二姑娘别光惦记石蜜,奴婢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二姑娘好歹看两眼呀!姑娘病着,郎中嘱咐了,碰不得油腻。好歹二姑娘和几个姑姑姐姐们蹭了兰佩院的饭,奴婢也想蹭一蹭关雎院的饭,这几个菜,不如二姑娘就赏了奴婢和石蜜如何?” 施明珠轻轻瞥她一眼。 连翘忍下心慌,还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施明珠无言,连翘虽胆气不足,胜在机灵。 不正面与施窈起冲突,或许也是个好选择,因正面冲突,少不得会带累她的名声,正是打老鼠伤了玉瓶。 施窈笑道:“罢了罢了,到底是我蹭饭在前,你们想吃就去吃。” 她伸手指了几道菜,加上从关雎院拎过来的,道,“大姐姐吃饭拖拖拉拉,我盯着她,这几样我晌午见她没动过一筷子,便宜你们了,都下去吃。柳华姑姑、半夏、木香姐姐、星觅、忍冬,你们也去吃饭,这里不用你们伺候。” 气氛骤然回暖。 丫鬟们忙道谢,喜气洋洋下去了。 暖阁里宽敞起来。 施窈托腮看着施明珠,娇声软语道:“大姐姐快吃,我盯着你,可不准饿坏了自个儿,老太太心疼,大伯母心疼,我也心疼呢。这碗碧粳粥,姐姐不吃完,我是不肯走的。” 施明珠哪里吃得下。 她房里的丫鬟,怕施窈胜过怕她,听施窈的话胜过听她的话,这叫什么事儿? 转念一想,施窈说,生病了,吃饭比吃药管用,这话她认同几分,虽八哥哥说女孩子要娇娇软软才好,但她很是羡慕施窈这强壮的体魄。 养好了身体,她才能与施窈斗,与周绍斗。 于是,施明珠认认真真吃起饭来。 施窈欣慰地笑了:“这才对嘛,人活一辈子,最大的乐趣不过吃喝二字。” 施明珠懒怠理会她,对着施窈这张脸,她就倒足胃口,不过是填鸭罢了。 施窈装模作样完成了“盯着姐姐吃饭”的任务,便潇潇洒洒带着吃饱喝足的婢仆离开。 施明珠才吃了饭,身心俱疲,但郎中交代,不能立刻去床上躺着,只能先绕着暖阁、厢房走几圈消食。 连翘得了木香的提示,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抢在石蜜前头禀告,满脸的一言难尽道: “姑娘,奴婢打听了,晚膳之前门房婆子是从里头闩了门的,那二姑娘踩着半夏的肩膀,竟跳上了咱们的墙头,翻墙进来蹭饭。” 施明珠:“……” 这二妹妹,越发没个正经样子。 为了一顿饭,连名声都不要了! 前世是粗鄙村姑,今生是市井泼皮。 穿越女都是这般没规矩、粗鄙不堪的吗? 石蜜暗恼连翘嘴快,她正要说这事儿呢,听完连翘的话,便赶忙拾其牙慧: “是呀,真真的没教养,咱们太太半点没冤枉了她,任凭谁家也教不出一个翻墙的千金来!” 第60章 让文抄公无路可走 走了一会儿,施明珠感觉身子着实累,便坐下命人摆上文房四宝。 连翘劝道:“姑娘少写一会子,郎中嘱咐不要劳神。” “嗯,我就随便写写,一刻钟就完事。” 施明珠挥笔写了一首“床前明月光”,一首“明月几时有”,一首“忽如一夜春风来”。 写完三首,等着墨迹晾干,便收起来,叠放在一个匣子里。 匣子里已有二十来张纸,是她养病这些时日,想起来的“施窈”抄袭过的诗词,统共三十多首。 “施窈”抄的还有旁的,因不如这些出彩,她只零星记得几个字,没记全整首,虽遗憾,但也尽够了。 这三十多首,足以扳倒施窈,揭露她文抄公的丑恶真面目。 不久,金嬷嬷来了。 原来是国公夫人郑氏听说,施窈又强闯女儿的院子蹭饭,她要照看发烧的施明玮和施明晖,抽不开身,先派金嬷嬷来探探情况。 连翘早知郑氏或亲身来,或派金嬷嬷来,时不时蹭到门边等着,一看见金嬷嬷的身影,便唤了声“嬷嬷你老可算来了”。 殷勤地迎出去,羞愤交加地控诉施窈翻墙蹭饭的恶劣行径。 饶是金嬷嬷见多识广,也被惊得目瞪口呆,连连咋舌:“可再没见过这般上蹿下跳的闺秀千金,怕不是个猴儿投胎的,就差上房揭瓦了!” 连翘念着表姐木香的好,又说:“二姑娘死皮赖脸,凶巴巴的,强迫咱们姑娘吃饭,非盯着姑娘吃完一整碗,才肯走。 咱们姑娘哪里见过这等泼皮猴儿,为打发她快些走,眼不见为净,只得委屈巴巴干了一碗饭,吃了个包子,又用了大半碗的菜。这不,闹到现在还没睡下呢,姑娘还在房里转悠消食。” 金嬷嬷一听,噗嗤笑了:“姑娘多日吃不下饭,倒叫个泼皮给治住了。如此看,泼皮归泼皮,倒也有些好处。”忙又问,“可又呕了不曾?” “没呢,好好的,晚些服了汤药便要睡下了,我和石蜜盯着,太太和嬷嬷好分出心周到二爷和八爷那里。” 金嬷嬷掀了帘子入内,细细将方才的事又问一遍,连翘的话并未有疏漏之处,这才稍稍放心。 她正准备告辞,施明珠烦躁地说:“嬷嬷去向母亲说一说,大厨房的人该敲打敲打了。做这些恶心的事干什么呢?她不疼不痒的,倒牵连我受累,吃个饭都不安生。她又是个长嘴的,到时到处去说,竟是母亲顶了那起子小人的黑锅,白白名声受污。” 听话听音,金嬷嬷心惊。 姑娘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疼不痒的? 难不成姑娘还想弄些毒药来,毒死二姑娘? 金嬷嬷细细去瞧施明珠的神色,施明珠与平常无异,端庄典雅,眉头轻蹙,带着病弱的娇气。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姑娘向来心善,怎会是那心肠歹毒的人,怕是她想岔了。 金嬷嬷暗自为怀疑姑娘用心、质疑姑娘高洁品性而羞惭,笑道:“尤妈妈从前是伺候太太的大丫鬟,嫁了人,依旧忠心耿耿,念着太太的恩。她哪里见得二姑娘欺凌太太的,这才过分了些,回头我严厉训她一顿,她再是不敢的。” 施明珠点点头。 希望能甩掉施窈这个狗皮膏药。 她既不想看见施窈那张脸,影响自己养病,也不想施窈来占自己便宜。 一个乡野庶女,哪里配吃她这个嫡女的膳食。 为她烹膳的厨子,是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二叔二婶、三叔三婶从大江南北搜罗来的,采办京城内外最好的食材,耗资巨靡,因此她比皇子公主吃得还精贵。 施窈若想吃,自个儿花钱去买去,她可不愿意当冤大头。 不过,施窈厚脸皮惯了,吃过甜头,由奢入俭难,怕是会常来蹭饭。 施窈的厚颜无耻,她上辈子就见识过。 “嬷嬷,你将这匣子里的诗,给我三哥哥送去。他喜欢这些。” 施明珠指了指桌案上的小匣子。 金嬷嬷抱了匣子:“这就去给三爷送去。” ? 次日起,关雎院的膳食恢复正常。 施窈没再去打搅施明珠。 施明珠不待见她,她也不待见施明珠。 她遇到的这一堆破事,全是因施明珠而起。 偏偏她这个反派和一众正派们斗得如火如荼,各有负伤,名声有损,反倒施明珠一身干净,依旧是一朵纯洁的高岭之花,不染一丝尘埃。 换做谁,也不可能对施明珠没有一丝怨气。 一大早,施窈先问了隔壁昨晚有没有请郎中。 木香消息最灵通,掌握了甘禄堂和兰佩院的情报,这后宅里便少有她不知道的事。 整个国公府各院子的下人们互有亲属关系,消息传到外头不容易,但内部却是藏不住什么秘密的。 木香一面为施窈梳头,一面忐忑地回道:“没呢,昨晚金嬷嬷去了一趟,又走了,大姑娘安安生生吃了饭,又吃了汤药,睡得也是安安稳稳。” 莫非姑娘昨天的做派,是为了气死大姑娘? 姑娘心真黑! 施窈松口气:“这我就放心了,好歹大伯母不会像二嫂子一样,来砸我的院子。” 木香更不放心了,总感觉施窈憋了一肚子坏水。 施窈来到甘禄堂请安。 昨天她蹭饭的事,已传遍整个后院。 但兄弟们都躺了,嫂子们要伺候,只有施明桢和施明缨两兄弟带着媳妇来了。 郑氏和容氏是儿媳妇,天塌下来也得每天来请安,以彰显孝顺。 老国公、大老爷和三老爷却是不在。 很快,大家伙散了。 太夫人留下施窈,嗔怪道:“昨儿去闹你大姐姐了?吓得她又请了郎中?以后想吃好的,来我这儿,祖母这里你什么吃不上,别去打扰她养病。” 施明珠,几乎是整个国公府主子们心里的底线。 施窈听出太夫人话里的责怪之意,想必在太夫人心里,她还是比不上施明珠的。 她也不难过,因为太夫人在她心目中,至少目前为止,连阿娘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呢。 她没有怨恨太夫人将她和阿娘送到金陵,长大后又非接她回这没有亲情的虎狼窝,已是极为孝顺了。 第61章 行善积德 施窈暗暗记住教训,一把抱住金大腿,温婉地笑答:“大厨房的人做得过分,我原也想过来祖母这里蹭饭的,又想,大姐姐吃饭跟猫儿似的,生病了,吃那么点,什么时候病能好呢?便又去她那里打秋风。 祖母不知,昨儿我好劝歹劝,板起脸,吓唬一顿,大姐姐竟连吃一整碗碧粳粥,吃了个小包子,又吃了大半碗菜。石蜜连翘感激涕零的,直夸我有办法。祖母瞧着,照这么个吃法,大姐姐很快便病愈了。” 太夫人勾勾她的小鼻子,展颜笑道:“你个机灵鬼,再想不到你还有吓唬人吃饭的法子!只别再学猴儿翻墙了,再来一回,祖母我可没颜面去外头给你挑个好郎婿。” 施窈满脸窘迫,嘴硬道:“我那是担心大姐姐!”又爱娇地掩面道,“我才不要什么郎婿,一辈子陪着祖母才最享福!” 哄得太夫人笑成一朵花。 施窈在甘禄堂陪太夫人吃了早膳,学了写字,晌午便回去了。 太夫人消除心底那点芥蒂,又怜惜起她来,吩咐:“小丫头可怜见的,连顿饭都不能好好吃了。那姓尤的媳妇子着实下作,她随便耍点子阴私手段,便叫府里的两个小主子都成了笑话,简直奴大欺主! 你去敲打敲打,罚她一年的月例,再有一次,索性这府里的大门都不用进了,谁家请得起她,她去谁家整治主子去!” 汤嬷嬷忙应下。 太夫人顿了顿,仍觉得施窈委屈可怜,又道:“将我每餐的饭菜,瞅着两个心思精巧的,拨给二姑娘。” 汤嬷嬷应了,笑道:“老太太最是心慈。” 太夫人叹了一声。 满府里没一个消停的。 她这个居中调停的,怕才是那个最惹人厌恨的。 ? 施窈过了几天清静日子,沉下心与太夫人学写字,偶尔和太夫人一道去兰佩院坐坐,名曰探病。 她私下又拿二百两银子交给柳华姑姑,命她再去买些米粮面粉送到青莲寺,施粥施馒头,又叫多多买些咸菜,给人补补盐分,又叫再去寻些二手的袄子、皮子,又交代米粮面粉要去谢家粮铺买,因它家童叟无欺,不缺斤少两…… 详细地说了一大堆,怕柳华姑姑忘了,索性拿来文房四宝,逐条写下来。 柳华姑姑赞她心细,收好纸张,却是犹豫道:“姑娘,前头舍了二百多两了,已是足够,不必再布施的。” 冬日富贵人家布施,多为求个好名声。 半是心诚,半为名利。 施窈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很不必接二连三布施,因闺阁女儿还是不好传出些名声的,无论好的还是坏的。 低调内涵才是姑娘家的本分。 施窈落寞地笑道:“姑姑去便是。我没读过几本书,却读过一句话,叫做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我没有兼济天下的能力,但我从乡野市井的一个穷家破落户,来到京城享福,每日锦衣玉食,做梦都觉得不真实,便想把这梦也传递给旁人,或许一饭一粥竟成了别人的梦呢? 再者,一来,老太太为大姐姐的病忧心,这银子是老太太给的,我理当为老太太分忧,为大姐姐求个平安康泰; 二来,不怕姑姑笑话,我虽从小衣食无忧,却打小觉着自个儿运气不大好,亲缘上差了些,只盼着多多做些善事,佛祖能看在我行善的份上,赐我两分运气。” 说完,施窈用帕子掩住眼睛。 柳华姑姑听得心酸。 姑娘是个好姑娘,但运气着实差了些。 一进府便遭了满府厌弃,好歹哄了太夫人的欢心,才艰难立足。 “好,我听姑娘的。姑娘切莫伤神,老太太惦记着你,老太爷也对你有几分心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施窈点点头,垂着脑袋没抬起来,像是伤心极了。 柳华姑姑怕她不好意思,忙告辞退出去。 好一会儿,半夏推了推她:“姑娘,柳华姑姑出去了。” 施窈挪开帕子,脸上面无表情。 半夏见她脸上没有泪痕,暗暗松口气,眼窝子发酸道:“姑娘,虽知你是装的,可听了你那些话,奴婢还是难过,憋着一口气喘不出来似的。” 施窈笑吟吟拉她坐下:“可别哭!我面前不兴丧气!锦衣玉食,从前做梦都梦不到的好日子,有什么可哭的。” “可是,不论其他,单论吃穿,您跟大姑娘比,差一大截,她那才叫锦衣玉食……” “打住打住!跟她比什么?她是祖宗,连老太太都要让三分的,我可不跟她比。要比,就比我亲兄弟,比老七。老七联姻商户女,将来我怎么着,许配的人家也比商户强。” 半夏擦擦眼睛,气笑了:“姑娘,这就是你曾经说过的,精神胜利法!” “管它什么法,反正我要高高兴兴地活着!” 半夏嘟囔抱怨:“前后四百多两银子呢,您是越发手上散漫了,这么大一笔银子,留着将来当嫁妆不好吗?非送给不相干的人做什么?他们哪里会真心感激您,嘴上谢两句,还能为您做些什么不成?” “行善积德,来京城之前,人家方丈送我的金玉良言,花钱消灾嘛。姑娘我名声黑得透透的,花银子洗白洗白,将来给你寻个人傻钱多的好姑爷!” 施窈打发她出去,一边写老国公罚写的家庭作业,一边深思。 她得罪死了大房一家子,单单施明珠要弄死她,大房二房三房的人,便会拧成一股绳害她性命。 现在施明玮等人的罪名尚未洗脱,国公府还能好吃好喝供着她,对她的小打小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旦他们三兄弟洗白成功,国公府必会先捧她,待影响消除,便是图穷匕见的时候。 要破局,只能让这府里乱起来。 最好的法子,便是利用她的金手指,让嫂嫂们重生,折腾个天翻地覆,让男人们分不出精力做局杀她。 从施明珠掉入冰窟开始,她就不可能嫁给什么“好郎婿”了。 施窈惋惜,她来京的路上做梦梦到的下半生饭票呀! 欸! 飞了! “嫂嫂们,对不住啦。谁让你们更无害呢?我那些哥哥们个个是豺狼虎豹,不能让他们重生,他们重生,只会立刻灭了我……” 她喃喃地自言自语,眼里滋滋冒黑光。 其实还可以让太子周绎重生,但这是玉石俱焚、九族消消乐的法子,不被逼到这一步,施窈还想继续过这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第62章 让二嫂重生吧 过了两日,施窈又拿出二百两银子,吩咐柳华姑姑买些米粮、衣裳、柴炭之类,送往京城的慈幼院。 另外又拿十两银子,命她去买些糖果,送给那些孤儿小孩们吃。 管施窈小金库的半夏,眼巴巴地望着柳华姑姑,心在滴血。 柳华姑姑看了看施窈,这回没劝什么,匆匆去办。 施窈对目前的院子满意极了,丫鬟姑姑们各尽其用。 丫鬟们消息灵通,柳华姑姑能出府办差。 就差几个能打的仆妇了,有机会得弄几个进来。 又过数日,杀妹三人组伤未痊愈,便被镇国公塞进马车,提溜进京兆府,施窈身边的木香、甘禄堂的汤嬷嬷也一道被叫去。 回来后,国公府的气氛便一松。 显然,国公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帮杀妹三人组洗脱罪名,将所有罪过推卸到死去的田质一人身上。 为此,田质一家子都被发卖。 大家全须全尾回来,唯独当堂杀人灭口的施明晖,吃了二十棍杀威棒。 施明晖身体强壮,可也耐不住熬心熬力,接二连三吃板子、挨棍子、又发烧,一回府便又躺下了。 施明珠去探病,白着脸去,哭哭啼啼回来,到晚上又发起热来,白瞎了填鸭似的吃好几日的饭。 这下可好,这对难兄难妹龙凤胎,一起歇菜。 施窈前一晚去探病施明珠,可怜她总病着,就没去她面前现眼,免得她挠自己,后一日一大早又去甘禄堂请安。 如今从关雎院到甘禄堂这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了。 除了起不来身的施明玮和施明晖,其他人倒是齐齐整整,但是堂内气氛低迷,没人有力气朝施窈瞪眼睛、翻白眼。 施窈瞅瞅自家便宜爹。 啧,三老爷清瘦三圈,想来这段日子,老国公和大老爷忙着坐书房里定计,光使唤她这便宜爹在外面跑腿儿了。 再一瞧,瘦了的还有施明桢。 想来便宜爹跑腿儿的时候,没忘记带上施明桢打杂儿。 施继安翘起胡子,瞪眼问:“施窈,你看什么!”贼眉贼眼的,看得人火大。 施窈坐在太夫人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又来回看看跑腿儿二人组,缩了缩脖子道:“我是瞧着老爷和三哥哥清瘦一大圈,心疼。” 施继安瞪眉瞪眼的脸色缓了缓。 小闺女头一回心疼他。 不过,记起施窈是纪姨娘所生,她们母女二人夹在他与妻子之间,惹得妻子冷了心肠,多年不搭理他,他便又瞪眉瞪眼起来。 他可不稀罕施窈这个野丫头的心疼,肯定是撒谎骗他的,心里不定怎么恨他这个当爹的呢。 他有珠珠心疼就够了。 昨儿珠珠又病倒,还不忘交代厨房给他和老父、兄长、明桢一人添两个下酒菜。 而施窈除了嘴上说句心疼,可什么也没做。 自从回京,便是请安都不曾去过三房一回。 连爹都不叫! 这不孝女! 施继安越想越看她不顺眼。 施窈笑着看了看太夫人,又道:“不过,您二位瘦了之后,倒是更俊美了,也更像祖母了。” 施继安脸色僵硬。 施明桢抬抬眼,瞧了施窈一眼,摸摸鼻子,又把眼皮垂下——这些日子实在累坏他了,走哪儿都能坐着打盹儿。 太夫人拍了拍施窈的手背,笑道:“行了,皮到你老子头上来了,瞧把他吓得,手脚不知朝哪里放。”回头对小儿子道,“如今可知闺女儿嘴甜了?生儿子有什么用?腿儿给你跑断,下回他还敢无法无天。” 镇国公和施继安都羞愧地低下头。 他们没管好儿子,前前后后闹腾将近一个月,老母亲提心吊胆,都是他们不孝。 老国公肃起一张老脸道:“事儿过去了,咱们别再提了。子不教,父之过,孩子们已赌咒发誓知错就改,以后你们当爹当娘的要多多从旁监督,盯着他们勿要再犯。朝那正道上走,方是正经。” 镇国公夫妇和施继安夫妇,都起身应诺。 老国公颔首,旋即捋着胡子笑道:“窈丫头,你回京一月有余,也该见见京中的亲戚们了。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到时叫你大伯母请些小姊妹给你过生辰,你也交些新朋友。” 施窈满脸惊喜与感激,精致如画的眉眼仿佛会发光:“原来老太爷记得我的生辰!” 太夫人笑道:“你八个哥哥、你大姐姐,还有你的生辰,我每年都记着呢。” “是呢,我每年都能收到祖母送到金陵的生辰礼。”施窈亲昵地靠在太夫人的肩上。 女孩的欢声笑语,很快碾碎整个甘禄堂低迷的氛围。 站在一旁服侍,眼睁睁看施窈撒娇卖乖的王蘩,倍感冷落,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她就一些日子没来,地位就彻底被施窈取代,太夫人满心满眼都是施窈,哪里能分出一眼给她呢。 尤其太夫人说记得晚辈生辰,只提亲生的孙子孙女们,她们这些孙媳妇竟是提也不提。 亲生的,与外头嫁进来的,那叫分的一个清——虽然媳妇和孙媳们过生辰,太夫人都会有所表示。 ? 施窈的生辰是在腊月二十。 一大早,还没起床,她先躺着召唤功德簿。 【功德值:1156 请问宿主是否确认用1000点功德值兑换1个重生点?】 施窈心想,果然,有银子积德更快,且,京城才是真正的缺德地儿,不然她也不会这么快就累积满一千功德。 感谢太夫人! 柳华姑姑辛苦了! 今儿过生辰,她要自己给自己送第一份大礼。 施窈在脑子里回答:【确认。】 【功德值:156 重生点:1】 施窈:【功德簿,让我二嫂乐安宁重生。】 【请问宿主是否确认把1个重生点用在乐安宁身上?用完后,不可退回,乐安宁将获取前世的记忆。】 【确认。】 【兑换成功!乐安宁已重生。】 “半夏!”施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伸手撩开帐幔。 “来了来了!”半夏笑道,“姑娘昨儿晚上是不是做了好梦?一起来便喜气洋洋的。” “确实做了个好梦,走,服侍姑娘我去梳洗。” 几个丫鬟忙忙碌碌,待施窈净了手、洗了脸、漱了口,便围着她换衣裳。 太夫人早有准备,命针线房提前两日送来一套新衣裳。 施窈高兴地换上,转一圈,粉娇玉嫩,俏丽灵动。 第63章 二嫂上吊 忍冬不大爱说话,却是个手巧的,梳云掠月,一连换三个发髻,才梳出来一个大家都称赞的飞仙髻。 最后浅浅敷了些脂粉,便打扮停当。 柳华姑姑也来了,将施窈按坐在主位上。 满院子的嬷嬷、丫鬟、婆子都跪在她面前,齐声道:“恭贺姑娘芳辰,祝姑娘旦逢良辰,顺颂时宜,舒窈纠兮,雯华若锦,祉猷并茂,顺遂无虞!” 施窈有种过了把女皇瘾的错觉,见大家要磕头,恍惚感觉女皇要殡天了,忙伸手扶柳华姑姑起身,粲然笑道: “快起来,都起来,我小人儿家家的受不起,磕头就免了!半夏、木香,快给大家发赏钱!” 柳华姑姑有心要教导施窈几句规矩,见她笑靥如花,实在不忍扫她的兴,破坏关雎院上下喜气洋洋的气氛,便闭上嘴。 半夏和木香早裁好了红包,按等级发赏钱,又称了银子交给忍冬,让她拿去大厨房,晚上置两桌席面来,赏给关雎院的婢仆,大家一起乐一乐。 施窈系上茜红纱羽斗篷,带着柳华姑姑、木香和星觅前去甘禄堂请安。 半路上她笑着问:“柳华姑姑,那几句祝词,是你教给她们的?” 柳华姑姑赧然道:“不会编,费好大的力,方从书里找了几句寓意好听又应景的。” 施窈福了一礼:“姑姑费心。我过生辰,从未这般热闹过呢,祝词听着雅致又有趣。” 施窈三番四次布施,柳华姑姑认定她嘴上不饶人,心思却是个纯善的,慢慢从袖手旁观,只做好分内事,到对施窈生出几分真心,以及些许的怜爱之意。 木香笑道:“咱们这些斗大的字不认识一个的,为背诵那几个词,可费了牛鼻子老劲儿!” 施窈今儿高兴,不介意多撒点银子,大手一挥:“知道你们为我费了心思,这个月的月例加倍!” 木香忙问:“是所有人加倍吗?” “当然,有福同享,关雎院上下伺候的,都加倍!你这份讨赏的辛苦钱,就问她们讨去!” 得了打赏谁不欢喜?木香喜道:“多谢姑娘赏!回头我就追着她们要去,谁也不能少了我的血汗钱!” 主仆几人掩唇而笑。 一时莺声燕语,入了甘禄堂。 国公府上下皆在座,唯独施明玮夫妻和施明晖、施明珠不在。 太夫人拉过施窈,直赞“好看、喜气”,吩咐大丫鬟木槿打赏针线房:“……我最爱打扮鲜艳的年轻姑娘,尤其穿在窈丫头身上,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在我眼跟前,刹那绽放,朝气蓬勃。看着你,我饭都能多吃两碗。” 六嫂子王蘩凑趣说:“祖母是嫌弃我们老了,不如二妹妹鲜嫩吗?孙媳可伤心了!” 太夫人嗔笑道:“往日疼你最多,你二妹妹好容易回京,我多疼她两分,你就吃醋了?” “我不止吃醋了,还打翻了醋坛子呢。”王蘩扭着身子朝太夫人身上倚靠。 众人捧场,哄堂大笑。 笑完,气氛正好,太夫人便让大家送生辰礼。 从老国公、太夫人,到孙辈的施明辰,都送了一份礼,并送上祝词。 甭管他们真实的内心情愿不情愿,总之面上,礼是送了,祝词也说出口了。 施窈乐呵呵地想,我这些亲戚们,真真儿是出手大方,说话又好听! 施明晖和施明珠没来,但也派了丫鬟送生辰礼。 施窈收礼收到手软,便先存放在甘禄堂的暖阁里,木香和星觅搬运生辰礼,来回跑好几趟。 菡萏院的礼,是施明武亲送来的,傅南君不知闹什么别扭,坐着没动。 施窈离近了,才发现施明武的下巴处有一道长长的挠痕,浅得几乎看不清。 她偷着乐,暗暗给傅南君竖个大拇指,大嫂子威武! 迟迟等不到棠溪院的礼,太夫人脸色微微发沉。 乐安宁自打从祠堂出来后,便躲在棠溪院,不肯出来见人,太夫人只当她依旧与施窈怄气,连施窈的生辰礼也不来贺。 这夫妻俩,一个荒唐,一个跋扈,倒对上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老国公轻咳一声:“今儿还要上朝,过两日才封印。晌午、晚上未必能聚齐,咱们就早膳聚一聚,权当为窈丫头贺寿。吃过早膳,你们娘们该怎么玩便去玩。窈丫头,你今儿可要尽兴,还要帮你大伯母好好招待客人。” “知道了,老太爷和大伯父、三老爷,尽管去忙正经事。”施窈笑眯眯的。 今天国公府一定非常热闹。 用过早膳,大家正要散了,忽地木槿匆匆从外面进来,满脸焦急,俯身对太夫人耳语几句。 太夫人脸色大变,忍不住惊呼:“上吊?” 众人纷纷朝她望来。 国公夫人郑氏心中不安,坐不住,不由自主站起身问:“老太太,木槿说了什么?可是与明玮两口子有关?” 太夫人看看施窈,面露犹豫。 施窈离得近,对木槿的话零星听了几个字,对太夫人口中的上吊二字却是听得真真的,心中大为吃惊。 乐安宁上辈子遭遇了什么,为何一重生就要上吊? 她忙作关切状:“祖母不用顾忌我,我不忌讳这些个。您说什么上吊,闹得我心慌慌的,瞧大伯母急出一头冷汗,就让木槿姐姐快些告诉我们。咱们自个儿猜,倒不知猜出多少个人间惨剧来。” 太夫人松懈一口气,又提起一口气,朝木槿颔首:“木槿,你来说。” 木槿顶着众人的视线,如芒在背,忙道:“棠溪院方才来报,说他夫妻两个早膳之前便开始闹了。 先是二奶奶,不知发了什么噩梦,一醒来就哭,哭了一会子,冲到二爷的房里,抽了二爷几个嘴巴子,二爷哪里防备她,又身虚气短的,两个人又是吵又是厮打。 二爷脸挠花了,发狠掴了二奶奶一掌,二奶奶摔到地上,完了爬起来就回房闩了门上吊……” 施窈心里一声哦豁,这夫妻俩可真热闹,忙惊骇地问:“二嫂子可救下了?” “救了救了,拆了窗户翻进去救下来的,好险就吊死了!如今他夫妻两个昏迷不醒,一个躺东屋里,一个躺西屋里。剪秋问金嬷嬷拿了对牌去请郎中,海月来甘禄堂回禀……” 木槿话没有说完,郑氏已嗷一声哭了,喊了声“我的儿”,拔腿朝外面奔去。 她的丫鬟取了披风抱着,追在后面扯着喉咙喊:“太太!太太……” 第64章 儿媳妇们都不听话 老国公打发了要上职的男人们,打发回去曾孙辈们,面沉似水,和太夫人领着剩下的人来到棠溪院。 太夫人吓得直抹眼泪。 施窈用力揉揉眼睛,和六嫂子王蘩一左一右扶着颤巍巍的太夫人,也跟着抹眼泪。 方踏入棠溪院,便听见一院子的哭声。 东厢房里,郑氏坐在床边,攥着次子的手,一声接一声哭喊:“儿啊,我的儿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众人入内瞧了瞧,纷纷变脸。 施明玮何止是挨了几个巴掌,那脸都扇肿了! 且脖子上有一圈淤青掐痕,因他素来是个酒囊纨绔,不务正业的,一身皮子极为白皙,在兄弟们中只比施明桢黑一些,因此那掐痕极为显眼,简直触目惊心。 施窈呼吸凝滞一瞬,暗暗龇牙。 郑氏把座儿让给太夫人,太夫人坐下,伸出颤抖的手,想碰碰施明玮的脸,又怕将他碰碎了,抹泪说:“夫妻两个有什么深仇大恨,怎就闹到这步田地?” 施明武瞧了眼媳妇傅南君。 傅南君冷冷淡淡的,绞着帕子立在门帘边,面无表情。 满屋子的女眷,就她一个没流眼泪,连施窈都硬挤了几滴眼泪出来应景儿。 他心口一滞,下意识摸了摸下巴上的挠痕,一时竟觉得自己的喉咙也被掐住,喘不过气来。 他和傅南君吵架时,发狠威胁傅南君,不准傅家破坏施家的大计,吵着吵着傅南君扬手给他一耳光!他躲了一下,她的指甲便划到下巴,挠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夫妻俩已有数日不曾说话。 他至今记得傅南君当时那个眼神。 仿佛不仅想给他一个耳光,更想掐死他。 到底她性子柔顺惯了,做不出掐他的举动,不曾想,傅南君没掐他,二弟妹竟是又扇又掐了明玮。 郑氏的话惊回在场众人的心神,她恨声道:“老太爷,老太太,您们也瞧见是个什么情状,这等谋杀亲夫、蛇蝎心肠的儿媳我是不敢要了,再让他们二人凑一堆,怕是明玮的小命都要丢了!” 老国公沉声道:“待他们醒了,问清是非黑白,再做计较。我们施家可从未休过妇人。” 太夫人也恨乐安宁心狠,哽咽道:“长公主虽不在了,到底安宁是皇上的表侄女儿,皇亲国戚,不好休弃的。云崖和云翼有个被休弃的娘,名声传出去也不好听,将来说亲怎么说?老太爷说得对,且等等再计较。当务之急,是为两个孩子看郎中,先将人治好了。” 郑氏只得压下满腹怨气。 说曹操,曹操到。 三四个郎中背着药箱前后脚到了,在这大冬日的,硬是个个跑出一头的汗。 当即一一上前望闻问切,商议商议。 一位姓冯的郎中从药箱取了颗人参补气丸,化在热水里,撬开施明玮的嘴灌进去。 过了片刻,郎中们又探了探脉,其中一人面色缓和道:“应是无大碍了,再服两回药,便可苏醒,只别搅扰他,须得静养。” 众人心头悬着的大石落地,相扶着静悄悄出去,只留下施明武、施明桢两兄弟守着施明玮。 这时,大家仿佛才想起来上吊的乐安宁似的,太夫人又请郎中去瞧瞧昏迷的二孙媳妇。 七岁的施云崖和一岁半的施云翼,哭得小脸憋得通红。 兄弟俩手牵着手,一会儿去爹房里看看,一会儿去娘房里看看。宛如两只被爹娘抛弃的小狗,惶惶不安。 郑氏抹了泪,吩咐奶娘们把哥儿俩抱走,好好哄劝:“……小孩子家家的,别吓掉了魂儿,待他两个醒了再抱来。” 又把那些哭哭啼啼的仆妇们轰出去,嫌弃她们晦气,“你们二爷二奶奶还没死呢,一个个围在这里号丧!” 这轰出去的,自然就是乐安宁的陪嫁仆妇们。 只准海月和剪秋入内服侍。 海月和剪秋吓得大气不敢喘,忙收了泪,颤着手脚扶起昏迷的乐安宁,替她换上日常见客的衣裳,好请郎中进来摸脉。 男人们先走了,太夫人和郑氏坐在花厅里等消息,其他人自不会自找没趣儿去瞧乐安宁,都在花厅里坐了。 金嬷嬷悄悄地唤来几个小丫头去煮茶。 她心道,有其主必有其仆,二爷二奶奶没规矩,他夫妻俩倒下了,这棠溪院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竟兵荒马乱的,只会抱头痛哭,一点不顶事。 郑氏瞟一眼木木坐着的傅南君,本就铁青的脸,越发青两分。 这大儿媳妇自从回来之后,便万事不管,整日缩在房里绣花 ,只说染了风寒,懒怠动,却又不曾见她吃药。 她这些日子,照顾次子、照顾三子,正是需要左膀右臂的时候,傅南君撒手不管,倒累得她没睡过一个好觉,底下人常有疏漏的,渐渐起了歪心、惰心。 今天闹这一出,旁人都可不管,但傅南君这个当大嫂的,却不能袖手旁观,怎么着也得帮着引郎中去瞧乐安宁。 郑氏越想越觉得肝气郁结。 大儿媳妇、二儿媳妇都废了,她默默思量,明年开春便催国公爷去宁远侯府提亲,早早把小儿媳妇娶回来做个帮手,不然一天天的,能累死她。 葛秋蘅与明晖是青梅竹马,那孩子打小喜欢明晖,虽有些大小姐脾气,但在她面前是极恭顺的。 主意定下,郑氏越看傅南君越不顺眼。 既然她撒手不管事,以后她重用葛家四姑娘,大儿媳可千万别后悔,哭着求她让些管家理事的权力。 她就不信,她一个当婆婆的,还治不了儿媳妇了。 至于乐安宁,敢伤她的儿子,她是一定要休了她的。 施窈扫视一圈,将众人的神色收入眼底。 重生金手指真好用啊,这不,大嫂傅南君生了反骨,大伯母已夹了她好几眼了。 她好奇的是,乐安宁前世到底遭遇了什么? 可惜,功德簿只把重生的记忆给乐安宁,没有给她看一看,而原着中对施明珠前世的事一笔带过,只着重写了“施窈”的可恶、周绍的可恨以及周绪的深情。 这种窥探秘密,却与秘密隔了一层纱的感觉,令她抓心挠肺。 太夫人叫了丫鬟仆妇进来问。 丫鬟怯怯地回:“我们察觉不对时,二爷二奶奶已快厮打完了,没有听清说什么。” 只听乐安宁骂施明玮“无耻之徒”,又说什么“造反诛九族”等只言片语,但这话哪里敢当众告诉。 总之,扯开他们后,乐安宁一口气没歇就去上吊,结果就成了现在的情形。 第65章 乐安宁重生 一屋子女眷,除了施窈知道怎么回事,其他人全当乐安宁疯了。 而一墙之隔的乐安宁,此时宛如被吸入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中。 她顺着漩涡不断地下坠,下坠,坠入前世。 她生来便是皇亲国戚,因长公主祖母爱美人,子孙辈里,她是生得最好的一个,打出生起便极为得宠。 因得宠,便惯出一些跋扈的性子来。 不幸的是,十二岁那年,祖母去世,她最大的靠山倒了。 母亲因她养在祖母膝下,与她不亲,只与姐姐妹妹们亲近,而姊妹们又因她独占祖母宠爱,且性子跋扈,开始落井下石。 她吃了不少亏,才学了个乖。 豆蔻绮年,玉貌花枝。 母亲带她出府做客,给世家夫人们相看。 她是自信满满去的,心想,凭她的美貌,各家太太们还不抢着聘她回家当儿媳啊? 然而,结果大大出乎她的预料。 因她容貌过盛,太太们担心自家儿子被她的美貌拴了心,无心经济仕途,宁可娶贤惠端庄的丑八怪,也不挑她。 也有看得上她的,却是家世门第远远不如乐家,她又看不上眼。 在她灰心失望,偏倔强地认为,太太们嫉妒她的美貌,红颜多妒时,镇国公府上门求娶,还是为嫡长房的嫡次子求娶的。 乐家喜气洋洋地应下这门亲,她更是在姊妹们面前扬眉吐气,满心觉得,姊妹们谁也不会有她嫁的好。 却不曾料到,成亲后,她才发现施明玮是个草包纨绔,公婆早已对他死心,聘娶她为媳,便是图她的美貌拴住施明玮。 施明玮如公婆所料的那般收心了,她没来得及高兴,便眼睁睁看着小叔子们一个一个地娶媳妇,而娶了亲的大伯子、小叔子,哪个文才武艺不比施明玮强? 她在妯娌面前,渐渐直不起腰杆子,好在姊妹们嫁的夫君门第都比她低,她倒是还能在娘家耍耍威风。 而施明玮是个颇有情趣的人,她倒也能慢慢品出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福气来。 后来,有了孩子,夫妻两个守着孩子,上面有公婆罩着,日子倒也舒舒服服。 可她渐渐察觉出不对来。 从前便觉得施明玮娶了媳妇不忘妹妹,宠妹妹胜过宠她,甚至宠妹妹胜过宠他们的儿子。 她心底不舒服,浅浅试探几回,施明玮先是警告,之后是冷落,她怕了。 且满府上下都宠着施明珠,连大嫂傅南君也不例外,她哪里敢冒众人之大不韪,便也假装很宠爱施明珠。 这样偶尔呕心吃醋,但总体还算富贵平顺的日子,一直过到施明珠出嫁,到施明珠的夫婿周绍登基,施明珠被封为贵妃,整个施家渐渐失控。 施家从上到下,跟疯了似的,为施明珠的皇后之位四处奔波,串联内官外官,逼迫周绍纠正错误,封施明珠为后。 没过两年,周绍联合反施的大臣,将施家下狱,又过不久,判满门抄斩,九族诛灭。 倘若只是如此,乐安宁重生后,想办法搅黄了施明珠与周绍的亲事,也就罢了,嫁不成皇子,施家就没造反的理由。 可在狱中时,她的孩子病了。 从小锦衣玉食的云崖,喝了脏水吃了脏馒头,上吐下泻。 年纪幼小的云翼,发起高热说胡话,两天喂不进去一个馒头,吃什么吐什么。 她崩溃了。 大骂施家男人们是疯子,为捧女儿坐上那母仪天下的宝座,便行大不道之事,将整个家族赔进去,骂他们是赌徒,是心机配不上野心的猪脑子。 又扇了施明玮一个耳光,声嘶力竭骂他:“你两个儿子快死了,你却只关心那个祸水废没废贵妃,进没进冷宫!施明玮,你不配当爹!” 她这么恨,这么骂,是因为施明玮哄骗她拿出最后一对藏起来的金耳环,她以为他会给儿子们换些药,换些干净的吃食和水。 却不料,他竟然对狱卒说,帮他打听施明珠的消息。 施明玮狠狠一个耳光甩回来:“泼妇!珠珠是施家唯一的女孩,是我们施家的掌上明珠!只要她能挽回皇上的心,我们就还有出去的希望。两个儿子算什么,若能出去,我给你生,补偿你十个八个儿子,你怎么疼爱都成!” 她哪里听得这种话,疯了般与施明玮厮打。 最后,她是被施明玮活活掐晕的。 醒来后,她正被脱了衣裳,两个老婆子将她按在浴桶里刷洗。 她惶惶不安,不到半个时辰,这间独立的监牢大门打开,牢头走进来,二话不说将她扛起来,扛到一张破床上。 她尖叫踢打。 牢头抽她一巴掌,冷笑:“施明玮为了给贵妃传递消息,将你卖给我了!老实点你还能少吃些苦头呢!” 她哪里肯信,拼命挣扎,最后浑身是伤被送回牢里。 她看到施明玮后退两步,眼里露出嫌弃,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 她本想质问,本想求他庇护,哪怕只是骂那个牢头两句,也能稍稍捂暖她冰冷黑暗的心。 可看到这样的施明玮,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施明玮为了施明珠,把她卖了! 并且不止卖了一次,后面那牢头传了消息,施明玮不满足,将她交换给牢头一次又一次。 每每回到施明玮的牢房,她便躺在那里,宛如一具尸体,不会动,不会说话,眼里流泪,身上流血。 一连四五日,她忽然记起什么,呼唤儿子们的名字:“云崖!云翼!” 没有人回答她。 施明玮异常沉默,蹲在最远的墙角。 她艰难地爬到儿子们的身边,摸摸他们的脸,冷冰冰的。 她的手冷冰冰的,儿子们的脸也冷冰冰。 她如坠冰窟,喃喃笑道:“真好,你们退烧了呀,云崖,云翼,你们都是娘的好孩子……” 施明玮畏惧地望着她。 她很想把他抓过来掐死,但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她只能选择一头碰死在墙上。 血花绚烂地炸开,最后一眼,她看到施明玮双目惊骇,张大嘴巴,发出嗬嗬嗬的声音…… ? 郎中们去旁边商议方子,海月弯腰将乐安宁的手塞回被子,起身时,瞥见二奶奶眼角满是泪珠。 她一怔,俯身轻唤道:“奶奶,奶奶!” 乐安宁缓缓睁开眼。 入目的先是牙绯色的百花簇锦帐,接着是前世嫁了人回棠溪院来当管事妈妈,后来施家落难惨遭发卖的海月。 海月真年轻,梳着丫鬟头。 乐安宁记起前世的一切,也记起今早自己干了什么。 她差一点就杀了施明玮那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就差一点…… 第66章 到底谁有问题 海月喜极而泣,捂着嘴巴小声哭:“奶奶,您可算醒了!” 乐安宁张口问:“今儿几了?” 问出口,才发现嗓子又疼又哑,根本没发出声音。 海月忙道:“奶奶别着急,您伤了喉咙,吃了药,过些日子便能说话了。” 乐安宁禁不住落泪。 她好恨,恨不得弄死施明玮,弄死施明珠,弄死那个恶心的牢头,弄死施家所有人! 乐安宁伸出手,比了个二,又比了个七。 海月机灵,会意:“二少爷和七少爷由奶娘们抱出去了,太太让的,说怕吓坏他们,惊了小孩子的魂儿,等您和二爷醒了,再送来看你们,好安他们的心。奶奶且安心养伤,旁的放一放,有我们呢。” 说罢,海月已是泪流满面,一个劲儿用袖子擦眼睛。 乐安宁也落泪。 重生了,儿子们好好的,她既杀不了施明玮,又没法子和离后带儿子们离开是非窝,能做什么呢? 无非就是“折腾”二字。 往常婆婆常私底下与人碎嘴说她跋扈,今后她就跋扈给他们看! 且今生好些事情与前世对不上,譬如纪姨娘没死,施窈回京晚了好些时候,施明珠自落水后神情总怪怪的,不似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纯真,大嫂傅南君紧跟着闹和离,回了府又万事不管,全撒手给婆婆…… 这些事,她会慢慢弄清楚的。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到底谁出了问题。 或者——都出了问题。 主仆俩相对落泪,凄凄惨惨戚戚,各有各的惶恐,各有各的心事。 郎中听到声响,便回头问:“奶奶可是醒了?” 海月忙收了泪,关上帘帐,抽了乐安宁一只手出来,双眸通红笑道:“醒了醒了,可算醒了!就是嗓子坏了,说不了话,先生快再诊一诊,看是不是该调个方子吃。” ? 施明玮夫妻俩脱离危险期,太夫人略略放心,又惦记今日请了客来,不好怠慢客人,更不好让外人看出家里糟乱,便强撑着回到甘禄堂,等着客人上门拜见。 众人识趣,忙都擦擦干巴的眼睛,堆起笑,一同去接待客人。 国公府邀请的客人,主要是各家未出阁的姑娘,与施窈年岁相当,或大上两岁,或小上两岁。 有施家本家的,有施家女眷们的亲戚,有老国公关系要好的同僚家的女孩。 未出阁的姑娘没法子独自出门,因此,她们要么由长辈带领,要么由年轻的嫂子们带过来做客。 光客人就满满当当坐了三桌,加上施家的女眷们,又添一桌,晌午一共坐了四桌。 施窈一一与亲友们相认。 因是老国公发话请客贺生辰,亲友们识趣,认为老国公宠她虽不如施明珠那般独一份,但施家唯二的女孩子,多少会疼爱几分,且施明珠又不在,俱都捧着施窈。 施窈初初打眼一瞧,便认出三个眼熟的,一个是上回在施明晖处见过的葛秋蘅,一个是施妙,一个是施妙的嫂子程凌烟。 施妙一家原本住在金陵本家,因她爹科举入仕,选了翰林,这才举家搬来京城。 年幼时,施窈和施妙是常在一处玩闹的。 晌饭吃罢,国公府请了戏班子唱戏,女眷们隔着一座小小的花园,坐着听戏吃茶。 施妙与程凌烟便寻个机会,一左一右携了施窈的手,找个僻静的厢房坐了,满脸喜色道: “女大十八变,窈妹妹,我险些认不出你来!难得你还记得我跟嫂子,来之前,我跟嫂子说,四五年未见,怕你认不出来我们,到时徒添尴尬。” “妙姐姐从小与我一处玩的,宇大嫂子也曾请我吃饭,又请我吃街上的小点心,我哪能忘了你们呢?”施窈拉她们坐下,问起她们的近况。 互相叙了寒暖,施妙拢起眉问:“你们家的事,最近在京城传得可热闹了。你那二哥、七哥、八哥,可是真的为难你了?” 那哪里是为难,分明是谋杀! 施妙提起这茬,便脸色发白,忧心忡忡地望着施窈。 程凌烟也担心地看着她。 施窈的脸色也微微发白,似联想到不好的画面,勉强笑道:“国公府树大招风,世人以讹传讹罢了。 京兆府都审清楚了,是那田质妒恨我二哥哥,故生出这一桩天大的祸事来。幸而我身边有个老太太临时调度来的老嬷嬷,她老人家经验丰富,才带我逃出去。 二哥哥你应是听说过的,他本就荒唐,我回京之前,他就这般,那天本是去找修车匠,半路遇到七哥八哥请他去吃花酒,他竟将我忘了,真去吃酒,这就让那田质钻了空子。 唉,别提了,横竖八哥为我报了仇,为那些被糟蹋的丫鬟仆妇报了仇,二哥哥他们也因吃花酒误事,被老太爷狠狠责罚了。 你们不知,他们仨这个月就没怎么下来床过,屁股打开花,动一动就崩伤口,可惨了,也就这两日才出来活动,二哥哥最惨,至今还躺着起不来床呢。 ——说起来,宇大嫂子,你可知什么是吃花酒?我只听底下人说什么吃花酒的,却不明白到底是什么酒,难道真那么好喝?” 程凌烟脸颊蓦地飞红,含含糊糊道:“谁知是什么酒,我没吃过,总归只有男人吃,与我们女人不相干,妹妹快忘了这个。” 施窈作沉思状,然后玉脸生绯,绝口不再说什么吃酒,又与她们聊起旁的。 程凌烟遥遥望了眼女眷们,低声问道:“怎么不见你二嫂子呢?往常我们来,人群里除了你大姐姐,就数她最显眼,坐那儿不动,便有人偷偷去瞧她。她那张脸,真真连我们女子都爱的,嫉妒都嫉妒不起来,多看两眼跟洗眼睛似的。” 若有心打听,总能打听出来些眉目,乐安宁闯关雎院的事,怕是她们早有风闻。 施窈没必要对着外人宣扬家丑——总之,家丑这个事,不能从她嘴里传出去,便学着太夫人她们瞎编胡诌: “二哥哥身子不好,二嫂子照顾他,脱不开身,不然今儿这热闹,她是一定要来凑的。” 程凌烟点点头。 国公府的六个孙媳妇里,傅南君最爱逞管家威风,乐安宁最爱恃美出风头,王蘩最是八面玲珑,最为讨长辈欢心,四孙媳龚璇是国公夫人郑氏亲妹妹的女儿,只顾围着施明珠打转,数二房的两个媳妇最为低调。 今天这样的场合,若不是有事缠身,乐安宁必会来逞一逞美貌。 第67章 八卦是人的天性 不过……施妙小心地道:“窈妹妹,今儿你的嫂子们,怎么看起来兴致缺缺,没什么精神头儿的?” 施窈叹气道:“还能因为什么?我大姐姐病着呢。若不是我的生辰,我也没什么兴致。” 施妙便隐隐用同情的目光看施窈。 施家的掌上明珠病了,嫂子们竟在施窈的生辰宴上摆脸色,说明施窈并不多受宠。 她默默地捏了捏施窈的手:“我们家住在杨柳青巷,不远,本家的人在京没房子的都住那里,互相照应方便。窈妹妹若在国公府无聊了,便过来找我玩——你们府上,过来还得送拜帖,高门大户的,没有个名目,我可不敢上门找你耍。” 听了这话,三人相视一眼,便都掩唇笑了起来。 施窈心想,她今儿算是千方百计按照老国公的心意,帮国公府扯遮羞布了,能不能遮住,就看国公府男人们的本事。 又坐了片刻,柳华姑姑来唤施窈出去待客:“……姑娘的生辰宴,姑娘怎么能躲懒?去见见人,多结交些朋友亲戚,方是不辜负老太爷的心意。” 施妙和程凌烟忙告罪:“他乡遇旧知,是我们高兴得紧,硬扯了她来叙旧,这就将她还给姑姑。” 于是,三人回去听戏。 程凌烟姑嫂两个与本家的人熟,就先介绍施窈与她们熟悉,说了一阵,施窈给唱戏的演员们打赏,太夫人又叫她过去点戏。 施窈没怎么听过戏,不过有柳华姑姑提前给她做过功课,知道什么戏适合今天点,就点了两个,又推让太夫人点。 戏点完了,葛秋蘅过来,拉她去了勋贵圈说话。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有眼色的会避开主人家的忌讳,没眼色的会故意问施窈一些敏感问题。 譬如杀妹三人组到底是黑是白,譬如施窈为何会在金陵长大,譬如乐安宁砸小姑院子是不是真的,譬如施明珠落水是不是她推的…… 施窈和声细语一一回答,满足她们的八卦之心。 宴席散时,葛秋蘅满脸愧疚:“施二姐姐对不住,原本是想帮你结识些新朋友。我不知她们会这般没有眼色。早知道还不如你我两个说话。” 施窈神色倦倦,黯然神伤:“八卦是人的天性,咱们女子惯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听些、说些东家长西家短,日子可怎么打发呢? 问出来也好,免得大家胡乱揣测,以讹传讹,越传越离谱。今儿,就当我找了个合适的场合辟谣了。” 葛秋蘅留意着她的表情,又听她说出这番通透的话来,眼眶酸酸的,湿湿的。 旁人只能打听些风声,或以讹传讹,而宁远侯府与国公府素来交好,总是能打听些真相。 换作她是施窈,她怕是已憋屈到上吊了。 满府上下针对她一个,还是个身份占不到便宜的庶女,就连今儿的生辰宴,兴许也没安好心。 或者就是专为立个名目,推施窈出来亲自“辟谣”的。 如此这般,活着有什么趣儿呢? 但是,施窈身上有股很多姑娘没有的倔劲儿,或者叫胆气、乐观、反抗。 葛秋蘅暗暗地喜欢上施窈这个机灵又生机勃勃的姑娘,越是了解,越是不明白珠珠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妹妹。 施窈凑近一步,压着嗓子问:“方才问我话的林二姑娘,我依稀听见席间有人说起她家,她家是不是有个哥哥逛什么楼子,叫他媳妇知道了,雇了十来个壮汉去捉他?葛四妹妹,你可知是怎么回事?我可好奇得不得了。” 葛秋蘅:“……” 满腹的酸胀,登时不翼而飞。 她瞪一眼施窈,啐一口道:“这等腌臜事,咱们姑娘家怎好打听?你可千万别四处去打听,叫人听见了要笑死!” “好。”施窈一副欲望得不到满足的惋惜样子。 葛秋蘅见她这副表情,一时嘴痒,也凑近一步,与施窈头挨着头,耳语道: “林二的嫂子格外爱洁,她哥哥又是个混账,常在外面到处钻,每次钻完回府,若瞒了她嫂子也就罢了,若叫她嫂子看出一星半点苗头来,便非要她那混账哥哥焚香沐浴连续十天,把人从里到外洗干净了,才许他踏进院子。别的不说,林二的哥哥与你家二哥哥是狐朋狗友,常在一起胡闹的。” 施窈眉眼一弯,捂嘴偷笑。 这葛秋蘅还挺好玩的。 葛秋蘅稍稍退开身子,唏嘘笑道:“好玩?我们外人瞧个热闹好玩,可苦了她嫂子了。林二还到处说她哥哥好话,说嫂子刻薄。 她姑嫂两个关系极差,旁人说她,她说,天下的嫂嫂都该顺着丈夫,顺着做婆婆小姑的。因此,她一听你二嫂子的凶悍跋扈,便忙忙来向你打听,好拉个盟友,与你同仇敌忾。” 施窈无言以对。 当众打听她与嫂子关系不好,哪里是拉盟友,这是揭人伤疤、与人结仇呢。 未出阁的小姑娘们总是天真的,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事情,因此葛秋蘅怜惜她的遭遇,想与她结交。 但一旦成亲,有了丈夫,有了孩子,女子便有了立场,而且立场会越来越多,会越来越复杂。 所以,女子成亲前后,会像变了个人似的。 三嫂子陶籽怡也曾与她相谈甚欢,也说过互相拜访的话,可结果怎么样呢? 自从那次回府后,陶籽怡与她再没有什么交集。 起初,陶籽怡是想与她结交的,每次去甘禄堂请安,便远远地看着她,一双笑眼仿佛会说话。但每次请安完毕,施明桢便会立即牵住陶籽怡的手,将她拉走。 三番四次下来,陶籽怡讪讪,久而久之,便冷淡下来,偶尔与施窈撞上视线,或羞愧垂目,或转头去瞪施明桢,到底是不敢违逆丈夫的。 施窈接受此刻葛秋蘅的好意,愿意与她结交结交。 二人一路八卦,一路来到兰佩院。 施明珠看见她俩联袂而来,俏丽苍白的脸陡然就黑了。 施窈就爱看国公府的人演川剧变脸,格外有趣儿,搁心里头偷着乐。 三人互相见礼,施明珠起不来,只在床上欠了欠身。 她问了宴席情况,又问施窈:“可交到了朋友不曾?二妹妹回京,本该我带着妹妹与众姊妹结交,奈何我身子骨不争气,这一病,竟病了一个多月。 若妹妹能结交三四好友,常有人陪着说说话,聊些京城风土人情,我倒可略略宽心。” 第68章 一举三得 施窈便挽住葛秋蘅,笑嘻嘻道:“姐姐别担心,我今儿既见着了原在金陵时便交好的宇大嫂子和妙妙姐,又得了葛四妹妹这个贴心暖心的好友,也算收获颇丰。 哦,对了,我还帮二哥哥他们,还有二嫂子,澄清名誉,可谓一举三得——这第三得,就是我收到许多礼物、许多生辰祝福了。” 恐怕施窈唯一在意的,只有生辰礼物?真是个粗鄙的俗人,银钱二字不离口。施明珠心中鄙夷一阵,又听她旧事重提,句句扎心,胸口不禁发闷。 “这样很好,二妹妹在京城总算有几个能聊得来的朋友,我养病便更安心了。这会子,客人可都散了?” 施窈答道:“都散了,观她们神情,甚是满意。” 瞧了一天的施家热闹,嫂子们脸上个个精彩,满足了八卦的心,能不满意吗? 施明珠已听说早晨二哥房里闹出来的丑事,闻听此言,哪里不知施窈语带讥讽,脸上的笑几乎维持不住。 葛秋蘅听她们姐妹交谈全是机锋,既不好得罪施明珠这个旧友,也舍不下施窈这个新交的朋友,索性起身笑道: “瞧着珠珠姐劳神,竟是我叨扰了你养病。天色不早,我今儿是独自来的,家里长辈还惦记我早些回去,这就告辞了,改日再来探望你。 我见姐姐眉间总带忧愤之色,想是总养不好身子,也有这个缘故。听妹妹一句劝,珠珠姐也该放宽心才是,身子骨才是最要紧的。” 施明珠有些懊悔,不该拿话先挤兑施窈是从乡下来京没朋友的,留了又留,见葛秋蘅坚持,便放她回去了。 施窈也不想在施明珠这里多待,借着送葛秋蘅的机会赶紧溜。 施明珠躺回去,心里空落落的。 施窈这个人,前世便是这般,四处展现她是庶女,在国公府处处不如她受宠,暗示长辈们、兄长们偏心,以博取旁人的同情与怜惜。 因她惯会巧言令色,倒结交不少朋友,有些是故意想看国公府难堪的,有些是真心同情她的,后头“施窈”抄袭诗词,又有真心仰慕她“才华”的。 旁人也就罢了,今儿请来的多是低门低户的人家,或请来的是与施窈身份相当的高门庶女,但葛秋蘅可是宁远侯府的嫡女,又向来与她交好,将来还会是她的八嫂。 施明珠心中便大不舒服了。 前世葛秋蘅刚开始也同情“施窈”,对她多有怜惜,很是交好一阵子,及至嫁进来,看穿“施窈”的真面目,方渐渐冷了心,与“施窈”疏远。 她既恨施窈惯会伪装蒙蔽人,又心疼葛秋蘅将来看清施窈,又要伤心一场。 施明珠本就心思重,前几日八哥施明晖挨了杀威棒,今儿一早听说二哥二嫂又是上吊又是昏迷,现在又看见葛秋蘅再次与施窈交好,胸口的郁结一层堆叠一层,冲脑而上,眼看又要发热起来。 幸好施明桢不久后便赶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装订好的诗集,笑着对她说:“二哥已是醒了,你尽可放宽心养病。知道你惦记,他一苏醒,我便忙来告诉你。” 施明珠略略宽心,但禁不住苦笑。 前世仇,今生恨,哪里能彻底放宽心的。 她坐起来,拥着被衾,怀里捂了个汤婆子。 连翘忙从屏风架上取了烘暖的貂皮袄子,拿来给她披上。 施明桢伸手一挡,指了指身后跟来的丫鬟:“前些日子寻外面的绣坊,专为你做了件袄子,里面填充的是鹅毛里最轻最软的绒毛,又保暖又透气,你披上这个试试。” 施明珠不太愿意穿外面买的衣裳,不知过了哪些腌臜人的手,干净不干净,看在三哥哥的面子上才勉为其难试一试,问: “怎么不叫家里的针线房做?” 施明桢解释:“家里的绣娘不会整治,弄出来的鹅毛总有些味道。这是南边的人不知想了什么法子弄的,一点鹅的味道没有,十分干净。” 施明珠穿上,确实轻盈如羽,没有皮袄子的沉重感,丝毫不累,也没有异味,一下子冲破愁云,笑容如花初绽。 “的确好穿,那我就谢三哥哥费心了——不知三嫂子有没有?二妹妹有没有?” 施明桢见她穿好了,便坐在床前的圆凳上,手里握着那本诗集。 “就得了这一件,很抢手,晚一会儿就抢不到的。” 施明珠面上笑容越发明媚,揶揄道:“不知嫂嫂有没有吃味拧你耳朵?” “女子当以夫为天,她敢!”施明桢眼一瞪。 施明珠掩唇,笑得花枝乱颤:“赶明儿跟嫂子学学,瞧她捶你不捶你!” 兄妹俩玩笑一阵,施明桢拿出诗集,些许激动地问:“这些诗,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字字珠玑,句句精品! 可恨我前些日子跟三叔东奔西跑的,没来得及翻看,这两日得闲才拿出来,竟晚了这些时候才得以赏读!妹妹,快些说,是从哪些诗集里摘抄下来的?” 施明珠心想,施明桢一眼都能看出,这些诗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写的,也不知前世“施窈”该多愚蠢,才会大言不惭说,这些风格大相径庭的诗词是她所作。 那些追随“施窈”的人,也是愚不可及。 “哥哥这可就是为难我了,我从前看过多少书,多少孤本古籍,哪里记得清是从哪几本里看到的,能记下这些便已是我的能耐。 只约略记得,是从十来本诗集里读到的,还有旁的好诗好词,但我能想起来的,也就这些个。我正要问哥哥,是否读过,帮我找一找原本呢,哥哥反倒问起我来。” 施明桢扼腕:“改日得空,我去祖父、大伯父他们的书房细细找一找,兴许运气好,能找出几本来。” 施明珠笑道:“我正是思量,这般精彩的诗词,埋没了岂不可惜,如那明珠蒙了尘——打嘴,竟提到我自己了!这才默出来,拿给哥哥赏鉴。我倒有个法子能快些找出原本来。” “快说!”施明桢精神一振。 施家百年世家,前朝起便发达了,今朝声望达到鼎盛。 世代积攒书籍,因此,国公府的书库可谓汗牛充栋,想要从浩瀚的书海里找几本名不经传的诗集,那是大海捞针,找上一两年也未必能找到。 若容易找,珠珠也不会求他寻原本。 第69章 戏中人 施明珠嗔笑:“哥哥糊涂了不是?这般好的诗词,我们家藏了,别家怎会不藏?哥哥不如命府里的清客相公们誊抄几份,做成集子,拿去给大儒们看看。 我们家是簪缨之家,不爱舞文弄墨的,他们可是行家里手,一准儿轻松认出原本。若找不到也没关系,能赏鉴到好诗好词,他们应也是开心的。” 施明桢大喜拊掌:“极是极是!我家珠珠冰雪聪明!” 倘若找到了,施明桢欠一个人情。 倘若找不到,大儒欠他一个人情。 何况,珠珠说了,是从十几本诗集里抄下来的。 他不信有人正巧集齐了那十几本诗集,但凡有一首找不到出处,便是大儒欠他人情。 怎么算,都不会亏。 兄妹商议定,施明桢抓挠的心稍稍放下,蹙起眉问:“方才我进来时,见你神色郁郁,又听说之前二妹妹带葛四姑娘来探你,可是二妹妹说了什么添堵的话?” 施明珠脸色黯淡,苦笑道:“别提了。我不过白问一句二妹妹,可否交到了好友,我身子骨不争气,不能常陪她,她也好有个人陪着耍。 她便以为我含沙射影,拎出二哥哥他们,又提到二嫂子,将我好一顿奚落,在葛四妹妹面前,闹了好一个没脸。 哥哥知道她那张嘴,我哪里伶俐得过她,只能自个儿生闷气罢了。好在葛四妹妹讪坐着不自在,忙忙将她拽出去,不然这会儿哥哥来,恐怕不是来与我聊诗谈词,而是为我请郎中了。” 施明桢满脸愠怒:“一个女孩家家,旁人有显摆贤惠的,有显摆容貌的,有显摆身份地位的,都在情理之中。 她倒好,显摆起口舌之利,还是当着外人的面与你针锋相对,下你的脸面!我当她今儿该收敛些,好歹是她自个儿的生辰,竟还是这般得理不饶人,直戳戳添堵添到你这儿来了!” 言多必失,施明珠不欲多说:“许是早晨二哥哥二嫂子闹了一出,听说嫂子们在席面上不大痛快,她不敢怼嫂子们,便来我这里暗暗地撒一回气。罢了,事事计较,我要哭死,我忍忍就得了。 三哥哥也不必去寻她晦气,到时来找我对峙,我何苦又置一场气。且跟我快讲讲,二哥哥二嫂子他们今儿到底是为何事吵起来的?我惦记一天,若不掰扯明白,今晚我怕是睡不着的。” 施明桢压下火气,摇头说:“问了,就是二嫂子发了个噩梦,人糊涂了,醒了便去厮打二哥。你别管,与你没干系,只管养你的病。你病好了,比什么都强。郎中说你心思重,郁结深,到底为的什么?” 施明珠揉揉眉心,靠在大迎枕上,怔怔道:“这话跟旁人我半句不敢提,哥哥沉得住气,才敢告诉。我觉着自掉进冰窟窿后,我便中邪了似的,一直病着,提不起劲儿。 才要病好些,接二连三兄弟们又因我病了伤了,瘟疫似的,他们病,我便跟着病。 三哥哥想想是不是这样?前几日,我才要好,八哥哥又挨一顿棒子,昨儿又觉着身上好些,今儿一大早二哥哥二嫂子他们又病了,我还想起来给二妹妹庆贺生辰的,又没能起来。” 说罢,施明珠眼中簌簌落下恐惧的泪水。 “也不知我这病什么时候是个头,还能不能好了。三哥哥,晌午吃罢饭,我睡了一会子,做了个梦,梦到我病死在榻上,到死都没能走出兰佩院一步。” “呸呸呸!”施明桢忙慌张地道,“快别说这些晦气话。梦是反的,你少想些有的没的,兄弟们挨打伤病,皆与你不相干,你少往自己身上揽。你细想想,从头到尾,可有人曾怨过你?本就是一家子骨肉,哥哥们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他递给施明珠一张帕子。 施明珠低头拭泪,神情哀婉。 施明桢心疼极了,自家妹妹何时如此伤心过:“说来也是邪乎,自二妹妹入府,府里接二连三倒霉。欸,她自小运气就差,这是把霉运带回京城家里来了。” 施明珠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 施窈送走客人,回去向老国公、太夫人汇报今日收获,命柳华姑姑将礼单抄一份送过来,说着说着便低头垂泪。 太夫人搂了她的肩膀,惊问:“怎么了?谁给你委屈受了?可是宴席上谁欺负了你?快告诉祖母,祖母给你出气去!” 她看向柳华姑姑。 柳华姑姑也正惊讶呢,之前不是好好的?想了想,道:“南安伯府的林二姑娘在听戏时,拽着姑娘当众问了许多不得体的话。” “问了什么?你细说说。”老国公沉着脸问。 柳华姑姑一一回了,也回了施窈的回答。 老国公捋了捋胡子,露出个满意的微笑。 太夫人啐道:“孩子委屈成这样,你倒笑得出来。死老头子,南安伯府的人,是你请来的?你请来的大神,委屈了我们窈丫头,你倒来哄她呀!” 太夫人还没当众骂过他,老国公板起威严的脸,见太夫人依旧横眉怒目地不怕他,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我是赞赏窈丫头学有所成,这段日子柳华没白教她,我为她骄傲呢,哪里是笑话她。好了,你不听我解释,我白挨了你一顿骂,消消气。 窈丫头,你确实受委屈了,说说,想要什么补偿?我一个男人,又是个老人家,哪里知道年轻女孩子喜欢什么。今儿你生辰,你要什么,祖父给什么。” 施窈拿手背擦眼睛,却忍不住哽咽,上气不接下气,瘦削的肩膀一颤一颤,嘴巴瘪得能挂油壶。 “我倒不是想要什么补偿,是想起我这短短十几载,始终差些运气,姨娘打小教导我行善积德,功德积够了,运气自然就来了。入京之前,我去山上拜佛,方丈大师也送我‘善有善报’四个字。 从前便不必说了,自入京,一桩事连着一桩事,我竟是,不是在生病,便是在去探病的路上。” 第70章 死了也得背黑锅 太夫人搂紧了她,眼窝子发酸。 施窈手背上沾满了泪,接过柳华姑姑递来的帕子,胡乱满脸擦了擦,接着道: “老太爷说要给我过生辰,我不知多高兴,昨晚又做了个好梦,想着从今天起,我应该是时来运转了,却不曾想,不曾想……二哥哥二嫂子他们今天又出了事! 今儿林家姑娘来问我那些话,我原打好了腹稿,况且我之前受的委屈,老太爷都帮我讨回来了,这一篇在我这里已是揭过的,并不如何难过。 可嫂子们因早晨的事,神色郁郁,客人们也拿异样的眼光看我——就在刚刚之前,我也不觉着如何难过,刚刚也不知为何,突然就觉得自个儿运道还是差了些。这一切,原不该是这样的!” 她眼里含着泪,说几句便喉咙哽一下,或肩膀颤一下,一大段话下来,有几个字含糊不清,听来却愈发叫人心酸。 施窈心想,施家人虽有千般不好,万般不好,但有一点好,那就是每次都能容忍她将话说完。 太夫人含泪道:“谁说你运道差?运道差,岂能投胎到咱们施家来?你二哥哥二嫂子的事,本就不与你相干,你嫂子们也不是给你摆脸色。 只是,那两口子一个上吊一个掐脖子,闹得快成亡命鸳鸯了,她们倒不好摆个喜气洋洋的脸出来。 老头子,你倒说句话啊!窈丫头和客人高高兴兴地庆贺生辰,结果扫了兴,总不能就让窈丫头白白咽下这个委屈?” 老国公也不知能说什么了。 谁都没错。 生辰宴闹成这般,那些客人们怕是揣测施窈不得宠,回头不知怎么奚落她。 施窈确实受了委屈,不说就罢了,既然说出来,没有让她硬咽下这个委屈的道理。 “都怪那欣娘折腾出来的幺蛾子,”老国公寻思半晌,找到了源头,欣娘扎施窈的小人,却将小人扔在施明珠的床底下,破坏了姊妹俩的运道,“回头我找人做场法事,去去煞气和晦气。 窈丫头,行善积德这个事是没错的,既然你爱做,便去做。明儿,或者后儿,看看你三哥哥什么时候得空,让他带你去,他是最妥当不过的。” 施窈点点头,暗忖,总算老头子自个儿联想到背锅侠欣嬷嬷,不用她费心暗示。 然后,泪水洗过的眼睛,水汪汪、眼巴巴地望着他。 老国公故作疑惑:“看我作甚?” 施窈羞赧:“我,我囊中羞涩。” 她偷偷捏了一下太夫人的手心。 太夫人险些晕倒。 哭了半天,竟是为这个。 老国公气笑了:“就为了银子是?何苦哭成这样?你直接开口,我会吝啬那几个铜板?” 施窈喉咙又哽了哽:“委屈是真委屈,但说出来,好像又没那么委屈了。我可没有骗你们,犯不着——姑娘家的眼泪多珍贵啊,可不是几个铜板就值得我哭的。您问问祖母,哪回我哭是为了银子的?” 太夫人失笑,点点她的额头。 祖孙俩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窃笑。 老国公垮下脸道:“这是与你祖母亲近,便不忍心薅她的羊毛,便来薅我这个老头子的羊毛了?” 施窈水润的眸子眨了眨,笑道:“老太爷哪有什么羊毛,怎么着,也是狼毫啊!” 老国公伸手点点施窈,仰头哈哈大笑,笑完便吩咐汤嬷嬷拿了他的手信去外院取银子,取二千两的银票来。 施窈收好银票,心道,这老头子真小气,差点眼睛给她哭瞎! 关雎院的婢仆们齐上阵,将生辰礼统统搬回去。 施窈揣着二千两银子,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回去,关了门,拴上门栓,关雎院上下便摆上两桌席面。 施窈和体面的姑姑、大丫鬟们坐一桌,底下一桌是院子里管洒扫、浆洗、看门等做粗活的婆子和小丫鬟。 热热闹闹吃了半个时辰,菜凉透了又热一回,又凉透,这才散席。 主仆尽欢。 施窈浅浅酌了两盏热酒,不敢立时睡下,叫半夏、木香挑了灯笼,三人就在小院里四处走走,散一散酒气。 一连晴了七八日的天,这时候纷纷扬扬落起雪花来。 三人接雪花玩,比比谁的雪花好看,又天南地北胡扯一通,施窈便问木香:“二爷和二奶奶为何打架,可有什么风声没有?” 木香觉着自己回不去甘禄堂了,暂且死心塌地跟着施窈,因此有什么消息,会跟施窈通一通气,以保证自己第二个心腹的位置。 她瞟了眼半夏。 半夏翻个白眼,识趣地说道:“我去解个手。” 说罢,提起灯笼去了十米外,站在小路口,以防不长眼的突然闯过来。 木香便低声道:“说是二奶奶做了个噩梦,哭了会子,跳起来便去又扇又掐二爷,这些姑娘是知道的。从那边传出来的,还有更骇人的话。 二奶奶竟骂二爷是‘猪狗不如的畜生’‘黑了心肝的’,又说什么‘抄家灭族’‘诛九族’‘掉脑袋’之类的话,又说什么砍了二爷前先剁了他的孽根,说他害死了崖哥儿、翼哥儿。 还有更难听的,提到大姑娘,全是些污秽话,不好污了姑娘的耳朵。” “没事,你说,听完了我掏掏耳朵便是。” 木香:“……” 她无语一阵子,清了清嗓子,将声儿压得更低,几乎不可闻:“说二爷为了大姑娘,害了她,害了两位小少爷,怎么不跟大姑娘过呢?欸,这话姑娘听过就罢,实不该姑娘听的,千万别过心,都是些疯言疯语,快快忘了。” “好好好,”施窈将耳朵掏了掏,说,“忘了忘了。” 临睡前时,她仍在沉思。 施明玮是怎么为了施明珠,害了乐安宁和两个儿子的? 旁人当乐安宁的话是疯言疯语,只有她和施明珠、傅南君知晓,乐安宁的疯话,全是血淋淋的前世。 乐安宁和她的两个儿子,一定死得很惨。 若是为了施明珠而死,那就更惨了。 这话能传到她这儿来,必定会传到其他主子的耳中。 施窈同情地想,也不知乐安宁这二奶奶的位置能不能保住。 若传入施明珠耳中,施明珠是想先害死她,还是想先害死乐安宁? 国公府能容得乐安宁活着吗? 第71章 挫骨扬灰 这一晚,如施窈所料,乐安宁捅了国公府的马蜂窝了。 那些曾恨过施窈的人,纷纷恨上乐安宁,此时恨施窈倒成了捎带。 ? “乐氏这贱妇,怎敢如此污蔑珠珠的清誉!简直该死无葬身之地!” 国公夫人郑氏气到拗断指甲。 金嬷嬷一面小心翼翼地为主子修剪指甲,一面好言相劝:“生气伤身,二爷八爷姑娘还须看顾,太太保重自个儿身子要紧,不必与这等浑人置气。待太太腾出手来,再教导二奶奶不迟。” “好吃好喝地供着,提携她娘家,竟供出仇来了!”郑氏说着,红了眼圈,情不自禁抹泪,咬牙切齿道,“珠珠一直病着,病后连棠溪院的门都没踏进去一步过,又哪里得罪了她? 她泼我污水,我尚且忍得,泼珠珠污水,我只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了去!” 金嬷嬷拿矬子慢慢修理指甲,不敢回话。 郑氏面容憔悴,哭道:“两个儿媳妇,前头看还是好的,装的有个人样子。这些日子,是越发不肯装了。我忙得脚打后脑勺,她们不伸手帮一把也就罢了,偏上赶着裹乱,连人命官司都快闹出来了!这家,还有个家的样子吗?怪我当初看走眼,没看透她们的黑心肠。” 这话,可叫金嬷嬷怎么接呢? 别家是婆媳矛盾,大房两个儿媳妇尽和夫君反目成仇。 半晌后,她捡了个软柿子捏:“说句不中听的话,咱们府里原先倒不这般的,自打二姑娘进府,一个个跟中了邪似的,爷们一个接一个撞霉运,姑娘奶奶们也似魔怔了似的。 怪力乱神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太太得闲儿,不如请道士和尚做场法事。 也不必请家里来,白叫外面人瞧了笑话,宁可多舍些银子,就叫他们在庙里观里去做,又掩人耳目,又万一有用,可是万幸了。” 郑氏琢磨半晌,点头:“不过几百两银子的事,便是打了水漂,也当买个安心,到时我给你寻个名目,你出府去办——施窈那丫头,明年开春就给她寻个人家,早早嫁出去,随她祸害别家去。” ? 太夫人听了消息,既心疼孙女,又心疼孙子,气得大半夜哭一回,直说乐安宁犯了口舌,要休了乐氏。 这回,她与郑氏站在了统一战线。 老国公素来不大会哄人,沉默不语陪着她,直到她哭够了,抱怨够了,才拍拍她的手,出去吩咐汤嬷嬷传令各院子,封锁消息,不许再传,更不许传到养病的施明珠耳里。 谁敢告诉施明珠这些混账话,不用回禀他,交给大太太,直接打死了事。 汤嬷嬷浑身一颤,战战兢兢应诺。 老夫妻俩复又躺下,一整夜睡不安稳。 ? 其他主子听闻消息,反应大抵如此。 就等着施明玮夫妻痊愈,好劝施明玮休妻。 唯独傅南君神色变幻不定。 ? 施窈睡得安稳,一大早起来,除了脑子有些吃酒后的昏涨,浑身透着蓬勃的青春气息。 柳华姑姑一瞧她,便觉着自个儿也返老还春似的,年轻几岁。 一番梳洗,施窈雷打不动去甘禄堂打卡请安,与太夫人、老国公培养培养祖孙情。 今儿她按照平常时辰来,却不料,太夫人、老国公尚未起身,来请安的人里也少了一半。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大家方陆陆续续到齐,瞧面色都不大好,郑氏更是双眼乌青,像是挨了两拳似的。 马上要过年了,年关时许多事不好处置,要挪到年后去办。 郑氏心想,倒叫那恶妇逃过一劫! 不过,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 这儿媳妇她定要休弃了的。 倘若施明玮贪恋美色,又或可怜两个孙子没娘,她就拼了这张老脸不要,也要亲自书写休书! 众人看施窈的眼神也不大对劲,透着邪乎。 施窈朝太夫人怀里躲躲,心头发毛。 干嘛? 上辈子既不是她指使施明玮害了乐氏母子三人,又不是施明玮为了她去害乐氏三人。 这么多眼神里,数三老爷的眼神最为嫌弃,看施窈犹如看一坨屎。 施窈气得想蹦起来踹他一脚! 老国公饮了半盏茶,也沉默了半盏茶,方开口道:“近来府里多有不顺,想是与欣娘当初弄鬼有所关联,她又是被打死的,怨气重。老三,你亲自跑几趟道观寺庙,寻人慎重地做一场法事,压压欣娘的煞气和怨气。” 众人:“……” 大家伙缓缓吐出一口气,再看施窈,又觉得施窈没那么可恶了。 也对,施窈一个小姑娘,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还是死去的欣嬷嬷更有可能煞到国公府,何况,欣嬷嬷还是玩巫蛊的,更与邪煞相关联。 不过,施窈确实挺倒霉的,不然乐安宁也不会在她生辰这天发疯。 施继安吐出一口浊气,也好,是欣娘闹鬼,总比他生了个倒霉玩意儿强,忙站起来,上前两步,揖了一礼道:“儿子定会办妥这个差事。” 施继安所在的衙门,昨儿已封印,今儿开始休年假,他跑腿最合适——老跑腿儿了。 老国公又唤施明桢:“明桢,你二妹妹昨儿收了不少礼,要施舍一些出去,好给家里行善积德。你今天明天看看哪天得闲儿,护送她外出。这回可不能出一点岔子,否则我唯你是问。” 施明桢莫可奈何,起身作揖:“谨遵祖父之命,孙儿必会护好二妹妹。” 施窈心想,施明桢素来是打杂儿的,现今她就是这个“杂儿”了。 她朝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灿烂笑脸:“三哥哥,你今日可有空?” 施明桢扯扯嘴角,回以无奈一笑:“就今日。”早点完事,早点打发这小魔星。 陶籽怡眸光闪烁,跃跃欲试。 施窈拊掌笑道:“太好了!”她朝陶籽怡眨眨眼,“三嫂有空闲一道出门陪我们吗?” 施明桢张嘴便要寻个借口拒绝,哪知,陶籽怡早得了施窈的暗示,急急忙忙笑道:“有有有,既然你三哥哥陪你出门,没有我这个嫂子躲懒的道理。” 施明桢只得苦笑。 老国公起身道:“老三,你跟我来一趟,我有话交代你。” 施继安忙跟在老父身后。 来到前院书房,老国公面色狠厉:“欣娘的尸体埋去了哪儿?挖出来,挫骨扬灰!” 第72章 训子 施继安忙急道:“父亲三思!珠珠是吃欣娘的奶长大的,她最是重情重义,为了欣娘之死,伤怀悲痛,更是缠绵病榻。 因此,我让明桢买了副薄棺材收敛了,又让他找个山清水秀的地儿埋了,挨着我们家的庄子,方便珠珠哪日记起她来,好去祭拜。父亲万万不可伤了珠珠的心,回头知道您将欣娘挫骨扬灰,怕能哭死。” 老国公疾言厉色道:“你是忘了我方才在堂上说的话了?欣娘这等歹毒又爱出阴招的贱婢,岂能让她一直埋在我们家地头,不是坏了我们家的风水?这一个多月,府里出了多少事了,无论是不是她的冤魂作妖,先挫骨扬灰了再看!” 施继安闻言,一缩脖子,心里也犯嘀咕。 扎小人什么的,确实叫人后背发凉。 老国公坐入太师椅,看着小儿子冷笑:“我知道你想什么,你对不住施窈娘俩,知道她们恨你,这辈子都不得原谅你。 你是个没用的丈夫,挽不回妻子的心,便将罪过全推到施窈娘俩头上,又自知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因此恨不得她们娘俩死了干净,好掩盖你的软弱无能。” 施继安腿一软,脸色发白,喃喃道:“我没有,我没那么想……” “没那么想?没那么想,那欣娘扎小人,怎不见你为你闺女出头?你还给她买棺材,还给她找个好坟头……”老国公狠狠一拍桌子,虎目一瞪,“你是欣娘的爹?” 施继安噗通一声跪下,垂下头,吓得不敢吭声。 老国公浑浊的双目透射出犀利冰冷的寒光:“我要将欣娘挫骨扬灰,你为何拦着?你有什么理由拦着?还不是心里想,兴风作浪的,或许就是你那没养过一天的女儿。 你自己瞧瞧,是欣娘像个恶鬼,还是你那活生生的女儿像个恶鬼!她要是个恶鬼,你只怕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求她饶命,而不是像如今这般,阻止欣娘挫骨扬灰!” 一通话说得施继安直落泪,他仰起头道:“父亲勿怒,儿这就去将欣娘挫骨扬灰!” “怎么又答应了呢?”老国公讥笑,“是不是下回府里再出事,便怪不到挫骨扬灰的欣娘头上,你便有正当理由说是施窈作妖?” 这话戳中施继安阴暗又隐晦的小心思,他磕了头,嘴硬道:“父亲如此想我,儿无地自容。儿万万不敢作此念头,到底她是我亲生的,虎毒不食子。” “说得好!虎毒不食子,我帮你记住你这句话。”老国公咄咄责问,“你倒是告诉我,施窈出入皆有婢仆随从,就连睡觉都有丫鬟从旁守夜,她是怎么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作妖的?” 施继安抬起袖子抹泪,痛哭道:“父亲饶了儿子,儿子再不敢生旁的心。” 老国公铁青的脸色缓了缓,却是面无表情,不怒自威:“珠珠是长房的女儿,长房的人恐施窈分宠,我尚能理解两分。 而你们三房蹿上蹿下,亲骨肉,亲女儿,亲妹妹,也能朝死里害,你们可真令人寒心,令人恐惧!” 原来他们背地里做的手脚,父亲看在眼里,心里有数。施继安更是无地自容,除了抹泪,一句辩驳不出来。 老国公见不得他只会哭嚎的无能样子,摆摆手:“施窈是施家血脉,你想治死她,在我这儿是万万不能答应的,谁想她死,我都不可能答应,你母亲也不得答应。明年或后年,她就嫁出去了,你少动她的歪心思。滚!” 施继安磕了个头,连滚带爬,踉踉跄跄滚出书房。 门外候着的长随见状,面无异色,上来两个人拉他去梳洗——这副狼狈样子可不好叫外人瞧见,毕竟也是做祖父的人了。 老国公独自坐了片刻,长随推门进来问:“老太爷,可要摆早饭?” “摆。” 他起身去暖阁。 下人们便拎食盒进来,小碟子小碗儿小蒸笼摆了满满一桌。 摆好了饭,下人们垂手肃立,屏气凝声。 老国公吃了饭,拿热帕子净了手问:“今儿可要见什么人?” 大管家躬身道:“您本约了赵、宋两位老侯爷赏梅,因昨儿夜里下了大雪,宋老侯爷犯了咳疾,一大早遣人送信儿,说不去了。 又有杨柳青巷的翰林大人早早领着儿子上门,递了拜帖,请去客房里吃茶。问了他们可曾吃早饭,说吃了。奴才僭越做主,又送了八珍粥和两屉包子并几个小菜过去。 老太爷看看,是不是要见见他们,若不见,奴才寻个由头,早些打发了。” 老国公沉吟片刻:“去请过来,我在书房见他们。” “是。” 不多时,翰林施继莘带着儿子施明宇入了书房。 父子俩恭恭敬敬拜见老国公,施翰林本想拉拉近乎,可望着老国公平易近人的微笑,心头莫名打个突儿,不敢废话,忙吩咐儿子回话。 施明宇便老老实实,将昨儿媳妇、妹妹与施窈见面说的话,复述一遍,一个字没漏。 老国公夸了他记性好,赏了三四本清客相公们抄录的古籍,又赏了一套文房四宝。 施翰林识趣,与儿子饮了半盏茶,便告辞出去。 老国公蓦地笑出声。 这就够了。 心里怎么想不重要,能背了人私下说话,也没什么不妥当之处,大面上是个识大体的。 如此,他也能下定决心保施窈安安稳稳到出嫁。 嫁了人,过成什么样的日子,再看她的造化。 老妻那里,算是有个交代。 ? 施窈庆幸早早留了一手,又险险苟住一条小命,没被当成妖怪烧死。 老头子还算信守承诺,没有临时反水,而是力排众议,硬生生将黑锅扣欣嬷嬷头上。 也不知欣嬷嬷会不会死不瞑目,倘或黄泉地下有知,会不会再气死一回。 半迷信半科学的施窈,突然想到,欣嬷嬷不会化成厉鬼,来找她索命? 车窗外阴风呼号,宛如厉鬼号叫。 施窈冷不丁打个寒战。 陶籽怡忙问:“二妹妹冷了?” “倒也不冷,许是哪里漏风。”施窈捂紧毛领,笑道,“幸而今儿雪停了,不然还出不来这趟门呢。” 第73章 亲事难 陶籽怡见她坦荡,便也不跟她装:“我也喜欢出门,成日闷在府里,闷也闷死了。尤其这冬日,又寒又冷,雪景赏个两日,便看腻了,想出门看看外面。 你三哥哥男人家天天在外面跑,倒说风凉话,说巴不得与我换一换。真要我俩换换,让他闷个三天,他就要叫唤的——快吃些热茶暖暖身子,别真招了风。” 施窈接了茶,乖巧地饮了大半盏,从胃里暖到脸上。 那股子阴寒邪冷,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是呢,他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能出门,却自己想闷在家里,与想出门,却被规矩逼着闷在家里,是两码事,两种心情。 我要能重新投胎,让我自个儿挑,我肯定是选择做男人,而不做女子的。 做男人,左拥右抱,不用经历生育之痛,可以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可以建功立业,也可以一双脚踏遍千山万水,无人挑剔我不对。 做女子就不同了,生下来住娘家,嫁人了住婆家,一生来来回回,大概就这两个地儿之间倒腾,偶尔出门,便会遭人指指点点,可不是要闷死吗?” 施窈这几回出门,且不说头一回的惊险刺激,上一回和这一回,府里女眷已有人有所不满,认为她不够安分守己。 没说到她面前而已,私下少不得唠叨碎嘴两句。 陶籽怡无端地气堵,轻笑道:“话是这么说,但做女子也有做女子的好,不用风里雨里奔波,不用为五斗米折腰,不用与外面的人勾心斗角,安安稳稳打理内宅,有丈夫庇护,却是比为生计奔波的男人更为享清福的。” 施窈莞尔一笑:“嫂子说得对。虽说下辈子我想做个男人,但这辈子生为女儿,我也很开心。” 她没有争辩。 男人在更广阔的世界里奔波、为五斗米折腰、勾心斗角。 而女人在一亩三分地的内宅里,难道就没有为五斗米折腰、勾心斗角吗? 不然,怎么会有三从四德呢? 怎么会有婆婆立规矩呢? 这不就是在为五斗米折腰? 若施窈反驳自己,陶籽怡或许还能再说出一百句反驳施窈,但施窈瞬间放弃立场,顺着自己的话说,她反倒越发闹心。 且不知这闹心从何而来。 她嗔怪道:“不是说,你得了空,便来韶华苑寻我耍吗?我整日翘首以盼的,怎不见你来?” 施窈赧然道:“三哥哥不待见我,三嫂子要跟我说句话,他都怕我带坏了三嫂子似的。我哪里敢上门去叨扰,怕他将我打出来呢。我虽脸皮不薄,但也是个要脸面的姑娘家。 今儿是老太爷点了三哥哥陪我出门,倘若许我自己挑,我宁可挑七哥哥。 嫂子若无事,便来关雎院寻我玩呗,我上午跟着祖母学书法,下午是常空着的,也无甚打发日子的玩乐,只与丫鬟们问问京城的风俗,或听柳华姑姑教教规矩罢了。” 陶籽怡讪然。 施窈不敢寻她玩,她也是不敢去寻施窈的。 关雎院隔壁便是兰佩院,她去寻了施窈,不去探珠珠,怎么也说不过去。 若两个院子都去了,恐怕两头都落不到好,她倒成了首鼠两端讨人嫌的,何苦来哉! 且施窈与大房不睦,满府皆知,大伯母对二房常有照顾,她也不好去下大伯母的脸面。 两人沉默一瞬,默契地又聊旁的。 施明桢常在外面跑,他偶尔会跟陶籽怡说些八卦。 陶籽怡不好总去烦他讲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便常叫了他身边的小童子进来,请些果子茶的,小童子们便能嘚嘚,讲半个时辰外面的新鲜事。 因此,她倒知晓不少八卦,如今正好拿出来讲与施窈听。 施窈听得津津有味,偶尔也讲讲金陵老家的事,譬如东家的狗儿,西家的猫儿。 两人有来有回,聊得正得趣,陶籽怡讲了件公鸡代新郎娶媳妇的新闻,话锋一转,问道: “妹妹怕是明年便要说亲的,可想过嫁个什么样的人家吗?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轻易马虎不得。” 施窈轻咳一声,装作害羞:“这事儿,我可做不得主。得看祖母和祖父的意思。我相信,祖父祖母会帮我挑个好郎婿的。” 陶籽怡陡然发现,施窈是个极聪慧的姑娘。 她知道嫡母容氏不待见她,便从不去三房碍容氏的眼。 知道三老爷不靠谱,便从不煞费苦心、浪费光阴、自讨没趣去讨好父亲。 她抓住了施明珠生病的机会,从被全府上下嫌弃为难,一步步用点点滴滴的日常相处,撬开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心扉。 今早老太爷护着施窈,把近来府里所有的倒霉事扣在欣嬷嬷头上,她是颇为震撼的。 陶籽怡倒是稍稍放下心,这说明,老太爷到底念着施窈是施家血脉,无论如何,至少会护住她的性命。 不过,施窈的亲事,还是难。 得罪将来会继承国公府的大房一家子,不得父亲嫡母欢心,而宠爱她两分的老国公和太夫人,双双年近古稀,不知有几年好活,谁敢娶施窈? 这话好说不好听,她一个隔房的堂嫂,也不好插嘴施窈的亲事,正为难怎么收场,青莲寺已是到了。 这一回,施窈熟门熟路,拜了菩萨,捐了一百两银子的香油钱,答谢菩萨还愿。 又捐一百两,求菩萨继续保佑她家宅不宁。 之后,命柳华姑姑就近购买柴米油盐:十车柴、十石米、五石面粉,外加一大陶罐荤油炒的咸菜。 嘱咐寺庙的方丈要长久施粥、施馒头,她会定期派人来送柴米和咸菜。 方丈大师直说:“小施主是纯善之人,将来必有福报!” 施窈面上笑盈盈答谢,心中不以为然。 她哪怕此时此刻捐出所有家当,救一万个人,天上也不会凭空掉下福报、掉下馅饼,或掉个神仙下来,爱到为她生为她死,为她杀尽天下敌。 好日子,从来是靠自个儿努力的。 努力的人,一手烂牌可能会变好牌。 不努力的人,一手好牌也可能会变烂牌。 施窈对封建迷信只信一半,但对“天道酬勤”四字深信不疑。 第74章 我就是这般好哄 拜完菩萨,她没有立刻回府,和陶籽怡、施明桢去酒楼吃了晌饭。 上一次出门,是老国公强硬命令的。 施窈是个被迫上台表演的演员,吃吃喝喝买买买,权当领工资了。 这回出门却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施明桢这些日子累成狗,又被迫出门营业,因此,她便做个人,悄悄地命半夏去把账给结了。 挤几滴眼泪换来的银子,她花起来,是半点不心疼。 施明桢和陶籽怡却大为震撼。 因他们从未在外吃饭,是让妹妹付账的。 施明珠身上从不带银子,哪怕是银票也嫌弃脏,去哪儿都像在家里,吃完喝完抬屁股就走,从未记起过有付账这回事,自有长辈们、哥哥们与那阿堵物打交道。 她提一句银子、金子的,都会嫌弃脏了高洁的嘴巴。 从酒楼出来,陶籽怡携了施窈的手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走哪儿也没有说让你请客的道理。下回可不许再跟你三哥哥抢着结账了,吃妹妹的饭,他怕是会嫌丢脸呢。” 施窈钱都花了,虽说不心疼,但也不必非讨嫌,便嘴巴抹了蜜似的笑道:“三哥哥近日奔波劳累的,清瘦一大圈,为着我的事,没歇一日,便又出门为我奔走。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岂有连顿饭都不肯请的道理。 嫂子别管,请你们吃了饭,我方心安。在金陵时,我请人帮忙,都是付工钱的。三哥哥是自家哥哥,付工钱太见外。吃顿饭的事儿罢了,大家都高兴,不是很好吗?三哥哥,你说是不是?” 施窈登上马车,回首看向施明桢。 施明桢站在马车下,眼神复杂,狐狸假笑缓缓流露出几分真诚,颔首含糊道:“是很好。” 平生第一回在外,妹妹请他吃饭。 感觉怪怪的。 略想了想,他方想明白,施窈身上充满了烟火气,与不食人间烟火、不染一丝尘埃的珠珠,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却同样可爱。 他读圣贤书,能与珠珠聊得来,又为家族庶务奔走,因此他的另一面沾满了世俗,当然,也可叫做铜臭气。 这另一面,却因一顿饭,与施窈身上的某些特质产生了共鸣。 这是施明桢看施窈最顺眼的一次。 甚至,暂时遗忘了施窈昨天给施明珠添堵的事。 他含糊答完了,又笑一声问:“接下来想去哪儿?” 施窈惊讶:“哥哥不催我回府吗?” “催你,你会回听我的回去吗?” “当然不会!” 施明桢失笑摇摇头:“那有什么可催的,不如直接问你想去哪儿,尽兴了,咱们再回去。横竖我是拗不过你们姑嫂两个的。” 施窈听这话的意思,有点不阻碍陶籽怡与她交好的味儿。 管他呢,她可不敢与国公府的谁真正交心。 与陶籽怡交好,也是看她人还不错。 “先去糖果铺子。” 施明桢只当她想吃糖果点心了,便叫人去。 年关近了,糖果铺子十分热闹。 仆从们去排队。 施窈和陶籽怡顺便去附近办点“年货”。 人山人海的,人们的热情仿似驱散了冬日的寒冷。 施窈和陶籽怡没下马车,想买什么,叫贴身的丫鬟嬷嬷去买,她们常年跟着主子,眼光见识不差。 施窈便让半夏跟柳华姑姑下车去逛逛:“可买可不买,家里也不短咱们什么,但要仔细询一询价,回头我要问你的。” 这话是对半夏说的。 半夏应诺,和柳华姑姑去了,又有三四个小厮护着她们,以防被人流挤散,或倒霉些,遇到拐子。 陶籽怡问:“询价做什么?” 施窈拨了拨丁香耳铛,笑道:“京城天子脚下,物价与金陵不同,问一问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价格,以防今后叫人当傻子糊弄了去。” 陶籽怡叹道:“你竟想得这样深远,真真儿的会过日子。若嫁了人,是做当家主母的好料子,谁娶了你,这辈子可就省心了。” “嫂子可别臊我了,我就管管小钱,管我手底下的三两个丫鬟。若不是柳华姑姑帮忙震慑,木香、忍冬、星觅她们几个是从老太爷、老太太身边来的,懂规矩,又镇得住人,我那院子怕是比棠溪院还热闹几分。” 陶籽怡噗嗤笑道:“竟埋汰起你二哥哥来!” 施窈哼了声:“二哥哥二嫂子背地里不知怎么埋汰我呢,我在他们嘴里,肯定是恶毒又凶悍。难道只许他们埋汰我,不准我背地里也埋汰埋汰他们? 我过日子,图的就是个顺心,才不要过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的憋屈日子,倘或非逼我去过这种逆来顺受的日子,天天堵心,我还不如死了呢!” “呸呸呸!快过年了,说什么死不死呀。”陶籽怡白她一眼,“顺心日子谁不想过呀,只是,总有诸多羁绊绊住脚。欸,你嫁了人,便明白了——倒宁愿你永远不明白才好。” 施窈点点头。 这个世界里,做人媳妇,做人儿媳妇,确实都挺不容易。 两人叙了会儿话,施明桢过来敲车门,递进来两个盒子:“怕你们无聊,给你们买的,有吃的有玩的。” 盒子与食盒相似,有手提,上下共三层。 第一层是精致的点心,第二层是精致的玩具,有鲁班锁,有九连环,竟还有魔方,第三层是些刺绣精巧的绢帕,上头的花样是府里没见过的。 两个盒子,除了点心不同外,其他一律相同,一式二份。 二人查看完盒子,施明桢已将车门掩上了。 陶籽怡掩唇,悄悄说:“你不知,上回我们一起出来,你三哥哥也买了吃的、玩的、胭脂水粉,与今儿的两个盒子差不多——他眼里,我就是这般好哄。只单给我买了,没给你买。今儿吃你一回饭,他倒是开了窍了,知道了你的好,也给你备一份。” 施窈看看这些东西,再看看陶籽怡,觉着三嫂子那句自贬的话挺有道理。 她确实很好哄。 也不知她知不知道,三哥哥昨天给施明珠送了一件鹅绒袄子——消灵通木香从连翘那里打探来的。 第75章 醋意 陶籽怡递给施窈一个窃喜的眼神。 仿佛在说,虽然从前施明桢百般嫌弃施窈,但只要施窈多多主动示好,施明桢还是可以打动的。 这不,施明桢已懂得给这位二妹妹备礼物。 施窈明白陶籽怡是想撮合她与施明桢的兄妹关系,却不当一回事。 施明桢算哪根葱? 值得她讨好? 犯不着。 施家八兄弟拧成一股绳,她才会惧怕。 单拎一个施明桢出来,她还真不怕。 一个人的精力和时间是有限的,对委屈的承受力也是有限的,她抱紧国公府最粗的两条金大腿就够了。 老国公和太夫人是她的亲祖父、亲祖母,施明桢不过是个堂哥。 哪怕哄得他对自己巴心巴肺,他既护不住她的性命,也无法置喙她的婚姻——何况,令施明桢弃施明珠而站她,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施窈心中百转千回,面上虚伪地感动道:“三哥哥还是有良心的。” 陶籽怡闻言,开怀大笑。 研究一会子九连环,派出去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施明桢见糖果装了整整两麻袋,不由骇然:“二妹妹这是要去开个糖果铺子?” “放心,我不会浪费一颗糖的。”施窈命人搬上马车。 不大会儿,马车缓缓启动。 施窈早早打听好了,京城有四家慈幼院,距离有远有近,安排好时间,一下午是可以跑完的。 她给每家慈幼院按照规模大小,捐了五十两到二百两不等的银子,再将糖果分发给老人孩子们。 一位老太太含着糖,眼角不断地落泪,颤巍巍道:“我这辈子,第一回吃糖。” 听得施窈等人心头发酸。 施窈心想,无论是否收获功德,是否收获感恩,是否银子打了水漂,她做这些总是有意义的。 众人并不知道,这位看起来就很苦的老太太,面相有七八十岁,但实际上只有四十多岁。 他们更不知道,这个老太太在大年初一那天去世了,去世时,嘴里含着半颗糖,面容很是安详。 当天,天色擦黑时,施窈一行人回到镇国公府。 这回陶籽怡没说让施窈去找她玩的话。 施窈去一趟甘禄堂报平安,带了给老俩口买的小礼物,额外又给老国公送一顶狼皮帽子。 太夫人佯作生气,扭了身子问:“怎地他还多一件呢?素日里我白疼你了!” 施窈忙环住她笑道:“老太太别吃醋,头一件礼物是我孝顺您老俩口的,祖父的第二件不是孝顺,是礼尚往来,答谢祖父早晨为我沉冤昭雪。” 老国公暗道,这丫头终于肯改口叫祖父了,没让他一场心血白费,饮一口茶笑道:“小丫头,你还演上窦娥冤了!” “那可不是窦娥冤嘛,我什么也没干,清清白白的,他们干嘛瞪我!”施窈一左一右挽住老俩口,笑眯眯道,“我想通了,我呀,就听祖母的劝,我可是祖父祖母的亲孙女!谁晦气,也轮不到我晦气。 我祖父可是杀破戎族的大英雄,威风凛凛,一身煞气,镇住魑魅魍魉四小鬼,那是轻轻松松,信手拈来!以后啊,我就跟着祖父祖母过。” 老国公捻着胡须,哈哈大笑:“还是姑娘家嘴甜!” 太夫人听了,又好笑又心酸,回味半晌,又觉着窝心。 施窈陪二老吃了晚膳,回去便睡下了。 ? 韶华苑里,陶籽怡掰着手指头数施窈的好:“心地善良、活泼可爱、善解人意、孝顺识礼……” 施明桢手里攥着施明珠送的诗集,沉默地听着妻子的唠叨,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施明珠哀婉自艾的泪眼。 他满心愧疚。 怎么能仅仅因为一顿饭,便被施窈收买了呢? 施窈不过是从小在市井里打滚,多懂些人情世故,比珠珠会做小伏低讨好人罢了。 说一千,道一万,让珠珠委屈了,就是施窈的原罪。 陶籽怡见他半天不吱声,渐渐没意思起来,唤了丫鬟去净房服侍她洗漱。 白蔹从外头进来,附耳说了几句话。 说的正是那件鹅绒袄子。 陶籽怡因出门逛街,而雀跃一天的心,陡然间沉入谷底,明媚的笑容渐渐落下去。 罢了,也不是第一回了,知道他宠妹妹,正经当回事去质问,反倒显得自己善妒,连姑子的醋也吃,忒的小家子气。 女儿家嘛,是家中娇客,又是国公府唯一的嫡女,唯二的女儿,以后去了婆家,做人儿媳妇,多少要吃些苦头,受些委屈的,因此在娘家做姑娘时,须得娇养些。 横竖要不了一两年,珠珠便会出嫁,至多也就吃味个两年罢了。 与往常无数次一样,陶籽怡再次说服自个儿,忍下心头醋意,忍下心尖划过的那一抹刺痛。 但回到厢房,她仍胸口闷闷的,不爱殷勤服侍施明桢,随口说身子乏,只使唤丫鬟为他宽衣。 施明桢正为今儿向施窈释放善意,而深感对不住施明珠,满腹心事,便也没注意妻子的异状。 ? 至腊月二十五,国公府平静数日。 约莫折腾得皮了,这几日,连互相串门子探病的都少了,加之又下起大雪,主子们纷纷躲在房里赏雪。 太夫人念着施明玮夫妻的糟心事,心气不大顺,便使了丫鬟去各房说,年前这几日不必请安,她要清净些日子。 每天出门的,除了照顾三个生病儿女、团团转忙着处理年节事宜的郑氏,便是施明辰了。 本说好,杀妹三人组一起养伤,一起跪祠堂,结果施明晖和施明玮双双躺了,生龙活虎的施明辰,只得自个儿顶着仆人们异样的眼神,孤零零去跪祠堂。 施窈雷打不动请安打卡。 上半晌向太夫人学学书法,下半晌柳华姑姑教她背诵国公府往来的姻亲、各房太爷老爷交好的好友等名单,不止要记住人,还要记住他们的忌讳与喜好,晚上若得闲儿便学学对弈。 她偶尔会与施明辰撞见。 兄妹相见,分外眼红。 施明辰知晓嘴皮子厉害不过施窈,便冷嘲热讽:“我倒要瞧瞧,你不受宠的名声已传遍京城,看你能嫁个什么样的‘好人家’!” 放完狠话,拔腿便跑。 他跑得极快,生怕被施窈追上似的。 施窈:“呵呵。” 这天晚上,施窈临睡前,习惯性召唤出功德簿瞄一眼。 【功德值:1005】 第76章 让未来七嫂重生吧 终于满千了! 施窈精神一振。 功德簿:【请问宿主是否确认用1000点功德值,兑换1个重生点?】 施窈躺下来,盖好被子,默念:【确认。】 【功德值:5 重生点:1】 施窈:【功德簿,让我未来七嫂谢青黛重生!】 【请问宿主是否确认把1个重生点用在谢青黛身上?用完后,不可退回,谢青黛将获取前世的记忆。】 施窈毫不迟疑在心里道:【确认。】 【兑换成功!谢青黛已重生。】 功德簿一动不动,悬浮于施窈的面前,如果施窈一分钟内不与它交流,它会回到她的脑子里。 施窈多嘴一问:【功德簿,我能请求查看谢青黛的前世经历吗?】 功德簿没有任何反应。 这就是不能了。施窈倒也没有失望,外挂开得太大,她得担心付出更大的代价,如今只是以行善积德作为代价,已是极好了。 施窈暗暗地祈祷,谢青黛千万莫要效仿乐安宁,上吊可不是好玩的。 如此胡思乱想一阵子,渐渐陷入沉睡。 木香听到帐幔内没有动静了,便吹熄了灯,去隔间和星觅一同睡下。 ? 东部靠海地区的日出日落,会比京城更早一些,人们睡得也会早一些。 然而,京城的施窈入睡时,鱼苏城谢园内的谢青黛,却依旧拿着账本,拨弄算盘。 原来近了年关,谢家各处铺子送来账本,外院的账房已盘完账,回家过年去了。谢老爷子有心锻炼孙女的能力,便叫她重新盘一遍。 除夕不几日便要到了,谢青黛恐不能完成祖父的预期,因此这几日总是晚睡。 书房内亮堂堂的,四角各点一盏美人镀金铜灯,桌案左右又各点一盏南瓜琉璃灯。 丫鬟们不敢打盹儿,有的端茶研墨,有的守着烛火。 谢青黛时不时放下算盘和狼毫笔,转一转酸疼的手腕和僵硬的十指,再饮半盏浓茶提神。 渐渐的,茶也不管用了,她实在熬不住,便收了算盘和账本,伏在书案上,打个呵欠对丫鬟翠微道:“容我歇一歇,半个时辰后一定要叫醒我。” 翠微看眼自鸣钟,忙应诺。 谢青黛便安心地闭上眼,纤长半卷的睫毛垂下,睫毛的阴影将发青的眼底晕染得如浓墨一般。 翠微心疼姑娘要强,轻手轻脚取来一张从波斯国来的毛毯,披在谢青黛的肩上。 沉睡的美人眼睫轻颤,到底没有醒来。 翠微守了她片刻,便去墙角坐着,与另一唤作相思的丫鬟低声闲聊,好相互消磨乏困。 “我瞧着姑娘近来心浮气躁,许是老爷子察觉了,才使唤姑娘做些事以静心。” “婚期定在四月,满打满算也没四个月了。女儿家嫁人,要去陌生的地方,以后围绕身边的,皆是陌生的人,姑娘忐忑不安也是应有的。” “不止姑娘忐忑,我也惴惴呢。好在听说镇国公府是极有规矩的人家,尤其老爷公子们皆不好色,不纳妾,不收通房,单这一条,施家的媳妇就要比旁人家的好过。” “是呢,三年前,我随姑娘去过一趟京城,登门拜访过施家女眷,从太夫人到奶奶们,都是和气的,轻声漫语,就像听咱们廊檐下黄莺儿的叫声,听着可顺耳了。 只是,规矩大着,光吃饭,捧盂的捧盂,捧茶的捧茶,端菜的端菜,布菜的布菜,没见一个重复的。 瞧着人来人往,衣影幢幢,却是井然有序,走路听不见脚步声响,连洒扫的仆妇婆子见了客人,都能不慌不忙地行礼,没一个乱跑乱叫乱躲的。这才是真正的簪缨世族。” “我们姑娘素来是个不爱惹事的,又占了‘恩义’二字,只要规矩不出错,这辈子算是稳当了。” “是了,施家这一辈兄弟中,只那个二爷有些花心的名声在外,其他兄弟未曾听闻有过什么不妥。姑娘这辈子定然是稳妥的。” 丫鬟们提到镇国公府施家这门姻亲,皆是满脸喜色,赞不绝口,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不止近身服侍谢青黛的,其他下人提起,亦是感叹谢青黛交了天大的好运道,积了八辈子的德才得了这门好亲事。 而谢青黛本人,虽觉着高嫁压力大,但她自小聪慧,自认能经营好与夫君、夫家的关系。 谢家对施家有恩,对朝廷有忠,施家不会亏待她。 她忐忑,但更期待成亲后的日子。 但此时此刻,她陷入一个绝望的、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她是谢家嫡女,自小便知要嫁镇国公府,祖母严厉教导她规矩,祖父亲自教导她经济,常悄悄带她外出涨见识,偶尔谢家商议要事,也会让她坐在屏风后听一听。 母亲疼她,父亲对她寄予厚望,家中姊妹兄弟皆敬重她。 三年前,她入京小住半年,每月去镇国公府向太夫人请两次安。 半年后,她与国公府的七公子定下婚约。 二人见过三回面,瞧着是个规矩又英武的俊俏少年郎,便匆匆回了鱼苏备嫁。 噩梦中,她如现实中这般,怀揣着忐忑与喜悦交织的心情嫁入镇国公府,成了施家七奶奶。 岂料,洞房花烛夜,夫君掀开她的盖头,便说吃多了酒,头晕得厉害,倒头就睡。 她本就忐忑的心,越发忐忑,极为不满,但看在夫君生得俊俏的份上,决定原谅他一回。 翌日一早,施明辰醒来,看见干净洁白的元帕,说了句:“是我的过失,不该让你受人嘲笑。”便拔出匕首划了手臂一刀,鲜红的血滴落元帕之上。 她低呼一声,本想说,这没什么的,第二晚补上也就是了,何必伤害自己,但施明辰动作太快,她来不及阻止。 既然割都割了,她也不好再马后炮,便忙去寻了绢帕替他上药包扎。 却不曾料到,施明辰迟迟不与她圆房,每日忙忙碌碌,很晚才回,回来便倒头就睡,二人分盖两床被子。 她渐渐体会出施明辰的冷淡。 原来他不苟言笑,不是性子如此,而是只对她不苟言笑。 他对其他人,明明是热情开朗又爱笑的。 他也不是不懂如何对女孩子体贴。 他对施明珠便极为体贴,有好玩的好吃的等等但凡好东西,都会巴巴地弄回来,殷勤地送去兰佩院哄妹妹开心。 他只是不愿意对新婚的妻子体贴。 第77章 怨偶 谢青黛心凉半截,强咽下苦涩的泪水。 无论如何,她已嫁做人妇,这辈子的恩荣都系于施明辰一身。 祖父告诉她,夫妻感情是需要经营和维系的,她便去堵他。 她出不了二门,只能使了银子买通二门上守门的,去甘禄堂堵他,去兰佩院堵他。 施明辰逐渐咂摸出她的“不轨”意图来,发作一通,将她收买的一个婆子罚了出去,又严厉叱责她不守妇道,窥探丈夫行踪,怀疑她有什么不良的癖好。 她才嫁作人妇,哪里受得住这般严厉的指责,险些哭死过去。 即便如此憋屈,她也不敢写信告诉家人,弟弟谢既白来探望她,她也是报喜不报忧。 到此刻,她方明白何为高嫁,何为以夫为天。 从此,再不敢奢望夫妻缱绻情深,连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这样的幻想都一并抛了。 但她得有个孩子,得有个儿子。 于是,冷战一段日子,感觉他消了气后,她精心打扮数日,眼见着勾起了他眼里的火,又半夜穿着凉薄,摸进他的被窝。 施明辰倒也没有拒绝,将她如娇花一般肆意攀折玩弄,粗鲁暴虐,极尽言语羞辱。 那一夜后,她三天没起来床,妯娌们或打趣或讥讽她好些日子。 她再不敢去勾引施明辰。 可施明辰如打开了某种禁忌,但凡遇个不顺心的事便会硬拉了她上榻,于暗夜里肆意磋磨。 很长一段日子,她见到施明辰便打寒颤。 而施明辰特别喜爱她受惊的样子,并讥嘲道:“又勾引我?好淫的妇人!” 谢青黛怎么也没料到,她恪守闺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第一回勾引了他,还是自己名正言顺的丈夫,怎么就得了一个最羞辱妇人的“淫”字? 这是施明辰第一回在床榻外对她说这个字,从前百转千回暗生的情愫,早已消磨殆尽,她忍无可忍,用力扇他一耳光。 他发了狂折磨她,不止骂她淫,还骂她是贱商之女。 她初初不敢置信,慢慢回过味来。 终于找到施明辰厌恶她的症结,原来是因她出身商户啊! 她终于明白,原来他是不甘心娶个商户女的,不甘心被家族拿来作人情报恩的。 妯娌们也不是不知谢家对施家有大恩,但互相捧踩,欺负她不会恃恩而骄,不敢恃恩而骄,便常常暗讽她出身商户,浑身铜臭气。 其中最讨厌她“铜臭气”的,是施明珠。 因施明珠是施家的掌上明珠,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譬如她爱吃咸粽子,府上便改了规矩,不论大家是甜口还是咸口,国公府从她吃过第一回端午粽子后,便全改了,每年只做咸粽,不做甜粽。 施明珠面上与她客客气气,不冷淡也不热络,但她送去的礼物,施明珠从不用、不吃、不穿。 后来她才知道,但凡她送去的,施明珠都没过手,或赏了下人,或直接让人锁进库房最角落的箱子落灰,以免污了她的耳目。 她为此偷偷落过泪,却丝毫不敢有怨言,还要笑脸相迎。 总归是个姑娘,多早晚都要嫁出去的,这委屈她能忍。 可施明辰给的委屈,她不能忍。 他是她的丈夫,是她未来孩子的父亲,怎么可以看低她? 哪怕看低她的出身,也该看在恩义二字上有所收敛,不求他感激涕零,起码相敬如宾,这才是人最基本的道德。 她奋力挣扎、反抗,与得不到满足窜起怒火的施明辰厮打。 结果却是,她不小心落了胎,施明辰默默守了她两日,说对不住她,说妻子怎能与丈夫厮打,又说无法面对她怨恨的眼神,便一走了之,去了边关。 她小产,起不来身子,眼睁睁看着他抛下自己跑了。 自此,她成了施家的笑话。 她每日来往应酬的便是后院的女眷们。 太夫人怜惜她,说她受苦了,赏了一堆御赐的东西弥补。 妯娌们有同情她的,有嘲讽她的。 婆婆怪她儿女情长,没有保护好孩子,劝她想开点,孩子以后还会有,又送她佛经,命她抄写经书修心养性。 可是,她哪里知道自己怀上了身子呢? 施明辰存了心折磨死她,便是没与他打过那一架,这个孩子也大抵是保不住的。 抄经的时候确实修心养性,但抄完了,她要面对的还是施家这一大家子的女眷。 “能把夫君气跑了,待不下去京城,弟妹还是施家第一人。” 如此,她反复在平静与暴躁之间拉扯。 直到二老爷派人送年节礼回京,下人说漏嘴,她方知,施明辰在边关以娶妻之礼,娶了贵女为贵妾,那边的人唤贵妾为“七奶奶”,且已生儿育女。 施明辰终于过上了贵“妻”贵子的理想日子。 这事,施家上下皆知,唯独瞒了谢青黛。 谢青黛再忍不住,去质问婆婆,第一回在施家人面前提到“报恩”二字。 这两个字宛如捅了施家的马蜂窝,撕破了施家人的面皮。 施家上下同仇敌忾,指责谢家挟恩图报,说娶她当七奶奶已是泼天的恩惠,谢家一本万利,说施明辰娶她这个商户女受了天大的委屈,娶一门贵妾是补偿他。 谢青黛崩溃,据理力争,当初是施家说要联姻报恩的,不是谢家上赶着来求嫁的。 施家人又说,谢家靠着姻亲关系,捞了不少银子,抢了不少生意,警告了不轨之徒向谢家下手等等。 但是,谢家在帮助施家渡过难关之前,便已极为富贵了呀。 妯娌们踩她,怕她挟恩压过她们的风头。 婆婆指责她,担心她的言行给三房招来厌弃。 男人们既看不上她为个妾质问婆婆、要死要活,也认为施家娶她,不止报完了恩,反过来谢家还欠施家的人情。 “天底下男人但凡有些余资的,哪个不纳妾?他是施家公子爷,只不过纳了一个妾罢了,还将人安置在边关,没接回京城碍你的眼,有什么可闹的?” 她去质问,施家说她闹。 她去讲理,施家说她闹。 她哭,施家说她闹。 她晕倒缠绵病榻,施家说她闹。 施家男人一怒之下放出要休妻的风声,立刻谢家生意遭遇连番打击。 第78章 谢青黛重生 谢二老爷谢见微,这才知道女儿发生了大事,忙递了拜帖,入府探望。 父女二人互相通了消息,能怎样呢? 胳膊拧不过大腿。 事已至此,嫁都嫁过来了,除了及时止损,谢家毫无还手之力,更不敢生出报复的心。 最后,父亲带着她向婆婆、太婆婆赔罪,赔尽了笑脸,又送了大笔的金银财宝,险险保住谢家。 父亲堆着笑脸,弯着腰恳求接她回谢家“反思过错”,待教明白了为人妇的道理,再将她送回婆家。 公公施继安一口拒绝,说传出去,会损害施家名誉,让人误以为施家苛待儿媳。 最后,父亲老泪纵横,抹着眼泪说对不住她,便独自回去了。 那是印象里,第一次,父亲高大的身影显出佝偻。 谢青黛心如死灰,像个木头人般,每日只顾闭门抄经,以及去给太婆婆和婆婆请安,其他诸事,一概不理。 哪怕施明辰带着庶子庶女回京认祖,把庶子庶女记在她的名下谎称嫡子嫡女,她也无动于衷,懒怠与他们争辩。 施明辰不知怎么,大约是见她可怜,倒生了些愧疚之意,说会给她一个儿子傍身。 当他解腰带时,她冷笑一声,扬起手,一巴掌扇掉他脸上的怜悯! “不可理喻的妇人!”施明辰愤然,扬起的手迟迟落不下去,最终拂袖而去。 再后来,施家抄家灭族。 谢家遭受牵连,从她的祖父到她的侄儿们全部被捕下狱,判了个三族流放,家产全部查抄充公。 父亲的一个心腹大掌柜去狱中探望她,告诉真相:“当初皇上还是潜龙时,急需一大笔银子运作。 施家从你父亲手里拿了这笔银子,没错,就是你的赔罪银子,送进王府,交给当时的王妃、现今的施贵妃。施贵妃作玩笑,让皇上签了一张不纳妾的契书,方把银子交给皇上。 皇上被逼着签契书,怎能不恼羞成怒?因此,施家的亲家中,唯独谢家被流放,其他不过或贬谪,或罢官,或只申斥几句罢了。” 谢青黛哭肿了双目,恨自个儿牵连娘家,大骂施家人毫无节制地宠爱施明珠,活该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施明辰哪里忍得她辱骂妹妹,一巴掌扇倒她。 她吐出一颗牙,嘴巴漏风,依旧踩着施明辰的痛脚,不停诅咒施明珠下十八层地狱,诅咒施家断子绝孙! 施明辰恨极了她这张嘴,便用腰带勒死了她,与那贵妾一起,将她挂上房梁,谎称她畏罪自尽。 月坠花折,珠沉玉碎。 谢青黛的一缕芳魂随着尸身悠悠荡荡,一晃,晃回到了十七岁这年。 ? 灯下,谢青黛幽幽转醒。 她轻轻拭去眼角泪痕。 虽只重生到了未出嫁前不到四个月,但依旧感谢上天怜悯,给了她重来一世,改变命运的机会。 丫鬟翠微听到动静,忙快步走过来,福身告罪:“瞧姑娘难得睡得香,奴婢逾矩,到了半个时辰,便没有唤醒姑娘。” 谢青黛脑子里记忆混乱,只记得快要过年了,忘了今儿具体腊月二十几,点点头道:“扶我回去睡。” 话音落下,翠微听出她嗓音沙哑微带哽咽,猛然抬头,惊讶问:“姑娘哭了?为何?可是身上哪里不痛快?” 谢青黛掩去眼底滔天的恨意,放松身子,疲乏道:“做了个噩梦,这账本,明儿再看。” 说罢,她抬脚便要回寝房。 翠微等丫鬟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紧跟而上,落在最后面的相思收拾了残局,吹了灯,将书房落了锁,这才往寝房来。 她和翠微对视一眼,翠微摇摇头,意思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谢青黛简单洗漱,便躺下了。 明明大脑困乏至极,却怎么也睡不着。 纷纷乱乱的思绪,一股脑涌上来。 一会儿想重回施家,报复前世害惨了她的人,一会儿想离得施家远远的,不去沾惹他们的因果,也不必因挂念谢家而提心吊胆。 仇恨与恐惧,反复拉扯着她。 撑到四更天,混沌的脑子实在撑不住了,这才被迫入眠。 她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这对从五岁起,便被施家预定为孙媳妇的谢青黛来说,实在不可思议。 贴身丫鬟们心疼她连日劳累,便任由她睡到自然醒。 这一觉醒来,确实神清气爽。 谢青黛梳洗一番,吃了早饭,去一趟绣嫁妆的厢房,摸了把剪刀藏在袖子里,这便往祖父的书房行来。 一年多前,祖母去世,谢青黛作为孙女,要守丧一年,因此婚期延到年后,不然的话,她如今一觉醒来,便已是谢家妇了。 谢老爷子正拿着一封信与她父亲谢见微说话,见她冷不丁跑来,便随手反扣信件,笑问:“对账可对完了?这是来交差的?” “还没呢,祖父高看我了。”谢青黛行了礼,上前为祖父和父亲斟茶,忍下再见祖父和父亲的泪意,笑道,“昨儿晚上做了个怪梦。” 谢老爷子端起茶盏,轻轻撇去茶叶浮沫:“说来听听。” “梦到菩萨要收我做弟子。” 谢老爷子莞尔:“那你可答应了?” 谢青黛跪在地上,郑重地叩首行礼。 谢老爷子和谢见微忙放下茶盏,谢见微去扶她,惊问:“青黛,这是作何?” 谢青黛轻轻推开父亲的手,眼角逐渐泛红,泪光盈盈,一字一顿道:“孙女不孝,恳求祖父、父亲做一回不守诚信之人,退掉我与施明辰的亲事!” 谢见微僵住,去扶她的手慢慢缩回去。 谢老爷子蹙眉问:“为何要退亲?” 谢青黛低低道:“施家欲要将施明珠嫁给四皇子!祖父和父亲对京城多有关注,想必知道,四皇子的母妃是正得宠的贵妃娘娘,而太子却是先后所出,继后是先后的嫡妹,只得一女,靖阳公主,但继后不大得宠。” 谢老爷子和儿子俱都神色震动。 谢见微忙起身朝外看了几眼,反手关上门窗。 谢老爷子郑重地问:“青黛,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是否可靠?” 第79章 七嫂要退亲 谢青黛发现自己没法子解释重生,冥冥中有所感应,不可以随便向人说重生,只得含泪道: “我自有我的消息渠道。祖父,父亲,你们信我!施家的野心昭然若揭!若得势,必遭新皇忌惮,若失势,必遭新皇报复。 我若为施家妇,我们谢家便会与施家绑在一条大船上。可我们与施家并非门当户对,钱多势薄,在如狼似虎的施家面前,无异于一只肥羊! 拉太子下马,中间不知要做多少手脚,每动一步,便得要银子开路。祖父,升米恩,斗米仇,施家已欠我们一回恩情,怎么舍得下脸再欠一回?他们豪门贵胄的,如何对我们商户弯得下腰? 欠第一回恩情时,他们拿出一个孙子的姻缘来还,再欠一回呢?还无可还,或者根本不想还时,会做什么?会逼我出错,以我为突破口,逼迫谢家以认错的姿态,主动双手奉上银子!” 谢老爷子扶在书案上的手,慢慢攥成拳头。 谢青黛的意思,他听明白了,谢见微也听明白了。 施家若要捧施明珠登上皇后的宝座,必得拉太子下马,而其中过程耗费的银资从何而来? 自是从谢家这只肥羊金鸡上来。 谢老爷子沉默坐了片刻,缓缓开口问:“青黛,你要怎么退婚?” 谢青黛错愕,料不到祖父这般快便接受了她的说辞,忙道:“身染恶疾。” 谢老爷子摇头:“不妥。他们若存了心娶你,身染恶疾,也有法子抬了你嫁过去。” “那我便削发出家!过些年再还俗便是。” “你……”谢老爷子低头,祖孙俩震惊眼对震惊眼,“你就这般不愿意嫁施家吗? 且不说施家女儿与四皇子的亲事尚未有风声传出来,便是有,待你嫁过去,也来得及做些什么阻拦——成就一桩姻缘不容易,毁掉一桩姻缘还不容易吗? 施家簪缨世族,朱门高户,他们家的门槛,比咱们家的门楣还高。你若错过,不止错过施家,或许找个与我们门当户对的人家,也是难的。” “祖父,我意已决,为谢家,也为我自己,孙女都不能嫁施家。”谢青黛好奇地问,“祖父,您为何轻易便信了我?” 虽然谢老爷子还在试探,但她知晓祖父的脾性,既这么问了,便有八成准了她退婚。 因过于高兴,她眼里的泪珠儿含不住,竟滴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到下巴。 谢老爷子笑了笑,伸手递给她一方帕子:“擦擦,瞧你高兴得,喜极而泣了是。” 谢青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擦干净了脸,才仰起头,再次面对祖父和父亲。 谢见微这回将她扶了起来,暗暗瞪她一眼,责怪她不与他这个做父亲的通气,便来吓唬老爷子。 谢老爷子笑道:“你素来稳重,最不会对长辈说谎。既然你说施家女儿要嫁四皇子,那便是一定要嫁的。 你瞧瞧这个,是你弟弟从京城发回来的信件,前几日到的,因他素来不靠谱,想一出是一出,只当他疯言疯语。 这几日越想越不大对劲,今儿拿出来,准备与你父亲商议商议的,却又听你要退亲,倒是与你弟弟想到一处去了。” 他将书案上反扣的那封信,递给谢青黛。 谢青黛一目十行看完,十分吃惊。 信里所写,与她前世所知,截然不同。 前世可没有施窈告到衙门、施明晖棒杀田质这一出。 为何与前世不同了? 难道施明玮那废物,与她一般重生了?一重生便设计谋害庶妹,结果赔了施明晖的名声进去? 施窈竟持匕伤歹徒? 施窈竟是今冬才入京的? 谢青黛越瞧,越觉着施窈和施明玮有问题,那施明晖杀伐果决倒是与前世一般无二。 她从不认为,自己可以成为上天唯一的宠儿。 既然她能重生,那么其他人也可以。 施窈和施明玮,至少一人是重生的。 想想施家八兄弟紧紧护在身后的施明珠,或许施明玮没重生,重生的是施明珠,施明珠怂恿施明晖兄弟三人谋害施窈。 施家瞧着比前世更混乱,这浑水她更不想去趟,别摸鱼没摸到,反倒自个儿淹死其中。 谢青黛再细细看一遍信件,记下信中所有内容,方将信件还给谢老爷子:“难怪祖父允我悔婚。” “你连施家郎婿都要舍弃,意志坚决,祖父怎能怀疑你?”谢老爷子叹道,“这施明辰,瞧着确实不是个良配。在兄弟中,毫无主见,轻易由人牵着鼻子走,又对你弟弟不甚尊重,想来对我们谢家的门第也是看不上眼的。 这两日,你继续盘账,再勤快些,交账的那天‘病倒’,务必让过年来拜访的亲友知晓,你‘身染恶疾’。” “是,祖父!”谢青黛喜悦地回答,眼底猝然又落下两滴泪来。 祖父和父亲既重利,也重情。 她知道,他们不单单是因为她不想嫁而退婚,也是为谢家的未来考虑。 但不管是不是夹杂了利益得失,于她来说都是好结果。 待她平复情绪,谢见微指了指她的袖筒,方问道:“你袖子里藏了什么?沉甸甸的。” 谢青黛忙收紧袖口,讪然笑道:“出来时匆忙,头发没梳好,便揣了那只祖父送我的镶宝石的象牙梳子。” “你这孩子,慌什么?万事有你祖父和我呢。”谢见微数落一句。 谢老爷子微微一笑:“我当是你揣了把剪子来,若我们不肯答应你退婚,或不肯相信你退婚的理由,你便要剪发明志呢。” 谢青黛腿发软,险些瘫倒地上去。 她忙忙地转身:“祖父和父亲且说着话,我去对账去。” 谢见微不放心地提醒:“毛毛躁躁的,别跌了那象牙梳子,折了可不好找个一模一样的来。” “知道!” 于是,除夕前一日,谢家满府皆知,谢二姑娘因为连日对账,累得病倒了。 同一日累病的,还有京城的镇国公夫人郑氏。 郑氏早起时,便觉着眼冒金星,头脑发昏,她暗叫一声糟糕,怕是邪风入体,染了风寒了。 因刚强惯了,又有儿女要伺候,扎挣着起来,却一个跟头跌倒地上,连打两个滚方抱住桌腿停下。 唬得满屋子丫鬟仆妇兵荒马乱。 第80章 病来如山倒 大年节下的,主母太太病倒了,镇国公府颇乱一阵子。 虽下头的事都安排妥了,但上头的事,如祭祖迎客等,必得有个女主子撑起场面。 棠棣院里,郑氏吃了药用了早饭躺下,却不敢睡,苦苦熬了一个时辰,烧得双目通红,仍不见傅南君那里有动静。 二房三房将来要分出去,尚且可不顾国公府的体面,她身为国公夫人,可不能不顾。 再是要强,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纰漏,因此,盼着傅南君主动将掌家理事的活计都接过去。 她料定傅南君必会来的,好在管理中馈时显摆炫耀,杀一杀她这个婆婆的威风。 为了府里上下的体面,她咬咬牙,也就忍了,待病愈,再想法子收拾她。 却万万料不到,傅南君竟是不来。 此时此刻,她望着床榻前的荒凉,蓦地掉下两行泪来,心中越发凄苦。 长子施明武早早来瞧过她一回,便随国公爷出门送礼去了。 次子卧病不起。 三子养伤。 小女儿缠绵病榻。 郑氏消瘦一大圈的脸,显出几分衰败老相,虽高卧锦绣堆里,却依旧给人灰头土脸、灰心丧气之感。 金嬷嬷心头发酸,忙忙地寻来帕子,为她拭泪,温声劝道:“太太莫慌,奴婢去,求也将大奶奶求过来。 若她推脱,世子爷那里也是不依的。” 郑氏恨得捶胸口,酸楚道:“先前儿就闹和离,若明武发作,怕是正如了她的意!如今我病倒了,她恐怕更得意,觉着可算狠狠治了我。 从前我哪里有对不住她的?要这般下我的脸面,在这个当头冷眼旁观!我熬心熬力的,为的还不是国公府,这国公府将来不是她与明武的?当真好黑好狠的心! 我为这个家忙得脚打后脑勺,跟那上磨的驴子也没差了,从不见有谁感激我,暗地里恐怕都怨恨我呢。你也别去求,乱就乱,横竖丢脸的不是我一个。” 金嬷嬷道:“太太别说气话,跟里头的人置气,倒叫外头人瞧了笑话去,不值当。再耽误了爷们的事,到时又是您的不是,何苦来哉! 太太且睡一觉,奴婢上门去传她,她一个做儿媳妇的敢不来?到底是太傅的孙女,不敢这般不识大体的。” 郑氏也没了法子可想,便含泪点点头。 谁知,金嬷嬷来到菡萏院,请了又请,可谓是三顾茅庐。 换做刘备,那是连诸葛亮都请出山了,而金嬷嬷却连傅南君的面都没见上。 韩嬷嬷惭愧道:“求太太体谅些个,我们奶奶一直病恹恹的,好些日子身上不爽利,近两日赶上月信,手脚冰凉,早起摸额头有些发烫。 今儿精神头儿越发不足,尚未起身呢,哪里敢接手中馈,怕神思恍惚的,出个差错,触了新年的霉头,倒是不美。 府里也不只大奶奶一个媳妇,三太太、三奶奶、四奶奶她们哪个不比大奶奶强?姐姐就饶了我们大奶奶。” 金嬷嬷嘴里发苦。 妯娌三太太、别房的侄儿媳妇,哪里有亲儿媳妇好使? 中馈之权落到二房、三房,不止要欠人情,到时收回来怕也要遇到些麻烦的。 又或者期间她们黜落了大太太的心腹,安插自家人手,到时换人怕会伤了和气得罪人。 若傅南君接手就不同了,从前便是使唤顺手的,且大奶奶与太太利益一致,不用革除太太的人手,回头婆婆要从儿媳妇手里收权,也是顺理成章。 金嬷嬷说破嘴皮子,最后也没能见上傅南君一面,只得讪讪地离去。 她一路慢吞吞回了棠棣院,见郑氏睡不着正苦苦等她,索性心一横,期期艾艾回道: “大奶奶病了,今儿起不来身,来不了。太太早作打算,府里的事也不是只有大奶奶一人可托付。” 郑氏听了,只觉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散了似的,喃喃道:“明年,老七娶了媳妇,我们家就立刻办喜事,将葛四娶进门。年节里我便催老爷去向葛家求亲……” 可巧,容氏、施窈、陶籽怡、龚璇等女眷们来探病。 施窈是纯凑热闹来的。 小辈们进来,隔着屏风行礼,关心两句,便退出去,在外面吃茶,以防传染风寒。 单容氏留下说话。 金嬷嬷看她的眼神如看自家老娘,殷勤地服侍,唤丫鬟们上茶上果子,又亲自搬来织锦厚褥套的圆凳,请容氏在床头坐了。 容氏嗔怪道:“嫂子病了怎么不使人说一声呢?若不是去老太太那里请安,老太太特特说了,我们怕是还蒙在鼓里呢。 老太太本也要来的,是我们看天儿冷,硬给拦下了。嫂子且宽心养病,府里上上下下都关心你呢。” 郑氏扎挣了这半日,后背汗津津的,因放不下府里一摊子事,只能苦苦支撑,到此时,已是筋疲力竭,脑子发昏。 她心知,太夫人是怕传上她的风寒,才不来的,不过容氏话说得漂亮,也就不去计较了。 不来就不来,儿媳妇瞧笑话也就罢了,再叫婆婆瞧了笑话,她这一年都不好见人的。 “妹妹来得正巧,我正要将府里上下诸事,找个人托付……” 容氏当然不会轻易接手。 太夫人命她来,也是听说了菡萏院没动静的消息,特意唤她们去请安,再让她们过来棠棣院,好给郑氏一个台阶下,顺利交出中馈。 妯娌俩你推我让,最后容氏暂代中馈大权,又让陶籽怡、龚璇、齐婉、王蘩协理。 郑氏眼里,容氏从她手里夺了权之后,笑容是容光焕发,颇有几分当家太太的威势,与自个儿这萎靡不振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再瞧瞧恭敬肃然的二房媳妇陶籽怡与齐婉,再瞧瞧容氏的儿媳妇龚璇和王蘩,最后想想自家那俩糟心玩意儿,一口气提不上来,眼一闭就晕了。 “太太!太太!”龚璇忙扑到床前,忧心如焚。 容氏笑容淡了些许,轻轻垂眸。 这儿媳妇对大嫂比对她还亲,一口一个太太,她当是叫她呢。 大嫂病了,没告知任何人,龚璇也没告诉,她这儿媳妇多半是自作多情了。 第81章 厉害的三太太 施窈隔着屏风,踮脚瞧见郑氏气晕了,方心满意足地退出去。 她可半点不同情郑氏。 初进京,第一个要害她的是施明珠,第二个要害她、第一个动手的,不是傅南君,不是欣嬷嬷,而正是隐藏在幕后的大伯母郑氏。 一是因施明珠中邪了似的说要杀她; 二是因施明珠落水的那个冰窟窿,原是施云翼的奶娘洗尿布砸破的,郑氏要把施云翼摘出来,以免施明珠怪罪施云翼,郑氏的好孙儿会遭到满府人的厌弃; 三是因太夫人对纪氏有所亏欠,郑氏怕她争宠。 种种原因叠加下,郑氏对她出手,先是请道士判她克施明珠,再是命秋石半夜开窗。 无论哪一条,表面上看,只是为了使她失宠,但实际上,稍稍失手,便会要了她的性命。 说白了,她们根本不在乎她会不会死在她们的失手中,甚至巴不得她“意外”死亡。 再加上,杀妹三人组里,恰好有郑氏的两个儿子,施明玮和施明晖——如今郑氏病倒,施窈哪里会担忧,只恨不得拍手称快、敲锣打鼓。 从郑氏嚣张到病倒的过程来看,施窈深深明白了集火攻击、厚积薄发的威力。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若想郑氏的病丝抽得久一些,她还得再接再厉。 可惜管家理事上,郑氏戒备她得紧,没能给她发挥的余地。 或许郑氏也知,长房得罪死了她,她现在极恨长房一家子,无风也要刮起三尺浪,因此更不肯借她东风,给她兴风作浪的机会。 施窈惋惜一阵子,便老老实实准备过年。 大嫂傅南君今儿未曾露面,不知晚上施明武回府,有没有热闹可瞧。 当三太太容氏带着四个年轻媳妇,坐在理事的花厅里,大太太郑氏累病的消息便立即传遍整座国公府。 一时人心浮动。 容氏也不管他们听不听话,请了金嬷嬷作臂膀,按照旧例派遣活计。 “诸位该做什么,大太太早已安排妥了,我只循旧例、循大太太的处事。 丑话说在前头,我没掌过中馈,倘或有错漏的,不将我放在眼里就罢了,更是不将国公府、不将大太太放在眼里。 老太太、老太爷、国公爷到时追究责任,我自当第一个请罪,但做错事的人,也逃不脱罪责。 总之一句话,一切按旧例来,我的原则是,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众人称赞她赏罚分明,略静了静,便蜂拥而上,有一个算一个,拿一堆鸡毛蒜皮的细节询问容氏,生怕落个责罚。 容氏知道她们是在给她下马威,当她不知旧例,但她原本就是世家嫡女,从小学习中馈掌家,又在国公府做了二十多年的媳妇,大多数管家上的规矩都看在眼里。 凡有不知的,也不必端着,就让金嬷嬷来回答。 金嬷嬷便抖起威风来,心想,三太太还想夺权呢,且让她体会体会做当家主母的“威风”。 容氏说到口干舌燥,嫌烦,就让金嬷嬷一人回答。 那些排队求解惑的人,看是金嬷嬷,想卖金嬷嬷一个面子,转身便要走。 容氏将人叫回来继续排队:“俗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此时若去了,出了差错返工,岂不是费时费力费物?不如问仔细了再去。” 容氏带来的丫鬟嬷嬷齐上阵,将管事媳妇子们全部拦回来,看到有小丫鬟给金嬷嬷献殷勤端茶,也将人拦在外面: “金嬷嬷嘴巴正忙呢,你这巴巴地端去了,烫了她的嘴,害得她说不出话来,到时拿你是问!” 小丫鬟眼巴巴等茶凉了又要送上去,容氏的丫鬟又将她拦下:“好个马虎的小丫头子!寒冬腊月的,你端凉茶去,嬷嬷吃了闹肚子,到时抓了你罚一顿好打!” 小丫鬟吓得两眼泪汪汪,忙端了凉茶回去。 如此三番二次,金嬷嬷一张嘴直说到过了午时,嘴巴干得冒火,腹内唱起空城计,容氏才放了她。 金嬷嬷吃了个闷亏,和郑氏手下的人知晓了容氏的厉害,再不敢明目张胆地作妖,但私底下的就另说了。 到晚间,容氏已初步在管事仆妇间树立起威信。 因太夫人忧心府里乱起来,这个年过不好,施窈又贪着甘禄堂消息灵通,便借口陪伴太夫人,带木香和柳华姑姑赖在甘禄堂一天,晚饭也在这里吃。 眼见着晚饭是按平常的点送来,没少一个菜,没有一道菜的味道不对,太夫人终于露出放松的微笑。 施窈暗忖,她那嫡母挺有几把刷子的,毕竟出身将门,又浸淫国公府的规矩日久。 吃完饭,施窈便领着丫鬟姑姑回去了。 太夫人和刚从书房回来的老国公叹气说:“老三媳妇深藏不露,素日不声不响的,一出手,方知是个厉害的。可惜窈丫头没投在她肚子里,随便学两手,日后嫁了人,受益无穷。 如今她两个不亲近,我也没甚撮合的法子,不然的话,今次她掌家,让窈丫头跟在身后学学,倒是个不错的机会。眼看着窈丫头也该说亲了,我心里犯愁啊。” 老国公脱了大氅递给丫鬟们:“想这些作甚?儿孙自有儿孙福。以后给窈丫头说个简单的人家,或不做长子媳妇,她跟着婆婆慢慢看,慢慢学便是。” 太夫人听了,便懒怠与他再讲。 男人家怎么会懂内宅妇人的勾心斗角? 自古婆媳难处,妯娌难处,姑嫂难处,妻妾难处,只有男人们一厢情愿认为,他们后院的女人一团和气,全都拧成一股绳,铆成一股劲儿地让这个男人省心舒心呢。 ? 这一日,镇国公带施明武访了旧友,又与四皇子周绍见了一面。 三人在城外一座专营赏梅的庄子上吃晚饭,定计明年周绍向皇帝求娶施明珠。 周绍很是关心施明珠的身体,细细问了前后症候,说,明日上午会请个老太医悄悄为施明珠看诊。 镇国公和施明武谢了又谢,满心认为珠珠嫁给周绍这样体贴的夫君,日后不仅一生荣华富贵,更会与夫君缱绻情深。 他们珠珠那么美好,世上没有哪个男人了解她之后会不爱她,对这一点,他们从不怀疑。 倘若周绍敢生二心,他们自会以施家的权势逼得他将二心熄了。 第82章 婆媳斗法 至宵禁前,父子二人方匆匆回府。 先去探望心肝肉施明珠,暗示周绍为她请了太医,再去探望郑氏。 郑氏自不会替傅南君遮掩,靠在迎枕上默默流泪,憔悴、苍白、无助,受尽委屈,却为了这个家忍辱负重。 金嬷嬷哽着声儿,讲述郑氏是如何强撑病体,等待儿媳妇来侍疾,她又是如何三顾茅庐,连傅南君面都没见上,韩嬷嬷一再推搪,将她拦在菡萏院门口外,不准她见上傅南君一面。 直至金嬷嬷讲完,郑氏方气喘吁吁呵斥:“你这老婆子好快的嘴!不过是儿媳妇嫌弃我平日待她不够体贴,故意耍一耍性子罢了,许是她真就病了呢?我难道能强拉她起来管家不成?我们家从来不曾这般苛待儿媳。 现今明武他婶子接了中馈,又有几个侄儿媳妇帮忙,我再没有不放心的。此事便揭过了,好歹把这个年囫囵过去,别叫外头的人瞧了笑话。” 金嬷嬷忙打嘴,赔不是,却一脸倔强,表示她没有撒谎,傅南君就是故意在婆婆最艰难、最需要人帮的时刻撂挑子。 镇国公面上缓和:“难怪一入府,便觉着府里比往日乱了些,原是你病了的缘故。夫人早些养好身子,这个家没你不行。” 施明武双膝跪下,隐忍怒火道:“母亲辛苦了,儿子不孝,没能娶个好媳妇侍奉您。回头我定会效仿古人,枕边教妻,好好教导她为人妇的规矩,教导她何为孝道。 今儿的事,别说她没病,就是真病了,也该爬起来,爬到棠棣院亲问一问您的身子才是。母亲别气,要怪就怪儿子,或打儿子两下出气也可。” 郑氏心口熨帖,儿媳妇是个坏心眼,好在儿子孝顺,没让他那媳妇教坏了去,忙伸手去扶长子。 “快起来,快起来!虽烧了地龙,但地上还是有些寒气。我们家里一个接一个倒下,我可再遭不住谁躺下了。你虽是男人,也该顾惜自个儿的身子骨,别叫我为你操心。 南君自回府后,确实不如从前温顺,大抵闹过一回和离,又见你负荆请罪跪求她回府,她便自觉拿了乔了。 欸,说来也是我的错,当初该我亲自去接她回来的——也实是没料到,施窈一打岔,出了个馊主意,便早早将她接了回来,没轮到我登场。咱们做长辈的,没与亲家说上话,不然也不是今日这个局面。” 施明武越发羞愧,咬牙道:“母亲千万别自责,与您不相干,她闹和离闹得莫名其妙,只因做了个噩梦罢了。母亲且等着,此事儿子定会给您个交代!” 他暗忖,没提傅南君嫉妒珠珠,是他给傅南君在这个家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他已做到仁至义尽,若傅南君不识相,继续闹,便别怪他无情! 说罢,他转身便出了棠棣院,怒气冲冲直奔菡萏院。 “明武!明武!”郑氏装模作样伸出手焦急喊,“你回来!千万别冲动,别为了我,跟你媳妇吵架啊!” 镇国公握了她的手塞回被子,国字脸一如既往的严肃,道:“你任他去,明武说得对,枕边教妻。我们做公婆的,始终不好插手儿媳的教养,更不好拿此事去诘问老太傅。 少思少虑,好好养病。明晖没娶媳妇,明珠还没定亲,明玮和他媳妇躺着,这一堆烂摊子,都得你张罗。” 郑氏心道,她病倒下,府里倒没乱糟糟的,长房却没了主心骨,她这刻板了一辈子从来不会对她温柔的夫君,倒是终于看见她的辛苦,不说她在家里享清福了。 金嬷嬷抽了迎枕,郑氏躺下去,递给她一个眼神,示意菡萏院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告诉。 今晚她定要听了那边的好消息,方能安眠。 ? 施明武大步流星。 提灯的小童子连跑带跳,雪滑摔了一跤都没追上他。 整座国公府灯火辉煌,仿似提前庆祝新年,偏偏到了菡萏院门口,不止门口的两盏大红灯笼没点,从门缝朝里看,里面也是黑漆漆一片。 他冷笑一声,砰砰拍门。 里头传出个婆子惺忪的声音:“谁呀?怎地大半夜来敲门?” 施明武喝道:“爷还没回来,谁准你们闩门的?” 婆子一惊,却没有立刻抽掉门闩,而是困惑地道:“奶奶早早睡下了,说爷今儿睡书房,不必为您开门呢。” 施明武气极反笑:“没有爷,你们哪里来的什么奶奶!还不快开门,等爷踹你窝心脚呢!” “爷稍等,爷稍等,奴婢这就开门!”那婆子唬住了,忙抽门闩。 谁知抽了一半,便被另外一只手插回去。 紧跟着里头传出韩嬷嬷恭肃的声音:“世子爷息怒,奶奶这几日身子不爽利您是知晓的,好容易睡下,爷饶她一晚好梦,且去书房就寝一晚,奴婢心里感激爷。” 施明武咬紧后槽牙,退后两步,低声吩咐小童子两句。 小童子如受惊的兔子,瞪圆两颗眼珠子,迟疑一瞬,拔腿便朝前院跑。 韩嬷嬷竖起耳朵听了听,听到飞速远去的脚步声,便摇了摇头。 想是世子爷气坏了,气得竟不顾体面,跑去外书房了。 她唉声叹气,回厢房劝说傅南君:“人打发走了。奶奶这一早一晚,将太太和世子爷得罪死了,以后可怎么好?两个哥儿这几日颇有些惊吓,您多少考虑他们。” 外头人当国公府上下的男主子洁身自好,她们这些近身服侍的难道还不知内情? 不过是用不纳妾,好哄奶奶们宠大姑娘罢了。 万一世子爷认真生气,厌了大奶奶,纳个做小伏低的妖精回来,到时大奶奶怎么自处? 傅南君脸朝里,只当没听见奶娘的话。 她知道怎么做是最好的。 但前世今生,心口梗着的那一口怨气,怎么也无法消散,怎么也没法子向施明武献媚邀宠。 更何况,还有抄家灭族这把大刀悬在头上,她只能闹。 闹到施家鸡犬不宁,男人们没法子将全部精力,用在推施明珠登皇后之位上。 正要睡过去的当儿,外头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傅南君惊得一下坐起身子。 第83章 东风压倒西风 地面微微震动,韩嬷嬷吓得说:“莫不是地龙翻身?奶奶快跑!” 话音方落,外面便传来守门婆子的惨叫:“世子爷饶命!” 韩嬷嬷拽了傅南君跑出去一瞧,只见菡萏院的两扇大门,叫几个小厮抱了一根圆木给撞开了! 那圆木她认得,正是前两个月修整关雎院用剩的木料,当时这差事是大奶奶亲自督工办的。 “不得了!世子爷这是做什么?自家院子,怎就攻城似的拿木头撞门!” 韩嬷嬷忙推傅南君入内,咋咋呼呼跑去阻拦。 小厮们俱都十七八岁的年纪,哪敢多留内院,嘻嘻一笑,抬着木头跑了个无影无踪。 守门的婆子倒地,捂着心口叫疼。 施明武与傅南君只打了个照面,便见她躲进去了,腹内怒火炽盛,不知从哪儿拿了根马鞭,扬手朝着韩嬷嬷抽过去。 破空声迎面而来,韩嬷嬷抬起胳膊格挡,哎呦叫唤一声,疼得三魂飞了七魄,尖声喊:“世子爷饶命!” 施明武冷笑一声,这会儿喊饶命了,之前怎么敢闩门呢? 素来不对女人动手的他,一路走,一路抽,婆子丫鬟们惨叫连连。 横冲直抽到厢房,将那帘子狠狠甩起,只见紫菀、落葵、乌茜等人死死拦在傅南君面前,眼神惊惧而戒备地盯着他,恳求道: “世子爷,冷静冷静!奶奶确实这几日无法入眠,身子不怎么爽利,不是有意将您关在门外……” 施明武听够了。 这是他的家! 将他锁在门外算怎么回事? “施窈虽胡言乱语的多,但有句话说的极为在理,夫妻一体。今儿大奶奶将我关在院外,满府人看我的笑话,便是看大奶奶的笑话。 既然大奶奶已是不要脸不要皮,索性更不要脸更不要皮些,我们夫妻就一起作个大笑话给人看!” 语罢,狠狠一鞭子抽向傅南君的贴身丫鬟们。 丫鬟们吓得直朝后躲,生怕伤了面皮,抬起胳膊挡脸,尖叫不止。 哗啦一声,帐幔掀开,傅南君脸色苍白,扬起脖子喊道:“是我得罪了你,得罪了太太,你要打要骂,只管冲我来,不必打我的丫鬟嬷嬷,打给我看!” “大奶奶多金贵的人儿,我怎么敢打你?上回与我闹,我得大庭广众负荆请罪才能求得你回来,若我敢打你伤你,你那太傅祖父岂不是能参到皇上砍了我的脑袋?我还想多活两年,好看看你还能怎么作!” 施明武一面冷嘲热讽,一面挥舞鞭子。 马鞭虎虎生风,他手劲儿大,一鞭子下去,丫鬟身上的棉袄都能打烂了,棉絮乱飞,丫鬟更是倒地惨叫哀嚎。 就这般,丫鬟们仍苦苦哀求,求爷爷告奶奶:“爷出了气,就快住手罢,传出去,我们院子可就真成笑话了!爷好歹给奶奶一个说话的机会,不能光听外面的人添油加醋浑说! 那金嬷嬷今儿来了三趟,明知奶奶病着,硬要闯进来,看那架势恨不得将奶奶拽过去、抬过去接了中馈的活计!旁人病了有人嘘寒问暖,有人请医延药,偏我们奶奶连人问一句都没有……” 又一个丫鬟抱住挣扎下地的傅南君,落泪劝道:“奶奶与爷要什么强!夫妻俩关了帘帐,做什么非要争个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傅南君用力推开她,哭道:“别拦我!都别拦我!也别拦他!他负荆请罪不是真心,只为了面子罢了。我伤了他颜面,他早想治我了,这不可给他逮个机会吗?横竖我是早想和离的,这个家我活不下去,不如叫他打死我干净!” 施明武本听丫鬟们哭声解释,已有些心软,听了傅南君的话,火气又拱上来,且一发不可收拾,连抽几鞭子,将满屋子的丫鬟都抽翻在地,又一鞭子抽傅南君面前的那丫鬟。 正好儿,傅南君将那丫鬟推开了,这一鞭子便朝着她抽过来。 傅南君惊恐呆立,而施明武要收手已来不及,只稍稍偏了方向,这一鞭子便重重从肩膀到腰腹斜斜抽中。 傅南君倒飞回床榻,人撞上帐幔,只哼了一声,便软软地滑到地上。 “奶奶!” 紫菀惊得魂飞魄散,拢着破棉袄奔过来,哇一声大哭。 “奶奶晕死了!请郎中!快请郎中!” 施明武终于清醒冷静了,手中的马鞭骤然掉落地上,他抽了自个儿一耳光,便上前来扶傅南君。 乌茜伸手将他拦住,哭道:“爷可得了意了,还想将人弄死不成?” 落葵抹泪道:“爷喜欢听旁人说,便去旁人那里好好听去,我们奶奶是再不能说什么了!” 施明武失魂落魄止步,双脚彷徨,一时竟不知该不该上前。 丫鬟们流着眼泪,七手八脚将傅南君抬到拔步床上,对施明武严防死守。 施明武看看破衣烂袄的丫鬟们,看看满屋子乱飞的棉絮毛絮,东倒西歪的桌椅板凳,再越过丫鬟们的头顶,看看紧紧闭眼不知死活的傅南君,慢慢朝后退。 退出厢房,又瞧见撞烂的两扇大门,一时失去力气,听着呼号的风声、嚎啕的哭声,走不出去,也走不进去,便只能坐在廊檐下吹冷风。 这大晚上的,又将逢春节,郎中可不好请。 思及此,施明武搓一把脸,唤人备车,大半夜的去敲郎中家的门。 好在国公府最近病人尤其多,有个姓冯的郎中愿意赚这份辛苦钱,没有回家过年,而是与国公府的清客相公住一处,打算在国公府过新年,施明武这才请到他来为傅南君看伤。 那伤在上半身呢,郎中自是不敢看。 只诊了脉,掉了一堆书袋,写了药方给丫鬟,让她们去煎药给傅南君服下,又给了外敷的药嘱咐施明武给傅南君敷上。 施明武步步照做,待服侍完了傅南君,又连夜修大门,直闹到三更天方收拾妥当,这才去睡一会子。 而棠棣院的郑氏,生生熬了半个时辰,听说长子与长媳闹得不可开交,来不及欣喜,便听金嬷嬷支支吾吾说: “……世子爷满院子抽丫鬟婆子,最后一鞭子抽晕大奶奶,这会儿正驾了车去请郎中呢!” 郑氏白眼一翻,又晕死过去! 完了! 她儿子传出个打婆娘的坏名声,怎么得了! 第84章 因为爹你窝囊啊 一大清早起床,施窈便听了一出精彩的大戏! 人人皆道,金嬷嬷架桥拨火、调三窝四,刺激得施明武发疯抽自家媳妇,气晕了郑氏。 施窈捂嘴,笑得肚子疼。 虽屎盆子扣金嬷嬷头上了,但谁不知道金嬷嬷是郑氏的嘴替?就如欣嬷嬷是典雅高洁的施明珠的嘴替一样。 施明武打媳妇的黑名声传出去,长房三兄弟今后便真的是难兄难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正好应了她从前送给他们的这句话。 施明珠心思重、身子骨娇弱,听一回兄长们的倒霉事,便病倒一回,也不知她的病还能不能好了? 还有郑氏,她的病丝可有的慢慢抽。 施窈去了甘禄堂请安,才打听到后续。 五更天,镇国公惦记着妻子的病,睡醒后随口问了一句,便问出施明武干的好事。 然后大发雷霆,深更半夜的,硬生生将施明武从床榻上拖起来,捆了扔到祠堂跪着。 施窈请安时,偷偷瞄一眼大伯父,只见大伯父印堂发黑,脸色铁青,端坐那儿浑身冒冷气,像是谁欠他二五八万似的。 从甘禄堂出来后,三老爷施继安追上她,负手教训道:“长辈倒霉,你一个做晚辈的当没看见就罢了,怎好窥视?如此无礼,谁教你的?” 哼,就骂她教养差呗。施窈撇嘴笑道:“老爷有空多管管你那些儿子们,我一个女儿家没爹娘教养,将来祸害的是我婆家,祸害不着您。儿子们若没教养,祸害的却是你这个当爹的一辈子。 哼,别当我不知道,上回从大嫂子娘家回来,二哥哥、七哥哥、八哥哥他们有旧伤,染上风寒病倒算在情理之中。 而您那另外两个好儿子,老四和老六,他俩为拱我上风尖浪口,好不要脸,好好的大男人竟也装病!这么爱装,他们怎么不鼻子里插根大葱装一装象呢?” 施继安的脸色骤然难看。 没料到,儿子们做的手脚,老父看出来了,施窈一个小丫头竟也看了出来。 他叱责道:“谁告诉你的?一个小丫头,牙尖嘴利的,仔细你将来的婆家嫌你犯口舌,将你休弃回来。” 施窈上下打量施继安,眉开眼笑道:“老爷,不会是祖父看出你跟你儿子们干的好事,亲爹亲哥的坑我这个做女儿、做妹妹的,他狠狠骂了你这个贼头子?” 施继安怒道:“胡说八道!没有的事!你莫要胡乱猜测。女儿家家,说话当文静些,别跟土匪似的,不干不净!” “哟,恼羞成怒了,想来与我猜的没差了。”施窈越发笃定,暗暗给小老头点个赞,笑眯眯道,“赶明儿我打听打听,祖父骂你,你是怎么回来的,是屁滚尿流爬回来的,还是屁股开花扶墙回来的。” 施继安真想一巴掌拍死这不孝女算了,竟又给她猜到了,虽不至于屁滚尿流,但也没差多少,半斤八两。 “你少打听有的没的,女儿家当以贞静为美,逞口舌之利只能图一时之快,却要付出大代价的。 我叫住你,是劝你收敛些。你已得罪你大伯母,不可再得罪你太太。将府里上下得罪死了,对你将来没有好处。这是我的肺腑之言,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施继安是看在老父训诫他的份上,来提点施窈一句,尽一尽做父亲的责任。 再多一句,就没有了。 爱听不听。 最好不听,倒霉了可别怨他没提醒。 施窈朝他翻个明明白白的大白眼:“得了!一个个上赶着教训我别得罪这个,别得罪那个。我何曾得罪过谁?不都是你们吃饱了撑的,莫名其妙蹿到我面前来得罪我? 你们呀,不拿我当一回事,捧高踩低,踩了就踩了,得罪我却不肯承认。我也懒怠与你争辩这些个,没意义。 至于太太,我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她不招惹我,我也不招惹她,我俩距离产生美。” 三太太容氏是没得罪她,但这三老爷和他的儿子们却屡屡得罪她呀。 所以,四嫂、六嫂、七嫂,对不住,重生卡都得给你们安排上。 施继安气得七窍冒烟,手指颤抖指着施窈的鼻子:“你你你一个小辈,竟说什么长辈得罪你的话,岂有此礼!岂有此礼!” “对对对,我岂有此礼!”施窈一把握住他的食指,狠狠甩下去,拂袖转身笑道,“我这‘岂有此礼’的小辈,这便去问问祖父,当初父亲是怎么痛哭流涕求饶,又是怎么屁滚尿流爬出他的书房的。” “站住!施窈你站住!”施继安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跺脚喝止施窈。 施窈回头,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千两。” “什么一千两?” “要我站住,不去问祖父这些话,须给我一千两封口。你给不给?不给我就去了:一!二……” “给给给!” 赶巧了,容氏掌家,正有些采买需要补上,便使唤施继安请了早安便出府去买,他身上正有银子。 他摸出两张银票,抽出一张给施窈。 施窈查验了,收好放入荷包,笑靥如花道:“老爷大气!多谢老爷给的新年红包,老爷新年好,施窈给您拜个早年了!” 施继安快要吐血了,不甘心地道:“以后不准再提什么屁滚尿流的事!” “是是是,都听老爷的。” 施继安仍觉着憋了一肚子窝囊气,咬牙恨道:“你怎就钻钱眼里去了?公侯千金该像你大姐姐那样,不食人间烟火,视金银为阿堵物,瞧瞧你,一身铜臭泼皮味儿,哪里比得上珠珠。难怪大家都欺负你,连个下人都敢朝你汤药里吐口……” “停停停!”施窈不耐烦地打断他,眉飞色舞、喜气洋洋笑道,“老爷,下人们欺负我,哥哥们欺负我,大伯母嫂嫂们欺负我,不是因我品格如何,而是因为——我是你的女儿啊! 你是个没用的,不受宠的,窝窝囊囊的爹,他们可不就敢欺负我吗?大家尊重大姐姐,也不是因大姐姐品格如何,大姐姐从出生起,从不会说话起便受敬重,那是因为,她爹位高权重又中用呀! 老爷,以后再听到谁谁谁欺负我,您少抱怨我丢人现眼,多反思反思自个儿,就是你在这个家里太窝囊了,所以他们才敢肆意欺凌你的女儿!” 第85章 去倒夜香吧 施继安如闻惊雷,蹬蹬后退两步,脸黑得能滴出墨汁来,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发现什么也反驳不出来。 施窈春风得意,脚步轻快,昂首挺胸哼着歌儿离开。 施继安垂下头,丢了魂儿似的,满府乱窜,恍恍惚惚忘了自个儿本是要做什么的。 直到容氏急得上火,亲自来拧他的耳朵,他方如梦初醒,从自个儿账上挪了一千两银子补上,忙忙出府去采买。 施窈经过兰佩院,撞见镇国公正满脸堆笑,客气有礼地迎一位老郎中入内。 她乖乖行了礼,得了镇国公点头,才继续回关雎院。 她暗暗思忖,前面几位郎中来为施明珠诊治,镇国公可没有这般殷勤客气。 说明这位郎中的身份不同寻常。 那就是太医了。 太医是给皇帝和皇帝的老娘老婆孩子们看病的,大臣们只有得了恩典,才可得皇帝开金口赐太医诊治。 这太医来了,不先去瞧镇国公的妻子,反倒先来看施明珠,说明赐下太医的人指定病人是施明珠。 难道是周绍专为施明珠请的太医? 施窈摇摇头,没有多想,管他谁呢,总之,施明珠一大早听闻“噩耗”,肯定又病情加重了。 她才踏进院子,便见门口跪了个丫头。 施窈走到近前,丫头跪着朝她行礼:“奴婢见过二姑娘。” 施窈困惑,正要问是谁,突然认出来:“菘蓝呀!你怎么在这儿?” 菘蓝不复初见的泼辣大方,畏畏缩缩道:“回,回二姑娘的话,奴婢前儿便养好了伤,郎中说可以上工。 今儿四奶奶点花名册,看到奴婢的名字加上去,说年节里各院子事多,能使唤的都不可躲懒,国公府不养闲人,于是唤来奴婢,命奴婢仍回关雎院来,听候二姑娘差遣。” 半夏怒目而视。 菘蓝那口唾沫,可是给自家姑娘使了不少绊子,大太太和大奶奶拿出来做了一回又一回文章,若非姑娘机灵,便狠狠栽在菘蓝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身上了! 施窈轻轻拍了拍荷包,想到里面躺着的一千两银票,心情畅快,便不与菘蓝计较,随口应了声: “这样啊,原是四嫂子送你回来的,我当是谁呢,旁人也没这个闲情逸致。新官上任三把火,四嫂子的头把火烧到关雎院来了。行叭,我卖四嫂子一个面子。半夏,我们院子哪里缺人?” 半夏忙笑道:“正缺个倒夜香的。” 施窈道:“菘蓝姑娘,那你就去倒夜香。” 言罢,她跺跺脚,抖掉靴子上沾的雪,便钻进木香打起的帘子里。 “二姑娘!”菘蓝膝行一步。 木香忙拦住她,道:“瞧瞧你叫的什么,自个儿拿自个儿当外人,姑娘岂敢放心你近身伺候?既当初做下祸事,便要承担这个后果。 搁在旁的院子里,不说远的,就是隔壁兰佩院,你早打死了!老老实实倒夜香罢,哪日姑娘消了气,再放你出去也未可知。” 菘蓝扬起冻得通红的小脸,眼中滚泪:“可我原本是大太太挑来给姑娘当贴身大丫鬟的啊,怎么能让我去倒夜香!” 半夏啐道:“你也知道,大太太是使你来当丫鬟的,不是使你来骑主子头上作威作福的!快去倒夜香,这回你怎么朝里吐口水由着你!不想去也罢,我领你回四奶奶那里,瞧谁敢留你当大丫鬟!” 菘蓝脸一白。 她做过的怄人的事,早已过了所有主子的耳,出了关雎院,任哪个院子也是不敢留她的。 若赶出去,更不妥,这辈子坏名声洗不白。 若留在关雎院,勤勤恳恳干活,得了施窈的青眼,才可洗白洗白名声,将来嫁人也有选择余地。 忖度清楚,菘蓝再不敢抱怨脏累差,爬起来,抹着眼泪,背着小包袱,哭哭啼啼去后罩房安置。 半夏低声说了句“晦气”,便撒气撩帘子入内。 木香好笑地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总有种四奶奶要大难临头的错觉。 明明姑娘看起来十分无害,也没做过什么,只不过爱怼人了点—— 可是! 从前得罪姑娘的人,莫名其妙就倒霉了,当然,有些是自作自受,但倒霉凑做一堆了,总让人觉着,现世报来得过于及时。 难道是因姑娘打小爱做善事的缘故? 木香不敢多做揣测,忙提了茶壶进去。 施窈来到京城后,前世今生头一回睡炕,冬日里她最爱的就是自个儿夜夜睡的这张大炕了。 手脚冷了便来炕上坐着,若非觉着久坐身上干燥,她都想一整个冬天在炕上度过了。 处置完了菘蓝,她先入厢房,爬到炕上盘腿坐着饮了半盏茶,烘暖了手脚,然后叫来柳华姑姑,交给她刚刚赚来的一千两银票。 欸,捂兜里还没热乎呢。 罢了,渣爹的银子拿着烫手,要倒霉的,早些花出去。 “去钱庄打散了,换成小额的,五十两二十两的最妥。捐香油钱是个细水长流的活儿,明年夏天来之前,我们要坚持做。” 柳华姑姑笑道:“姑娘这话听着,像是我也捐了似的。这是姑娘一个人的善心和功德。” 施窈莞尔道:“若没有姑姑帮忙东奔西跑的,我这善心也没地儿发挥去。我是真认为,做善事是有回报的。瞧瞧,现今老太太和老太爷对我好了许多,这就是福报。 姑姑吃了饭就帮我快些跑一趟去办好,今儿再多兑换些铜板,给慈幼院的老人和孩子都发几个做新年红包,不须多,十个八个的就成。” 柳华姑姑满口应下。 施窈提醒:“府里贴完对联之前一定要回来,做不完的,明年再做也可。” 那太医一大早来看诊,图的就是看病在年里看,不能在新年看,贴对联之前出府,以免晦气。 柳华姑姑笑道:“我省的,姑娘放心。” 说完,便出去了。 木香半夏等人开始上早饭。 今天太夫人那里有的忙,要见几位族亲老太太,因此施窈今天的早饭要自己吃。 虽也满满当当摆了一炕桌的小碟子小碗儿,但味道确实不如甘禄堂的。 第86章 抽孽子 施窈羡慕一阵太夫人媳妇熬成婆,终于熬成国公府第一尊贵的女主子。 自己还这么年轻,任重而道远,不知要熬多少年,熬到七十古稀,不知能不能过上太夫人的好日子。 羡慕完了,便执起筷子,快乐地吃起早饭。 吃罢饭,她朝木香怀里塞了好几条外出时买的络子,又塞给她一包炒吊瓜子,催她:“新年了,姐姐快去瞧瞧小姐妹,唠唠嗑,亲香亲香,别因为跟了我,便与她们生分。” 木香脸都木了。 不就是想听菡萏院的热闹吗? 巧了,她也想知道呢,便勉为其难收了络子和吊瓜子,勉为其难道了谢,这便出门去寻小姐妹去了。 今儿菡萏院确实有热闹可瞧。 昨晚施明武发疯,把菡萏院上上下下的丫鬟仆妇全抽了一遍,连菡萏院的女主人傅南君也没幸免。 这么大的事,不可能瞒得住,不朝外漏一丝风声的。 也就是那太医前脚出去的功夫,傅家后脚便气势汹汹杀来了。 这回老太傅亲自登门。 镇国公拿出治军的威严来,将前院围成铁桶,和老国公亲自接待老太傅,以及傅南君的父母,因此后院消息滞后,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三太太放下乱成一团麻的诸事,亲自陪同亲家太太去菡萏院,探望卧床的傅南君。 老国公父子将老太傅和亲家公迎到祠堂,扒了施明武的上衣,让他跪在祖宗牌位前陈述罪状。 施明武早已后悔,诚恳地列出自己犯的十条大错。 镇国公亲自挥鞭,结结实实抽了三十鞭子。 施明武被抽得皮开肉绽,血水横流,神志恍惚。 老太傅沉默半晌,觉着除夕见血着实不吉利,稍稍解了心头之恨,这才慢腾腾拦住镇国公。 镇国公抹泪道:“也是我的错,昨儿出门访友,带他吃了几盅酒,灌了马尿黄汤,他便不知自个儿是谁了,又听了底下碎嘴的奴婢添油加醋、搬弄口舌,一时气上头,这才做下这等天大的祸事来! 他母亲昨儿本就卧病,听了消息,直气得昏死过去,醒了一个劲儿骂他孽障。” 老太傅和傅南君的父亲傅寿昌,父子俩双双沉着脸,看都不愿意多看施明武一眼,显然怒气未消。 镇国公又道:“老大人、亲家公是知晓我们家的,因女孩少,几代人都极为疼媳妇,没一个敢对媳妇动手的。 不是我替他狡辩,是他两个夫妻吵架,丫鬟横在中间,这孽子本想打的是那丫鬟,因儿媳妇将人推开了,这才误抽了她……” 傅寿昌狠狠一甩袖子,怒道:“一个大男人,对一屋子弱质女流动手,这些弱质女流还是敢怒不敢言、更不敢还手的婢仆,国公爷是不是还要夸他两句勇猛有加?” 镇国公讪讪。 这话他可没法辩驳。 昨晚施明武明明说的是“枕边教妻”,怎么就演变成满院子抽人、枕边抽媳妇了呢? 这孽子! 傅寿昌继续嘲讽:“世子爷可真出息啊!有这等厉害的本事,倒不如去战场上多杀几个敌人,我还高看他两眼,叫他一声英雄!如今可算什么呢?狗熊一个!” 镇国公面沉似水。 文人的嘴,杀人的刀。 他也骂过自己儿子是狗熊,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便不那么顺耳了。 他忍下对儿子的满腹怨怒,深深作揖,郑重道:“老大人、亲家公,对老大媳妇,我们满府上下是无有不满意的,这事儿确实完全是孽子的错,老大媳妇是妇道人家心肠软,明武便任由二位处置,我们绝无怨言! 若在平常,我和拙荆尚可亲自送老大媳妇回娘家休养,气顺了再亲去接回来。但眼下大年节下的,老大媳妇回娘家恐多有不便,就还在菡萏院养着。 这孽子,我叫他挪到外院去住,除了每日给老太太请安,其余时候不准他踏进内院一步。二位看,可能行?” 这时,挨了鞭子的施明武再撑不住,挺直的身板微微佝偻下去。 众人都朝他看过来。 他忙跪好。 因是受罚,怎么折磨人怎么来。 膝盖下是青石板,硬邦邦,冷冰冰,不用看也知晓,膝盖早已青紫红肿一片。 老太傅叹息一声:“寿昌是南君的父亲,话说得有些过激。我替他向老国公和镇国公赔罪。” 傅寿昌不情不愿朝着老国公揖了一礼。 老国公忙避开,惭愧道:“寿昌没有一句话说错,明武媳妇和她的丫鬟仆妇们都受了委屈。 那搬弄口舌的金嬷嬷,已叫老三媳妇捆了,一会子我叫人取了她的卖身契,给了你们家,随便你们怎么处置。 明武这儿,我还会罚,罚到他再不敢对女子动手为止。” “倒也不必如此麻烦,”老太傅捋着长长的美髯道,“寿昌话不中听,但有一句话说到了我的心坎儿上。 世子年轻火气大,还须磨磨性子,年后过了正月十五,便将他送到边关去,跟着他二叔历练几年,想来便可圆滑些了。当然,这是我的拙见,怎么教导子孙,老国公心里有数。” 施明武大惊,哑声乞求道:“傅家祖父、岳父,祖父、父亲!我还没有取得南君的原谅,怎么能去边关?” 老太傅笑而不语。 傅寿昌冷笑:“好男儿志在四方,厮混内帷,儿女情长,你一个堂堂七尺男儿,还是老国公的长孙,竟说得出口!” 老国公心里叹气。 也罢,明武经了这一遭,在京城坏了名声,即便留在京城,怕是也要遭到御史弹劾、皇帝厌弃。 男人殴打原配嫡妻,严重些足以官降一级。 倒不如去戍边,磨炼磨炼。 “老大人所言,方是真正为明武、为明武他们夫妻两个着想。就听老大人的,明武,过了年,便让你父亲上折子,求皇上恩准你出京戍边。” 祖父开了口,那便是铁板钉钉。施明武知晓再无转圜的余地,朝四位长辈磕了个头,道:“是,孙儿遵令!” 众人退出祠堂,留施明武一人独自对着祖宗牌位反省。 踏出祠堂大门,老太傅悄悄抹了一把眼泪。 这是他给施家最后的一个机会。 若施家不肯珍惜,继续作死,他便会要求施家和离,再无任何条件可谈。 就是可怜了他的孙女,要继续留在这虎狼窝里煎熬。 罢了,明年叫她母亲多多接她回娘家住。 第87章 她体谅别人,谁来体谅她 老国公本想说些客气话,留老太傅吃顿晌饭,见状,登时不敢吭声。 他摸摸鼻子,简直无颜面对傅家人。 满京城的官宦勋贵家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挥马鞭抽媳妇的。 明武打媳妇的名声不好听,孙媳妇这个被打的,名声更不好听,只怕今后没有脸面出府做客了。 傅寿昌气没出够,对驱逐施明武出京甚为不满,但老父已有决定,只得指了身边跟的一个穿着体面的婆子,命她去内院将结果告知傅太太和傅南君,并施家的三太太容氏。 老国公亲自指了大管事的媳妇陪着一道进去。 今天这桩事算是处置完了,老太傅精神倦怠,拄着拐杖一迳朝外走。 傅寿昌亦步亦趋。 老国公父子苦留不住,将人殷勤送到外面的马车上,一路上赔尽好话。 入内院的婆子,姓梁,在傅家,大家伙称呼她为梁嬷嬷。 梁嬷嬷绷着脸,不理会大管事媳妇的笑脸,做足姿态,入了菡萏院,便一五一十,将祠堂里施明武挨打的光景说了,又说了施明武明年离京的结果。 容氏听了,略略松口气。 好赖总算有个结果。 她一个妇道人家,做不了爷们的主儿,没有置喙的余地,便也不多想,看出傅家母女俩有话说,便寻了个更衣的借口起身出去—— 又是赔罪,又是赔笑,是嘴巴也说干了,脸也笑僵了,含沙射影的谩骂也挨了,真不是人干的活! 刚刚那会儿,她都想撂挑子,把大嫂拖过来好好听一听亲家太太的训诫! 容氏方前脚出去,后脚傅南君眼里便滚出豆大的泪珠儿来,一颗一颗顺着眼角滚落,打湿了鬓角。 她怔怔地望着帐顶。 傅太太心疼得直掉眼泪,掏了帕子却是先帮女儿拭泪。 “你也别怪你祖父、你父亲心狠,若不是赶在大年节下的,出嫁的女儿不能回娘家,怎么着也要将你接回去。 你哥哥肯定不能说什么,就怕你嫂子摆脸色。暂且待在施家,好歹是他们看你脸色,而不是你看旁人的脸色。” 傅南君心如死灰。 这是她第二次被娘家抛弃了。 她体谅娘家的难处,体谅妹妹侄女们的名声不能受她的连累,可是,谁来体谅深陷火坑的她呢? 她深深哽了一声,漠然道:“也好,他离了京城,我们便跟和离没什么差别了。” 若这辈子施家依旧逃不过满门覆灭的危机,恐怕施明武逃亡更便利了。 倒是便宜了他,或许他命不该绝。 怕是这会儿他正恼得很,因不能继续在京城谋划周绍娶施明珠了。 傅南君突地坐起来,不顾胸腹处的鞭伤,用力握住母亲的手,哭求道:“娘,求您,让他答应带凌云和腾云一道走!” 离了京城,藏两个孩子应更容易些。 傅太太唬得忙扶她躺下:“千万别崩了伤口!我的儿,你不疼吗?你不疼,都疼娘心里了!” 好劝歹劝,劝得她躺下了,才与她讲道理,“凌云才八岁,腾云才五岁,你做娘的再狠心,也不能送他们去北方那苦寒之地呀!他们两个是锦绣堆里长大的,哪里吃得了这份苦。你舍得,你婆婆他们怕是也舍不得的。” 傅南君沉默片刻,附耳轻轻说了两句话。 傅太太猛然瞪大眼,眼珠子快突出来了,骇然问:“真的?施家为何做这等掉脑袋的事?” “我是劝不住,他们为了施明珠,非一条道走到黑。今儿韩嬷嬷去外院拿药,仗着盛气在,仔细扫听了,外院的小厮透露,昨儿夜里公公和那畜生正是去见四殿下。今儿四殿下派了太医来,为施明珠和那老虔婆诊脉。 娘,我怕啊,我怕噩梦成真。若能将凌云和腾云带出去,保住他们小命,我便是烂在这府里,死在这府里,也是甘愿的。” 傅南君一席话说完,热泪滚滚,惊惧恳求的双目殷切地望着傅太太。 傅太太忙点头:“虽只是个噩梦,但到底不是个好兆头,且梦外又有些苗头在。你别哭,马上就要过年了,快收了眼泪。我替你去说就是。” “娘,谢谢您,如今只有您肯真心为我打算。”傅南君擦了眼泪,想忍住不哭,但酸楚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傅太太想着女儿今后可怎么见人,一时剜心似的心疼。 母女二人相对落泪,哭了一会子,梁嬷嬷在外面催,只得互相安慰几句,最后傅太太依依不舍地登车离府。 临走前,没忘带走金嬷嬷,揣上金嬷嬷的卖身契。 傅家人恨她嘴贱,梁嬷嬷说车上没位置了,便命金嬷嬷跑起两条腿儿追在马车后。 郑氏是太太,金嬷嬷平日就是副太太,养尊处优好些年,哪里经得住这般磋磨,跑了不到一里路,便几乎跑炸肺管子,喘气如牛,汗出如浆,狠狠栽个跟头,摔得眼冒金星。 她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叫太太救命。 心中也怨恨郑氏推她出来顶罪,可怨恨能有什么用呢? 谁不知她是郑氏的嘴替? 上头的主子们,个个装糊涂,只管拿她出气。 儿孙们捏在国公府手里,她跑都不敢跑,只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傅太太实在看不过眼,叫人堵了她的嘴,扔进马车,回府关进柴房,待过了年再与她算账! 总而言之,这一场婆媳大战,郑氏和傅南君谁都没赢,婆媳二人里子面子皆输个精光。 郑氏折了心腹金嬷嬷,儿子挨了三十鞭赔给傅南君还不够,还要被赶出京城去戍边。 收到消息,她梗直了脖子,流泪叫了声“我的儿”,便又晕死过去。 ? 没有去现场凑到热闹,施窈深表遗憾。 前院和祠堂的情形,木香打听不到,不过消息传到后宅,若肯下力气,后院便没什么大秘密。 因此,施窈知道了施明武被抽得很惨,年后还将被赶出京城,去边关发光发热。 施明武那谦谦君子的儒帅滤镜,这回是彻底碎成渣渣。 吃罢晌饭,丫鬟们忙碌起来,为施窈重新梳头打扮,换上簇新的衣裳。 午时像个分水岭,将国公府分割为沉闷的上午和喜庆的下午。 对联一贴,所有人自动进入新年的欢庆氛围里,面上带笑,喜气洋洋,嘴里说的,心里想的,尽是吉祥话,好听的话。 第88章 钟鸣鼎食 扫除茅舍涤尘嚣,一炷清香拜九霄。 万物迎春送残腊,一年结局在今宵。 生盆火烈轰鸣竹,守岁筵开听颂椒。 野客预知农事好,三冬瑞雪未全消。 这是宋朝戴复古所着的《除夜》,前世施窈陪父母看春晚的时候,不耐烦刷手机,看到有人在朋友圈发过这首诗。 朋友圈发新年贺词、诗词的很多,唯有这首诗写得最为热闹,因此她多扫了两眼。 可惜,她只记得七八个字了,没有将诗背全,想默写出来拽一拽,哄老头老太开心,想了半日,只默了“(大)扫除”、“迎春”、“(难忘)今宵”,还有什么椒花颂,便再忆不起旁的。 柳华姑姑考校过,见她脑袋空空,这几日压着她狠背《椒花颂》,好歹不至于只会一句干巴巴的“爆竹声声辞旧岁”。 吃罢晌饭不久,整个国公府便动起来。 主子们焕然一新,来到祠堂祭告老祖宗们。 礼仪繁琐,过程冗长,但气氛庄严肃穆。 施窈扫了一眼,国公府的主子们但凡能爬起来的,都爬起来了。 国公夫人郑氏、施明武夫妻、施明玮夫妻,包括施明珠都冒了出来。 除了太夫人、大太太郑氏、三太太容氏、施明珠以及族里两位与太夫人同辈的老太太,能站在祠堂门内,其他女眷全部站在祠堂大门外面。 姓施的男子们,年长的可直接入堂内,年轻的和辈分低的,则站在院子里。 施窈和嫂子们站在一处。 虽国公府权势滔天,但表面上还是讲究长幼有序的。前面一群老太太、中年妇人,施窈等人只能挂在年轻一辈的前面。 再往后,便是国公府里有些体面的男仆,包括大小管事等,再往后,则是这些男仆们的媳妇子。 浩浩荡荡,人头攒动,足可见施家的繁荣,亦可见镇国公府烈火烹油,方能聚拢来这么多族人祭祖。 今儿算是真正见识了,何为钟鸣鼎食之家。 施窈面无表情,双眼呆滞,默默听着冗长的祝祷词。 她不通文墨,只约略听懂一些。 譬如感谢老祖宗们打下的雄厚基业,他们这些后代方能得以享受富贵遗泽啦; 譬如向老祖宗们汇报这一年施家添丁进口,谢老祖宗保佑施家香火长盛啦; 譬如这一年子弟们读书有进益,武艺有所成,光耀门楣后继有人,老祖宗们可以含笑九泉啦…… 施窈一面听一面点头,说的都挺对的,只有最后一点是不是该谦虚一下? 别家的就罢了,国公府这一支,却是从老大施明武到老八施明晖,来祠堂向祖宗们反省不知多少回了。 今儿一大早,祖宗们还被吵醒,被逼着听了一耳朵鞭声呢。 睁眼说瞎话,不怕祖宗发怒吗? 冗长的仪式长达一个时辰,老祖宗们也听老国公、镇国公、施明武以及几位族老讲了一个时辰的废话,然后上供品,点竹鞭礼炮,施家男女们三拜九叩,这才算完。 族人们有序离开,互相拱手说新年好。 施妙一家与施窈相熟,前次又见过,来向施窈祝福新年好。 施窈抖擞抖擞精神,笑容充满喜气,拱手说:“莘叔、莘婶、宇大哥哥、宇大嫂子、妙妙姐,你们也新年好!恭喜莘叔升官发财!” 施翰林一听,便弯眼冲她笑了笑,面上喜气更盛。 打完招呼,又见旁的见过的本家人要来问候,施窈已忘了她们是谁了,吓得忙装作没看见,拖起灌铅的双腿,火速离开此地。 施家族人们低声议论道:“那就是国公府三房的庶女?” “生得够俊俏,就是小家子气了些,见了人也不打一声招呼。” “怕生,小姑娘腼腆也是有的。别乱说话,这里是国公府,人家祖父的地盘。” “怕什么,一个不受宠还遭厌弃的小丫头片子罢了!真正的掌上明珠,可是进了祠堂,与男人们站一处的。她算什么?” “……” 施窈听了一两句,没往心里去。 也没见谁眼巴巴地向每个族人打招呼啊? 是花蝴蝶,还是舔狗啊? 大家不说旁人,单单说她,不过一则她不受宠,二则嫉妒她是老国公的孙女罢了。 如受宠的施明珠,谁敢说她? 如不起眼的施妙等一干姑娘媳妇子,甚至于那些平庸的男丁,谁眼里看得见他们? 马哒!这些长舌老娘们儿不也站在院外吗?哪里来的脸说她! 哼,你们嫉妒扭曲的嘴脸,只会增加我的快乐! 出了祠堂范围,施窈信步而走。 伴随着京城四处响起的鞭炮声,雪花应景儿似的,纷纷扬扬落下来。 施窈脱了手笼子递给木香,白皙玉嫩的手伸出去,接了一片最大朵的雪花,正要高兴地举给木香等人看,施明辰和施明秣两兄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施明辰讥讽道: “装模作样!施窈,你是不是感受到了受宠与不受宠的落差,珠珠能进祠堂,你却只能站在门外,因此嫉妒噬心,早早逃了出来?” 木香半夏等人敢怒不敢言。 半夏上前一步,正要说些什么,便被施窈拉到了后面去——半夏笨口拙舌的,地位又低,被骂哭了这大年节的都找不到地儿哭,哪里有她亲自上场来得爽快。 她看了看面露讥讽的施明辰,再看一眼不大熟悉的施明秣,微微一笑道:“七哥哥,这是怕我吃了你,拉六哥哥做帮手来了? 你俩准备干什么?气势汹汹的,是打算讲理讲不过我,就打我一顿吗?哎哟,我好怕呀!” 施窈边说,边夸张地拍拍胸口,一副惊恐的模样。 气得施明辰想打她,袖中的拳头握得咔嚓咔嚓响。 他朝施明秣飞个眼神:看到没?这就是施窈的真面目,她那张嘴真的很气人! 施明秣抬头挺胸,一脸的凶神恶煞,给弟弟壮胆。 施明辰哼道:“施窈,你别挑衅我,真惹急了我,我给你一拳,到时别怪我没提醒你!” 施窈蹬蹬上前两步,直逼得施明辰和施明秣蹬蹬后退一步。 第89章 反将一军 施窈咄咄逼人道:“不是你自个儿跑到我面前来挑衅我,惹急我?来来来,打呀,打呀!打完了,你就去跪祠堂! 老祖宗们正热闹地吃供品呢,刚巧儿,你表演个磕头谢罪给他们当下酒菜,他们还要夸你会彩衣娱亲呢!” “泼皮!粗鄙!”施明秣脾气躁,见弟弟气得脸红脖子粗,伸手便要推开施窈。 施窈个子小,踮脚来凑:“来来来!六哥哥,我就泼皮粗鄙了,你打我呀!敢动我试试!我晕给祖父祖母看!到时,你就和大哥哥当一对打弱女子的难兄难弟!” 施明秣猛然一惊,强忍怒火,默默收回手,再退一步,瓮声瓮气道:“谁说我要打你?别瞎说!” 施窈笑眯眯的:“不打就成,有话好好说嘛——对了,刚七哥哥你说我嫉妒大姐姐?呵呵,七哥哥,你快点自打嘴巴。 不然,我便将这话传给所有站在院外的婶母伯娘、嫂嫂们、侄儿媳妇们听听,你竟说我们站院子外的人都嫉妒大姐姐!看她们撕烂不撕烂你的嘴!” 施明辰惊呆,怒道:“你又浑说八道!我何曾说过其他人,我只说了你。你与珠珠一般,是国公府的姑娘,珠珠能入祠堂,你不能入。祭祖结束,你便匆匆离开。可不是不好意思留在那里,嫉妒珠珠吗?” 越说,施明辰越得意。 仿佛施明珠能进祠堂,她脸上有光,施明辰也与有荣焉似的。 仿佛施明珠压过施窈一头,便是他也压过了施窈一头似的。 施窈简直笑发财了,伸出一根指头点点他:“七哥哥,你怎么老不长记性呢?怎么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还能知道我心里想什么呢? 不过是你以己度人,你嫉妒大哥哥能入内门,嫉妒大哥哥能代表我们施家第三代子孙当众念诵祝祷词,因此你便将心比心,认为我也嫉妒大姐姐,可是也不是?我劝你呀,少说话,少指责旁人,否则暴露的全是你自个儿阴暗的小心思!” 施明秣大为震撼。 总算体会一把施窈的诡辩之才。 施明辰那话,若说的是别人,别人恐怕早乱了心神,慌了手脚,拼命去证明自己没有嫉妒施明珠。 施窈却反将一军,剖析施明辰问出这种话的深层心思。 果然,施明辰就像他自己预料施窈会跳脚的画面那样,听了施窈的话,像蚂蚱一样跳脚起来: “施窈!你这是污蔑!我怎会嫉妒大哥?大哥是祖父的嫡长孙,我们从小敬服大哥,怎会心生嫉妒?” 施窈轻轻拊掌三次:“说得好!既然你知是污蔑,又怎敢信口开河污蔑我?大姐姐是国公爷的嫡长女,身份贵重,我一个庶女有自知之明,又怎会心生嫉妒呢?你还不快打嘴,我要去告状了,正好婶婶嫂嫂姊妹们还没散呢,叫她们给我评评理!” 施明辰大惊失色,不由抱怨道:“告状精!” 旋即朝施明秣投去求救的眼神。 施明秣动了动脚,拔腿就跑! 施窈真的会告状的! 他听说过! 她是个没脸没皮的,也真的豁得出脸闹开去! 死道友不死贫道,他碰不得施窈,也说不过施窈,未免一起丢人,不如趁尚未引火烧身,先开溜! 木香半夏等人笑得肚子疼。 施明辰伸了伸手,不敢看施窈,有心混过去,脚步一动,便也拔腿就跑。 施窈呵呵冷笑,转身便朝祠堂的方向走去,隔着老远认出前头被扶着的人是乐安宁,便扬声喊: “二嫂子,你可来评评理,刚刚七哥哥说……” “施窈!”施明辰竖起耳朵听到这儿,变了脸色,又蹬蹬蹬跑回来,捂住施窈的嘴巴,面露恳求,“二妹妹!好妹妹!你饶了哥哥这一回,哥哥打嘴巴子还不行吗?” 说完,他松开一只手,咬咬牙,抽了自己一嘴巴子:叫你嘴贱!下回可得长记性了,看见施窈这魔女得绕道走!再窜到她面前挑衅,活该她治得你自打嘴巴子! “你可满意?” 施明辰打完嘴巴子,恼羞成怒。 既恼施窈,也恼自己,更恼临阵脱逃的六哥。 说好了他来帮自己镇场子的,许诺的那十两银子可甭想要了! 他怒瞪着施窈,宛如一只炸药桶,引线已经点燃,再忍忍就炸了。 施窈哼道:“一个嘴巴子,是你肇事逃逸之前的价钱。你逃都逃了,也该涨价了。” 施明辰的怒气值达到顶点,脸已怒红得像猴屁股,恶声恶气问:“你还想怎样?” 施窈悠闲自在地笑道:“要么,你再自打两个嘴巴子,要么,送我个二百两的红包压压惊。妹妹我,方才可是好生怕你和六哥哥动手打我呢?” 乐安宁等人已快靠近兄妹二人。 施明辰当然不可能当众自打嘴巴,传出去,他国公府七公子的威风还要不要? “给!给你!但……二百两太多了。” 施窈怜悯地道:“罢了,那就一百两,国公府不受宠的七公子,两个嘴巴子也就只能值个一百两了。二百两确实要贵了。” “二百两就二百两!”施明辰想吐血,施窈的嘴是抹了鹤顶红吗,“我身上没有,得回院子去取。” 等哄了施窈去他的院子,到时要她好看! 施窈便笑看向柳华姑姑:“姑姑,您帮我走一趟。” 柳华姑姑蹲身笑道:“姑娘客气。七爷,请了,多谢您对姑娘的一片拳拳之心。” 施明辰:“……必须你亲自去!” “我忙着呢,一会子要陪老太太摸牌,哄老太太高兴。哪像你,爹不疼娘不爱的,祖父祖母也不惦记你,四处游手好闲,才有闲儿来寻我的衅。” 施窈嫌弃地说完,便一把推开了他,转身去向乐安宁问好。 二嫂子真惨,孤零零只两个丫鬟扶她,再有两个奶娘一个抱着施云翼,一个牵着施云崖。 旁人皆退避三舍,生怕她突然发疯,如掐施明玮那样的掐他们。 啧。 大嫂傅南君闹和离不成,反挨了鞭子。 二嫂乐安宁谋杀亲夫不成,反自己上了个吊。 所以说,重生未必是好事啊。 知道了上辈子的记忆,知道了未来,或许更痛苦。 第90章 重生者相认 施明辰想叫回她,试图再耍耍心机,见施窈和乐安宁说上话了,唯恐晚一步,施窈便要告黑状,忙道: “柳华姑姑,请您随我走一趟。” 临走前,他又警告:“木香姐姐,结了账,事情了了,若从外人嘴里听到不好的风声,我只管寻你们二姑娘的茬儿。” 木香半夏等人忍笑福礼,惶恐道:“奴婢们岂敢多嘴多舌!” 了结完,施明辰这才带着柳华姑姑匆匆去了。 乐安宁见他无视自己,眼神微黯,看施窈越发顺眼。 她的坏名声传出去,从前来讨好她的人都装作看不见她,离她远远的,婆婆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只差把“厌恶”二字写在脸上。 亏她从前最为敬重婆婆,上回闯施窈的院子,婆婆朝施窈泼脏水反被揭穿,所有罪过她一人扛了。 却不想,婆婆丝毫不念旧情,只拿她当仇人看待。 而施窈这个她得罪死了的人,反倒在她最艰难的时刻,愿意靠近她。 乐安宁忍下泪水,笑问施窈:“老七又招惹你了?” “可不是?嫂子比我了解他,他正要跟我赔罪呢,看见你来,怕我告状,这不撒腿跑了吗?”施窈毫无芥蒂地笑道。 二嫂子都上吊了,她也懒怠与她计较往日的恩怨情仇——嗐,主要还是仇报完了,钝刀子割肉,二嫂子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前世的仇恨,以及前世被砍头的痛苦了。 施窈笑嘻嘻地摸摸施云崖和施云翼。 杀子之仇啊! 真够二哥喝一壶的。 施云崖乖巧地行礼问安:“二姑姑新年好。” 施云翼有些怯懦,口齿含糊道:“姑姑。” 施窈塞给他们一人一块糯米纸裹的花生酥糖:“云崖云翼真乖!” 乐安宁心中一动,命丫鬟奶娘们退开,扶住施窈的手,两人慢慢落到后面。 “二妹妹可做过什么光怪陆离的梦不曾?” 施窈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疑惑问:“什么样的梦?我做过许多梦,不过大多醒来便忘了。” 乐安宁紧紧盯着施窈的脸,不错漏她的一丝表情:“比如,梦到你成亲,梦到你未来的夫婿。” 施窈脸一红,垂下头羞涩道:“那怎么梦得到?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可不敢乱想。这也不是我们未定亲的女孩子该想的事儿,羞死人了!二嫂子怎么说这样的怪话?” 她抬起羞涩的双眸,惊疑不定地望着乐安宁。 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好像在问,难道二嫂子是为了情夫而要掐死二哥哥? 乐安宁记起前世,一阵难堪,沉默一瞬方道:“因我梦到了你嫁人。” 施窈喜道:“这说明,我好事将近了呀!虽害羞,但还是谢谢二嫂子的祝福。我当我名声这样坏,又不受大家喜欢,这辈子会嫁不出去呢。” 说罢,她忸怩地扭着手绢。 乐安宁失望:“你不好奇你嫁给了谁吗?” “好奇也没用啊,婚姻大事,不是我能决定的。祖父祖母会为我做主的。”施窈生怕从乐安宁嘴里听到“陆英”这个老男人的名字,满面通红道,“哎呀,二嫂子怎么老说这些!人家不理你了!” 她效仿一回老六施明秣,拔腿就跑。 半夏木香等人见了,忙跟上。 一阵风似的,转眼没了影子。 大雪白茫茫地落了满地。 乐安宁出了会儿神,丫鬟举伞过来,她方轻轻叹一口气。 施窈实在看不出也是重生的。 有机会再试探试探大嫂。 想来大嫂与她是一样的,她俩立场也一样。 一定不希望施家满门抄斩,不希望凌云和腾云那两个小崽子,像前世一样落个砍头的下场。 施明珠也绝对有问题…… 正想着,后头有丫鬟惊叫:“大奶奶!大奶奶您小心些!” 乐安宁停住步子回头,便见着傅南君一身柔弱娇态,从大雪里走来。 刚刚似绊了一脚,急坏了丫鬟。 乐安宁吩咐丫鬟去帮忙。 不久,傅南君追了上来向她道谢,神情淡淡的,并不热情。 乐安宁笑着对两个小孩说:“凌云,腾云,云崖和云翼吵着去玩鞭炮呢,你们俩也快去,就在前头,别叫他们放完了。” 两小儿渴盼地望着傅南君,眼底还有不舍与担忧,施腾云纠结得眉头皱成一团。 傅南君慈爱地笑道:“去,今儿除夕,只管开开心心地玩,玩高兴了,明年一整年都是开心的。” 两小儿欢呼一声,牵着奶娘的手跑向前面。 打发了丫鬟们,妯娌俩互相搀扶着,风雪中,二人对上眼神。 这回对了。 两人心照不宣,低声交谈,交换信息。 傅南君没说,她死后成了鬼,看到施明武活到七老八十还在造孩子。 乐安宁也没说,她和她的两个孩子是怎么死的。 当时,他们的牢房不在一个地方,是分开关押的,以防施家人串供。 乐安宁眼圈泛红:“大嫂子,过完年恐怕他们就容不得我了,还求你想个法子,我不能离开云崖和云翼,他们不能没娘。 您大抵听过我犯糊涂时说过的话,施明玮他是个畜生,虎毒不食子,他比老虎还狠毒!” “弟妹一片慈母之心,我是佩服的。我不敢承诺什么,不过到时我一定会帮你。”傅南君是真佩服乐安宁,居然有勇气杀施明玮,虽然没成功。 比她有胆色。 她从未动过杀死施明武的念头。 至今都没有。 她所想的,是挽救孩子们的性命,是阻拦施家将女儿嫁给四皇子,是和离。 乐安宁心稍稍安定,又和她说起施窈和施明珠。 两人一致认为施明珠是重生的。 “她惯来自私自利,为一己之私,赔上整个家族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哪怕重来,也不会认为她和施家错了,不会认为她和施家无能。 只怕野心更加膨胀,将前世的失败归结到施窈和四殿下的头上。她会更想坐上前世没有坐上的后位,不惜再次拉上整个施家上赌桌。 可嫂子是明白人,知道症结在哪里。不管她嫁给哪位皇子,不管谁上位,结局都是一样的。 被推上去的那位,第一个想杀的,一定是施家!所以,我们不能让她嫁给任何一位皇子,甚至任何一位姓周的公子。” 第91章 重生者联盟 傅南君向来认为,乐安宁美则美矣,但性子张扬跋扈,相由心生,她的美也是张扬跋扈的,透着令人不舒服的攻击性。 刚刚初见,她表情温柔和润,还当她吃了个大亏,转了性儿。 这会子听她通篇尖酸刻薄地贬低施明珠,便觉着她跋扈飞扬的面相又回来了。 傅南君默默思忖,也不知前世施明玮是怎么为了施明珠,而害死乐安宁和她的两个儿子的,使得乐安宁浑然将最后上位的“施窈”撇到一旁,所有的攻击性都对准施明珠一人。 她相信,若施明玮不是为施明珠害死他们母子三人的,这会儿,乐安宁一定想着怎么弄死施窈,然后帮着长房助施明珠谋夺后位。 乐安宁半晌没听她接话,便伸手碰碰她的胳膊:“大嫂子,怎么出神了呢?” 她担心傅南君出尔反尔,破坏同盟。 傅南君回神问:“那具体要如何做?” 乐安宁琢磨多日,当即兴奋道:“先破坏四殿下的英雄救美,但今生已有许多事不同,不知前世的一些事,时间、地点能不能对上。 譬如四殿下未必能如前世一般参加春游,施明珠缠绵病榻的,风吹吹就倒,到时也未必会去。” 乐安宁所知道的,是前世春游会上,施明珠的马车惊马,四皇子周绍恰好路过救了她。 因二人有肌肤之亲,周绍为了姑娘家的名声,便向皇帝请求赐婚。 傅南君苦涩笑道:“什么英雄救美?惊马是假的,马车里甚至坐的不是施明珠,而是个穿了与她一模一样衣裳的丫鬟——国公府怎么舍得心肝肉冒一丝丝的风险。” 乐安宁惊呆:“竟是早有预谋!大嫂,你怎么知道的?” 傅南君讪讪:“公公婆婆,世子和我,加上四殿下主动配合,一起主导的这场英雄救美。也不必我们如何筹谋,施明珠是最不想嫁四皇子的,她比我们更急,我们只须先看她如何回绝这门亲事。” 乐安宁不惊反喜:“那大嫂子,我们俩,你可是主力啊!你快说说,上辈子还有哪些事是国公府的预谋?那太子落马,是巧合,还是国公府也掺了一脚……” 妯娌二人聊得投机,慢慢寻了处开阔僻静地,戴着兜帽遮挡风雪,细细地讨论细节。 眼看时辰不早,傅南君身子骨也撑不住了,便与乐安宁告辞。 聊了这一场,乐安宁发现自己就是个傻子,一无所知,于是彻彻底底放下前世今生所有过节,意犹未尽拉着傅南君的手道: “可惜我们两个人能做的实在有限,三弟妹、四弟妹、五弟妹和六弟妹与我们立场是相同的,若是能同我们一样就好了。 如今就我俩,倒不好与她们说,说了她们也未必就信了。对夫君死心塌地的那几个,说不好还会泄露出去,卖了我们,打草惊蛇。” 傅南君何曾不想呢:“这种事岂是大白菜,随处可见的?我们有这等大机缘已是万幸。如今有我俩能互相做个臂膀也好,不至于孤军奋战,孤立无援。” “说的也是,是我贪心了。”乐安宁一笑,与她分道扬镳。 傅南君带着两个丫鬟回院子,半路遇到脸色蜡黄的施明武。 施明武推开扶他的小厮,艰涩道:“南君,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傅南君沉下脸,扭头拐入另一条小道。 施明武紧跟两步,扯动伤口,后背一片濡湿,想必伤口又崩了,只得停住步子喊道: “南君,莫要与二弟妹深交,她疯疯癫癫的,我怕她伤了你!” 傅南君加快步子,几个呼吸便转过墙角不见了身影。 “南君,对不住。”施明武喃喃道,后悔死要面子,刚刚没对着傅南君说出来。 知傅南君正在气头上,此时什么都听不进去,他深吸一口气,坐进小轿,由仆从们抬着去甘禄堂。 他到时,施窈已在甘禄堂陪太夫人打牌了,另外两个牌搭子是施明玮和施明桢。 老四施明奎和老五施明缨,坐在太夫人身后,给太夫人当军师。 自然,这一桌的软柿子就是施窈了。 施明桢会算牌,为哄太夫人高兴,便总是带着施窈一块输给她,偏偏他死皮赖脸非跟施窈对坐,两人不得不一组。 施窈臭着脸。 这相当于五个人打她一个。 输给太夫人就罢了,羊毛出在羊身上,这银子就是从太夫人这里抠出来的,但,输给施明玮算什么? 凭啥她千辛万苦弄点银子,要输给施明玮这可恶的在逃杀人犯! 小侄儿们绕着堂内堂外乱跑,咋咋呼呼,东窜西跳,好不热闹,颇有过节的热烈气氛。 施窈暴躁。 输点银子倒不算什么,她捐出去的银子多了,可一把连一把的输,还是同伴背叛,委实气煞人也! 施明桢笑眯眯的,温润和气:“哟,又输了。今晚我和二妹妹的运气着实不大好。” 施明玮打烂的屁股才养好,脖子又受伤,穿了高领的衣裳,将脖子捂得严严实实,眼珠一转,阴柔的笑脸总给人不怀好意的黏腻之感: “往年打牌,三弟赢得最多,兴许今年风水轮流转了。” 施窈脸色越发难看,这不是说她拖累了施明桢这混蛋吗? 她硬挤出个大方慷慨的笑容:“大抵是因往年三哥哥遇到的对手不是祖母。祖母福气昌隆,这叫东风压倒西风。二哥哥,今晚便宜你了,竟叫你沾了祖母的福气,明年你必能交到好运哒。” 倒霉催的施明玮脸色微变,暗瞪施窈。 施窈暗暗翻白眼。 她拿施明桢这个奸诈的笑面虎没办法,岂能放过施明玮这个废物点心! 怼得施明玮不吭声了,施窈心情大好,笑容洋溢,既然撒钱就撒得开心点,这叫花钱买个穷开心。 “祖母,快给我摸摸您的手,我也要沾沾您的福气,您呀,可是我们国公府第一福气人儿!” 太夫人连赢十来把,郁气一扫而光,闻言,笑得花枝乱颤,把手递给施窈:“快摸,快摸,祖母的福气都借你。” “我沾一沾就够受用一辈子了!”施窈握了握太夫人的手,转头就给太夫人喂牌。 施明桢兀自笑了笑,稍稍收敛。 但施窈放飞自我,偏要与他作对。 到上桌吃团圆饭之前,二人竟是一把没赢。 这是施窈来到国公府之后,施家人头一回这么齐整地吃饭。 第92章 掌上明珠的排面 男女分席,小孩子由奶娘们看顾着另设一桌。 施窈不知自己该坐哪儿,便紧跟太夫人,太夫人指了右侧的座儿给她:“窈丫头,坐我身边来。” 施窈推让两回,最后在太夫人的笑声里,表情忐忑不安,但屁股却稳稳当当地坐上去。 施明珠在即将开席时到了,是施明奎、施明缨、施明秣、施明辰四兄弟亲自去接她来的。 她衣裳穿得厚,却依旧身姿曼妙,袅袅婷婷,扶着两个丫鬟的手款款而来,一副娇弱无力的模样。 当她出现在甘禄堂的那一刻,所有人起立。 施窈只当要进行什么仪式,紧张而茫然地跟着起身,暗道,柳华姑姑没讲这一茬啊。 太夫人忙一叠声道:“珠珠,不是说让你在房里吃吗?怎么不听话?说了吃完饭便去看你的,偏要费劲儿跑这一趟!门口风大,快来,到祖母这里来!” 施明珠团团朝堂内长辈们、兄长嫂子们福了几礼。 快走几步,来到太夫人的面前,已是累得娇喘颤颤,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娇弱的身子像撑不住厚重的衣裳似的,有些摇摇欲坠。 太夫人将她搂在怀里,左一句心肝肉,右一句小甜果,心疼得不行。 施窈汗颜,擦了擦额角的三滴冷汗。 她还以为怎么了呢。 瞧瞧,这才叫掌上明珠的排面,满堂妇孺爷们齐刷刷地起立、行注目礼。 上一回这么隆重,还是前世升国旗、唱国歌的时候。 施明珠缓了缓,恬然笑道:“祖父祖母慈爱,但我却不敢不恭。今儿是团圆佳节,大家都到了,岂有我不到的理。请长辈们放心,没有妨碍的,反倒与大家一起过节吃饭,我心里高兴,这病气去得也更快些呢。” 老国公掩去几许担忧,和蔼地笑道:“既来了,就快坐下。老三媳妇,让他们将地龙烧得更热一些,别冻着了珠珠。大家都坐,别站着了。” 施窈下手的三太太容氏起身应道:“是。珠珠,快坐。”然后她唤来儿媳妇龚璇,命她去外面传令。 龚璇本和大家一起坐了,听了婆婆的吩咐,只能认命出去跑腿儿。 太夫人拉施明珠坐在她的左侧第一个位置,大太太郑氏心甘情愿朝下手移一位。 施明珠欠了欠身:“女儿僭越,委屈母亲了。” 郑氏瞟了眼施窈,望着女儿,既心疼又骄傲:“有什么可委屈的,只要你能哄得老太太高兴,便是替我与你父亲尽孝,母亲坐哪里都没关系的。” 施明珠嫣然一笑,满室生辉,回头向太夫人嘘寒问暖。 祖孙俩亲亲热热地说话。 施窈偷偷瞟了眼身旁的容氏,实在说不出那句“女儿僭越,委屈母亲了”,于是只恼火地坐着。 恼火倒不是因为旁的,而是她的那些哥哥们,来回在她和施明珠之间打量,最后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充满嫌弃和轻蔑。 呸! 有什么好比的? 她就是乡野市井间长大的,比通身的气派,比优雅的贵族仪态,确实比不上施明珠。 有本事废物哥哥们去跟皇宫的皇子们比贵气。 有本事在皇帝、太子、周绍、周绪等人的面前,摆他们的大少爷款儿! 众人坐下,听太夫人问起施明珠的病,俱都竖起耳朵。 施明珠笑答:“已无大碍,但请祖父祖母莫要为我而扰了除夕的好兴致。” 男人们露出欣慰的笑,女眷们感性一些,欣慰地含着泪光。 施窈如今的演技已炉火纯青,不用拧大腿,不用擦姜汁帕子,忙挤一挤眼泪,不让泪珠儿掉下来,这样含在眼眶里,泪光盈盈欣慰地望着施明珠。 施明珠扫过她一眼,笑容微顿,心头膈应,施窈可真会装,明明恨她恨得要死,却装出一副多关心她的样子,博取亲人们的好感。 在其他人眼里,太夫人冷落施窈,搂着施明珠揉搓,是施窈不如施明珠受宠的表现。 但在施明珠眼里,太夫人不同寻常的关切和热情,却是心虚的表现。因这些日子宠了施窈,心生愧疚,所以加倍来向自己示好、补偿。 施明珠暗恨自个儿身子骨不争气,才不到两个月,便由得施窈哄着太夫人将右手侧的座儿给了她坐。 这样的殊荣和恩宠,本是她独一份的。 如今硬生生剖成两半,分了一半给施窈。 施明珠明眸善睐的眼微微黯淡,胸口发堵,和太夫人说了好一会子话,方反应过来似的笑道: “我光顾着和祖母说话了,倒是冷落了二妹妹。二妹妹今日光彩照人,穿得可真喜庆。” 有人低低发出一声嗤笑。 显然,“冷落”两个字落了施窈的面子,令某些人感到快慰。 施窈蓦然回头,抓到了嗤笑的施明玮、施明秣和施明辰。 施明玮吊儿郎当,冲她挑衅地勾起眉梢,紧接着收到镇国公的冷眼刀子,忙垂下头,却是因在施窈面前弱了气势而气鼓鼓的。 施明秣若无其事接了丫鬟递来的帕子擦手,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施明辰摸摸鼻子,脸转向一侧的屏风。 施窈这才笑道:“我和祖母好了这般多日子,大姐姐久不曾出来,好容易出来一回,合该将祖母还给大姐姐。 大姐姐说冷落我,我心里还高兴呢,好歹大姐姐能记起我来,旁人如大哥哥大嫂子、二哥哥二嫂子、六哥哥七哥哥他们,大姐姐竟是一眼没多看。 可见,兄弟姊妹们里,大姐姐最惦念的还是我!大姐姐,如今我知晓了你的心意,往后再不会不好意思,定会多多去兰佩院寻你玩。” 施明珠:“……” 这么会顺杆爬,上辈子怕不是个猴儿? 被冷落的众人:“……” 施明秣和施明辰双双脸红。 施窈跳过其他哥哥嫂子,特意点他们的名,是报复方才他们嗤笑的那一声。 这丫头可真小心眼,一点子小事都要记仇! 施明辰在心里呸了声:施窈脸皮可真厚,珠珠单拎出她来说冷落,明明是拿她当客人看待,拿其他人当自己人看待,她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第93章 这个家没了她,全都得哭 太夫人记起施窈来,惭愧见了珠珠忘了她,便拉了她的一只手,又拉了施明珠的一只手,将两只手握在一起,笑盈盈道: “你们姊妹二人都是我的心头宝,看到你们和睦,我比什么都高兴。菜上齐了,老头子,是不是该开饭了?” 众人闻言,表情精彩纷呈。 郑氏的脸显而易见地黑下去。 拿施窈这个野丫头与她生来高贵的女儿相提并论,简直是侮辱珠珠! 老国公执起筷子先夹第一筷子菜,笑道:“开饭,开饭!” 小孩桌上有人欢呼:“开饭喽!吃团圆饭喽!嬷嬷,我要吃那个春卷!” 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施明珠因触碰到到施窈的手,宛如碰到冰冷黏腻的毒蛇,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恶心厌恶得汗毛倒竖。 一收回手,便立即吩咐丫鬟端来热水,洗了手,再用热帕子细细擦手。 施窈挑眉,她也感觉手上黏腻不适,大约是施明珠来的这一路手心出了汗所致,便效仿施明珠,吩咐丫鬟上热水热帕子。 施明珠斜睇一眼,登时肝火炽盛,胃里胀气,竟是一口菜都咽不下去,只略略用了几勺清汤。 施窈则如掉进米缸的小老鼠,面对满桌子的珍馐美食,自是要大快朵颐的,不断用眼神暗示木香给她夹这个菜,夹那个菜。 自打施窈翻墙蹭饭之后,木香便练就铜墙铁壁般的脸皮,为夹上施窈想吃的菜,满桌子绕着跑。 尽管她尽量减小动静,仍旧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太夫人笑吟吟的,每每和施窈一同用膳,便会不知不觉多吃些,这丫头吃饭香,能勾起人的食欲。 她右看一眼大快朵颐的施窈,便胃口大开,多吃两口,左看一眼吃饭如吃砒霜的施明珠,便味同嚼蜡,食不下咽。 大太太郑氏则心生鄙夷,与施窈这等粗鄙人同桌而食都觉着是自降身份,有辱多年的礼仪教养。 乡下土包子,就是上不得台面! 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她本就是累病的,从昨儿折腾到今儿,病中一刻没消停过,何况一抬头就是糟心的大儿媳妇,强撑一会子,实在撑不到其他人先离席,暗暗怨怼疼死傅南君这贱妇,便率先起身向太夫人和老国公敬酒。 浅浅小酌半杯,便告罪说醉了:“……儿媳实在不胜酒力,出去散散酒。” 众人知晓她这是托词,是病得撑不住了。 太夫人温和道:“快去快去,有老三媳妇和你侄儿媳妇们在,这里有人伺候,不用你劳心。这个家里你最累,忙了一年到头,今儿合该你歇歇。” 郑氏看看春风得意的容氏,以及忙个不停的侄儿媳妇们,暗瞪一眼不成器的傅南君和乐安宁,胸口泛堵,却又不敢当着国公爷的面回怼他的老娘,只得勉强笑道: “谢老太太体谅。” 说完,她先离席了。 有她开头,接下来以小家庭为单位,大家向长辈们祝酒,从施明武夫妻到施明秣夫妻,接下来是光棍施明辰、施明晖、施明珠和施窈。 施窈念完背了好久的祝酒词,饮了半盏果子酒坐下,不由地轻轻松口气。 没想到穿到古代,还要回味上课背书的经历。 幸好一年只过一回除夕。 紧跟着,脸色苍白的傅南君先告罪离席,施明武紧随其后,再是施明珠、施明玮、乐安宁和施明晖。 团圆饭还没吃到一半,一下子走了七个人,甘禄堂空了一半似的,热闹的气氛瞬间清冷起来。 小奶娃们的吵闹声,越发衬得成人桌上气氛死寂。 老国公和太夫人眼里都难免黯然,不由得忆起往年的热闹。 这一年施家确实诸事不顺。 有人暗暗看向施窈。 施窈这会儿装起鹌鹑,才不当气氛活跃组。 就这么清冷、尴尬、奇诡的气氛,才适合国公府今年的除夕宴嘛。 她只吃面前的菜,远处的菜吃不到就吃不到了。 她已记住哪几道好吃,回头让木香列出菜单,自掏腰包请大厨房给做。 ——大厨房不给做也简单,在甘禄堂蹭饭的时候,磨一磨太夫人帮她点就是,总有法子满足这点口腹之欲。 今年的除夕宴不到往年的一半时间,便潦草结束了。 饭罢,施窈又陪太夫人打牌,眼看施明桢这个奸诈老狐狸又要坐她对面,她忙跑过去,一把将他推开。 “三哥哥快起开!三嫂子好容易歇歇脚,你就容她玩会儿。” 太夫人看她满脸急色,这是输急了,禁不住露出个笑来,之前沉闷的心情不翼而飞。 施窈这猛一推搡,惊得施明桢好一阵错愕,因从未与旁的女子拉扯推搡过,他不由自主便退开。 施窈趁势将陶籽怡按在自己的位置上,又捉了六嫂王蘩坐在陶籽怡的对面,最后她坐在太夫人面对面的位置上。 王蘩倒是很乐意有机会讨好太夫人,送银子也乐意,于是欣然坐下。 太夫人一下看出施窈的小心思,伸指点点她,掩唇大笑:“你这个小狐狸!” 施窈甜甜地冲她笑笑,又冲施明桢挥手:“三哥哥快走,快走!你一个大男人老往女孩子堆里凑做什么?快去祖父那桌去!” 陶籽怡也摆手道:“是呀是呀,夫君你快去祖父那边,别老来闹二妹妹。” 显然,她也知道了饭前施明桢坑苦了施窈。 在她眼里,施窈是从穷地方来的,纵然太夫人私下会贴补一些,但跟施明珠、跟她们这些媳妇相比,手里的银钱肯定是不凑手的,又要四处捐善款挽回名声,不知输了二十多两银子有多心疼呢。 施明桢摸摸鼻子,无奈被赶走了。 王蘩承施窈的情,一面摸牌,一面笑嘻嘻凑趣道:“这满桌子,唯有二妹妹是女孩子,我们可都是人老珠黄的妇人了,二妹妹可不是埋汰我们?” 施窈抓好了牌一瞧,眼前一亮,笑道:“俗话说,女人九十归来仍是少女。所以啊,祖母是少女,三嫂六嫂是少女,我也是少女。” 太夫人抚胸口笑:“你又哄我们!是哪里的俗话?我怎地没听过,偏你听过。” 施窈一本正经道:“我哪里敢哄祖母?是金陵流传了几百年的俗话呢,祖母没去过几回金陵,怕是不知的。” 太夫人笑道:“明儿你莘婶、宇大嫂子来拜年,我可是要认真问一问的。” 施窈眼神有点虚,强装镇定道:“祖母尽管问。” 众人一瞧她这神色,便知她是故意拿好话哄太夫人开心,俱都笑了。 施窈装作认真打牌,心想,她可真是顶级氛围大师,死死拿捏住了这一家子的喜怒哀乐。 这个家没了她,全都得哭。 第94章 二姑娘挺邪门的 太夫人到底年纪大了,一大早又受了刺激,打了十几轮便有些撑不住,眼皮耷拉,出牌有一张没一张的。 容氏等人劝她去休息,太夫人便将位置让给容氏。 施窈才不想与容氏面对面而坐,忙也丢了牌,随手拉了四嫂龚璇坐下,挽住太夫人的手臂,笑道:“我也有些乏了,祖母给我留个边边儿,容我躺一躺,待睡足了觉,我再起来接着守岁。” “好,我们娘俩去躺会儿。”太夫人慈爱地勾勾施窈的鼻子,眼角的笑纹加深。 入了厢房,太夫人指了指木槿收来的钱袋,揶揄笑道:“知道你吃了亏,这不,赢来的银子,祖母都收得好好的,给你留着呢。木槿,快给二姑娘,仔细咱们二姑娘输急了眼。” 木槿笑着将装银子的荷包交给施窈。 施窈接过,脸颊发烫,偎依在太夫人的怀里,腼腆笑道:“还是祖母最疼我。” 她轻轻抓了一把,满满的银锞子从指缝里滑落,有银瓜子、银元宝、银花生、银馒头、银枣儿等等,听声音就格外悦耳,心里格外满足。 太夫人拍拍她:“你就这点爱好了,祖母怎能让你失望。快睡!睡饱了你先悄悄出去与兄弟们玩耍,不用叫醒我。” “好。” 施窈应了一声,将荷包递给木香,让她收好,便贴着太夫人睡下。 太夫人轻轻拍着她,慢慢也睡了过去。 自施窈和太夫人走后,男人们跟老国公出去玩射箭,老国公顺便考一考孙子们的武艺,而女眷们的气氛明显不如之前。 容氏婆媳三个坐一桌,加了个二房的陶籽怡。 容氏向来清冷惯了,儿媳妇们在她面前恭谨肃然,不敢玩笑。 陶籽怡见她们不吭声,自己也不敢吭声,无比后悔没有跟着施窈一起溜,她就应该脸皮厚点,去睡太夫人的脚头上。 渐渐的,打牌越打没越没趣,容氏清了清嗓子,委实没法子活络气氛,便唤了齐婉来顶替自己:“我也乏了,去歇歇,你们自在地玩。” 她一走,气氛轻松一些,但也没有缓和多少。 王蘩倒是八面玲珑,但任她一个人玲珑,其他妯娌不接腔,她就宛如戏台子上的小丑,独自尴尬。 不大一会儿,四女便各自散了。 甘禄堂的花厅一下子空下来,完全没了过年的热闹气氛。 丫鬟婆子们来打扫,都暗暗叹气。 去年的国公府确实诸事不顺,希望新年能顺利些。 所有人的脑子里不约而同闪过施窈的脸。 哪怕他们明知施窈没做过什么,是无辜的,也觉着二姑娘挺邪门的。 国公府的气氛是从施窈进京那天开始变的。 不止下头的婢仆们生出这个念头,上头的主子们也生出这个念头。 京城烟花鞭炮齐鸣,一直响到子时。 施窈睡了一个时辰便醒了,轻手轻脚出来,见外面静悄悄的,方知男人们去了演武场射箭打靶,女人们各回了院子,小奶娃们大的也去了演武场,小的们早已由奶娘们抱回去睡了。 施窈想了想,回到暖阁,坐在灯下练字。 她将今日大家的祝词记住了的都写下来,忘了的,再寻柳华姑姑问一问,两人凑着头叽叽咕咕互相提醒,倒记起了个七七八八。 写完了,她叫来丫鬟们凑一桌打牌,不赌钱,输了的便讲个笑话,或讲个民间故事。 老国公等人回来,站在帘子外听了一阵。 老国公脸上露出欣慰,施窈这丫头挺会自得其乐,哪里有她,哪里热闹。 老妻今日心头不痛快,有这丫头插科打诨,兴致方好些。 其他人心中不是滋味,施窈在这甘禄堂竟如此自在。 老国公低声道:“你们先各自玩去,子时过来吃饺子。” 众人应了,成群散去。 施窈听到动静,撩帘子出来:“咦?祖父你们回来了?他们怎么走了?” 老国公进来道:“冻了一个时辰,叫他们回去暖暖,子时再来。窈丫头,怎么不见你祖母?你这会子在做什么呢?” 施窈就跟他一一数了自己晚上做的事:“正冷呢,不想出去挨冻,写了字,跟柳华姑姑、木槿姐姐她们打了会子牌,听了几个京城的民间传说。” 老国公感兴趣地问:“写了什么字?拿来我瞧瞧。” 施窈便生出些紧张,盖因之前受罚抄写家规,每天都要交作业给老头儿检查,留下的后遗症。 老头儿对她的字要求高、期待高,若得闲儿,他能逐字逐字地点评,一撇一捺都能说上半日。 施窈拿来一摞澄心纸。 老国公看了第一张便要点评,及至朝后看了几个字,认出这是施明珠说的祝酒词,微微一愣,朝后翻了翻,竟全是今晚小辈们向他和老妻敬酒时说的话。 其中也有施窈的祝酒词。 他逐张看完,心头微微触动,神色颇为温和:“窈丫头,你倒是有心了。木槿,都收起来,明儿送到外院我的书房,找李相公,叫他帮忙装订成册。” 木槿应声接过。 施窈面上腼腆,心里窃笑:嘿嘿,老头儿,头一回体验“同学录”,心情很美妙? “窈丫头,咱爷俩下盘棋如何?”老国公笑容满面道。 “我才跟着柳华姑姑初学呢,只弄懂了基本规则,”施窈谦虚地说着,倒没怯场,主动拿了棋盘和棋子出来,“祖父可要手下留情。待我学好了,就可以陪祖母下棋了。” 老国公握拳低笑:“你倒是处处惦记你祖母。” “祖母常惦记我,我自是要处处惦记她老人家的。”施窈想起那包银锞子,笑容明媚。 老国公垂眸掩去眼底的若有所思,拈起一颗黑子道:“让你,你先。” 施窈执白子,毫不犹豫先落下一子。 这是一场虐杀。 老国公兴致盎然,或者过于无聊,逗着孙女玩,一会儿给条生路,一会儿堵成死路。 施窈左支右绌,顾头不顾尾,全程被牵着鼻子走。 虽输得一败涂地,但她脸上完全没有不高兴。 老国公一颗一颗捡起棋子,笑问:“输了还高兴?” 施窈笑道:“学习嘛,我享受的是学习、学会知识的过程。再说,咱们又不赌钱,我输给祖父,既不丢面子,也不丢银子。” 第95章 老爷快去表忠心 老国公捋着胡须爽朗大笑:“你这丫头可真有意思!” 这一笑,将太夫人吵醒了。 于是施窈让了座,旁观这对老夫妻对弈,时不时出声询问,老国公和太夫人都会耐心回答她。 总之,今晚的社交是有效社交,给两个老的顺了毛。 只要老头老太高兴了,她的小命和锦衣玉食就保住了。 旁人怎么想她,无所谓,不重要。 至子时,镇国公施继冕、三老爷施继安并子孙媳妇们,没病没灾的都陆陆续续回来吃饺子。 鞭炮一声连着一声,震得天地微微颤动。 国公府也放了大量的鞭炮和烟花,像是要驱逐出秽气。 整座京城摇山振岳,亮如白昼。 施窈陪二老看了会子烟花,吃完饺子,与太夫人聊了几句,便打呵欠告辞。 她才出甘禄堂,施继安和施明辰、施明秣父子三人姗姗来迟,看方向,应是从施明珠的兰佩院方向来的。 施窈福了礼,礼数做到,一眼不愿多看这仨叉烧父子,正要回去睡觉,施明辰怒道:“施窈,你站住!” 施窈上下眼皮子打架,眼皮子都没抬地问:“有何贵干?” “哼,竟连七哥哥也不叫了,你往日果然是装的!” “你也没叫我二妹妹呀,你不装了,我也不装了呗。大家以真面目示人,不是挺好吗?” 施明秣悄悄后退一步,摆出看戏不参与的姿态——若能出手,他能给施窈一百拳不带歇一口气的,但吵架他连一句都不会吵。 老七觉得自己行,那就老七自己上。 施继安似是对儿子突如其来的愤怒甚是吃惊,眼睛瞪得老大看向施明辰。 但父子二人都没有阻拦施明辰对施窈发难。 施明辰双手抱臂冷笑:“亏我以为你在筵席上讨好珠珠,是真心敬重她,竟不料一整晚你没去瞧珠珠一眼,白瞎了她‘惦念’你!” 施窈呵欠连天,懒懒地道:“你想讨好大姐姐,你就讨好呗,干嘛拉扯我。我活着,只为取悦我自己。我高兴了就去做,不高兴了不做。费心费力讨好旁人,到头来或许竹篮打水一场空,何必呢? 在我的世界里,没有我讨好谁,谁讨好我。只有我对谁好,谁对我好,我俩一起好。让开!我要回去睡觉了,懒怠与你费口舌,横竖你是油盐不进。” 每次争不过她,还非要来争。 她如今看到施明辰就烦,想打爆他的狗头。 好好一俊俏少年郎,怎么偏就长了一张碎嘴呢? 施继安父子三人听了她的话,都沉默着。 施窈怎么可能说得出这样一番通透的话来呢? 但观她平日做派,又确实她没有特意去讨好谁改变窘迫的处境。 除了老国公和太夫人。 施明辰如抓住施窈的把柄,急忙出声道:“那祖父和祖母呢?你讨好他们又怎么说?” 施窈心烦:“他们是我长辈,又庇护于我,我那是孝敬,不是讨好。讨好是什么?是狗对主人,懂吗?麻烦你,施七公子,措辞谨慎些,莫要乱用讨好这个词!” 烦死了! 她为了一条小命,苦心孤诣地讨好两条金大腿,这施明辰非要来扯开她那可怜的遮羞布。 可恨她不是男子,不然施明辰此时已被她撂倒地上了。 不曾想,施窈的话戳到了施继安,施继安黑着脸问:“我也是你的长辈,为何从不见你孝敬我?” 施窈稀奇地反问:“我拿什么孝敬你?” 施明辰忙道:“起码你从金陵来,带些土仪来孝敬父亲?不止父亲,还有祖父祖母、伯父伯母、哥哥嫂嫂姐姐们。 说来,自你进府,从未见过你送过谁土仪,连一件亲手绣的帕子也没有。探病送的礼,还是旁人送你的,你又转送,忒不识礼!” “你倒会见缝下蛆,专盯着我寻不是!”施窈眼角瞟着施继安,盈盈笑道,“瞧瞧我这身乡野市井气,便知,我和姨娘在金陵的日子并不富贵,哪有银钱为你们置办土仪? 你们兄弟不是正好可以放心了?不用疑神疑鬼,怀疑老爷有二心,私下补贴我和姨娘,更不用怀疑我分了你们兄弟三个的宠。赶紧赶紧,老爷你快快去太太面前以此为由表个忠心。 从此,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庶女,我可以不是三房的女儿,我只做祖父祖母的孙女就够了——以后别来烦我,你们一家子真的很烦!” 言罢,施窈狠狠一把推开烦人精施明辰,扬长而去。 走了老远,她放慢脚步,望着漫天纷纷扬扬的落雪,望着远方五彩绚烂的烟花,默默地思念起阿娘。 头一年,她没有陪阿娘过除夕,不知阿娘是不是也惦记着她。 不知阿娘能不能在年前,收到她寄回去的平安信。 前世的爸妈,她也惦记,但除了惦记,做不了任何事,只能乞求上天让她运气好点,让那个抢夺了她身体的女鬼能善良点,好好伪装她,别露了馅儿,帮她赡养父母。 这一世的阿娘,从她出生起,她便认作娘,也是断断不能因穿越两个字就割舍下的。 施窈觉得自己唯一没倒霉透顶的地方在于,她有阿娘。 有人惦记是福,被人惦记也是福。 如果都没有,那就对自己好些。 幸而,她有阿娘。 木香见她慢慢停了步子,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眼窝突地一酸,默默上前,为她轻轻拂去兜帽上的雪。 “姑娘,外面冷,若想赏雪,咱们回去开了窗,奴婢给您煨一壶酒,煮酒赏雪,多雅呀。” 施窈回神,抖抖身上的积雪,笑道:“姑娘我就是个俗人,做不来雅士。走走走,我们快回去,可困坏我了,我要快快睡觉,然后做个一夜暴富的美梦。” 柳华姑姑道:“姑娘想一夜暴富,有个最简单的法子。” 施窈豁然回头,如遇财神,双眸亮晶晶的,什么愁绪都没了,握住柳华姑姑的手迫不及待问:“什么法子?快说快说!” 柳华姑姑一板一眼回道:“嫁个富贵的姑爷。” 施窈:“……” 丫鬟们笑得东倒西歪。 没想到素有诡辩之才的二姑娘,在柳华姑姑这里踢到铁板。 第96章 口是心非施明辰 施窈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三房父子三人站了须臾,三老爷施继安突然蹦起来,一巴掌呼在施明辰的后脑勺上:“叫你招惹她!” 他就过来吃个饺子,路过施窈罢了,这犬子非要招惹施窈,害他这个无辜过路的遭了一顿狠怼。 这丫头的嘴,莫不是铁齿铜牙,一字一颗钉,钉钉扎在他的心上。 他这爹当得越来越窝囊了,人家直接越过他这爹不要,只要祖父祖母! 施继安虽不喜施窈这个女儿,但被女儿嫌弃到这步田地,仍觉着伤了心,恼了火。 施窈已跑得没影,这一股怒火,可不就只能朝着施明辰这个罪魁祸首身上发泄吗? 施明辰脑子一懵,眼泪险些飙出来,唯唯诺诺不敢吭气。 施窈逼得要与三房断绝关系,他敢说什么?还扯出母亲来。 若叫祖父祖母知晓,少不得他又要挨顿板子,跪几天祠堂。 祖父喜欢连坐,搞不好他们父子三人都要挨板子、跪祠堂,到时他爹能弄死他。 念着除夕不能触霉头,施继安将一腔恼羞成怒忍了,一把推开施明辰,径直入了甘禄堂。 施明辰被父女二人推来搡去的,好不可怜。 他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施明秣,失落无助,希望六哥能安慰安慰他。 “分明是施窈不对!哪有做女儿的,要与父亲决裂的!虽她和纪姨娘在金陵过得贫寒,但也算衣食无忧。 若没有父亲,她生在普通人家,搞不好还要为奴为婢呢。何况,如今她来了京城,过得比我们兄弟还精致,哪里就亏待了她?” 施明秣摸摸鼻子,他向来不善言辞,只擅拳头,讪讪笑道:“这,可让我怎么说呢?子不言父过。” 言下之意,他也觉得父亲过分了,没有尽到教养女儿的责任。 今日方知,施窈母女在金陵,是没有得到过父亲一文钱的贴补的。 也不知为何,若在从前,他定然觉得施窈活该,为父亲鼓掌叫好,纪氏母女是多余的,本就不该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可今日施窈当面说出这番决绝的话来,他心里酸酸涨涨的,不忍吐出刻薄的言语。 施明秣心想,施窈可真厉害,竟让他从她入府那天开始硬了的拳头,慢慢软了下来。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他以后再不要听施窈说任何歪理——对施窈的任何心软,都是对母亲的背叛。 施明秣向来不多思多想,只以拳头论理,今儿想了这么多,颇觉脑仁疼,忙丢开了去,见施明辰发怔,便疑惑地问: “你近来怎么回事?怎地老去撩拨施窈?我当是她撩拨你,可几回下来,只见着你主动凑上去撩拨她,撩得她恼火了,怼你,你又跟斗败的公鸡似的,丧兮兮的。周而复始,有甚意思?你很闲?” 施明辰怔忪,默了一默道:“我也不知。就是一见她,便觉着不顺眼,想看她发火,想赢她一回。” “然后次次败落?哦哦哦,我懂,咱们做武将的,将来上了战场,先要骂架,你在磨炼嘴皮子是?”施明秣一副“我很懂”的表情,拍拍弟弟的肩膀道,“暂时斗不过,我们先避其锋芒,以后真拿住了她的错处,再一击即中!” 施明辰胸口憋着什么。 施明秣说的不对,但为什么,他又讲不出理由。 他的大丫鬟怀夕上前,拍了拍二位爷身上的积雪,嘴里笑道:“爷这是喜欢二姑娘而不自知呢。” 施明辰反应极大,一副惊恐的表情,跳起来说:“你胡说!我怎会喜欢施窈?我讨厌她还来不及呢!” 怀夕温柔地扎刀子道:“真讨厌一个人,见了人,会不想搭理,或视而不见,或绕道而走,一句话懒怠多说。哪有明知斗不赢嘴偏凑上去的道理? 爷见了二姑娘就恼火,正是因二姑娘每次见了爷,都爱搭不理。爷心里不服气,便故意找茬儿。瞧瞧您找的那些不是茬儿的茬儿,奴婢都替您脸红。” 怀夕幸灾乐祸地想,七爷还质问二姑娘为什么不讨好大姑娘呢。 那尖酸刻薄的语气,像极了巴望着二姑娘讨好他。 想什么呢? 就七爷这张破嘴,哪有女孩子会喜欢,还讨好?哪怕七爷自个儿上赶着讨好二姑娘,二姑娘怕是都避之不及的。 脑子不清楚,嘴巴不利索,只一双拳头厉害。 说好听些叫单纯,说难听些叫愚蠢。 六爷亦是如此,但六爷不到处显摆他嘴笨啊! 由是,七爷可不就最讨人嫌了吗? 施明辰恼羞成怒,气急败坏,梗着脖子叫嚷:“爷我岂会是那种忸怩的人!喜欢就喜欢,讨厌就讨厌,我只不过看她不顺眼,她老气我,我也想气气她罢了。” 怀夕不与他争辩,七爷越来越口是心非了:“是是是,怪奴婢多嘴。爷,六爷,快进去吃饺子,拖了这些时候,一会子凉了,莫又叫老爷寻着你们的不是。” 施明秣揪住弟弟的后领,看看他气呼呼的脸,摸摸后脑勺。 他这单纯的弟弟怎么变得复杂起来了,看不透。 “走,吃饺子!老说施窈干什么?不搭理她就完了,珠珠也这样说的。” 怀夕撇撇嘴。 大姑娘可真会说,教唆人家亲哥哥不要搭理亲妹妹,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偏大姑娘可没有多搭理三房的三个堂哥呢。 施明辰想辩解什么,又怕说多错多,只得闭紧嘴巴。 他狠狠瞪一眼怀夕,都怪这丫头胡言乱语,扰乱他的心神! 他明明就是讨厌施窈的,讨厌得不得了! ? 施窈回院子前,记起施明辰说的话,便走个过场,去一趟兰佩院。 她进去时,施明晖正端着碗,哄施明珠吃饺子呢,施明桢、施明奎、施明缨在一旁笑着附和施明晖。 因他们有媳妇的,媳妇都在各处管事,因此就只剩兄弟们来陪施明珠,生怕她落了单伤怀。容氏来看过一回,坐了一会子,便被管事媳妇子叫走处置事情了。 大家见了施窈,欢笑声戛然而止,灿烂的笑容渐渐变成浮于表面的客套。 第97章 暴涨的功德值 施窈笑着问候几句,又说了施明辰埋怨她的话:“……虽服侍祖母祖父,但大姐姐这里确实不该落下。见大姐姐精气神好得很,也有人陪,我今晚也能安心入眠了。” 说罢,便告辞。 施明晖等人面面相觑,施明桢问:“她来做什么的?” 施明缨嗤笑一声:“来添堵的呗。走哪儿煞到哪儿。” 他们见过施窈在甘禄堂与丫鬟们玩,那自在的模样和在自个儿院子没甚区别。 于是认定施窈可恶,趁珠珠病了夺宠,因此看她比从前越发不顺眼。 施明珠笑容浅浅:“之前翻墙闯我院子的阵仗你们是没瞧见,这才算什么。罢了,不说她了。 我是真吃不下了,哥哥们,你们也快去祖父祖母那里吃饺子,吃了快睡,明儿一早还得起来拜年、迎客,事情多着,须得养足精神。” 众人又哄她吃了两个,方才出来。 施明晖沉着脸说道:“珠珠这病养了快俩月,或许那老道士说的有几分道理,是施窈妨碍了她。怕是施窈挪远些,珠珠的病才能好。” 施明桢见他眼神黢黑幽暗,忙劝道:“珠珠的病因是寒症,开了春,天气暖和,自会慢慢好起来的。施窈正得宠,外面我们家兄弟名声已不大好,老八,你可莫要冲动。” 施明晖越想越为珠珠不值,冷冷一笑:“早知她是个煞星,当初在京兆府,我便该狠心打死她了事!大不了这条命赔了她,好过叫她祸害我们全家!” “浑说,快住嘴!”施明桢训斥,照着他后背狠狠拍了一巴掌,“这种浑话再也不要说,仔细祖父听见,又要打你板子!就是起了这等心思,也该快些忘了。 你随口一说,可知,若叫有心人听见传出去,到时又是祸事一桩?我们府上的麻烦事还少吗?此时,正该蛰伏才是。” 施明晖这才不吭声了。 施明桢瞟了眼施明奎,见他面无异色,暗暗松口气。 施明晖素来嘴上是兄弟们中最沉得住气的一个,心思藏得极深。 今晚除夕宴上,珠珠草草离席,后面施窈全程陪同太夫人,形影不离,太夫人对施窈也多加宠爱,加上他们来兰佩院时,见珠珠孤零零看书,背影单薄可怜,施明晖怜惜妹妹多病缠身又遭冷落,才一时沉不住气了。 几人一路疾走,来到甘禄堂,吃了饺子,各自领了媳妇孩子回院子。 这一晚总算消停下来。 但媳妇们的心里却闹腾开了,吃醋添堵各有各的不自在——一整晚见不到自家夫君人影,前头陪老国公射箭打靶也就罢了,后头都去了兰佩院围着施明珠。 大过年的,竟是放着自家的媳妇和孩子看也不看一眼。 韶华苑里,陶籽怡服侍施明桢脱了衣裳,忍了又忍,想着自个儿为打理府务冒雪奔波,还摔了一跤,施明桢却躲在兰佩院哄珠珠,回来了也不问她一句辛苦,着实忍不住,埋怨道: “明知我忙着不得闲儿,怎不见你带带孩子们?” “我去了兰佩院陪珠珠,她今晚离席早,年夜饭也没吃上几口,怕她一个人多想,身子越发不好,多少开解她些,病才能好得快。 云霄才五岁,云行才半岁,他们人小,领去兰佩院,恐过了病气,路上又冒风冒雪的,我哪里忍心。奶娘不是早早哄他们睡下了?” 陶籽怡闻言,闭了闭眼。 想说,孩子们小,不宜冒风冒雪地奔波,你去陪了珠珠,就不能早些回来陪陪他们? 终究顾忌着夫妻情分,没有将这番话说出来。 若说了,恐施明桢怀疑她与珠珠吃醋争宠。 罢了罢了,那四皇子已派太医来为珠珠探脉,怕是二人好事将近,下一回过年,珠珠已出嫁,夫君不用惦记她,便会全程陪她和孩子们。 最终,她咽下委屈,半是埋怨地勉强道:“云霄巴巴盼着你带他放烟花,盼了一晚上。” 施明桢不免生出些许的心虚来。 今晚兰佩院前后放了整一个时辰的烟花,是他们兄弟为哄珠珠高兴放的,几乎将府里大半的烟花都搬过去了。 女孩子嘛,就是喜欢这类华而不实的东西,索性家里不缺买烟花的那几两银子,珠珠爱看,他就特意多多采办了各类烟花。 他转过身去净房,边走边说:“这有什么,明儿后儿我陪他放就是。你提醒着下人们些,云霄人小,千万别让他自个儿碰烟花,那东西炸了手,可不是好玩的。” 陶籽怡听他关心孩子,那一半的埋怨也没了,轻轻笑出声来。 其他院子,施家兄弟们各有哄媳妇的法子。 ? 昨夜闹腾,但施窈依旧按照生物钟早早苏醒了。 她睁开眼,先对着帐顶轻轻说一句:“阿娘,新年快乐!祝您新年心想事成,万事如意,笑口常开,平安顺遂……” 她念了好大一段,把能想到的吉祥话全部说了,这才召唤出功德簿,查看功德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短短一天一夜,功德值竟暴涨五百! 【功德值:831】 施窈先是惊喜离满千又不远了,接着目色怅然。 世上的穷苦人可真多啊,一颗糖,几个铜板,一顿饱饭,或许就是他们渴盼了一生的幸福,是他们做梦都不敢妄想的奢望。 逢年过节,这种奢望格外膨胀,因此奢望得到满足后,她的功德值才会暴涨。 施窈后悔。 昨儿祠堂祭祖,她该更诚心些的。 感谢老祖宗们打下的基业,使她免于流离困苦,使她免于为奴为婢,使她衣食无忧,又能得这一时的锦衣玉食。 当然,感谢老祖宗归感谢老祖宗,与此时此刻这满府的败家玩意儿们不相干。 她一面唤来丫鬟们服侍穿衣,一面胡思乱想,或许她的到来,正是老祖宗们的召唤呢? 召唤她来拨乱反正,帮忙治一治这群败家子们。 嘿!这么一想,竟觉着分外合情合理。 新的一年到来。 下了一夜的大雪停了。 施窈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甘禄堂向二老拜年。 远远地就看见三老爷站在院子门口。 施继安望着她的方向,犹犹豫豫,像是割肉舍不得似的,从怀里慢腾腾摸出一个红包来。 第98章 求子的六嫂 施窈生怕接了渣爹的红包晦气,吓得环目四顾,看到施明秣和王蘩夫妻从另一条路来,忙跑过去,挽了王蘩的手臂笑道: “一大早就看见六哥哥和六嫂子,想来我这一年定是六六大顺!” 王蘩嫁进来快有两年了,年方十九,比施明秣小一岁。 二人膝下尚未有子,王蘩压力山大。 木香的小道消息说,王蘩私下已供奉了送子娘娘,她的娘家也私自送来许多生子的补药给她吃。 施窈心想,送子娘娘也求了,补药也吃了,看了郎中又说她身子没问题,怎么不想想问题或许是出在施明秣身上呢? 扯远了。 渣爹施继安看见儿子儿媳,嗖的一下将红包藏入怀里,落荒而逃,奔进甘禄堂。 施窈撇嘴。 偷偷摸摸的“父爱”,就该这样狠狠摔在地上,再踩上两脚,唾弃两口! 千万别来沾她。 王蘩正因怀不上身子有些心病,闻言笑道:“二妹妹小嘴真甜!嫂子就借你吉言,希望今年我与六爷也能六六大顺!” 施明秣心想,昨晚施窈嘴巴刻薄的时候,媳妇没看见,真该说给她听听,施窈还放豪言要与三房断绝关系呢,才过一晚便忘了自个儿的话,来扒拉他媳妇。 他想扯开王蘩,但怕施窈告状,只得作罢,悄悄落后两人。 行了十来步,又觉得弱了气势。 他一大老爷们为何要怕个小小的弱女子? 于是大步流星,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走到两人的前头去。 施窈和王蘩谁都没管他,也没留意他那百转千回的小心思,两人自顾自说笑。 入了甘禄堂,拜了年,每人拿了一个大红包。 如昨晚的除夕宴一般,这个新年的彩头,能爬起来的人都爬过来拿了,伤的病的继续回去躺着,余下的人要帮家里迎客。 施窈跟着太夫人,当个小挂件。 太夫人去哪里,都要拉着施窈的手。 媳妇们各就各的岗位,大堂经理负责前台大厅,后勤管事负责茶果厨房,人事主管负责调度人手。 整个国公府凌而不乱。 王蘩颇擅交际,便领了大堂经理的差事,守在甘禄堂迎来送往,因此全程将太夫人对施窈的宠爱看在眼里。 她心里不免酸溜溜的。 她站得腿儿都发抖了,施窈却只管坐在太夫人身边负责吃喝,得到的客人关注也比她多。 今儿来的客人们,只见一回就记住了施窈。 小姑娘们不管心里如何想,当着太夫人的面,众星拱月围着施窈,只把施窈夸成一朵倾国倾城的花儿,嘴甜得不得了。 而她呢,劳心劳身,有些见过她十回的老太太们,也没记住她到底是国公府的几奶奶。 一会儿叫她明缨媳妇,一会儿叫她明奎媳妇,好不尴尬。 好容易有几个叫对了,转口又问她:“尔父龚大人近来可好?” 孙女和孙媳的待遇,简直云泥之别! 王蘩越是对比,心里越是冒酸泡泡,暗暗想,晚上回去再求一求送子娘娘,求娘娘先送她一个儿子,第二胎再送她一个女儿。 她在娘家婆家都是劳碌命,就让她的女儿享受下众星捧月的宠爱,也算补偿她的遗憾了。 施窈本紧张不已,见大家说话都和气好听,渐渐放松下来,享受一回受宠的错觉。 又有柳华姑姑时不时提点,她倒混得如鱼得水,渐渐得心应手。 前后接待客人一个时辰,太夫人更衣回来,端坐下问:“窈丫头,你可累着了?若累了,便去我房里躺一躺。” 施窈轻轻捶着太夫人的腿,笑道:“我还不累呢,祖母,您要不歇一歇?您可是我们府上的吉祥物和镇宅之宝呢,累坏了谁,也不能累坏您。” 太夫人掩唇轻笑:“你这丫头,嘴里一套一套的,可甜死我算了!” “呸呸呸,大过年的,说什么死。祖母定是要长命百岁的!我还想长长久久地伴着祖母呢。” 太夫人搂了她,轻轻摇晃,眉眼里俱是笑意:“好好好,祖母尽量多活些年头,护着我们窈丫头。” 王蘩端了茶果来,笑道:“我正要替老太太端些糖果来的,听到二妹妹开口,便知我这糖果白端了。” 太夫人端起茶,饮了两口润润嗓子:“这话怎么说?” “因糖果再甜,也甜不过二妹妹这张嘴呀!”王蘩说罢,剥了一颗糖塞进施窈嘴里,“我以为我是这府里第一嘴甜的人,岂料来了个二妹妹,才知我要学的地方多着呢。” 太夫人笑道:“那你们姑嫂二人更要互相学习,待你们进益了,我正好坐收渔利。” 王蘩顺势在太夫人身边坐了,妙语如注,奉承得太夫人连连开怀,她正好歇一歇腿脚。 施窈嘴里含着糖,眉头微微一挑。 这六嫂子,醋劲儿可真大,朝她嘴里塞糖的时候,手劲儿可不小,险些磕到她的牙。 欸,大家族真难混。 太夫人就一个,僧多粥少啊。 成家立业,施家未成亲的子弟仍在上学。 而成亲的子弟都有官职在身,或如施明桢、施明玮那样捐官,或如施明武这样恩荫授职,或如施明秣这般去京畿大营历练,好预备将来万一战事起,去边关上战场。 京畿大营是权贵子弟刷资历的好去处。施窈见施明奎、施明缨、施明秣三人比较少,正是因他们常在京畿大营操练的缘故。 施明奎和施明缨官职高一些,二人还可时不时回府。 施明秣只是个小小的百夫长,没人造反围困京城,京城四周也没土匪敢占山建寨,无军功可立,自然也无升官的捷径,回府只能等休沐。 出嫁从夫,满府的媳妇们,就王蘩一个不是诰命,仍是个白身。 她可不得玲珑点,多多讨好太夫人吗? 闻着王蘩身上飘来淡淡的药味儿,怕是为求子而喝的药,施窈便只含着糖笑,并不与她计较。 歇不到一刻钟,外头有婆子进来禀告:“老太太,槐花巷的谢家三爷来向您拜年问安。” 之前有几位年轻后生来求见,太夫人都拒了,这一回太夫人忙坐直身道:“快请!” 第99章 帘下的绣花鞋 吩咐完婆子出去请人,太夫人回头对施窈说:“你柳华姑姑应是与你讲过鱼苏谢家的,谢家于我们施家有大恩。那谢既白,将来是你七哥哥的正经小舅子,我必是要见一见的。窈丫头,你先避一避。” 施窈对谢家上下人等,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也听过这位有收集美人的癖好、喜爱拯救风尘女子的谢既白的大名。 原着里对这个人物是一笔带过的,没有过多着墨,施窈也不想与这等花心在外的人照面,便起身去暖阁。 掀起帘子时,忽地记起谢青黛,便提醒太夫人:“祖母别忘了问问我未来七嫂子。” 太夫人好笑:“你七哥哥也不见你记挂,你倒记挂起你七嫂子来。快进去,我忘不了的。” 施窈入了暖阁,搬了个圆凳,坐在帘子后,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无论柳华姑姑怎么使眼色,她也不肯走。 须臾,外间传来一道温润清和的少年声音:“晚辈谢既白见过老太君,老太君新年好,祝愿老太君平安长健、吉祥如意!” 太夫人猛然记起施窈方才说她是“吉祥物”的话来,携了他的手上下打量,见他轻裘宝带,美服华冠,生得唇红齿白、俊俏不凡,喜道: “过了一年,既白你越发稳重了,想来这一年进益不少。令祖父身子可好?令堂令尊可大安?” 谢既白又朝着眼生的王蘩揖了一礼,这才恭敬地答道:“多谢老太君记挂,家里长辈们都好。” “可见了老太爷不曾?” “先去拜见了府上的老太爷和国公爷、三老爷,老太爷命我来见见老太君。” 太夫人佯作生气:“他不让你来,你就不来了?” 谢既白笑了:“自是要来的,家父信里交代过,要亲眼看看老太君安好,再代他向老太君问安。” 太夫人笑道:“往年是你父亲来拜年,他是个极懂礼的,说话又风趣,我与他算是相熟。这两年换了你来拜年,你倒是除了拜年,其余时候再不来府里给我见见。” “劳您记挂家父,家父也一直记挂您呢。尤其祖母仙逝后,家父信里多次提到您。我倒是想来请安的,又恐打扰了老太君清修,倒是不美。” 王蘩掩唇笑道:“老太太,这孩子腼腆呢。” 太夫人大笑,笑过一回,抓了一把瓜子递给谢既白,拉他坐在炕桌对面,细细地问:“你姐姐可好?大半年前,你父亲来了一回京城,说她思念仙逝的祖母,颇是清减了些。” 说了这半晌话,谢既白终于自在许多,一面剥瓜子,一面道:“家里姊妹陪着,近半年哀思少了,倒是养回来一些。” 太夫人又问:“定了几月进京?” 谢既白未等到家里回信,只当祖父和父亲将他的信当成草纸用了,心中很是沮丧。 见太夫人慈祥和蔼,与自家祖母颇为相似,又觉着有这样的老祖母在,或许姐姐做施家媳妇不会受太多委屈,毕竟媳妇们只与内宅的妇人们打交道。 心中思量万千,面上一丝不苟地回答道:“定在明年的二月。” 施窈听到这儿,心想,好了,另外一只脚落地了。 不管这只脚落在门里,还是门外,到底心里踏实了。 且等着,入了四月看看,谢青黛嫁进来,是施明辰英年早逝,还是谢青黛去父留子。 不对,还有个施明珠要搞事,想换个七嫂子呢。 谢青黛的亲事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怕是这会儿施家已起了推施明珠上后位的心思,即便谢家想退婚,施家也不会轻易放走这个钱袋子。 无论周绍,还是周绪,想要起事,都需要大笔银子铺路。 前世施家以谢青黛善妒为借口,敲诈了谢家一大笔银子。 原着里,这辈子施家以谢青黛失了清白为由,不止“收留”谢青黛为妾,还以施明辰戴了绿帽,受害者需要精神损失费为由,又敲诈谢家一大笔银子。 当然,这些东西是藏在字里行间的,原文以施明珠的视角为主,施明珠视金钱为粪土,压根无人告诉她,谢家被敲诈了。 即便知道,也不会往心里去。 毕竟高洁端雅的大家闺秀,怎会自甘堕落将阿堵物放进心里呢? 那会污染他们高贵无尘的灵魂和品格。 外间又有婆子进来禀告:“宁远侯府的公子小姐来向老太太请安。” 谢既白便起身告辞。 太夫人留他吃晌饭,他道家里有客,太夫人无奈放他出去了。 婆子打起帘子,一阵风吹进来,吹到旁侧入内间的帘子上,帘子轻晃,底下露出一抹桃夭色的裙角,裙角下是一双粉色的绣花鞋,鞋尖各缀着一颗指甲盖大的白润珍珠。 谢既白心头一跳。 国公府竟有姑娘家躲在帘子后偷听男客讲话。 此人能在绣花鞋上缀这么大颗的珍珠,想必是正经的主子,且是未出阁的姑娘——若是媳妇,便该如王蘩一般,正正经经坐在堂上见他这位年轻的后生。 国公府有两位姑娘,大姑娘听说久卧病榻,想来这会儿正躺着养病。 如此,便剩下那位近来闹得国公府“美名远扬”的二姑娘了。 于千头万绪里找到了线头,谢既白转了转指上的金刚石戒指,没当成一回事,低头便钻出帘子。 施窈听到又有男客来,百无聊赖地打个呵欠,起身去炕上,怕弄乱头发,便打算趴在炕桌上眯一会儿,补个回笼觉。 正要去会周公,乍然听到帘子响动,葛秋蘅进来推她:“听到我来,你怎么还躲这儿了?这是不想与我好了?亏我多嘴问一句老太太,才知你在这里躲懒。” 施窈打起精神,携了她的手笑道:“男女大防嘛,听说你兄弟也来了,索性我就不出去了。这不,你不是来寻我了吗?” 两人叙了寒暖,葛秋蘅要拉她一道去兰佩院探望施明珠。 “我与大姐姐早上才见过,你去,人多嘈杂,也不利于她养病。”施窈可不想去了。 这会儿肯定有兄长怕施明珠落单孤独,正陪着她。而她一出现,所有人都会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她就饶他们一回,不去破坏气氛了。 第100章 将就娶八嫂 葛秋蘅忆起上回三人坐一处的尴尬,没有强拉,自个儿去了。 进了兰佩院,入了厢房,葛秋蘅先朝屋内一扫。 老二施明玮、老五施明缨、老六施明秣三兄弟正抽空来探施明珠,围着妹妹说笑,见她来了,三兄弟忙作揖问好避了出去。 施明珠昨夜今早连续折腾两回,其实身子已不大爽快,为讨个新年的好彩头,才强撑着,只是脸上画了妆,没叫旁人瞧出来。 但同为女子,葛秋蘅岂能看不出。 她心疼地拉住施明珠的手,正要问问她的身子,催她去床上躺着,施明珠先笑道:“八哥哥这会子,应是和四哥哥、七哥哥他们去你府上拜年了。” 葛秋蘅脸一红:“谁问他了?” 昨日上午,施明晖亲自去了宁远侯府送西北的特产,说是二老爷送回来的,惦记与侯爷是从小玩到大的情分,故而匀一份送来。 然而大家都知道,这是镇国公府示好的风向,有意为施明晖求娶葛秋蘅。 因此,葛秋蘅原本不打算再理会施明晖的,见他主动示好,心里便原谅了上回他赶她走的大半埋怨。 施明珠活了两世,一眼便看出葛秋蘅眉眼间的羞涩,怕她羞极了吓跑了,便不再打趣她,与她寒暄起来。 两人是好了多年的手帕交,有聊不完的话题。 葛秋蘅问道:“今儿怎不见伯母?我瞧见是六嫂子帮老太太待客。” 施明武打妻子、郑氏一病不起的消息尚未传出,挨近年关,各府里忙着,也没闲情逸致探听国公府的八卦。 因此,葛秋蘅还不知道国公府里发生了大事。 施明珠笑容微微僵硬,不过早预料有人会问,便拿出国公府对外的一致说辞。 “怪我和二哥哥、八哥哥不孝,这些日子我们病的病、伤的伤,劳累母亲来回奔波照看,竟将她累病了。赶在过年的前一天病倒,府里中馈只能暂且托付给三婶,几位嫂嫂孝顺,纷纷出来帮忙。” 葛秋蘅便记起为何施明玮和施明晖“病的病、伤的伤”来,火热的心不免凉了半截。 那施明玮不知怎地得罪死了乐安宁,乐安宁杀夫不成反上吊,此事若不是发生在朝廷封印期间,怕是镇国公又要遭一个治家不严的弹劾。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自家后宅都乱到如此地步,莫论协助皇帝共治天下,连他领兵打仗的能力都要质疑一下。 施明晖为何受伤,就更不用说了。 此时的葛秋蘅,既舍不下与施明晖的青梅竹马情分,又对国公府的家风生出些许畏惧。 父母早有意将她嫁给施明晖,施明晖自身才干极佳,颇有城府,又是长房嫡子,将来前程不会差。 可葛秋蘅反倒自个儿踟蹰不前了。 她夸了几句嫂嫂们能干,因心事重重,无心与施明珠多聊,便借口兄弟们在等她,忙忙地告辞。 施明珠望着她的背影,蹙眉长叹。 府里这么乱,不怪葛秋蘅摇摆不定。 母亲是瞧葛秋蘅素来乖巧温顺,又出身高贵,才干不会差,完全配得上八哥哥,这才想早些将她娶回来做帮手,昨儿才百忙中催着施明晖去葛家送礼。 只要亲事定下来,哪怕只是口头婚约,赶在大哥哥传出打妻子的名声之前,宁远侯府为着名声着想,就不敢随意毁诺。 可是,这样算计来的姻缘,八哥哥将来与葛秋蘅真的能毫无芥蒂地做恩爱夫妻吗? 且葛秋蘅听闻一些风声,便摇摆不定,对八哥哥的真心又有几分呢? 真正心悦一个人,是无论他身处何种境地,无论他贫富贵贱,无论他遭受了怎样的流言蜚语,她都该坚定地站在他身边,坚定地相信他,坚定地嫁给他,这才叫忠贞不移。 施明珠最瞧不起的女子,便是如前世的“施窈”一般,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与人无媒苟合私通。 明明已嫁过一回,是不洁之身,竟妄想做母仪天下的皇后,做天下女子的表率,简直是所有女子的耻辱! 若“施窈”真的做了皇后,这伦理纲常都要叫她颠覆了。 如此一番琢磨,前世“施窈”站在周绍身侧冷睨她的脸反复浮现,施明珠渐渐对葛秋蘅生出不满来。 葛秋蘅实在配不上她的八哥哥。 施明珠犯愁,去哪儿再寻一个身份地位、容貌才干都比过葛秋蘅的闺秀呢? 她倒是记得前世几个贤名在外的闺秀,但,要么人家已定亲了,要么年龄尚小,要等几年才到谈婚论嫁的年纪,要么身份地位比不上葛秋蘅,要么容貌才干比不上葛秋蘅,总有一头不足。 她的八哥哥那么好,值得配天下最好的女子。 母亲急着娶小儿媳,怕是如今只能将就葛秋蘅了。 ? 施窈送走葛秋蘅,太夫人说累了,要去炕上歪一歪,她忙服侍太夫人去暖阁躺下。 丫鬟们为太夫人除去钗环、鞋袜,施窈为她扯上衾被。 王蘩端茶,服侍太夫人漱了口,太夫人挥手说:“我精神不济,上半晌怕是见不了女客了,下半晌再说。来了客,请你们三太太度量见不见,有她代我也就完了。” 王蘩忙应诺,和施窈退出来,抬眼一看,就指着她说道:“二妹妹,你耳环少了一只。” 施窈摸了摸,左耳环丢了,忙叫丫鬟们去找。 最后在正堂的炕桌边找到,王蘩掏出帕子仔细擦了,坐在炕上给施窈戴上。 施窈见桌上正中有一小碟瓜子仁,就问:“这是谁剥的?” 王蘩眼珠一转,之前她吃味施窈得宠,朝她嘴里塞糖有些粗鲁,担心施窈在太夫人面前说她坏话,正想着法儿挽回呢,便笑道: “是我剥的,专剥给你吃的,快吃。这么个小玩意儿,老费指甲了。” 事实上,那是谢既白剥给太夫人吃的,太夫人吃了一上午的茶,磕了一上午的瓜子,早腻了,摸了两颗吃了,余下的便白放这里。 让瓜子仁儿这事只发生在动作间,太夫人与谢既白口头上没说,因此施窈并没听见。 第101章 无事献殷勤 施窈不疑有他,毕竟就一小碟瓜子仁,听了王蘩的话,就将小碟子挪过来,一颗一颗捡起来吃: “我可最烦嗑瓜子了,要么费牙,要么费指甲。” 她前世小时候爱磕瓜子,门牙上磕出几个小豁口,长大后爱臭美,笑的时候要么捂嘴,要么不敢大笑。 这一世,她打小就不爱嗑瓜子,偶尔怀念起瓜子仁的香味,才磕一回解解馋。 知道自己是穿书的之后,就更不爱嗑了,生怕牙齿磕坏了,这医疗水平不发达的古代,连找个牙医磨牙都找不到。 王蘩看她心无芥蒂的高兴模样,总算彻底放了心。 这二妹妹,只要不触碰到她的逆鳞,倒是挺好哄的。 殊不知,施窈正暗暗琢磨:啥时候给六嫂子将重生卡安排上。 及至容氏来坐镇甘禄堂待客,施窈起身告一声累,行了礼便回去关雎院暂歇。 晌午她过来陪太夫人吃饭,同桌还有本家的几位老太太、太太、奶奶们。 容氏忙得团团转,去哪儿都有人来找她回事。 王蘩则端着小碟子,服侍太婆婆布菜。 施窈看看这婆媳二人,既同情她们,又同情未来的自己。 她想过嫁人脱离国公府,免遭施明珠的报复,可嫁人后,夫家未必不是另外一个战场。 不过,国公府肯定不会让她高嫁,只要老国公和太夫人活着,夫家的人便不敢欺辱她。 多想无益,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儿算到哪儿,真不小心小命玩没了,她兴许还能回现代与那女鬼抢回身体。 吃完饭,送走客人们,施窈已是浑身酸软。 王蘩偷偷地捶腿,面上满是痛苦。 容氏脸色也不大好看,但强撑着不让人看出她的虚弱。 太夫人道:“你们也快吃,歇一会子,下午有的忙。” 容氏和王蘩道谢。 于是,容氏就着一桌残羹冷炙吃了,王蘩继续服侍婆婆布菜。 容氏吃完,才轮到王蘩吃残羹中的残羹。 荤油凝在盘子里,施窈这个旁观的都觉着没胃口,看得头皮发麻,不禁想,嫁人实在太坑了? 也不知她们为何不热一热再吃,或者再上几道新菜来。 估摸也是规矩,回头得问一问柳华姑姑。 下半晌多接待男客,太夫人便让施窈回去歇着算了。 施窈一副“我懂”的表情,乖乖应了。 能来拜见太夫人的,自然不是五六十、七八十的老人,而是十几岁、二十多岁的小年轻,多为孙辈或曾孙辈的人。 这是怕未出阁的女孩见了外男,心生绮念,回头两家联姻又联不到这人,岂不是移了姑娘家的心性? 而少年们见了美貌少女,少不得想入非非,若回去画出来,画像流传,或在外评价几句女孩的容貌,便是毁了女孩子的闺誉。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为防少男少女们荷尔蒙上头,不见最好。 施窈出来时,正撞上施明奎、施明辰和施明晖从外面各府拜年回来。 双方见礼,错身而过。 偏施明辰落在后头,返身追上施窈。 施窈颇为无语,翻白眼问:“你又作甚?” 欠怼? 施明辰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半晌施窈不耐烦要走了,他忙从袖子里飞快地拿出一块玉佩。 “送你的!你回京,我尚未送你贺仪,今儿补上,免得旁人说我不识礼数。” 施明辰将手朝前一伸,便将头扭向一边,仿佛多么不情愿。 施窈瞧了眼,雕工精美,成色极好,她见识少,认不出是什么玉,没伸手,而是问: “谁送你的?” 施明辰深知施明珠最厌恶下等人和臭男人碰过的东西,沾染不得,生怕被玷污似的,便以为施窈也有这个毛病,心里骂了句乡野丫头穷讲究,解释说: “今儿宁远侯夫人送的,没过旁人的手,你拿着就是。” 他又将那小小的羊脂玉朝前递了递。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施窈双手束在大袖里,面含警惕:“我不要。” 正要嘲讽他几句昨天还说她转送旁人的礼,又觉得与这人浪费口水不值,便罢了。 施明辰意外,施窈这个穷丫头竟不要这么珍贵的玉佩,强调说:“这可是羊脂白玉,你不识货,柳华姑姑可是识货的。” 柳华姑姑冷不丁被点名,便朝施明辰那快冻僵的手上瞧了几眼,踌躇地点点头:“若我没看错的话,的确是羊脂白玉。” “羊脂白玉我也不要。谁知你安的什么心?可别想拿块玉佩就来坑我。”施窈方说完,就见容氏走了过来。 她微微尴尬,正要行礼,容氏看也不看她,拽了施明辰的胳膊就走。 “母亲!”施明辰握紧玉佩,仿佛被班主任捉到上课玩手机的学生,满脸窘迫与无措,还有深深的后悔。 母亲会不会误会他背叛她? 容氏面色淡漠,全程一个字没说。 走了老远,她才松开施明辰,淡淡道:“以后不要再去招惹施窈。你哥哥他们那里,我也会去说。 施窈母女不欠我的,我也不欠她们的。你父亲,好像也没做错什么。 我们与施窈,最好是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打扰,你当没她这个人就罢了。别想着为我出气之类。” 施明辰垂下头,羞愧道:“我只是觉得……只是觉得,施窈与我很像。” 他和施窈都是这个府里不受宠的人。 大家有意无意拿他们当透明人看待。 他与施窈连番交手,次次落下风,看似施窈赢了,昨儿他琢磨一夜,好像施窈也没赢,她只是用坚冰利刺保护自己。 结局是她还击刺伤了别人,但,分明是她早已先受了伤害。 他不想再做兄弟们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却还是不得不妥协,被兄弟们裹挟着,继续围着珠珠转。 他想学施窈。 哪怕一个人,也能活得多姿多彩。 旁人看她是孤独的,孤苦伶仃的,但他看得出来,施窈乐在其中。 他想靠近施窈,加入施窈,成为施窈这样的人,一个独特的人。 容氏的一双眼淡漠而睿智,仿佛看穿一切,只是说道:“你是你,她是她。她是女孩,你是男子,她成为不了你,你也成为不了她。你们不是一路人,以后莫要再去招惹她。” 第102章 请宿主选择重生目标 施明辰失魂落魄,一脸茫然。 他本就不是个果决的人。 好容易鼓起勇气去亲近施窈,被施窈防贼似的拒绝,又听母亲强调两回不要招惹施窈,心中顿时不知所措起来,不知该怎么抉择。 容氏抬手,为儿子仔细系紧大氅系带,声音柔和:“施窈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她也不想与我们三房有所牵扯,既不亲近你父亲,也不亲近你们三兄弟,你热脸贴冷屁股有甚意思? 你父亲那样冷待她们母女,府里又冷待她们十来年,她心中怎能不存怨气?讨好老太爷老太太,不过是为在这个府里有立足之地。 连亲父都避而远之,何况你们这些异母的哥哥呢?若她拿你们当亲人,若想与你们修补关系,她早来亲近你们了。你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施明辰想了想,轻轻颔首,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若非母亲说破,他竟未看破,施窈是个这样凉薄的人。 容氏抚了抚他的衣领,继续道:“我没能生个女儿,只生了你们三兄弟,我向来是拿珠珠当亲生女儿看待的。 她病了,你大伯母也病了,我又管着中馈,无暇分身,过年这段日子,你便代我好好照看珠珠,好不好?” 若从前听这话,施明辰自然十万个愿意,但今儿听了,心头却微微发涩,一番挣扎后,在母亲期盼的眼神中,艰难点了点头: “好,我会多去照看她的。” 难得母亲这么温柔,他很难不答应她的请求。 可这一答应,他觉着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碎得他想落泪。 容氏淡淡一笑:“快去,多哄哄珠珠,她心情好,病自然也就好了。 你是快成亲的人,除了照料珠珠,也多和你祖父、大伯父、父亲出门走走,多结交些人,成了亲,去了京畿大营,也好有几个支应的友人。 男人家,目光要多朝外看看,成日琢磨内宅这些事,能有什么出息?” 施明辰如醍醐灌顶,忙道:“是儿子犯糊涂,以后定不会了。” 叙完话,母子二人分道扬镳。 施明辰如拨开云雾见青天,心头再无踟蹰犹豫。 是啊,施窈哪有他的前程重要? 以后他去了京畿大营,府里这些事,便可再不管了,也就不用纠结那些虚无缥缈、捉摸不透的东西。 容氏蹙眉,轻轻叹了口气。 自她那年回府,发现施继安已娶新妇,她的心就一片死灰,万事不关心。 施继安跟发了疯似的讨她欢心,可一想到纪氏怀了他的孩子,她岂能欢心? 施继安折腾完了她,又去折腾纪氏,求她出府。 纪氏怀着身子,怎么也不能答应,若出府,她的孩子怎么办? 施继安又去求太夫人。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折腾半年,他都要上吊了,太夫人终于松口,强令纪氏带着刚满月不久的施窈离开京城,住到金陵老家。 因此,太夫人欠了纪氏两个人情。 纪氏当初是她求人算八字,特意聘来为施继安冲喜为妻的。 第一个人情,是贬妻为妾。 第二个人情,是驱逐出京。 容氏对施窈没什么好感,也无什么恶感。 施窈一回京,国公府就鸡飞狗跳,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近些日子,她才渐渐发现施明辰不对劲,从针对施窈,到一有机会就去施窈面前晃。 这不是讨厌,分明是想引起施窈的关注。 她惊觉这些年万念俱灰,对施继安的儿子们也没露出过几个笑脸,母子关系疏离冷淡,施明辰跟着兄弟们长大,不仔细观察,竟发觉不了他左了性子。 施窈确实没什么大错,性情也不讨人厌,但国公府已有施明珠,施窈就是多余的。 这是长房与施窈之间的争斗。 施窈很聪明,看得很明白,一直与他们明争暗斗,甚少牵扯二房和三房。 但她一个孤女,哪里斗得过权势滔天的长房? 何况,老国公和太夫人对她的宠爱有限,他们的心说到底还是偏着施明珠的。 这一场无声的战争,最终落败的一定是施窈。 容氏不希望儿子牵扯进来,更不希望他站错队,将来受施窈的牵连而被长房厌弃,因此出手。 作为路人,她也同情施窈,可有什么法子呢? 她儿子们的前程掌控在长房的手里,没有道理为个小小的施窈自毁前程。 要怪就怪施窈命不好。 若施窈是个儿子,没有企图与施明珠争辉,便不会遭到长房狂风暴雨般的打击。 ? 甘禄堂门口,丫鬟们想说些什么缓和,又怕施窈更尴尬。 施窈懵然立了三秒,便甩甩头,回关雎院去了。 整个国公府的人,她都当多年没什么来往的、不熟悉的亲戚看待,这些亲戚还有可能要了她的小命。 她是个惜命的人,可不敢捧出一颗心,拿他们当亲人来看,生怕死无葬身之地,一颗真心也被摔成八百瓣。 因此,容氏的冷脸,容氏无视她,拽走施明辰,不准施明辰与她来往的行为,半点也伤不到她。 顶多伤些颜面罢了。 不过,一想到将来嫂嫂们要重生,三老爷三太太不定怎么头秃,她便连半点怨言也吐不出。 施窈等待着功德值满千。 一直等到初四这天晌午,终于功德圆满! 【功德值:1005 请问宿主是否确认用1000点功德值兑换1个重生点?】 施窈看了看身侧的葛秋蘅,今天宁远侯府来镇国公府做客。 食不言,寝不语,她出于无聊,且早晨看到快满千了,才时不时召唤功德簿出来瞧瞧。 【确认!】 【功德值:5 重生点:1 请宿主选择重生目标,可以是自己,也可以是别人。】 施窈早已选定了目标——葛秋蘅。 不过,这会子正在吃饭,葛秋蘅若是突然接收重生记忆,当众失态,恐怕不妥。 前世,这一年,施明珠先定亲,接着施明辰成亲,之后才是施明晖和葛秋蘅定亲。 她虽然盼着功德值满千,但急也不急这一时,只不过强迫症发作罢了。 令施窈万万没料到的是,就在今天的酒桌上,镇国公这只老狐狸,趁宁远侯吃酒吃得上头,当众提出结亲。 第103章 让未来八嫂重生吧 宁远侯早有此想法。 两家门当户对,他们家又对施明晖知根知底,两个小儿女青梅竹马,这门婚事再匹配不过。 他是个武将,旁人视施明晖当众杀人如看魔鬼,但在他眼里,施明晖杀伐果决,有勇有谋,为兄长而出手杀人,又当得起一句重情重义。 这等良婿,打着灯笼也难找,错过这村,再没这店。 既然镇国公提出结亲,他没有不应的道理。 趁此酒兴应下姻缘,也可遮掩一下迫不及待结亲的窘迫。 因此,宁远侯与镇国公搂肩搂背的,抱着酒壶说哥俩儿好,醺醺然一个提亲,醺醺然一个应亲。 两人互相交换了贴身玉佩,作为定亲的信物。 这门亲事便这样定下来。 看似如同儿戏,实则是两家早有预谋,双向奔赴。 施家兄弟们高兴,纷纷向宁远侯敬酒,直将他灌得真醉了,才使人扶他去厢房吃醒酒汤,歇一歇,醒一醒酒。 唯独施明辰又勾起自卑来。 上头哥哥们娶的个个是官家千金,下头八弟定的媳妇更是身份高贵,唯独他要娶个商户女。 只恨地上没裂出个缝来,他好钻进去。 他甚至觉得,当施、葛两家定下亲事来时,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带着若有若无的轻蔑。 如芒在背。 如坐针毡。 不等到散席,他便借口吃醉了酒,扶了人回院子去。 怀夕服侍他吃醒酒汤、更衣脱鞋,抱了脏衣裳出去,叫浆洗婆子拿去洗,回来正要给七爷找一套新的衣裳来,便听见帐幔里传出呜呜咽咽的哭声。 怀夕懵了。 怎么还哭上了呢? 这回没人与他吵嘴呀。 七爷已经几天不理二姑娘了,当然,二姑娘也没理他,私下兄妹二人见面,从前还装模作样互相见礼,现如今连行礼都省了。 不会……尿床了? 一天折腾一个新花样,怀夕不费那脑子去多想,于是轻轻撂下帘子出去了,守在门口,免得有不长眼的闯进去,被七爷这个小心眼的记恨上。 ? 下半晌,葛家人听了三四台戏,便回去了。 冬日天黑得早,太夫人便没有多留他们,施家自己人又多听一台,这才各自散了。 施窈却在葛家人走之后,发现丫鬟们一个接一个在主子们耳边说了些什么,及至戏听完,个个脸上喜气洋洋。 她一头雾水,一路忍耐,跟在太夫人的小轿旁边,回了甘禄堂,她才开口问。 太夫人点点她的鼻子:“你倒沉得住气,忍了这般久才问。是你八哥哥好事近了。” 施窈惊得花容失色,忙问:“定了谁?” “还能是谁?今儿来的是葛家人,又是今儿定的亲事,除了你葛四妹妹还能有谁?她要做你八嫂子了,高兴?我看你与她要好,她若做了你嫂子,定会与你更亲香。” 施窈确实快傻了。 怎么定这般快? 葛秋蘅比她还小呢,葛家着什么急,急吼吼就给女儿定下亲事! 不用问,肯定是外院吃酒的男人们定的亲。 她突然记起来,长房的大嫂和二嫂不顶事了,折腾得人仰马翻,郑氏累到病倒,可不得寻觅个帮手? 无论从哪方面看,葛秋蘅都是最佳儿媳人选。 施窈一拍脑门。 得! 原来是她给葛秋蘅挖的坑。 罢了,葛秋蘅重生了,也未必想逃离施家,说不定第一个痛恨的人,就是她。 太夫人纳闷地问:“你怎么瞧着不高兴呢?” 施窈忙收回天马行空的思绪,笑道:“葛四,我叫她妹妹呢,她成了我嫂子,平白我矮了一截。欸,八哥哥怎么不晚生两年呢?” 太夫人笑得花枝乱颤,伸出食指戳一下施窈的脑门:“你这小脑袋瓜,不知成日想些什么!净是些旁人意想不到的。” “我这叫脑瓜子活泛,生成这副模样,大抵是上天特意派我来哄祖母开心的。” 太夫人哈哈大笑,将施窈搂了又搂,直喊心肝宝贝。 帘子外,王蘩听见太夫人笑声欢畅,心头又冒酸泡泡。 这施窈,为了哄太夫人开心,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真是好不要脸啊! 王蘩那是又羡慕又嫉妒,偏又学不来施窈一套一套的花样。 晚上回了关雎院,睡前,施窈默默在心里念道:【功德簿,让我未来的八嫂葛秋蘅重生。】 功德簿:【功德值:16 重生点:1 请问宿主是否确认把1个重生点用在葛秋蘅身上?用完后,不可退回,葛秋蘅将获取前世的记忆。】 施窈:【确认。】 【使用成功!葛秋蘅已重生。】 施窈胡思乱想一阵子,陷入沉沉睡梦。 葛秋蘅却睡不着了。 午夜子时,她从噩梦里惊醒,搂着衾被哭泣不止。 丫鬟们劝不住,问也问不出来个什么,忙请来宁远侯夫人。 宁远侯夫人李氏共生了四个孩子,葛秋蘅是最小的一个。 她上头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已成家,有了各自的小家庭。 因此,这几年李氏将这个小女儿看得格外娇气。 幸而葛秋蘅并非从小便这般娇宠,因此性子并不算骄纵。 葛秋蘅看到母亲来了,忙不迭下地,赤脚奔来,扑进母亲的怀里。 能见到活生生的母亲,实在太好了! 李氏又是心疼她,又是斥责她莽撞,半搂半扶将她塞回被子里,急声问:“秋蘅啊,告诉娘,做了什么噩梦?” 葛秋蘅发现自己无法说出重生、还魂之类的话,便打发了丫鬟们,悄声哽咽道:“娘,我梦到我嫁给施明晖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不是?难怪你要打发了丫鬟们出去。”李氏只当女儿害羞,女儿梦到心上人、未婚夫,她倒替女儿脸红起来,笑吟吟道,“梦是相反的,梦里发生不好的事,说明现实里会发生好事。 好了,忘掉那些噩梦,过几日我们府上回请施家,到时你与明晖见上一面,噩梦什么的,就会全忘了。” 她知道女儿有多喜欢施明晖,又有多想嫁给施明晖。 打小就认准他做她的未来夫婿,连他身边的丫鬟,她都既戒备着,又笼络着,生怕施明晖被旁的女子勾了心。 第104章 从青梅竹马到心死成灰 哪个少女不怀春? 葛秋蘅亦不能免俗。 前世她与现在般,怀着万分期待嫁给施明晖。 却不曾料到,嫁人后的日子,与她所幻想的天差地别。 上辈子“施窈”早早回京,施明珠带她四处结交好友,至成亲时,她与施明珠、施窈两个小姑十分交好。 她以为成亲后,与小姑子们是手帕交,婆婆一向宽和慈爱,她与夫君又是青梅竹马,日子会很好过才对。 嫁进来才发现,施家上下偏宠施明珠,要捧施明珠登上后位,将她许给四皇子周绍为妻。 因此要拿“施窈”联姻给施明珠铺路,将“施窈”嫁给长宁郡王的傻儿子周绥为妻,以获取长宁郡王对周绍的支持。 她觉着施家人疯了,表面上疏远“施窈”,暗暗地却助过“施窈”几回——“施窈”纵然有许多小毛病,但既然做了手帕交,她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火坑的。 “施窈”在施明珠落水久病时出尽风头,又差点爬上五皇子周绪的床,其中都有她的暗中助力。 偏偏“施窈”偷鸡不成蚀把米,五皇子周绪对她毫无兴趣,一脚将她踹出门。 “施窈”的丑事曝光,又因她时常嫉妒施明珠,施家人一怒之下将她嫁给五十多岁的湖广总督陆英。 自此,“施窈”远离京城。 而她助过“施窈”的事,也被施明晖察觉端倪。 施明晖大发雷霆,说她白眼狼,说她吃里扒外,要休了她! 她也是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哪里受过这等羞辱,哭着与他吵:“施窈也是你妹妹,没得这么偏心的,好歹你们将她嫁个像点样子的人,她也不会走到这步田地!” 要细数“施窈”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倒也没有,不过是姊妹间的争风吃醋,争夺长辈宠爱罢了,兄弟姊妹多的家里常有这等事发生。 她不信施家八个兄弟没有暗中较劲,在长辈们面前争宠。 她自己小时候也吃过姐姐兄长的醋,因此非常体谅“施窈”。 但哪家也没有恨女孩争宠,恨到要将掐尖要强的女儿嫁给傻子,毁了她一辈子的道理。 她甚至回娘家求过母亲做媒,给“施窈”说一门虽门第不高,但男儿郎看起来博学多才、前途不错的人家,却被一脑门心思要沾皇权的施家人给拒了。 施明晖冷笑道:“她算我哪门子的妹妹?我的妹妹只有珠珠一个。施窈在我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珠珠需要个玩伴,我们才容得她在府里张扬,她还妄想处处与珠珠争锋,简直不自量力!” 她心寒地问:“那我呢?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施明晖无情地道:“因为珠珠喜欢你,说你好,我才娶你的!若知道你会背叛她,帮施窈那个贱人,我绝不会多看你一眼!” 她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似的,簌簌掉落:“好,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实际上,在此之前,施明晖因她对“施窈”好、吃味他更疼施明珠,已冷落过她数次。 成亲前期待的缱绻情深、举案齐眉全部落空,她已暗暗地哭过不知多少次。 父亲母亲劝她,出嫁从夫,她一辈子的荣辱、儿女的荣辱,皆系于施明晖一人,要顺着施明晖来,不要与他反目成仇,到时受伤的只有她一人,施明晖大可广纳妾室,将她晾到一旁。 那时,父亲母亲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也没有意识到,只当施明晖与施明珠是龙凤胎,兄妹二人情分非比寻常,不可间隙。 母亲说:“珠珠嫁出去,他就收心了。” 父亲说:“你早些给他生个孩子,他就收心了。” 后来施明晖确实稍稍收心了。 那次争吵后,她与施明晖冷战。 不久下面见了红,以为是月信,却腹痛难止,她只当是气得,叫丫鬟煮了红糖姜茶来喝。 奶嬷嬷怕出什么差错,悄悄地请了郎中来。 原来是怀了身子,却因情绪悲痛、肝火郁结而动了胎气。 一院子人都吓坏了,她也吓坏了,忙着保胎。 施明晖也慌了,使人送来许多补药。 她稍稍顺了气,施明晖偶尔来探她,她便也缓了脸色。 若这般下去,夫妻情分倒可修复一二分。 恰在这时候,施明珠也传出怀孕的消息,不知怎么,胎气不稳,施明晖便顾不上她这头。 他在京畿大营就职,不能常回京的,一回京,便去探望施明珠,四处搜罗珍贵的补药送到四皇子的府上。 每次回来探望她,只有匆匆一面,憔悴、疲惫写在脸上,满脸歉然与她解释:“珠珠这个孩子必须保住,这孩子,关乎她未来的前程,也关乎施家的前程。” 她明白施明晖的意思,施明珠必须保住这一胎,生下儿子,为将来做皇后,儿子做太子做准备。 但她一点也不心疼他! 一点也不! 她怀了孕,还动了胎气,日日卧床吃药才可保胎,施家八个兄弟,为何就非要施明晖为施明珠奔波呢? 何况,其他兄弟也没少奔波。 他为何就觉得,施明珠那里,非他可不呢? 施明珠是死了丈夫,还是死了爹娘! 她的心像掉进无尽深渊,冻结成冰,又轰然一声炸成碎片! 这个孩子到底没有保住。 她几乎哭瞎眼睛,谁劝也没用。 她恨施明晖冷漠绝情,恨自己不中用,不够心狠,没法子视施明晖为无物,没法子彻底抛弃过去的青梅竹马情分。 她对不住那个已有六个月大的孩子。 那时,她陷入魔障,夜夜做梦梦到孩子啼哭,问她为什么抛弃他。 她受不了,伪装依旧心悦着施明晖,缠着他,努力要把这个孩子找回来,她甚至能假装去讨好施明珠。 最后,这个孩子终于回来了。 可他还是没能见到这个世界。 因为施家获罪,所有施家人,包括她,统统抓起来,满门抄斩。 在狱中时,孩子因受不了这个罪,流产了。 她躺在稻草堆上,无助、无力,听着潺潺的血水流动声,宛如孩子在哭喊救命,眼中一片死灰。 第105章 放过我吧,不嫁施明晖 施明晖此时倒想起做个人,跪下他高贵的膝盖,低下他那高傲不可一世的头颅,砰砰磕头,哀求狱卒救救他的妻儿。 可是,谁理他呢? 后来为数不多的牢狱日子里,她精神恍惚,混混沌沌,疯疯癫癫。 偶尔清醒,发现施明晖紧紧抱着她,眼泪流到她的脖子里,她还以为天牢漏雨。 哭什么呢? 从施明珠嫁给周绍的那一天起,施家人不就该做好满门抄斩的准备了吗? 母亲费尽心思来探望她。 施明晖扑到栅栏前,开口第一句却是问:“岳母,珠珠如今在宫里可好?” 她最听不得的,便是“珠珠”二字,疯了般与他厮打,想骂他混账,骂他怎么不早点死,骂他施家活该断子绝孙。 但她嘴巴说不了话,疯疯癫癫的她,只能张着嘴,像割了舌头的人一样发出嗬嗬声。 身下的血水糊满了地面。 施明晖解释,珠珠未废,他们才有活着的可能,他没有旁的心思,他只是想与她一起活下去,求她不要伤害自己。 她听不进去。 都是借口,借口! 她用力扇他耳光,抓挠他的脸,尖叫、狂躁、哭泣。 憔悴不堪的母亲受了刺激,当场突发心疾去世。 她再也受不住了,半夜爬起来撞墙,没死成,被施明晖拦了下来,施明晖抱着她不停地说:“对不住,秋蘅,对不住……” 对不住有什么用? 能换回她两个孩子的命,还是能换回她母亲的命? 最后的最后,她和施明晖被拖到刑场上,与施家人一起砍了头。 头颅滚落的那一刻,她有瞬间的清醒。 这一切的痛苦,终于走到了尽头。 死亡,方是解脱。 ? 记忆回到这一世,葛秋蘅用力抱紧母亲的腰,泣不成声。 “母亲,我不嫁施明晖!我不嫁他了!” 这一世,施家貌似一切都不同了,可她对施明晖、对施家已望而生畏。 她没有办法面对施家人,更没有办法面对施明晖。 纵然前世施明晖最后对她确实生出几分情意,可她太苦了,付出的代价太惨烈了! 何况,那几分微不足道的情意,哪里比得上他对施明珠的疼爱? 青梅竹马的情谊早在前世消磨殆尽,只剩下无尽的恨意。 她为何有康庄大道不走,偏要去过施家这条抄家灭族的独木桥? 哪怕这一世施家赌赢了,她也不想去沾染他们的荣华富贵。 “这辈子,哪怕绞了头发做姑子去,我也不要嫁给施明晖那个混蛋!” 李氏无奈一笑,轻轻拍她一下:“胡说什么呢,如何就严重到要做姑子了?” 葛秋蘅泪眼婆娑,拽着李氏的衣角着急道:“娘,施家要将施明珠嫁给四皇子周绍!” 李氏一怔,想了想道:“镇国公的嫡女,也的确配得上做皇子妃。这有什么,若非皇上年纪大了,这几年独宠宁娘娘,宁娘娘拦着不让权贵家的女儿入宫分宠,怕是京城多少高门大户的女儿要入宫选秀。 宁娘娘在宫里张扬,宁家人在宫外张扬,但四皇子殿下尚算低调。镇国公挑了他做女婿,倒也说得过去。到时四皇子成亲封王,去了封地,一辈子荣华富贵,这倒是门好亲事。” 宁贵妃娘家人不得力,后辈也没有才干突出的,宁氏一族眼前的富贵不过昙花一现。 将来他们要延续富贵,只能去四皇子的封地,万不敢继续在京城嚣张跋扈。 因此大家对现在的宁家敬而远之,不敢得罪,但实际上并未将宁贵妃和宁家如何放在眼里。 这是权贵们的想法,对底层百姓来说,可是不少人吃了宁氏的苦头。 不过,四皇子的名声还不错,并未听过他有什么不良嗜好。 葛秋蘅瘪嘴,气得眼泪哗啦流:“娘,您小看他们家了!他们,他们筹谋金銮殿上的那把椅子呢!”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为小声。 这件事必须告诉父亲母亲。 前世葛家便遭了连累,父亲险些被夺爵,但顾念他带兵打仗有功,新皇周绍只夺了他的兵权,给了个虚职,相当于荣养的意思。 两个哥哥直接被褫夺官职,赋闲在家。 后来也不知如何了。 哥嫂们必定是怨她的。 李氏听了施明珠要嫁四皇子,本就惴惴,再听了这话,眼皮子一跳,忙问:“你是如何探听到的?可不要乱说!” 葛秋蘅伏在李氏的肩头,哽咽道:“娘,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总之我就是知道。娘,放过我,我不嫁施明晖!” 她哭声悲痛欲绝,李氏心酸,只觉自个儿眼泪也要掉下来了:“这事儿,我得去与你父亲合计合计,若施家真起了这等掉脑袋的心思,你便是想嫁,你父亲也不得答应。” 葛秋蘅心放下一半。 不知父亲会不会信她,毕竟父亲可是十分喜欢施明晖的,也指点过少时施明晖的武艺和兵法。 如他这等大忙人,虽称不上日理万机,但为了朝廷,为了边疆,也是焚膏继晷,筹谋万世太平,甚至想过效仿孙圣人着写兵书,能分出时间亲自教导施明晖,可见有多喜爱他。 一是爱才之心,二是为她这个小女儿的未来打算。 思及此处,葛秋蘅又泣不成声。 前世是她害了葛家,这一世,不求自己过得如何,只求父母平安长健,顺遂到老。 李氏细声柔语地安慰,想哄了她睡下,好去找宁远侯絮叨絮叨施家的事,可葛秋蘅才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面前没多少日子,如今失而复得,哪里肯放她,求着她陪自己。 李氏无法,脱衣躺下,搂着她不断地哄,至四更天母女二人方沉沉睡去。 不出意外,翌日,娘俩都起晚了。 葛秋蘅醒来看到母亲的脸,摸了又摸,才确定,自己不是做梦,而是真的重生了。 她眼圈一红,又要哭。 女儿跟个小猴儿似的黏着自己,李氏心里又软又酸,面上万般无奈,心里其实很受用,哄了哄,劝了劝,说了几件她父亲的糗事,哄得她眉开眼笑,方丢下她去寻宁远侯说话。 第106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宁远侯担心妻女一夜,听了李氏的转述,脸色变了变,犹疑不定。 “施家没这般想不开?我们这样的人家,若儿孙们争气,保持现状为最为稳妥,朝上一步,是谋逆造反,朝下一步,爵位降等,但富贵可保。为何要冒风险去搏一个可能灭九族的未来?” 他心里想的则是,倘或镇国公自个儿想坐那个位置,他还敬他是条汉子,折腾来折腾去,只为了让女儿做皇后? 图什么呢? 女儿生的儿子,即便将来做皇上,跟的也不是他的姓,他还得跪着向外孙行礼,何苦来哉? 因此,对葛秋蘅的话,他是不大相信的。 何况,葛秋蘅一个内宅少女,如何知道这等秘事,怕是施家成年的男丁们也未必人人知晓。 施明晖更不可能告诉她一个未过门的未婚妻。 李氏琢磨一夜,倒有些眉目:“施家的野心是一个,另一个,大抵是宠珠珠宠过了头。侯爷细想想,若只是想让珠珠做皇后,嫁给太子不是更便宜?弄死太子妃,总比弄死太子简单。” 她附耳低低道,“太子身子骨弱,施家若野心膨胀,等珠珠生了儿子,扶幼帝登基,挟天子以令诸侯,岂不更好? 为何非要将她嫁给四殿下呢?无非是,太宠珠珠了,要给她一个干干净净的夫君,让她做原配嫡妻。这是看不上太子已有太子妃了呢。 施家啊,野心太大了,让女儿嫁皇子,还要在皇子里挑三拣四。这般,已是大不敬。” 宁远侯听得极不舒坦,直皱眉头:“宠女儿宠到这个地步,置媳妇于何地?” 男人与女人思维不同。 女人看见一家子宠女儿,只当这家媳妇也受宠,地位多高,还幻想自家孩子去做人媳妇,万一肚皮不争气生个女儿,也不会受夫家苛责。 而男人左拥右抱妻妾成群,自是明白何为偏宠,何为私心。 宠那个唯一的女儿,不代表会宠媳妇。 既然是偏宠,又怎会把宠爱平均分成若干份,又去宠旁人。 起码长辈们绝不会同样这般宠儿媳妇、孙媳妇。 宁远侯看好施明晖的前程,也知晓施明珠受宠,但绝没有料到施家人宠女儿宠到邪乎的地步。 他家蘅娘嫁人,可不是去受姑子婆母的气的。 夫妻俩话越说越明白。 李氏心口猛跳,抚着胸口道:“我再细细打听打听。平日也没特别注意施家媳妇如何,只看见珠珠在家千娇万宠的。” 两人不约而同,记起施明玮和乐安宁夫妻一个掐脖一个上吊的事来,又记起傅南君闹和离、施明武负荆请罪的事来,甚至还记起施家二姑娘,险些当街被兄长雇佣地痞毁了清白…… 李氏长叹:“怎么越想越不靠谱呢?” 再往前看,施明玮还钻过寡妇被窝、被赌坊老板追债追上门,成为京城的一时笑柄。 宁远侯慎重地道:“旁的可略放放,施家与四皇子是否密谋着什么,我要好好查一查。 没查出眉目之前,施家那里先拖一拖。倘若蘅娘消息有误,伤了我们两家的情分,结不成亲反结仇,倒是不美。” 小心驶得万年船,就怕一个弄不好连累葛家。 他们葛家不缺更进一步的富贵。 说到底,万一施家图谋成功,那龙椅还能给他们葛家分一半坐坐不成? 成功了葛家半点好处捞不着,失败了葛家跟着惹一身骚,这等赔本买卖,他可不做。 李氏应道:“是该如此。秋蘅那儿,且等等,女孩家心思多变,我就怕退了亲,她后悔了可怎么说?” “明日施家上门来做客,你招待,亲事说隐晦点,明面上就说蘅娘年纪小,舍不得她早嫁,要留几年就完了。我且躲一躲施继冕那老阴货。” ? 镇国公府。 自初一拜过年后,郑氏便卧榻不起,除了去净房,便是躺床上。 昨日施家和葛家定下亲事,心头大事落定,她人逢喜事精神爽,早起时便觉着身子大为爽利,头脑清明,因此出来见客。 因她身子还虚着,便只坐陪太夫人和客人,府内一应事务仍是由三太太容氏和侄儿媳妇们帮忙照看。 施窈瞧了瞧郑氏画了妆后容光焕发的脸,情不自禁怜悯地想:大伯母,您老人家高兴得太早了。 众人皆知施明晖好事将近,纷纷来恭贺郑氏。 一整个早上,郑氏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见了施窈,眼神仍有些冷,但也未曾为难。 翌日,是施家去宁远侯府做客的日子。 前日葛秋蘅扒着太夫人千求万求,撒娇卖乖,终于求得太夫人应允今日带施窈去葛家。 因此,入京之后,施窈得以第一回出门做客。 柳华姑姑亲自为她挑选衣服、挑选发髻,挑选佩戴的钗环首饰,再三打量,并无不妥后,才准许施窈出门。 就这般,临出门前,她仍不停絮絮叨叨提醒:“出门做客不比自家,有一星半点不对,便要留给人坏印象,遇到刻薄些的人家,还要传出你的坏名声……” 施窈忍不住道:“姑姑,难道我不是已经恶名远扬了吗?总不会更坏的。” 柳华姑姑听了,不免为她心酸,泪珠儿险些掉下来,勉强笑道:“传言多为谣言,自有那眼明心亮的人知晓,姑娘是求自保罢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相处久了,她对施窈生出几分真心的怜爱来,真心盼着她好,将来嫁个靠谱的人家。 “希望。”施窈笑着颔首,见她终于不唠叨了,这才带着木香和半夏登上马车。 镇国公府与宁远侯府只相隔两条街,因此很快便到了。 宁远侯府大开中门,迎接贵客。 今日来的,除了施窈之外,还有镇国公夫妻、施继安夫妻、施明玮夫妻、施明桢夫妻、施明奎夫妻,以及施明晖、施凌云,十分隆重,给足了未来亲家脸面。 除了长房的长子长媳没来,来的全是各房最有份量的儿子儿媳,甚至老国公的长曾孙也作为第四代人的代表来了。 第107章 重生者的眼神 施明晖只在定亲那天稍稍脸红了下,倒是十分端得住。 因他早就知晓,他将来要娶葛秋蘅做妻子的,既不意外,也没什么惊喜可言,自然就无害羞之意。 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如今宁远侯夫人李氏,只拿施明晖当半个准女婿来看,见他表情深沉一如往昔,心先凉半截。 她热情地拉过他的手,笑着与郑氏夸他,他轻轻蹙眉,然后寻个剥橘子的借口,将手抽走,李氏的心又凉了另外半截。 寒暄一阵子,李氏让儿子们带青年和少年们出去耍,花厅里只留下女眷。 李氏扫视一圈笑问:“明武小俩口呢?前日不见他们,今日怎地也不见他们?” 郑氏怀里的施凌云蓦地红了眼圈。 之前他只知父母吵架,众人瞒着他,这两日方知父亲抽了母亲一鞭子,一直为母亲委屈着。 郑氏正要寻个借口,李氏忙问:“小凌云,你这是怎么了?可是丫鬟们哪里没伺候好?” 郑氏按住孙子,说道:“方才下马车时,他便说有灰尘吹入眼睛,忍了这些时候,想是忍不住了。我给他吹吹就好了。” 接着将施凌云转过身来,抬起他的小脸,温柔吹了吹施凌云泛红的眼睛。 施凌云翻了年八岁,已懂得许多人情世故,硬生生憋回眼泪,回身后揉揉眼睛,与李氏作揖道: “晚辈已是好了,多谢侯夫人关心,与丫鬟们不相干的。” “真是个体贴的孩子!”李氏面上笑着,心里疼惜这心地善良的孩子,又不免生出些毛骨悚然来。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 那施明武外头瞧着是个金质玉相的好人,骨子里却是个暴躁的,竟朝弱质女流挥鞭子,甚至朝结发妻子挥鞭子! 难怪一连好几日没见过施明武和傅南君,原来傅南君挨了夫君的鞭子,而施明武因挥了那一鞭子而挨了整整三十鞭! 这夫妻俩都躺了,起不来身,大过年的既不接待客人,也不出府做客。 李氏暗道,作孽哟! 镇国公府这一年怎么尽出幺蛾子? 施明武打妻子,那施明晖呢? 她家蘅娘弱质娇娇,施明晖可是杀过人的,急眼起来,她那娇气的闺女能叫他一拳打死! 李氏压下诸般可怕的念头,时不时瞟一眼貌合神离的施明玮与乐安宁,面上热情地与郑氏聊天。 郑氏烦她总去瞧老二夫妻俩,笑问:“四姑娘呢?今儿怎么不见她?” 李氏不动声色道:“一起早说做了噩梦,没睡好,乏得慌,恐有失礼之处,便不来见客了。” 郑氏只当定了亲,姑娘家害羞。 葛秋蘅这个儿媳妇是跑不掉的。 她有多喜欢她的小儿子,长辈们都看在眼里,那是施明晖身边换个丫鬟,她都要千方百计找个理由去瞧瞧,生得漂不漂亮的。 只是要早些娶回家,怕是葛家不大愿意,由是一面与李氏闲聊,一面心里酝酿着怎么提起这个话头好。 施窈一听“噩梦”两字,眉心便是一跳。 这是葛家地盘,她哪里敢去瞧葛秋蘅重生后的精神状态,生怕葛秋蘅恨她,发个狠,把她弄死在葛家。 施家或许会为她报仇,但她人都死了,于她来说,报仇也就没什么意义。 不曾想,她不敢去瞧葛秋蘅,傻大胆的乐安宁听出蹊跷,主动说:“侯夫人,我们家二妹妹与四妹妹相好,我瞧着二妹妹坐立不安的,不如我陪她去探探四妹妹?闹一闹她,走了乏也好。” 李氏哪敢啊。 她如今看国公府的人,个个如洪水猛兽。 那施窈是个敢划男人眼睛、割男人耳朵的狠茬子! 这乐安宁是个险些掐死夫君的泼辣货! 这俩货发起疯来,对她的蘅娘做些什么,她得疯。 李氏正想怎么拒绝,郑氏一把将施凌云推进施窈怀里,笑道:“是我们疏忽,想来我们老人说话,你们是腻烦的。 去寻四姑娘,你们几个都去,年轻人在一起说话更自在。这小家伙正是坐不住的年纪,你们将他送到外院去,没得跟我们女眷一处,他浑身长虱子似的在我怀里乱动。” 施窈暗暗松口气。 这么多嫂子在,三嫂子陶籽怡还会些武艺,想来葛秋蘅要对她做点什么,三嫂多少能拦一把。 于是,姑嫂四人并施凌云,去秾华苑寻葛秋蘅。 葛秋蘅正在专心致志地画画。 施窈进门便笑问:“秋蘅妹妹,你在画什么?竟痴迷到连我们也不见。” 葛秋蘅惊得脸色一白,手忙脚乱将画纸揉搓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压下惊惧,强装镇定地问: “怎么不在正院花厅里坐?” 她先看施窈,施窈坦坦荡荡任她看,掩唇笑问:“瞧你紧张得,活像我们要吃了你似的。你画的不会是我八哥哥?” 葛秋蘅脸色更白,施窈怎么知道?不过,她画的是丑化的施明晖,并在他脸上、身上写满杀字发泄怨恨。 “画他做什么?我画的是我家的猫儿,画得丑了点,不方便向你们献丑罢了。嫂嫂姐姐们快坐。” 说着,吩咐丫鬟上茶。 说话的功夫,她又与乐安宁对上眼神。 两人同时心里咯噔一声。 葛秋蘅沉重地想:乐安宁果然有问题!掐施明玮、上吊不是无缘无故。 乐安宁雀跃地想:又来一个搞事的!不知她打算进府搞事,还是搞事不进府。 两人都很好奇对方前世遭遇了什么,同时默契地错开视线,平复激动的心跳。 施窈敏锐地察觉到,葛秋蘅和安乐宁之间的气场不对。 罢了,她无权无势的,还是苟着。 嫂嫂们哪一个拎出来,都比她威武。 倘若拧成一股绳,那更是v587! 她比较适合在幕后为她们加油呐喊,鼓掌喝彩。 瞧葛秋蘅这提起施明晖就脸色苍白、强掩怨恨的模样,怕是她那大伯母要白高兴一场了。 众人坐下,捧起茶盏。乐安宁热情地问:“侯夫人方才说,四妹妹受噩梦所扰,夜不成眠,四妹妹做的什么噩梦?与我们说说,或许就不怕了呢?” 第108章 我们退亲吧 葛秋蘅未曾做好见施家人的准备,因此心神不定,心不在焉,胡乱答道: “倒也不是什么离奇的梦,不过是梦到怪物,追我一晚上,要吃了我,一吓给吓醒了。醒了也就不怕了,如今已是好了许多。” 乐安宁就道:“可怜见的,难怪我见你憔悴许多。” 陶籽怡和龚璇浑身不自在:二嫂在说什么?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儿。 往日可不见乐安宁对葛秋蘅这般热情过。 自她上过一回吊,更是不大爱说话,每次见面,只拿盯贼似的眼神盯着她们看,仿似要在她们眼睛里看出什么来。 先是期盼,后是失望。 问她看什么,她又不说,只在那里摇头晃脑,喃喃自语,疯疯癫癫的。 大家只当她疯了。 没想到来了宁远侯府,见了葛秋蘅,这疯病又发作起来。 乐安宁与葛秋蘅着五不着六地乱扯一阵,兴致勃勃要与她解梦。 龚璇素来唯郑氏马首是瞻,生怕乐安宁真发起疯来,失了国公府的体统,搞砸这门亲事,忙拉了施凌云道: “太太嘱咐,让我们送凌云去前院,送他去与叔叔们一处耍,没得与我们一处不自在。这一坐下来,与葛四妹妹说上话,竟忘了他。我们这便送他。 正巧葛四妹妹做个东道主,你好好带二妹妹逛一逛侯府——二妹妹可是头回出门做客,就来了你府上了。” 葛秋蘅今儿只看过施窈一眼,便再未与她对上过视线,完全不复往日的热络,更似刻意避嫌。 龚璇一直想笼络这个未来小妯娌,没能笼络上,眼睁睁瞧着她与施窈交好,如今见她对施窈有冷下来的意思,想来是因要嫁给施明晖,选了夫君的立场,因此疏远施窈。 她心中高兴,自然就不怕拿施窈做个由头,来挡乐安宁。 葛秋蘅有心不想去,但龚璇发了话,她若不去,便失了待客之道,平白让侯府失了脸面,只得强颜欢笑道: “我正有此意。” 说罢,她与龚璇一左一右携了施凌云的两只小手,邀请大家去逛侯府的园子。 乐安宁也高兴,出去了,便能寻着机会与葛秋蘅单独谈谈。 施窈与陶籽怡相视一眼,二人满头雾水,互相用眼神问:她们在打什么哑谜? 施窈庆幸地想,幸好嫂嫂们在,葛秋蘅顾忌大家闺秀的仪态,没来扯她的头发。 她并不知道,葛秋蘅前世暗地里帮过“施窈”,原着中也没有详细描写,这一世的葛秋蘅与“施窈”暗地里的友谊。 葛秋蘅则是,不想再与施家人有什么牵扯了,施窈这里的浑水,她也不想再蹚一回。 上辈子,因为“施窈”,施明晖像训狗一样,对她时而冷落,时而热情,训得她患得患失,明面上再不敢亲近“施窈”为止。 避嫌“施窈”,渐渐成了她下意识的习惯。 后来施家败落,得了因果报应,施明珠不知怎样了,但“施窈”却被周绍接进皇宫,三千宠爱集于一身。 哪怕最后捞不到皇后,也能捞个锦衣玉食的妃子当当。 最后的大赢家,竟是“施窈”! “施窈”赢了,她和她的孩子死了,纵然这一切与“施窈”干系并不大,一切是周绍卸磨杀驴,但落得这样的结果,她实在无法对“施窈”再心无芥蒂。 她苦涩地想,老天爷总是偏爱施家姐妹的。 她还同情“施窈”呢,自个儿才是最惨的那个。 “施窈”上辈子也算回报过她。 正是“施窈”求了周绍,允许她母亲探望她。母亲当时是送了吃的穿的用的和汤药,可来不及送给她,便因她发疯而送了性命。 她与“施窈”的恩怨,就了结在上辈子。 葛秋蘅忍下泪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向众人介绍侯府的院子、建筑。 施家妯娌们也常来侯府做客的,因此早已熟悉,见她说的有几处错漏,陶籽怡和龚璇便只当她是即将见到未婚夫的紧张。 一路行至二门,葛秋蘅不肯走了,松了施凌云的手,笑道:“凌云,我唤个小子送你去。” 说罢,真的叫了个十一二岁的小厮来。 陶籽怡和龚璇颇感意外。 葛秋蘅正要吩咐小厮带走施凌云,施明晖突地出现在路的尽头。 他大步流星走来,进了月门,与众女作揖行礼,然后微微笑道:“四妹妹,珠珠今日不能来,甚为遗憾,托我带了几句话与你。可否移步?” 他一贯老气横秋、不苟言笑,这一笑,竟有些少年人的明朗鲜活,眼里的柔光几乎令怀春少女溺毙其中。 若他不提施明珠还好,葛秋蘅兴许还会沉迷几个瞬间,毕竟是前世心悦过多年的少年,此时的施明晖未曾伤害过她。 可他提了施明珠,葛秋蘅那天旋地转、在疯癫边缘横跳的感觉又来了! 勉力压下杀人的冲动,葛秋蘅苍白着脸哑声道:“哪日,她好了,亲自来与我说。我与你,无甚可说的。” 除了施明晖和施窈,无人看见她颤动的脸,和发白的脸色。 龚璇当她羞臊,心知施明晖是来哄劝葛秋蘅早早嫁入国公府的,她一心要为郑氏解决疑难,便狠推了一把葛秋蘅,笑道: “珠珠与你相好,不听听她要说什么,晚上她可睡不着了。” 说罢,又赶忙拉了呆呆的施凌云、似有阻拦之意的乐安宁,催着施窈和陶籽怡,快快送施凌云去外院,又叫那十一二岁的小厮带路。 葛秋蘅趔趄向前,差点扑进施明晖的怀里。 施明晖身手敏捷抓住她的手腕,扶她站稳,便立即收回手。 待葛秋蘅回过神,此地便只剩她和施明晖,并贴身丫鬟和几个看守二门的婆子。 这般动静已是极为失态,葛秋蘅又恼又恨又慌,心里骂了龚璇十来回,既然施家人这般不要脸让她与施明晖独处,她索性狠闹一场。 早晚,这亲事是要退掉的。 她是一眼也见不得施明晖了,看见他,就想找把刀子来将他捅了。 今日之后,再不相见! 二人撇下丫鬟,走到一处开阔僻静地,既在仆妇们的视线范围里,又不至于让人听清他们说什么。 站定,施明晖轻声问:“你今日怎么了?” 葛秋蘅见不得他惺惺作态,开门见山道:“施明晖,我们退亲。” 第109章 决裂 施明晖剑眉微蹙:“我可有得罪四妹妹的地方?” 葛秋蘅早已有了退亲的理由,报复般地讽笑道:“你大哥鞭抽你大嫂,你二嫂逼得投缳上吊,你和你二哥、七哥,还要谋害你二妹妹的清白。 施明晖,这样门风的人家,但凡脑子清楚点的姑娘,怎么愿意嫁?这样的你,又怎配得上称一句良婿? 你当施家兄弟真是香饽饽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们也就骗骗那些对施家不了解的姑娘和人家罢了。” 施明晖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你说我也就罢了,如何敢诋毁我的哥哥们?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致使你这般怨恨我?” 是的,怨恨。 葛秋蘅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见了施明晖,前仇旧恨一股脑涌上脑门,任她如何拼命忍耐,眼里浓烈的怨恨也是遮掩不住的。 施明晖脑子里闪过两个人,施窈,乐安宁。 只能是她俩对葛秋蘅说他和哥哥们的坏话。 葛秋蘅索性破罐破摔,冷笑道:“你们家的事,还须旁人来告密?丑闻一桩接着一桩,按下葫芦起了瓢,早已传得京城妇孺皆知。 难怪从前你们明知我对你有意,却迟迟拖着定亲不松口,故意吊葛家胃口,我父亲为此,劳心劳力指点你武艺兵法,前儿却逮着机会灌我父亲吃酒,哄我父亲应下亲事,原是怕你大哥大嫂的丑事传出来,我家会敬而远之!” 施明晖悄悄握了拳,到底是少年人,如何受得如此羞辱,葛秋蘅明明白白地说,他们施家骗婚。 “葛四,我并不是非你不可!你莫要拿乔,仔细到时后悔下不来台。婚姻大事,非同小可。你若想退亲,便去与侯爷侯夫人说,他们再去与我父亲母亲谈。这门亲事,并不是我求你的。” 言外之意,嫁给他,一直是葛秋蘅所求。 葛秋蘅屈辱地快掉下泪来,为那些年的眼瞎,为她那两个没见过一眼世界的孩子。 她浑身细细地颤抖,死死握紧两只拳头,点点头:“既然你我无意,你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你,便没有结这门亲事的必要。走,我们现在就去叫了令堂令尊,还有我母亲,退了亲事。 幸好只是口头定下婚约,换了个信物罢了,且并未点名你我,更未交换庚帖、托请媒人,解除婚约倒是方便。” 她的话不无嘲讽。 仿佛多怕施家不要脸赖上她似的。 葛秋蘅见他脸色极为难看,心头稍稍畅快,转身便要走,却被施明晖抓住手臂。 施明晖用力一扯,她便狼狈地跌到他面前来,额头撞上他的胸口。 她慌忙后退,手腕却宛如被铁钳子箍住,怎么也挣脱不开。 “施明晖,你放手!光天化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了解他每一个眼神含义的葛秋蘅,心头慌了,生怕他青天白日做些什么,发狠说,“你若敢毁我名节,我便一头碰死在镇国公府的大门上!” 施明晖眼里透出一点子狠意,闻言,这才慢慢松了手,缓了缓神色。 葛秋蘅忙退开几步远,警惕地望着他。 施明晖回味着方才温香软玉入怀的滋味,淡淡威胁道:“你若碰死在我府上门前,你父母、兄姐的名声皆要受你连累,到时我只能娶了你的牌位,将你葬在我家祖坟,以全了我们两家的名声。” 葛秋蘅简直气死! 她红了眼眶,含泪恨声说:“施明晖,你也无意于我,这般纠缠,有什么意思?你们施家已落魄到,娶不上媳妇的地步了吗?” 一个“也”字,扯痛了施明晖的心。 此前,他确实认为他对葛秋蘅无意,只当自己是因珠珠喜欢葛秋蘅。 两家又是通家之好,他方勉勉强强接受葛秋蘅做他未来的妻子。 但刚刚葛秋蘅决绝地要去长辈们面前退亲,他心慌下扯回她,方明白自己的心意。 多年青梅竹马,他身边的女子,除了珠珠,便只有一个葛秋蘅,打小他便视她为未来妻子,她也一心一意要嫁他,他怎能不娶她? 她不嫁给他,又能嫁给谁? 一念至此,幻想她嫁给旁的男人,承欢于旁的男人身下,他便怒火中烧,只恨不得掐死葛秋蘅,立时将她葬入自家坟墓,待他死了,也与她葬一处才好。 他一手负在身后,平静反问:“葛四,你想嫁给谁?” 他恐怖骇人的眼神,唬得葛秋蘅两股战战,她大着胆子道:“我嫁给谁,与你何干?哪怕嫁个下九流呢,也不嫁你!” 施明晖面色平静,但眼神更恐怖了,仿似要吃了她似的,一步一步,极有压迫力地朝她逼近。 葛秋蘅想逃跑,但她太害怕了,前世施明晖也没这么恐怖过。 前期他们为“施窈”争吵过,但施明晖更像训狗,游刃有余地驯服她。 后期他们在天牢里吵架,她一个人发疯厮打他,他有愧于她,打不还口、骂不还手,还会抱着她哭。 少年的施明晖,城府未能长到后来那么深,还不会完全克制情绪。 葛秋蘅是真怕了,施明晖会杀人的! 他绝不允许他认定的妻子背叛他! 随着施明晖抬起手,想象中跑到了十万八千里外,但现实里一步也不敢动弹的葛秋蘅,数日来身心交瘁,巨大惊惧之下,白眼一翻,生生昏死过去。 施明晖:“……” 他探手搂住葛秋蘅纤细的腰肢,神情微顿,不明白她为什么晕了。 他抬手,只是想帮她将兜帽戴上——她的脸色太白了,应是寒风吹得。 他以为这个动作能缓和气氛,却不想,将她吓晕了。 丫鬟们见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问道:“姑娘怎么了?快抬回房里去,请郎中来!” 她们要抬走葛秋蘅,施明晖顿了顿,打横抱起她,径直去往内院:“支个人去请郎中,我抱她快些。来个人给我带路!” 丫鬟们跺脚,但事急从权,此刻不是较真的时候,此人又是未来姑爷,倒也不算多么不合礼数。 一个容长脸的丫鬟跑到前面去:“八公子,跟奴婢来!” 第110章 乐极生悲 只须臾,葛秋蘅晕倒,被施明晖抱回秾华苑的消息,便传遍前院后宅。 李氏登时脸色大变,恨恨瞪了眼郑氏,招呼也不打一声,扶着丫鬟们,急急地奔向女儿的院子。 她真是后悔,怎能把女儿交给施家人,施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那郑氏果然不安好心,还想上半年就将蘅娘娶回去,做她的春秋大梦! 来禀告的丫鬟一面随她奔跑,一面气喘吁吁详述之前的情形。 她们只看到姑娘和施明晖起了争执,具体说了什么,却是一字未闻,但施明晖动手动脚,姑娘最后不知是恼得,还是吓得,突然就晕倒了。 李氏到时,施窈等人也到了,双方在院门口撞见。 原来施窈她们说是送施凌云去外院,但到底外院全是男人,又有年龄不等的男仆,因此只送了施凌云一程,便回转来,四处在葛家的院子里瞎逛。 突闻葛秋蘅晕倒,四人便急急忙忙回来察看是怎么个情状。 李氏已知龚璇推了她女儿一把,将她女儿推给施明晖,又带走施家其他女眷,因此恶狠狠瞪了龚璇一眼,这才抢在前头迈进门槛。 龚璇心慌意乱,生怕弄砸了亲事,惹出郑氏的不满。 四人进来,便打眼看见施明晖立在门外的廊下,李氏上前,他正要行礼,啪的一个耳光甩过来。 施明晖懵了,弯腰作揖的姿势僵硬在那儿。 李氏横眉怒目,咬牙切齿道:“施明晖,你好样的!施家好教养!” 说罢,甩手入内,吩咐,“关门!莫叫野狗闯进来,冲撞了姑娘!” 丫鬟们冲施明晖抱歉一笑,依言放下帘子,关上门。 施明晖面无表情,直起身,抬手抚了抚被打的脸,缓缓勾起一边唇角,眼神晦暗如渊。 施窈落后一步,让三个嫂嫂的身形遮住自己,却是悄悄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疾步来到廊下,龚璇忙问:“八弟,发生了何事?葛四妹妹如何就晕倒了?” 施明晖没法解释,只闭紧嘴巴不吭声,目光垂落,虚虚地盯着廊下长椅上立着的一个雪人上。 那雪人只有巴掌大小,脖子里套了一串红玛瑙手串。 想必是葛秋蘅亲手堆的这个小雪人,旁的丫鬟堆,哪里肯舍得这串玛瑙。 施窈从三嫂的后脑勺这里朝外偏一偏头,瞥到施明晖那渐渐浮肿的左脸,忙躲回来,捂嘴偷笑。 不错,不错。 虽然她失去了一个朋友,但是施明晖失去了一个老婆啊! 瞧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或许他还失去了爱情! 显而易见,葛秋蘅并不打算与施明晖再续前缘。 这把又赌赢了。 施窈暗哼,在逃杀人犯不配得到爱情,更不配娶妻。 在场高兴的,除了她之外,要数乐安宁了。 因此,郑氏匆匆赶来,看到乐安宁那张幸灾乐祸忍不住笑的脸,啪的,就给乐安宁一个大耳刮子。 施窈眼底残余的一丝窃笑,瞬间消失。 那么巧,李氏从房内出来使人去炖参汤来,正撞见这一幕,她呵呵冷笑:“施家好家风!退亲!我们要退亲!” 乐安宁羞愤欲死,呜咽一声,捂着脸,掉头跑出去。 郑氏尴尬,忙扯了施明晖道:“明晖,快向你伯母解释清楚,到底是怎么个回事。” 李氏痛恨至极,也嫌恶至极,指着院门口冷冷道:“我不听你狡辩!待秋蘅苏醒,她自会告诉我发生了何事。 一个外男,怎好意思站在女儿家的院子里?懂不懂规矩?还不快滚!是要我拿了扫帚赶你吗?滚出去!这门亲事我是一定要退的!” 施明晖瞧了眼厢房的方向,目光沉沉,冲着李氏施了一礼,正要走,就见郑氏软软地朝后倒。 “母亲!”施明晖忙扶住郑氏。 郑氏天旋地转,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这两日她能下榻,是靠着小儿子要娶媳妇的这股喜气撑起来的,实际上身体仍是虚的,今日要给小儿子做脸,才强撑来宁远侯府。 此时,李氏一口一个滚,一口一个退亲,又见她从未加过一指的儿子脸上浮肿,那股喜气一股脑泄了,便再也撑不住,本就没痊愈的身子又添一重心病,这可不就晕了吗? 因郑氏晕倒,施明晖匆匆带她回国公府看郎中,施窈、陶籽怡、龚璇三人哪里敢留下,生怕下一个耳光就扇到自己脸上来。 便说了句“待四妹妹醒了,我们再来请罪”的话,忙不迭都溜了。 施窈见两个嫂嫂只顾逃跑,忘了使人去通知施家的男人们,便也当做不知,闷头赶路,留下施家男人们应对葛家的怒火。 李氏起先有些心慌,后又想,郑氏定是装晕的,来应对她女儿的晕倒,好生的奸诈狡猾! 这恶毒的老虔婆,咒她不得好死! 在旁人家说打儿媳妇就打儿媳妇,那大巴掌直朝儿媳妇脸上招呼,这样厉害的婆婆,她家蘅娘可应付不来。 不管施家是否与那四皇子密谋篡位,施家这门亲,她是不会结的! ? 国公府今日还有客,施窈一行人回来时,无论施家人还是客人,都十分意外——没吃晌饭就回来,什么情况? 难道与宁远侯府发生了不愉快的事? 外人不知两家定亲,施家人却是门儿清。 太夫人忧心忡忡,寻了空才得问施窈:“为何未过晌午就回来?你大伯母呢?” 施窈将自己看到的表面情况一一细说。 太夫人颓然朝后靠进椅子里,叹道:“匆匆定下亲事时,我便觉着不妥。果然。你大伯母太心急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自施明晖与葛秋蘅匆匆在大过年的定亲,施家脑子灵光的主子都看明白了—— 主意是郑氏出的,目的之一,便是早早娶回葛秋蘅,与大儿媳妇傅南君、二儿媳妇乐安宁打擂台。 目的之二,施明武打妻的丑闻早晚会爆出去,郑氏怕葛家这门好亲事跑了,赶在丑闻传得人尽皆知之前,先定下葛秋蘅。 施窈默默想,她就说,郑氏要乐极生悲,这不,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一病,不知又要病多久。 第111章 结亲不成反成仇 下半晌,施窈搀扶着太夫人去探了一回郑氏。 郑氏尚未苏醒,镇国公拦着不让老母亲近看,以防过了病气,再倒下一个,国公府才要真乱了: “……母亲能来,便是帮着镇一镇邪祟了。” 太夫人便让施窈进去看一眼。 施窈进来,便见着郑氏躺在床上,面若金纸,额头搭着降温的帕子,人中那里糊了点血。 想是马车上施明晖急了给她掐出来的,他手劲儿大,郑氏养尊处优的面皮薄,这一掐,不止掐出紫痕来,还掐出了血。 施明晖直挺挺跪在床头忏悔,施明玮和乐安宁跪在他的身后。 施明晖是直接跪地,施明玮夫妻则是跪在蒲垫上。 施窈朝他们点点头,没发出声音免得吵醒病人,看了一圈,便心满意足地退出来。 她坐到太夫人身边,轻声说:“祖母,大伯母还没醒呢。” 太夫人拍拍她的手,叹了一回气。 几人只沉默地坐着,不知说什么好,一个个垂头丧气。 镇国公顶着两只乌青眼,也不大好受。 今日宁远侯并不在家,说是长宁郡王邀请他做什么,隆重上门的施家人虽不痛快,但也不好翻脸。 好在宁远侯请了族中的两个长辈,以及已分家分出去的两个弟弟来作陪,倒也算稍稍挽回些面子。 彼时,他们正在赏画,便有丫鬟匆匆来报,说葛秋蘅与施明晖起了争执,吵着吵着,葛秋蘅就厥了过去。 一众人不知怎么回事,只能干坐在外院等消息。 等再有消息传来时,便是李氏说要退亲,郑氏气晕,然后施家女眷带走郑氏,不等镇国公等人有所反应,外头宁远侯就回来了。 宁远侯上来就揍镇国公! 镇国公挨了两拳,气坏了,却镇定地一面躲闪,一面问他缘由。 宁远侯便红着眼说施家是龙潭虎穴,施家人是豺狼虎豹,索性撕破脸,又将葛秋蘅退亲的理由吵了出来:施明武夫妻、施明玮夫妻、施窈被兄弟手足残害…… 说施家骗婚! 说施明晖娶不到媳妇了怎么着,不识礼数,竟敢轻薄他女儿! 两方人马拉架,撕撸开二人。 这情形,两家的亲事眼看着结不成,是要结仇了。 宁远侯要讨回定亲信物,镇国公体面尽失,当即也要退亲的,因定亲的玉佩没戴在身上,这才罢了,与儿子侄儿们匆匆回来。 镇国公气得狠,回来到处找鞭子抽施明晖。 施明晖梗着脖子说不后悔:“儿子只想娶葛四!” 他的伤势本就不曾痊愈,哪里能再吃一顿鞭子。若非众人拦着,那鞭子就落在了施明晖的身上。 最后,他让施明晖跪在郑氏的床头,什么时候郑氏醒了,他什么时候起身。 思及今日所受屈辱,镇国公的手蠢蠢欲动,又想抽施明晖了。 太夫人从未见长子这般丧气过,长子从小到大都是稳如泰山而游刃有余的。 她语重心长道:“老大,以后切记要多多管束儿孙,经了这几遭,也该醒悟,凭我们家大业大,也搁不住儿孙无法无天,放浪形骸,箕裘颓堕。 老话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又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再这般下去,祖宗基业不但不能继承,门楣不能光耀,反要败落了去。” 镇国公轻轻扫过一眼洗耳恭听状的施窈,恭敬作揖:“儿子受教,以后定会严加管束儿孙。累母亲劳心,都是儿子不孝。” 底下坐着的女眷们,纷纷起身,恭谨肃立。 施窈忙起身,立在炕下,垂手而立。 太夫人轻轻拍了拍炕桌,眉眼里满是倦怠:“真要听进去才好。越到高处,越要谨小慎微。须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不可纵得儿孙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不说远的、书上的那些,只说近前,你瞧瞧安远侯府宁家是个什么名声,你可看得起他们?他们的今日,便是我们明日的镜子,我们当以此为戒。” 镇国公紧绷着脸道:“母亲说的是,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施窈等人回道:“谨记老太太教诲。” 太夫人便不再说什么了。 听没听进去,看他们往后的行事。 镇国公又劝她回去,不要沾染病气,否则郑氏养病也不安心,太夫人便起身,扶着施窈的手,由镇国公一路送到甘禄堂。 打发了镇国公和女眷们,太夫人就摸摸施窈的头,后悔地说:“当日,你二哥哥犯浑为难你,便该狠狠教训他的,你八哥哥也该狠狠吃一顿教训。还是打轻了。” 施窈忍俊不禁:“祖母,他们挨的罚已是够了,二哥哥躺到过年,八哥哥身子骨硬朗些,却也是强撑,年前挨的那顿打,伤还没好呢,是因定了亲,高兴,方起得来身。今日吃了教训,又得了祖母教诲,从此该是改了的。” 太夫人点点她的额头,笑道:“女儿家呀,就是心软。” 施窈伏在她的肩头,低低道:“祖母在外间没看见,八哥哥跪在大伯母的床头忏悔,连蒲团也没垫一个,跪得笔直笔直的,大伯母脸色极差,瞧着怪可怜的,哪个见了心里也不落忍。” 她心里暗道,两个在逃杀人犯,不削个脑袋下来,他们哪里知道利害。 真以为施家可以只手遮天呢。 今儿抽几鞭子,明儿挨几板子,他们皮糙肉厚,没真正伤筋动骨,便全然不当一回事。 太夫人叹了口气,也没话了。 施窈陪她下棋,输了三局,太夫人赢得高兴,心情畅快些许,施窈这才回自个儿院子。 回去的路上,她默默思量,今日太夫人的话,似是对施明珠嫁皇子一事萌生退意,颇有些敲打镇国公的意思。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镇国公此时想与四皇子周绍撇清,怕是不能全身而退。 原文里,施明珠一心与周绍撇清干系,最后拿了原主“施窈”来做文章—— 在老爷子的七十大寿上,原主嫉妒施明珠要做皇子妃,也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于是在五皇子周绪休息的客房里点了一支媚香,准备与周绪做点不清白的事,逼他娶自己。 结果,在施明珠的安排下,进那个房间的男人,变成了周绍。 因原文里,施明珠干预,“施窈”不仅没有大放光彩,反而落个文抄公的坏名声,周绍看她也没了“美貌才女”的滤镜,睡了她之后,醒来大发雷霆,一脚将她踹出门去。 第112章 施窈的第一个说亲对象 周绍和“施窈”双双坏了名声,“施窈”更是声名狼藉。 最终,施明珠说周绍脏了,愤然与他撇清干系,还要将“施窈”塞给他为妾,一顶小轿将施窈送到周绍新造的王府。 周绍恶心“施窈”恶心得不行,命人关紧大门,不准给“施窈”开门。 “施窈”在门口硬生生等了三天,也哭了三天,受尽流言蜚语,只能又灰溜溜地从后门回国公府。 她的名声不能更坏了,稍微有点门第的,谁也不愿意娶个破身的女子,更不愿意为了她去得罪周绍。 国公府对外说她削发为尼,私下里给她换了个名姓,许了五百两银子,记在金陵老家某贫寒之户的名下,最后草草将她嫁给某个纨绔为妾,连生八个女儿,在生儿子的路上一尸两命。 而那周绍则不知怎么回事,见识了卑鄙无耻的伪才女“施窈”,又见识了高贵端庄、纯洁优雅、目下无尘的施明珠,幡然醒悟。 宛如扒开了眼睛上的屎,终于明白什么样的女子才是真正美好的女子,是他该爱的女子。 他爱上了施明珠。 苦苦挽回她。 这一世二人的英雄救美被施明珠破坏了,因此他们明面上从来没有定过亲。 没有未婚夫妻的名分,周绍的追妻火葬场格外惨烈。 “施窈”最后嫁的那个纨绔,也有周绍报复的手笔,是他要求那个纨绔不停地让“施窈”生孩子。 周绍偏执而疯狂,为娶施明珠,不停搞事,破坏施明珠和周绪的感情,甚至不惜为施明珠篡位造反,但被周绪和施家识破,抓了个正着,结局以车裂收场。 原文这一段施明珠有多爽,现在的施窈就有多苦逼。 乱! 再乱点! 颠公颠婆们,大家一起发癫,不然媚香这一劫,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避过去。 别的她倒不怕,她怕的是,今天镇国公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那一个凉薄的眼神扫过来,她汗毛倒竖,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不行,要抱紧老头老太的大腿啊! 施窈脚步一转,去往大厨房:给老头老太炖一锅孝心鸡汤去! ? 宁远侯府。 葛秋蘅悠悠醒转。 李氏眼圈一红,转身擦了眼泪,温声软语哄她吃药吃饭,收拾完了,方问她怎么晕倒的。 葛秋蘅没有隐瞒,一一细说。 李氏虽怪女儿莽撞,说好了徐徐图之的,但事情已发生,女儿又怕施明晖怕到晕倒,侯爷和镇国公也闹掰了,除了退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李氏便将她晕倒之后的事告诉她。 葛秋蘅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似的朝下掉:“母亲,是我冲动了,没有管住自己的嘴。我看见他,就害怕他打我、杀我,他是个疯子!我以后再也不要见他了!” 她万万没料到,施明晖这么疯,为了坐实定亲,青天白日的抱着她穿过后宅,多少仆妇丫鬟看在眼里。 她的名声已是叫施明晖毁了。 李氏瞧着女儿眼里迸发的浓烈恨意,心头酸楚,细细地为她拭去泪珠儿。 “我本是有些犹豫的,施家那小子太刻毒自私,竟敢毁你名誉,不嫁他,怕是找不到更好的人家了,只能朝下找一找,倒要委屈我儿。 可你这般怕他,怕到昏厥,娘也没法子,顾不得旁的,保住你的命要紧。秋蘅,你可要想好了,往后你要面对什么?” 葛秋蘅决绝地道:“娘,只要不嫁他,我都能应对。” 李氏搂住女儿细细安抚,低声道:“你父亲从长宁郡王那里回来,便与镇国公打了一架,嚷嚷着退亲。镇国公走的时候,两只眼睛乌青,脸色极为难看。 这门亲事,恐真有什么不妥,你父亲方这般不留余地。既你也不想嫁,就退亲。” 葛秋蘅心想,莫非是父亲打听到了,镇国公要将施窈许给那傻子的消息? 除了这个,也没旁的能让父亲与镇国公决裂,划清界限了。 “娘,您帮我问问父亲可好?问问长宁郡王到底与父亲说了些什么,是不是与施窈有关。” 李氏惊讶:“怎么又扯到施窈?” 施窈不就是个不起眼的庶女,来到京城才两个月余,听说没出过几趟门,怎会与长宁郡王府扯上关系? 葛秋蘅是故意泄露的,为的是增加自己的话的可信度,比如镇国公府和周绍勾结造反。 “娘,您且问问,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李氏惊疑不定,应道:“好,我去问问。” 李氏出去寻守在暖阁的宁远侯说话,回来后看女儿的眼神颇为复杂。 “你猜的没错,确实与施窈有关。长宁郡王今日问你父亲,是否与施家定了亲,又问可知施家二姑娘。听那意思,镇国公欲将施窈嫁给他的傻儿子。 不过长宁郡王有所顾虑,因施窈曾在遇险时,持匕伤人,这般狠辣的女子,他担心施窈嫁入他家,他儿子性命不保。 长宁郡王知道我们家与施家交好,便想通过你父亲,再通过我和你,探听施窈的真性情。你父亲只说不熟。” 葛秋蘅本为施窈揪心了一下下,听到后面,眼里的眼泪还没干呢,便噗嗤笑出声。 这一世的施窈,确实与前世极为不同。 宛如两个人。 不止施窈,乐安宁、施明珠、傅南君都怪怪的。 难道,大家都重生了? 葛秋蘅越发地想与施家撇清干系。 倘或大家都重生了,她的前世,她们都知道,那么,她就甩脱不掉前世了。 她嫁过施明晖,她为施明晖怀过两个孩子,这些痛苦不堪的记忆,她看见她们中的某个人一次,便会回忆一次。 她不想一辈子陷在前世里。 葛秋蘅拉过李氏的手,哀求道:“娘,要么我不嫁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要么将我嫁得远些。我不想留在有施明晖的地方。” 李氏不禁破口大骂:“施明晖这天杀的小畜生,可是坑苦了我儿!今日那老虔婆装晕,亏他们跑得快,没遇着你父亲和你哥哥,叫他逃了一顿好打!” 骂完,李氏搂着女儿,失声痛哭。 怪他们看走眼,没看出来施家是这样的虎狼窝,任凭女儿从前将一颗心拴在施明晖身上。 又怪宁远侯吃酒误事,醉醺醺应了亲事,毁了女儿的一生。 第113章 忍气吞声二嫂 在施窈哄劝老国公和太夫人,喝她亲手炖的人参鸡汤的当儿,郑氏终于苏醒了。 郑氏睁眼先看见的是坐在她床头的施明珠,接着看见跪在地上的儿子儿媳,虚弱地抬手,颤颤地指着乐安宁,咬牙恨道: “让她滚!我不想看见她!” 说罢,嫌恶地将头扭到床里面去。 乐安宁面皮紫涨,脸上火烧火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施明玮粗鲁地将她拽起来,推搡她出门,厌烦地叫嚷:“出去出去!别在这里碍人眼!” 外面守着镇国公。 镇国公问:“你们太太醒了?” 乐安宁在公公面前也丢了脸,哪里忍得住,抬袖掩住脸面,哇一声哭了,疾步逃出去。 施明玮行了一礼,回道:“是,母亲刚醒。” 镇国公抬脚便朝里面来,施明武紧跟其后。 屋子里这会儿只剩下自家骨肉至亲,便没什么好避讳的。 一家子谁也没在乎落荒而逃的乐安宁。 乐安宁上吊刚东窗事发时,乐家也上门来探望过,了解了事情经过,乐安宁又一口咬定是发了噩梦,误伤了施明玮,他们没脸为乐安宁讨公道,气汹汹而来,灰溜溜回去。 回去之前,还向镇国公府赔礼赔了许久,好话说尽,生怕国公府休了乐安宁,带累乐家其他女子的名声。 施家拿住把柄,对乐安宁就像现在这般呼来喝去了,只等时机到,休掉乐安宁。 可外头的人不明就里,只当乐安宁上吊是施明玮干了什么混账事逼得,施明玮现如今的名声可谓臭大街。 今儿那一巴掌,就是郑氏心头积怨已深的缘故。 “滚一边跪着去,别挡路!”镇国公看施明晖不顺眼,踢了他一脚,上前扶起郑氏。 施明玮忙抱来大迎枕塞在郑氏身后。 施明晖面无表情,膝行几步,跪到一旁。 郑氏却道:“罢了,罚也罚过了,再把身子骨跪坏了躺下,我们府里还有能站起来的人吗?” 镇国公回头冷笑道:“看在你母亲为你求情的份上,且饶了你这一回。起来,还跪着干什么?还嫌气你母亲气少了?” 施明晖像个牵线木偶,听了这话,便站起身,来到床前,与两个哥哥并肩站着。 郑氏忙打岔问:“明晖,且说说今儿是个什么情形。你一向守分寸、知规矩,我不信你好端端的就将那葛四给气昏了。” 施明珠、施明武和施明玮便都看向施明晖。 施明晖看了看施明武,又看了看施明玮,难以启齿。 镇国公没好气地说:“有什么可问的,我挨了一顿骂,吃了几个拳头,倒是知晓一些原因。” 他指指施明武和施明玮,“还不是他们三个孽障,一个打媳妇,一个逼得媳妇上吊、毁堂妹清白,还有老八当众打死人,一个比一个混账! 有些事本过去了,偏偏明武的事漏了风声。人家哪里敢将女儿嫁给老八,不怕老八打死人吗?宁远侯府又不是什么破落户!” 施明武三兄弟忙惶恐跪下。 施明武和施明玮本是捎带的,万万想不到,这里头竟有他们的干系。 二人深感对不住施明晖。 施明珠羞愧难当,起身也要跪下,被镇国公一把拽住,温柔训斥:“你跪什么?你兄弟们犯浑,与你不相干!再把你跪坏喽,你母亲少不得唠叨我。快起来,坐好听着便是。” 施明珠讪讪坐下,脸上晕红一片,垂下头,默默难过。 郑氏看看儿子们,又看看女儿,绷不住捂脸哭了:“我造了什么孽啊!怎么娶的媳妇个个是丧门星!家门不幸,家门不幸!珠珠的亲事受了影响,可怎么办?” 兄妹四人越发羞愧。 镇国公待她渐渐止住泪,方说:“哭无济于事。想想往后怎么着。今儿老太太的话,你们也听见了的。” 施明武三兄弟忙道:“日后定然修身养性,低调行事,再不敢张扬跋扈!” 郑氏含泪说道:“老二媳妇疯疯癫癫的,今儿明晖挨了李氏那恶婆娘一巴掌,她不劝、不拦也就罢了,竟站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 我这才没忍住,甩了她一耳光,叫那李氏拿住我的错处,连累得明晖又遭一通嫌弃。老二,我只问你,那乐氏,你休是不休?” 施明珠眼眸一动。 施家名声连番受损,她难过的同时,也在隐秘地期盼着,四皇子周绍因此打消联姻的心思。 这样,她就不用耗费心思与他撇清了。 休了二嫂,乐家名声遭遇打击,施家的名声也会遭遇打击,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只是,这样的心思,她是不敢表露的,只想一想,便觉得十分羞愧。 总归是她任性,色字头上一把刀,没有认清那周绍的人品,如此草率地对他的脸动了心,父兄们方巴巴地为她筹谋这门亲事。 如今她要反悔,受累的又是父兄们。 这边,施明玮已毫不犹豫道:“母亲,乐氏着实不像话,我是一定要休了她的!那日她像被什么鬼怪附体了似的,冲进我的屋子,又打又掐的,我险些就丧了命去!” 施明玮越说越委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诉苦,“我生怕她又发疯,半夜摸刀砍了我。我还没孝敬奉养爹娘,怎么好就英年早逝,便去云崖云翼的屋子挤一挤,怕她伤到孩子,我还闩上门。 你们可知道怎么样?她听了后,非说我要害云崖云翼,非说我要害死她,竟大半夜砸了窗户翻进来,唬得两个小娃子哭爹喊娘!她疯魔了,我与她是再过不下去的,出了正月,我就休了她!” 施明珠眼皮子一跳! 为何越听越不对劲呢? 莫非,乐安宁也重生了? 国公府上下封口,因此之前,施明珠并不十分清楚乐安宁为何掐施明玮。 施明珠心惊肉跳。 若乐安宁也重生了,那就不能将她休了放出去,否则她到处散播施家与四皇子勾结篡位的流言,会给施家带来天大的麻烦! 哪怕之后她与周绍退了亲,施家在流言之下,多少会引起皇帝和皇子们的忌惮。 大嫂傅南君貌似也不大对劲,与前世相比,行事作风宛如换了个人似的…… 第114章 嫁给傻子,多好的亲事 施明珠越想越坐不住,心头失落。 为何上天如此不公,既让她重生了,为什么又让嫂子们重生? 嫂嫂们对前事不知,她已羞愧得在她们面前抬不起头了。 她们重生了,有前世满门抄斩的记忆,她又该如何面对她们? 她们对她定然是怨恨的? 怨恨她眼瞎,千挑万选,选了头中山狼,害得一大家子掉了脑袋,白瞎了她们的爱护。 如此一想,大嫂摆烂,二嫂掐二哥,都说的通了。 她嘴里泛苦,既愧疚,又不免生出些埋怨。 看错人,也不是她想的,她本以为嫁给周绍,自己会幸福,还会给家族带来荣耀,一举两得,所有人都受益,都高兴。 嫂嫂们既然重生了,更该团结一心,将国公府变得更好才是,而不是搅得府里鸡飞狗跳,生生气病、累病了母亲。 施明珠轻轻握住郑氏的手,羞愧万分。 说到底,还是她害得母亲如此。 郑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问道:“珠珠,你可是有话要说?” 施明珠先扭头说:“哥哥们先起来,跪着说话挺不自在。” 镇国公哼道:“珠珠发话了,你们就起。” 施明武三兄弟感激地看一眼施明珠,纷纷起身。 施明玮油腔滑调说:“还是珠珠疼哥哥们。” 施明珠莞尔一笑,方正色对父母道:“休了二嫂倒是不妥。一来,二嫂与二哥生了云崖和云翼,失了母亲,他们将来艰难; 二来,我们家名声已不大好,不宜再生事端; 三来,许是我多心,二嫂怕是知道些什么,譬如我与四皇子的亲事,譬如府里其他秘事,放了她出去,她心怀怨恨,难保她不四处去说。” 镇国公和施明武欣慰地望着她,一脸骄傲。 他们家珠珠冰雪聪明、顾虑周全,又心地仁善。 施明玮叫嚷:“照珠珠这么说,那疯婆娘我竟是休不得了?不不不,我不要与她过一辈子,夜里睡觉都要提防她,这些日子我已是受不得了,如何消受一辈子?” 施明珠记起前世七哥哥与七嫂子、小嫂子的事来,轻声道:“一女不嫁二夫,哥哥是男子,难不成要守我们女子的规矩?” 说罢,她掩唇轻笑起来。 镇国公、郑氏等人都笑了。 大家豁然开朗。 是啊,何必非要休了乐安宁,施明玮只能娶一个妻子,但他能纳很多妾啊,晾着那乐氏便是。 家丑不外扬,留下乐安宁远比休了乐安宁的好处大。 施明玮仍不满意,但父母没意见,他也不敢再说休乐氏的话来,只要想想日后每天晚上睡觉,都要防着乐氏这条毒蛇,便觉着人生无望。 罢了罢了,大不了他日后少回府,在外面多置办几房外室便是。 棠溪院就留给乐氏一个人去住。 国公府他就少回来。 想到这儿,施明玮快委屈死了,他一个大男人,竟沦落到有家不能回的地步。 镇国公说道:“不过,乐氏确有许多不妥之处,须得吓唬吓唬她,也叫乐家收敛着些。休妻,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众人一愣,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镇国公的用意。 施明玮喜出望外,忙奉承道:“还是父亲疼我!” 施明珠打趣:“方才哥哥说,我最疼你,这会儿又是父亲最疼你,敢情你才刚消遣我玩呢。” 施明玮油嘴滑舌答道:“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大家互相疼爱。” 镇国公给他一个爆栗子:“又说什么混账话!闭上你的嘴!” 教训了次子,他看向小儿子,眼神深沉,“明晖,你与葛四姑娘的亲事,怕是不成了。这事,是家里对不住你。 横竖已经如此,索性你在兄弟中年纪最小,不着急成亲生子,倒可推迟一二年,待风声过去,我们再与你寻一门良配。” 施明晖眸光微闪,抬起头,目光灼灼问:“若我有法子不让葛家退亲呢?” 镇国公挑眉:“不可伤了家里名声,你若有法子,你娶便是,我与你母亲自是欢欢喜喜准备聘礼,请了媒人来,舍了老脸,上门为你求亲。” 他对宁远侯府这门亲事是满意的,宁远侯虽十年未上战场,五年未去边关,但葛家对西南军依旧有着极强的影响力与掌控力。 现今的西南大将军,便是宁远侯亲手带出来的大将。 郑氏闻言,微微噘嘴。 她可不想与李氏那恶婆娘做亲家。 敢打她儿子耳光,这辈子她都不可能原谅李氏,只恨不得诅咒她早死早投胎。 若不是欣娘被打死了,她定要寻欣娘做个小人,扎扎李氏的小人,方能解恨。 施明晖恭敬施了一礼,压下喜悦,道:“多谢父亲母亲对儿子的厚爱!” 镇国公又道:“丑话说在前头,若不能挽回,你也不能闹。” 施明晖道:“儿子记住了。” 镇国公挥挥手:“都滚,别影响你们母亲静养,没一个省心的!” 赶走三兄弟,镇国公叫来丫鬟护送施明珠回兰佩院,转头和郑氏严肃道:“今儿听说宁远侯去见了长宁郡王。” 郑氏一惊:“国公爷的意思是,那宁远侯怕是得知我们家打算把施窈嫁给长宁郡王的独子,看破我们的谋划,方才与你撕破脸闹退亲?” 镇国公沉吟着摇了摇头:“不知十分,怕也猜度了一二分。他应是不知珠珠与四皇子的事,倒也没有大的妨碍。 这门亲事,表面上是亏待了施窈,他怕是生了什么误会,当我们是那等豺狼虎豹、坑害侄女之辈。欸!偏没法子无端地跑去与人解释的。” 郑氏急道:“施窈一个庶女,还是三房的,能嫁给长宁郡王的独子做世子妃,将来做长宁郡王妃,这是多大的体面! 打着灯笼找不到的好亲事,她有什么可挑的,怎就是亏待了!她还想与我们珠珠比不成?谁让她运道不好,投胎投到纪氏的肚子里。 京城里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入王府,长宁郡王还看不上呢。也就是咱们家,国公爷与郡王爷有几分交情,施窈才能攀上这门好亲。” 第115章 绝不放手 镇国公无奈道:“但是世人不这么想,他们只看到长宁世子是个傻子,不理解我们的好心。况且,长宁郡王有所顾虑,因施窈曾传出彪悍的名声,他有些不放心把儿子交给施窈。” 郑氏脑壳泛疼:“都怪纪姨娘,没把她教养好,和乡野村姑有何区别?难怪长宁郡王看不上。 郡王府这门亲事,决不能放跑了。回头我带施窈给郡王妃亲眼瞧一瞧。这些日子,我看施窈跟着柳华很有些长进,至少面儿上看,有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儿了。” 长宁郡王有从龙之功,简在帝心,因此能一直住在京城,不去就藩。 皇帝有意封他为亲王,奈何朝中大臣们唯恐养大长宁郡王的野心,百般阻挠。 长宁郡王多次推辞,不欲使皇帝为难,皇帝越发地信重他。 这真真是一门好亲,便宜了施窈,郑氏还不甘心呢。 镇国公摸了摸药碗,端给她道:“你说的很是,我今儿瞧她,的确有模有样了,比刚回京那阵子规矩许多。你早些养好身子,方能谋划旁的——施窈沾点邪乎,早些嫁出去才妥。” “当初那道士说得对,她呀,与我们家八字不合。老太爷和老太太偏不信,反将她宠上天。” 镇国公微微蹙眉:“我记得那道士只是说,她与珠珠八字不合。你这是又听谁传了闲话?” 郑氏道:“她与珠珠八字不合,不就是与我们国公府八字不合吗?” 镇国公沉默一瞬,点了点头,未曾反驳。 郑氏吃了药,困乏上来,便又睡去了,临睡前不忘关心丈夫:“叫丫鬟拿熟鸡蛋剥了壳儿,滚一滚眼睛,这样可怎么走出去?” 镇国公应了,坐到她睡了,方才出去寻丫鬟煮两个鸡蛋来。 ? 施明珠兄妹四人出来棠棣院,施明珠安慰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八哥哥,葛四既不想嫁你,自有好女子懂得你,想嫁给你。哥哥不必执着于她。” 施明晖微微错愕:“你不是很喜欢她吗?” 施明珠趁机摆明立场,生怕施明晖是为了她,才对葛秋蘅抓着不放:“可是,在我心目中,哥哥更重要,哥哥的幸福更重要。葛四是我好友不假,我待她亦是真心,可我恼她待哥哥不是真心。 怎能因一些流言蜚语,就摇摆不定呢?倘或真的心悦哥哥,就该坚定不移地相信哥哥,毫不迟疑地与哥哥并肩而战,而不是听到些风声,便闹着退亲。” 施明晖抿唇不语。 原来葛四摇摆不定,早已在珠珠面前露出端倪。 亏他听到定亲的消息,心中还生出过些许的欣喜。 原是他自作多情。 兄长们都劝施明晖放手。 “这种心志不坚的女人,不值得。” “只能与你同富贵,不能与你共患难的女人,要来何用?若有一天你落难,说不得她还会捅你一刀。” 施明晖一概不理会。 葛秋蘅摇摆不定,但他心如磐石,不可转移,除非撞上南墙,撞得头破血流,否则他绝不会放手。 施明珠怕他伤颜面,忙拦住大哥和二哥,不准他们继续说。 施明玮嘴巴闲不住,又常在纨绔堆里厮混,嘴上没个把门的,将今日听到的消息一一说了,对葛家人的怠慢和无礼口诛笔伐。 施明珠越听越怪异。 怎么又是噩梦之类的话? 不不不,不可能,葛秋蘅不可能重生。 怎么可能呢? 嫂子们不可能都重生的,三嫂、四嫂、五嫂、六嫂她们不是好好的? 但是! 前儿葛秋蘅来,只是有些摇摆不定,今儿就斩钉截铁要退亲,而且前世葛秋蘅与八哥哥夫妻情深,已验证过了,今生不会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可是……可是…… 施明珠想到施家人被捕入狱时,宫人们传给她的消息——她的八嫂怀着身子,再有两三个月就要生了。 后来那个孩子在天牢里没了。 再后来,侯夫人李氏去探望八嫂,不知发生了什么,当场突发疾病去世。 施明珠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如果葛秋蘅也重生了,肯定是恨她的,也恨八哥哥。 可是这一切,都怪施窈和周绍啊! 她好恨,恨不得立刻杀了施窈和周绍这对狗男女! “珠珠!珠珠!” ? 关雎院。 方吃罢晚饭,施窈便听到隔壁有些嘈杂的动静。 她按捺住八卦的心,吩咐忍冬:“去瞧一眼怎么了,隔壁邻居的,没得做个聋子,有什么困难,我们能帮一把是一把,当积德了。” 忍冬应是。 木香忍笑,二姑娘就是想探听八卦,顺便听听大姑娘是不是又倒霉了而已。 少顷,忍冬匆匆进来禀告道:“是大姑娘,晚饭前去探望大太太,与大爷他们兄弟三个回来的路上,突地昏倒了。才刚送回来,正吵吵着请郎中。” 施窈:“……” 施窈好无语啊。 施明珠是纸糊的吗? 刮阵西南风,吹破了,刮阵东北风,又吹破了。 “去请柳华姑姑来,问问她吃饭了没有,若在吃,便吃了再来。” 忍冬应诺。 只片刻,柳华姑姑来了,迈进门槛便问:“姑娘寻我何事?” 施窈从荷包里随便摸了一张银票,抽奖似的,见是五十两的,豪迈地朝前一递。 “姑姑,大姐姐又病了,辛苦您大过年的跑一趟,看看哪里需要布施,缺什么,我们捐什么。多少积积德,我只盼着大姐姐早日康复。” 柳华姑姑接过,眼神怪异。 有这些银子,哪怕拿去买些好的燕窝送大姑娘,也好过布施积德来得漂亮。 是怕自己送去兰佩院的东西,被扔了? 柳华姑姑自以为理解了施窈的心酸,闷闷应诺:“过了初八,我便出府去办。初八之前,不方便出府。” 施窈也不在意这几天:“姑姑看着办。” 半夏跺脚:“姑娘,您手头也太散漫了!虽行善可积福报,可也不能流水似的撒银子呀!今儿五十两,明儿十两,有金山银山,也不够您挥霍的。” 柳华姑姑和木香等人纷纷点头。 施窈心想,这些银子不定怎么来的,哪日抄家,又不定落入谁的腰包。 倒不如早早花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姑娘不急,你个小丫鬟倒先急了。放心,姑娘我心里有数。” 不花银子,怎么救命? 她有种紧迫感,总感觉自己又要被坑。 第116章 大姐姐多挖点粪土给我 施明珠晕倒的消息,次日方传入甘禄堂,是老国公发话,不准昨晚传进去,怕老妻受不住。 众人来请安,又拦着太夫人去探病,怕过了病气。 太夫人便只能又派施窈和儿媳妇容氏等人去探望。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来探施明珠。 郎中的诊断仍是:郁结于心、肝火炽盛,须得放宽心静养。 且这一回比之前更为厉害。 镇国公似有若无瞥了施窈一眼,其他人则谴责地望着施明武三兄弟。 施明武三兄弟羞愧难当,垂头认错。 不久,石蜜从里头出来,径直来到施窈面前,福礼道:“二姑娘,我们姑娘请您进去说话。” 众人意外。 施窈心中惴惴,不知施明珠点她的名做什么,又要说些什么,众目睽睽下,她忙起身进去了。 石蜜扫视一圈正厅里的人,唤了个小丫头来:“使几个人去菡萏院和棠溪院,请大奶奶和二奶奶来,姑娘想见见她们,有话要说。” 镇国公问:“你们姑娘见她们做什么?” 这几个儿媳妇和侄女都不是安分的主儿,折腾得府里鸡飞狗跳。 石蜜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是姑娘要的,劝也没用,姑娘只想见她们,说有话想问。” 镇国公略作沉吟,大儿媳妇连婆婆都懒怠见,二儿媳妇今早也没去甘禄堂请安,这俩正与家里闹别扭,珠珠的人去请,未必能请来。 于是使个小丫头去外院传他的书房管事万峥,让万峥的媳妇入内院一趟,一道去请。 石蜜大喜,忙蹲身道谢:“有徐妈妈出面,这事儿更好办了。” 施明武和施明玮羞惭得抬不起头。 是他们没用,致使媳妇不服管教,请人还得父亲这个做公公的出面。 施窈入内时,施明珠正在服药,脸色蜡黄,损坏不少美人“空谷幽兰、南山之菊”的风韵。 在她这里,施明珠向来是没什么待客之道的。施窈知道不能与施明珠客气,客气起来,憋屈的是自个儿。 因此,她挑了个凳子坐下,自顾自沏茶,笑问道:“大姐姐请我来,可有什么要紧话要问,或有什么要紧事要交代?” 连翘忿然瞪她。 这话说得,好像她们姑娘不行了,要交代遗言似的。 施明珠也不与她绕舌,淡淡道:“二妹妹且等一等,一会儿大嫂和二嫂来了,我自有话要说。” 施窈挑眉,还请了傅南君和乐安宁来啊。 看来,施明珠发现了什么,这是要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那等她们到了,我再来,我呀,不大习惯坐冷板凳。我就住隔壁,大姐姐凑齐了她们两个,我若没什么要紧事,唤我一声,我就来了。” 施窈说着,便起了身。 施明珠忍了忍胸口翻滚的恶心,只能道:“二妹妹且慢!连翘,去上好茶好果子来,好好招待二姑娘。” 施窈笑道:“不必不必,何必这么大排场呢?大姐姐头一回这般客气,真让我受宠若惊。” 明晃晃地嘲讽她从前没有待客之道。施明珠冷冷盯着施窈。 施窈才不惯着她,转身便要走。 施明珠气苦,这家里她从来说一不二,从未有人拂过她的面子,只有施窈从不按牌理出牌,揉了揉额角,无奈地道: “二妹妹想怎样?” 她才不信施窈随叫随到,若放了她出去,再去请,一准儿又要推三阻四不肯来。 连翘上前拦人,施窈回头笑道:“罢了罢了,让我坐冷板凳也成,俗话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大姐姐好歹发个红包啊!” 不就是要银子?施明珠一想到金银那脏东西,便恶心反胃,只过一过心,就染脏了自个儿似的。 她朝连翘使个眼色。 连翘跺跺脚,转身去包红包:“二姑娘等一等。” 过了片刻,果然拿了个红封来,施窈当面打开。 施明珠心中暗道,粗鄙! 一时看施窈这身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贵女气质,竟满是铜臭味,臭不可闻! 等她走了,她定要将施窈碰过的东西,全扔出去砸了,别弄脏了她的屋子。 连翘等着看施窈震惊自家姑娘视金钱如粪土的表情。 施窈将银票拎出来,震惊道:“一百两!” 连翘洋洋得意。 施明珠抿唇:粗俗!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姑,不过一百两银子就吃惊成这般。 也罢,既然她看重银子这等阿堵物,以后寻她办事,倒也更容易些。 下一瞬,施窈将那张百两银票扔到地上,绣花鞋一脚踏上去,连踩三脚,在施明珠和丫鬟们惊愕愤怒的目光里,比她们更愤怒地说: “大姐姐是打发叫花子吗?就这点银子怎么好意思拿出来糊弄我,还一副我没见过世面、你多视金钱如粪土的高洁模样儿!” 她摘下随身荷包,从里面掏出一把银票,扬手甩得银票哗啦哗啦响,“大姐姐根本没拿我当回事,我还是回去睡个回笼觉!” 言罢,施窈将银票仔细装回去,看也不看地上的那张百两银票,扭头便走。 众人目瞪口呆。 施明珠头大如斗,忙道:“等等,等等!拦住她!” 连翘反应快,再次拦住施窈。 刚回完镇国公的话进来的石蜜闻言,也一道拦住施窈。 石蜜正一头雾水,就听连翘央求道:“二姑娘且等一等,是奴婢小瞧了二姑娘,这就给二姑娘包个大红包去!” 她看出施明珠有非常要紧的事与施窈说,哪能放施窈出去。 施窈岂会老老实实随传随到?就怕放走这一个,那两个来了,等得不耐烦,又跑了,耽误姑娘十万火急的事。 石蜜:“……” 施窈抱臂,哼哼两声,并不回头。 连翘见她不会立马走了,绕到她身后,冲施明珠打眼色。 施明珠确实视金钱如粪土,比了个“一”。 连翘倒吸一口凉气,捡起地上的百两银票,另外又封了一千两给施窈。 施窈勉勉强强收了红包,勉勉强强坐下,嘀咕道:“真小气!给个粪土才给这么点儿!我还真当大姐姐视金钱如粪土呢,真让你挖点粪土给我,你倒抠抠搜搜起来,又拿粪土当宝看了!” 第117章 请神容易送神难 施明珠简直气个仰倒! 这见钱眼开的滚刀肉! 她确实视金钱如粪土,但不代表,她不知金子银子的好处。 所谓视金钱如粪土,是指不去挖空心思、不择手段去赚银子。施窈这等粗鄙村姑,根本不懂什么叫淡泊明志。 施明珠捂着头疼的脑袋,气得不行,出了银子还挨了一顿小气吝啬的骂。 施窈抱怨着,吃着上好的碧螺春茶、精美可口的点心,等了大抵二十分钟,再美味的茶果都要吃腻了,傅南君与乐安宁方姗姗来迟。 施明珠早已使人劝走镇国公等人,施明武三兄弟不放心,生怕傅南君、乐安宁、施窈三人发疯,伤了施明珠,因此坐在堂上。 施明珠虽自恃团宠地位,但也怕她们伤了自己,一个愤怒弄死她,哪怕事后追究,她的性命也无法挽回。 重来一世,她想拯救施家,让所有人过上更好的日子,而不是芳年早逝。 施明珠已有许多日子没见过傅南君和乐安宁,现今见了二人,见她们眼里再无从前的呵护疼爱,心口先是一凉,接着是揪痛。 她屏退丫鬟们。 连翘和石蜜担心地望了望她,方才掩上门。 乐安宁与傅南君通过气,约莫猜到施明珠请她们来的用意,因此方一坐下,乐安宁便哼道: “先说好,你若见了我们,再搞什么晕倒昏迷的把戏,可别怪我们不客气。施明珠,别忘了,我们不是无根浮萍,我们也是有娘家的人。” 施明珠又怒又无奈。 除了上辈子的“施窈”和周绍,还从未有人当面直呼她“施明珠”,大家都叫她大姑娘或珠珠。 大嫂和二嫂果然恨她。 她强颜欢笑道:“放心,我没那么卑鄙龌龊,做不来两面三刀的人。” 乐安宁嗤笑一声。 傅南君面上无波无澜。 施窈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问道:“大嫂子,二嫂子,大姐姐,你们打什么哑谜?今儿是怎么了,个个怪怪的。” 乐安宁指着施窈,问施明珠:“你叫她来做什么?与她有什么相干?她就是个大傻子!” 施窈气道:“谁是大傻子?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二嫂子,你出去问问,我俩比比,到底谁是个大傻子?” 乐安宁顿时不吭声。 比精明伶俐,一百个她,也比不过施窈。 前世今生,施窈都比她混得好。 乐安宁酸溜溜地想,混得好又怎样?上天是公平的,给了施窈一百个心眼子,却没有给她重生。 重生这等大机缘,唯有她和傅南君这样苦哈哈的人才落得到。 施明珠淡声道:“我留下二妹妹,自有我的道理。你们不知,她是……” 穿越者。 这三个字,她动了动嘴唇,却是吐不出来。 她盯着施窈,病弱的眼眸深邃幽暗。 施窈跳脚:“是什么?大姐姐,你这么看我干什么?你的表情好恐怖,像吃人的恶鬼似的!” 施明珠实在看不出施窈是重生的,但纪姨娘又确确实实续了几年命。 罢了,也不纠结这个。 前世与今生,既有她们重生和穿越,应当也有旁的偏差,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便是这个道理了。 或许,那纪姨娘也重生了。 此次谈话过后,应寻三哥哥帮忙查探查探,不能再拖了。 她总想着病好了,再去布置安排,但连番打击下,她对自己能不能病愈,也存了悲观的心态。 施明珠因施窈的恶言恶语,又气堵一场,硬生生端住大家闺秀的风度:“二妹妹,你出去。这里无须你了。” 施窈偏不,万一她们没打起来,反倒傅南君二人被施明珠说通,密谋先干掉她怎么办? 决不能让她们结成同盟。 “我不走!肯定与我有关,不然大姐姐先前不会强留我。我不走!我不走!” 施窈耍赖,扑到床头,死死抱住床柱。 倒是唬了施明珠一跳。 施明珠气苦,这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她也没多少精神头,才服了药,哪一时又要睡过去,不得不诱惑道:“我叫连翘再与你拿一千两银子。” “一万两!”施窈讨价还价。 “我哪里有一万两的现银,你怕是异想天开!”施明珠头晕目眩。 “瞧大姐姐你的样子,怕是你要与大嫂二嫂密谋怎么坑我呢。我的小命可值钱了,我的清白也可值钱了,没有一万两,休想打发我!” 施窈像个卖弄小聪明的小猴儿,猴在那床柱上不下来。 乐安宁捂嘴直乐。 傅南君也难得露出笑脸。 施明珠叫她们来,图谋的可不就是怎么坑害施窈吗? 乐安宁暗道,竟叫施窈猜中了,难怪上辈子最后的大赢家是“施窈”。 施明珠眼冒金星,无比后悔方才叫施窈进来干什么,想打发是打发不得了,一咬牙道:“八千两!我先拿给你五千两,剩下的打欠条。” 施窈翻白眼道:“谁信你呀!你那八个好哥哥个个不是善茬,别说欠条,便是银票,也能从我身上抢了去,怎能让他们的好妹妹受一星半点的委屈?你哭两声,梦里喊我两声,他们都要杀我了呢! 我就不走,要么你们啥秘密也别说,要么我也听听你们有什么惊天大秘密,竟弄出这阵仗来,连大伯父也打发了听不得。” 施窈的话,同时勾起傅南君和乐安宁对施家兄弟们的不满来。 那八个兄弟,在施明珠的事情上,一向是疯魔偏执的。 二女对视一眼,傅南君道:“二妹妹聪慧,就叫她留下。大妹妹想说什么,便快些说。我身上的伤尚不曾养好,因是国公爷亲自使了万峥媳妇去请,我没法子才来走一趟。” 乐安宁脸上的巴掌印还在,摸了摸脸,阴阳怪气笑道:“大姑娘真真好气派,随便一句话,便兴师动众,是你有话要与我们说,却要我们这些伤病的拖着病体来觐见你。皇帝老爷也不过如此了。爱说不说,不说我们先回了。” 施窈笑道:“就是!大伯母要见大嫂,金嬷嬷请了又请也没请到,也不见大伯父有什么反应。大姐姐要见大嫂,大伯父立即使人去请。如此看,大姐姐的派头比大伯母还大呢。 我可算见着什么叫大家闺秀了。欸,我就是个乡野村姑的命,怕是一辈子做不来大姐姐这等的大家闺秀。” 第118章 孝死全家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气得施明珠又要晕过去。 她胸口郁结了一层又一层,闭了闭眼,已没了好脸色,淡淡道:“既你们二位不介意,我也无甚好说的,二妹妹愿意听便听听。 我知大嫂二嫂与我一样,都知前世之事,或者说,未来之事。那人我是再不想嫁的,你们别担心。 前世之事,我亦是后悔万分,悲痛万分,牵连了二位嫂嫂,是我不对,我向二位嫂子道歉,对不住。 你们不用再担惊受怕,我会想法子与他撇清干系,从此,望嫂嫂们莫要再心存怨恨,既有这等机缘,当好好过日子才是,方不辜负上天怜悯。” 提起前世的事,乐安宁便记起那段屈辱,以及儿子们凉透的尸体,她怒瞪双目,扬手便要狠狠扇施明珠一个耳光。 施明珠瞳孔剧缩,万万料不到二嫂这般刚烈。 傅南君一把扣住乐安宁的手腕:“二弟妹!冷静些,莫要冲动。” 乐安宁缓缓放下手,盯着惧怕的施明珠,冷冷吐出两个充满怨恨的字:“贱人!” 施明珠脸色一白,旋即一红。 从未有人这般骂过她。 还是当着施窈的面。 傅南君则道:“大妹妹,你牵连的不止是我与你二嫂,而是满府上下,包括老太爷、老太太、大老爷、大太太,还有二房和三房,所有人,都因你而葬送了性命。 你只一句轻飘飘的对不住,便能消除我们的怨,我们的恨,便能将前仇旧怨一笔勾销了吗?那可是施家上下几十口人血淋淋的性命!你怎敢妄想仅仅一句道歉,就心安理得了?” 施窈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当个表情包。 迷惑jpg 震惊jpg 吃瓜jpg 愤怒jpg 麻木jpg 听到这儿,朝傅南君翻个大大的白眼。 乌鸦站在猪背上,自己黑,还嘲笑猪黑。 当初傅南君可不就一句轻飘飘的“对不住”,便心安理得地让秋石半夜开窗的事情翻过篇了吗? 也就当时她一点不得宠,放在现在,须得闹个天翻地覆,讹她几千两银子。 若非怕打断现场气氛,她一定要与大嫂子好好说道说道。 施明珠被怼得缩起肩膀,羞愧不能自已,泪珠儿落了满面,摇着头道:“大嫂子误会我了,自打醒来,我没有一日心安理得。” 说罢,她一指施窈,“是她!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们施家供她锦衣玉食,她竟是个白眼狼,勾引那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怂恿那人将施家满门抄斩! 我醒了前世,嫂嫂们怪我情有可原,但真正的刽子手是施窈与那人啊!嫂嫂们怎么能对施窈如此宽容,反将错处怪到我一人头上,我也是受害者啊!” 施窈见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忙问:“那人是谁?很厉害吗?竟为我屠戮施家满门!天呀,我竟是红颜祸水!天呀,天天听戏,我倒成了戏曲中人了!” 傅南君和乐安宁本气得不行,听施窈一打岔,顿时哭笑不得。 乐安宁道:“你闭嘴!没你什么事儿!说的不是你!” 施窈朝后一缩脖子:委屈巴巴jpg 傅南君幽幽叹气道:“大妹妹,你怎能如此执迷不悟?施家为了捧那人,做了什么事,你是真不知吗?你想想,上头那位怎么好端端没了。哪个上去,不诛施家,能睡得安稳觉?” 施明珠心头剧震,连连摇头:“不是,不是的,就怪施窈!就是她,嫉妒我得宠,暗地里抢我夫君,夺我的……位置!” 施窈又插嘴:“哟哟哟,这满府里就大姐姐你一个人得宠,谁不嫉妒你?大哥哥、二哥哥、三哥哥他们哪个不羡慕嫉妒恨你得宠?你问问,大嫂子二嫂子她们,嫉妒不嫉妒你,羡慕不羡慕你? 咋地,你是老天爷的亲女儿,个个都得心甘情愿捧着你才成?天地玄黄围着你转呀? 谁不是娘生爹养的,谁不想做父母手心里的宝儿?还不是因长辈们宠你,为了在长辈们面前落个好印象,大家才捧着你的? 怎不见你捧着别人,宠着别人呢?还不是你欺负别人不得宠。 你对我们在外面客气,是面子情,你当我们不是面子情?想什么呢?大姐姐,你醒醒。” 乐安宁听得解气,这些话人人皆知,但人人不敢说罢了,生怕说出来,落个善妒刻薄的坏名声。 她一个字没打断施窈。 甚至听完了,意犹未尽,巴不得施窈那张小嘴多说几句。 头一回将施窈和她那张嘴看顺眼了。 傅南君抿唇不语,没有应和,也没有反驳。 施明珠窘迫得无地自容,含泪问:“大嫂子二嫂子也这么想?你们对我不是真心?” 施窈嫉妒她,她一向知道,但不知大嫂二嫂也对她藏着敌意。 乐安宁呵呵冷笑:“正如施窈说的,为了讨好长辈和夫君,我们才捧着你。你当你是什么香饽饽不成? 你对大家什么态度,有没有真心,你自个儿不知道?你都不真心,为何反过来要求大家对你真心?贱人脸大呀?” 施明珠被羞辱得满面通红,捂住帕子小声啜泣,抬起婆娑泪眼,颤抖着苍白的唇瓣道: “你们,你们好生虚伪!” 施窈白眼翻上天:“你不虚伪,你怎么不敢把你什么前世害得施家满门抄斩的事,告诉老太太他们去? 可给我恼火得不得了,你害我也就罢了,我是个与你争宠的,老太爷老太太那般疼爱你,你却不懂事,反害了他们的性命。你可真是个大孝女,孝死全家!” 乐安宁莫名地爽了。 傅南君也暗爽。 施明珠摇摇欲坠,指着施窈喝道:“你滚!滚出去!是你害死大家的,是你!” 施窈轻笑道:“我可算知道,大姐姐你为何总是针对我了,原来如此。你害死了一家子,良心过不去,便寻个莫名其妙的由头,将黑锅扣我头上。 我才不信你呢,你别妄想我为了你一两句话便良心不安,夜不能寐。我信大嫂和二嫂的,她们两个说的话,比你一个人说的话有可信度多了。” 傅南君和乐安宁对“施窈”的厌恶和憎恨,不比对施明珠少,当然,在那厌恶和憎恨里,不免夹杂些嫉妒。 凭啥“施窈”好命,能得帝王青睐? 但施窈今日与她们站到同一战线,她们心中的厌恶与憎恨便去了大半。 第119章 三寸不烂之舌 施窈哀叹。 她想躲在幕后,当个幕后黑手的,直到全剧终也不暴露自己。 奈何施明珠奸诈,竟想联合大嫂二嫂坑害她,那便由不得她用这条三寸不烂之舌搅局,搅黄施明珠的谋划。 屋子外面有些响动,想是施明武三兄弟听到施明珠的喝问,要进来察看。 乐安宁忙道:“施明珠,你可别想打葛四的主意,她与我们是一样的,为什么退亲,你可明白了?若非我与大嫂醒悟得晚,已深陷泥潭,我们也想干干净净与施家撇清。 葛四今儿使人来与我送口信儿,呵呵,你猜她说什么?她说,上辈子‘施窈’沾老五,是因我们那好公公好婆婆,想将她嫁给长宁郡王的傻儿子! 换做你,你嫁不嫁?你要不要挣扎? 为了替你铺路,他们倒是好算计!可怜二妹妹,到头来落个坏名声,你们怪她连累你的名声,一气将她嫁个老男人,还怪她与老四勾连! 你果然是个贱人!真真是好狠毒的心肠!与你那爹娘一样,占尽便宜还卖乖,到处传她的坏话!落那个下场,便当真是‘施窈’怂恿的老四,也是你们一家子活该!” 乐安宁越骂越痛快,险些就将骂过施明珠怎么不与她那些偏心哥哥过的话冒出来。 傅南君拉了她一把,方拉住这头快要脱缰的疯马。 施窈马上贡献了一个“气得头顶冒烟”的表情包,听到帘子响动,立时递给大嫂二嫂一个眼神,捂嘴哭起来: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傅南君会意,眼泪一颗一颗滑落,掩面而泣,也说:“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乐安宁压了火气,延续方才那番话的怨气,不用装,那眼泪就如决堤的洪水似的,争先恐后朝外冒,紧跟着说: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施窈:“……” 大嫂鹦鹉学舌一句就罢了,这二嫂学什么学? 她的“怎会如此”是针对二嫂说的嫁傻子呀! 就知道不能尽信原文,原文是施明珠的视角,根本没写什么长宁郡王的傻儿子。 就说,身为穿越女,怎么就傻得冒泡,搞什么爬床,又搞什么姐妹同侍一夫,抢什么已婚男人。 这些事只有古人习以为常,甚至传为美谈,在现代那是骇人听闻,臭到全网一起唾骂好吗? 现代人也是注重名声的。 施窈觉得,她的道德底线,应也是大多数穿越女的道德底线,除非被逼得没法子了,才会抛弃这些底线,去做违背道德,连自己都不耻的事。 当然,凡事不能以偏概全,现代也不乏做女小三、男小三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人,可这种行为社会普遍认为是错的,但古代不认为是错的,穿越男还认为古代是男人的天堂呢。 施明珠认知颠倒,还被扣了个孝死全家的大帽子,本就在崩溃边缘,见她们作张作势的,挤兑自己一个,一时泪如泉涌。 施明武三兄弟叫嚷着“珠珠”闯进来时,便见四人相对而哭。 施明玮个莽夫率先奔向施明珠,怒喝:“你们对珠珠说了什么?怎么惹哭她了?不知道她在养病吗?就知道你们不安好心!还不快滚出去!” 乐安宁最恨施明玮不分青红皂白维护施明珠,豁然起身便要与他打一架,傅南君忙拽住她,哭道: “二弟好没道理,是珠珠唤我们前来,说有话与我们讲,你要问为什么,不如问问珠珠与我们说了什么。” 施窈一乐。 大嫂子这些日子就像个泥人,戳一下她不动,戳两下她也不动,如今可算动一动了。 就看施明珠怎么说,敢不敢说出前世实情。 她要敢告状,她们就敢将前世的事传遍全府,这国公府不用等她慢慢筹谋,便会立时彻底大乱! 旁人不说,至少三、四、五、六等四个嫂子,一定会生出旁的心思,二房的二老爷夫妻也不会没有半点反应。 施明珠果然心生忌惮,忙拉住暴怒的施明玮,又安抚地看两眼施明武和施明晖,咽下满腹委屈,强笑道: “是我的不是,本是想问问大嫂子二嫂子伤势恢复得如何。我们几个坐这里说话,不免提到从前。 如今府里乱糟糟,府外名声也不大好,我和二妹妹的亲事没着落,还带累嫂子们的娘家,说着说着大家就哭起来了。” 施明武三兄弟便缓了脸色。 施明玮不情不愿作揖告罪:“是我无礼,见珠珠落泪,一时急了,没问清是非曲直,便怪罪了三位,请三位饶恕则个。” 施窈哼了一声,揣着一千两银票,甩手出去。 施明玮脸一黑。 傅南君抹了泪,淡淡道:“老二是当爹的人了,合该稳重些,莽莽撞撞着实没个样子。” 这是大嫂,不能打,不能怼,只能敬着。施明玮讪讪,摸了摸鼻子:“大嫂说的是。” 傅南君一眼没有看施明武,转身撩了帘子出去。 乐安宁忙也紧跟而出。 施明武脚步动了动,想去追傅南君,但听到施明珠的哭声,脚步挪不动。 便想着先安慰了妹妹,问问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挨了欺负,再去安抚妻子。 兄弟三人问了好半晌,哄了好半晌,施明珠只捂着脸哭,没有二话。 可让她怎么说呢? 她一直将施家满门抄斩,归咎于“施窈”和周绍的头上,嫂嫂们却都怨恨她,反倒与施窈亲密,这着实打破了她的认知。 更何况,父亲母亲还要将施窈嫁给长宁郡王的儿子,谁不知道那傻子既憨傻,又被郡王夫妇纵得性情暴戾,哪家爱惜女儿的,不远着他们? 也难怪“施窈”前世推她落水,急吼吼营造好名声,又设计爬五皇子周绪的床。 她认定的一切不仅推翻,反倒自己落了孝死全家的罪责,不仅没能劝回大嫂二嫂迷途知返,反倒将她们推向施窈,往后她要怎么自处? 如何面对她们? 施明珠又要晕,但她自认善良大度,为大嫂二嫂着想,强撑着不敢晕,生怕父兄们怪责施窈她们三个。 好容易止了泪,只说想嫂子们了,忙又引着他们说些旁的话,聊了一盏茶的功夫,说累了,打发他们出去,这才敢说瞌睡了,躺下便晕了过去。 至晌午吃饭,连翘叫不醒她,一摸,方知她又发起高烧来。 第120章 没有一个无辜的 施窈撇嘴。 施明珠本是打算拉拢傅南君和乐安宁,开批斗大会,将她推出去,批斗她一人的? 结果呢,傅南君和乐安宁不买账,反倒施明珠自个儿成了被批斗的对象。 她倒不如安分些,不搞这一出,不捅破这层窗户纸,倒还能心安理得继续恨着她,继续恼着傅南君和乐安宁不识大体。 如今可好,突然她就是孝死全家的罪魁祸首了。 施窈停了停步子,等傅南君二人出来,忙屏退丫鬟们,抓住二人的袖子急急问: “大嫂子,二嫂子,大姐姐与你们说的是甚意思?老四老五是谁?前世我到底怎么了?什么满门抄斩,怎就如此骇人听闻?你们快告诉我呀! 还有什么长宁郡王的傻儿子,又是怎地一回事?这其中,又有葛四妹妹什么事?” 乐安宁道:“远着些葛四,她不愿与我们家来往,不如就此放过她,少一个人踏进这泥潭来。你听了半天,应也了解不少,我们所知的便是这些。 别出去浑说啊,惹来麻烦,国公爷吹口气,我们都得‘病逝’,知道吗?别多问,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欸,我当我和大嫂子得了大机缘,后来才发现,未必是机缘,或许是上天的惩罚。不过,也罢了,总好过稀里糊涂死了,还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 你呀,歇了与施明珠争宠的心思,争不过的,倒不如好好过日子……” 说到这儿,她顿了下。 镇国公要把施窈嫁给长宁郡王的傻儿子,若不争,施窈是死路一条。 “罢了,你抱紧老太爷老太太的大腿,兴许他们两老能看在你可怜的份上,救你一救,推了与郡王府的亲事。对了,你姨娘是怎么回事?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施窈一副接受大量信息、消化不良的迷茫神情,闻听此言,困惑不解地反问:“什么异常?” 乐安宁索性也不遮遮掩掩了,直接问:“你姨娘可有上辈子的记忆?或者做过什么与上辈子有关的‘噩梦’?” 施窈摇头,惊恐道:“没听说过。二嫂子怎会这般问?我姨娘在你的记忆里,有什么不妥吗?” 傅南君出声道:“二弟妹,别问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纪姨娘这辈子改了命运,兴许是上天垂怜。” 上辈子纪姨娘是病逝的,稍稍偏差,病治好了,于是就改变了她和施窈两个人的命运,致使施窈晚进京五年。 妯娌两个丢下迷迷糊糊的施窈,告辞走了。 走了老远,傅南君轻声说:“二妹妹并非常人,二弟妹无须为她担心。” 乐安宁错愕:“大嫂,这话怎么说?我瞧着她,没什么异常之处呀!” 傅南君微微眯眼:“你怕是忘了,一开始,施明珠说她是……是什么,没说出来,就像我们说起前世,也说不出来某些字一样,只能绕着弯儿说。” 乐安宁小鸡啄米点头:“大嫂,还是你明察秋毫!我竟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可是,施窈确实与我们不同啊,她丝毫不知前世之事,也不知周绍。若知道了,还能不早早进京,与他暗通款曲?” “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具体什么情况,或许只有二妹妹和施明珠知道。总之,她肯定不正常,否则施明珠不会卡那么一下子。” 傅南君暗道,她是知道“施窈”最后削了脑袋的下场的,若“施窈”重生,或许是在装傻充愣,不愿再走前世的老路,这是要抛弃四皇子周绍了。 那纪姨娘没有死在五年前,倒正好对得上。 能抛弃皇后的诱惑,她是极佩服施窈的。 因此,既然施窈要隐藏,那便随她隐藏,何苦非要拉她下水,也不过一个可怜女子罢了。 乐安宁记起被施窈修理的事来,对施窈是又怜又恨,说道:“若她记不得前世,又有异常,莫非是妖精变的?我倒瞧着她智多近妖。” 傅南君忍俊不禁:“你又说胡话了,她何曾有什么妖异,不过是彪悍些,对歹徒下手狠辣些,又口齿伶俐些。真要是妖精,起码会变个戏法?你瞧她像是会变戏法的样子吗?” 乐安宁也笑了:“这倒是。欸,大嫂子,那施明珠真可谓自私自利,与我想的一个样子。” 她嘿嘿直笑,施家人对她呼来喝去的,打骂随意,今儿狠怼狠骂了他们的心头宝,心中别提多痛快。 傅南君拿手绢沾干净面上泪痕,淡淡道:“她独惯了,凡不好的事皆从旁人身上找原因,从不认为自己有错。更何况,施家上下几十条人命,谁背得起?谁背谁崩溃,施明珠亦是如此。 我们归咎于她头上,何尝不是逃避罪责?上辈子施家落那个下场,这满府上下,没有一个无辜的。” 乐安宁想说,孩子们是无辜的,但想想他们姓施,享受了施家的锦衣玉食,自古来谋逆便是诛灭九族的大罪,他们自然也逃不掉。 于是,一时沉默下来。 下一个路口,妯娌二人分道扬镳。 傅南君到了菡萏院门口,施明武追上她,唤道:“南君!南君!” 傅南君回头,面容冷淡,讥笑道:“这是哄好了你妹妹,终于记起我,来哄我了?大爷省省,我不需要。你尽管去哄你好妹妹去。” 施明武蹙眉:“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是夫妻,出了元宵,我便要请旨去边关,孩子们也要长时间见不到我,你就不能好好与我说话吗?我是失手打了你,但我也受了罚,还要被赶出京城。南君,这些还不够吗?” 傅南君攥紧手心,忍住狠抽他一巴掌的冲动。 乐安宁对丈夫动了手,有理也成了没理,还说不清理,娘家人也不敢为她撑腰。 她不能重蹈乐安宁的覆辙。 这一巴掌挥出去,或许就是施明武留京的借口。 “施明武,你抽我一鞭子,与二弟妹掐二弟是一样的。二弟妹将要面临休弃,全家上下对她打骂随心。而你呢?除夕那天之后,可曾有人对你动手?可曾有人为此事骂你? 世道本就不公平!伤害与补偿永远不能对等,它不是你在地上挖个坑,再朝里面添上土一般,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若我有能力伤害你,我定要狠狠地报复你。而我束缚于女子身份,只能什么也不做,这竟也成了我的错,成了你打我骂我、损我体面、坏我名誉的理由。 我们既无法和离,那我便祝你此去,前程远大,再不回京!我们夫妻此生最好永不再见。” 言罢,傅南君迈进门槛,命人关门。 第121章 至亲至疏夫妻 施明武呆呆怔怔,上前一步,门已关上了。 可今时今日,这扇门,他连叩门都不敢,更别说带人强闯,甚或满院子抽打丫鬟仆妇。 他喃喃道:“南君,我们夫妻多年,何至于此?” 到此时,他终于明白,他和傅南君再也回不去了。 从前幸福的日子,余生再也不会有。 不同于施明武和傅南君的心平气和与凄风苦雨,棠溪院里,施明玮和乐安宁可谓狂风暴雨、雷电交加。 施明玮骨子里本就是个纨绔,还是个锦衣玉食的膏粱纨绔,因乐安宁本就失势,他也没那许多顾忌,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吼道: “你与珠珠说了些什么?为何珠珠一直哭?你说啊!你说啊!说啊!啊!” 乐安宁倔强不肯说,耳膜快炸了,脑浆子快要摇出来了。 “施明玮,你个畜生!这家里,哪个不比你强?你就知道欺负我!” 施明玮冷笑:“能欺负你就够了!你说不说?乐安宁,你说不说?敢欺负我家珠珠,我掐死你!” 他本是说说罢了,吓唬吓唬乐安宁,稍稍缓解当初被掐的恐惧。 但没有想到,双手握住乐安宁纤细的脖子时,内心深处涌出一股隐秘的报复的快感。 只不过,未等他用力,乐安宁惊惧怨恨之下,扬手狠狠抽他一耳光! 施明玮跳脚喝骂:“乐安宁,你个贱妇,竟又打我!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乐安宁福至心灵,不知从哪里来的伶俐,骂道:“畜生!你打我啊,杀我啊,听听外面是怎么说你们施家的!想想葛家为什么要退亲,为什么连八弟这种明显看得见前程的才俊都不要! 施明玮,我告诉你,你敢杀我试试,我也是有娘家的,皇上是我表叔,不会任由我死了不管! 你杀我啊,你杀一个试试!我真是受够了!我死了,你那好八弟这辈子甭想娶媳妇,你等着他恨你一辈子!” 乐安宁气得浑身哆嗦,一声比一声吼得大声。 直逼得施明玮朝后退。 施明玮欺软怕硬惯了,一见乐安宁支棱起来,他就支棱不起来了。 他扣着乐安宁的肩膀,梗着脖子吼:“你还有理了!你莫名其妙掐我,还欺负哭了珠珠,你竟敢朝我吼,还扇我耳光!” 乐安宁气苦。 前世的事,她只想烂在肚子里,世上不再有第二个人知道才好,怎么好拿出来与施明玮争辩? 这哑巴亏,只能自个儿咽下。 夫妻二人撕来扭去,互相磨炼狮吼功。 施明玮吵架不及乐安宁利害,又不敢动手,闹到最后,竟一把扛起乐安宁,恶狠狠将她扔入床帐。 拉架的丫鬟们见状,忙忙地退出去。 待一切结束,众人低头进来收拾,便见着施明玮脸肿成猪头,敞开的胸膛上满是触目惊心的挠痕。 施明玮咝——咝——地倒抽凉气,骂骂咧咧,嘀嘀咕咕走了。 而乐安宁则是躺在拔步床上,双眸灰败,默默流泪,貌似也挨了一嘴巴子,嘴角破裂。 若非她眼眶里泪珠儿一颗一颗朝外蹦,大家伙儿还当她芳魂归了西呢。 丫鬟仆妇们皆噤若寒蝉。 突地,乐安宁翻个身,伏在榻边,哗啦一声呕吐出来。 众人惊呼,慌慌张张乱成一片。 施明玮雄赳赳出去,气昂昂不到片刻,便冷飕飕哆嗦着回来拿衣裳,看见这一幕,气得狠踹几脚房门。 “娘的!乐安宁,你行,你本事!你倒嫌弃上爷了!” 索性衣裳也不要了,只着中衣,不知跑去了哪里。 丫鬟们哪里顾得上他,乐安宁恶心得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 施窈没有糟心丈夫,因此落个清净。 她先去向太夫人请安,汇报施明珠的病情,接着陪太夫人接待客人。 吃晌饭时,兰佩院的丫鬟来报,施明珠又发热了。 太夫人应了声,叹了一口气,命人好好照顾,又叫人拿些补药去,压箱底的血燕窝称了二两送去,便算完了。 施窈留心观察,不止她的丫鬟听了施明珠高烧无动于衷,连甘禄堂上下的丫鬟仆妇都没露出什么惊讶担心的表情。 狼来了,祥林嫂,久病床前无孝子,大概就这效果。 至傍晚,施窈告辞回去前,太夫人方问道:“窈丫头,听说今儿珠珠留了你和你大嫂子、二嫂子说话,可有人为难你不曾?” 施窈心知,太夫人是打听施明又病了,是不是与她们有关,便细声道: “大姐姐她们是和气人,就二嫂子脾气暴躁些,但这几日大抵是弱了气势,也不敢乱说话的,倒不曾为难我,祖母尽管放心。 大姐姐就是劝劝大嫂子、二嫂子,家和万事兴,旁的话倒没来得及说,大哥哥他们就急急忙忙冲进来,将我们三个赶出来。我看哪,大姐姐这回生病,大约还是为八哥哥的亲事。” 太夫人这段日子,熬心熬力的,老了十岁似的,慈爱地摸摸施窈的头:“你大姐姐那里,日后少去扰她,让她清净养病。” 施窈笑着应下:“好,我听祖母的。” 太夫人忍不住又摸摸这个乖巧伶俐的小孙女。 ? 之后的几日,镇国公府消停不少。 不过,客人们也不大上门了,尤其青年才俊和芳龄少女纷纷退避三舍。 太夫人本想多看看京城的青年才俊,好给施窈挑个夫婿,这下没得看,只能作罢。 施明珠期待也落空,那四皇子周绍硬是没上门推掉亲事。 这可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郑氏暗喜,若无人上门相看施窈,倒是个把施窈嫁入长宁郡王府的好机会。 不过,她暂时顾不上施窈这头。 过了元宵节,皇帝开朝,镇国公上朝求旨,请皇上准许长子施明武赴边关戍边。 如他们这等手握兵权的勋贵人家,家中子弟不可随意离京,自然也不能想去戍边便去戍边。 经过十来天的发酵,施明武鞭打原配妻子的消息传出去,名声烂大街。 皇帝亦有所耳闻,知道镇国公是要儿子避避风头的意思,便卖施家一个人情,痛快恩准了。 临行前一夜,长房召开小家庭会议。 第122章 冷硬妇人心 施明武正式把身上的重担卸下来,交托给八弟施明晖:“明晖,珠珠与四皇子的亲事,就靠你来谋划了。还有孝顺父母、替我照顾妻儿,也要靠你。” 施明晖郑重抱拳:“大哥放心,有我呢,定不负所托。” 施明珠极不自在。 四皇子周绍是个火坑,奈何她怎么说,他们也不听,只当她小女孩,心性未定,因此一直朝前谋划着。 施明玮也不自在。 妹妹要嫁四皇子,是秘密,他近来方知,一直保守秘密,但从头到尾貌似没他什么事。 大哥宁可跳过他,将府里府外的担子,托付给尚未成年的八弟。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脑子里,突地跳出施窈曾经送他的四个字:废物点心! 施明玮不免很是沮丧。 他也想为家里做些什么,为珠珠做些什么。 郑氏哽咽道:“你去就罢了,那是我们家男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镇守下来的边关,你去瞧瞧实属应当,怎还要带上凌云呢?凌云才那么点大,还是个小孩子呢,他能做什么?” 施明武道:“老太傅和岳父大人求的皇上,说凌云是长子嫡孙,虽尚小,但也该见识见识边关,以免常年待在锦绣堆里,失了施家儿郎该有的锐气,长成膏梁纨袴甚为可惜。 祖父和父亲认为有理,便应了。岳父大人还提了腾云。但腾云实在年纪小,我应了岳父大人,晚些年再求恩旨接他去边关历练。” 不是不能去,而是皇帝不能准。 施明武和他的儿子们不能都跑了,都跑了谁留京做人质? 这是皇帝和边关大将心照不宣的约定。 镇国公道:“妇道人家就是心慈手软,须知,慈母多败儿。这事上,你还不如老大媳妇稳重。” 郑氏妒火中烧,气苦道:“老太傅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凌云和腾云,背后谁撺掇的,你还看不清吗?她当真好狠的心!我再没见过比她心狠的妇人,亲儿子,小小年纪,怎能送去那苦寒地儿?” 施明武有心为妻子辩驳两句,但这是母亲,不能顶撞,只能忍耐下。 众人没理会郑氏的话,谈起边关,又谈起二房两口子,又将施明珠嫁四皇子的计划周密谋划一番。 郑氏讨了个没趣儿,听了一会子,都是镇国公私下与她说过的,便出去寻大孙子,搂着大孙子百般不舍,又哭哭啼啼怨恨他母亲心狠。 施凌云不好顶撞祖母,只安慰她道:“祖母,是我自己想去边关的,我从小听着曾祖父和祖父的传奇长大,我也要做他们那样保家卫国的大英雄!祖母宽心,将来我凯旋归来,定为祖母请封诰命!” 郑氏已是超品诰命,封无可封,但依旧欢喜不已,嘴上不再埋怨傅南君,但心里更恨她心狠。 这么孝顺懂事的孙子,她怎么狠得下心肠送他去边关吃苦? 施明武与镇国公等人定下计议,又去外院书房,与祖父老国公话别。 辞别了老国公,已是深夜。 他慢慢踱步在国公府偌大安静的后宅,穿过一道道月门,穿过亭台楼阁,来到菡萏院的门口。 菡萏院漆黑一片,一盏灯笼没点。 这是拒绝男主人入内的意思。 施明武徘徊于门口,无端记起施窈翻墙蹭饭的事来。 他苦笑一声:“如今我竟沦落到学施窈那个泼皮无赖了。” 想想当日也是施窈出主意,说七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让他们一起负荆请罪,最终老太傅被迫无奈答应傅南君回婆家来。 施明武蓦地生出些宿命感。 他唤来小厮金瑞,踏着金瑞的肩膀爬上墙头,翻进去。 房内,傅南君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本打算让两个儿子都出京赴边,知道不大可能,却还是存着一丝希冀。 今儿消息传回来,果然皇上只准了长子,留下次子。 那一丝希冀落空,想着施家仍旧贼心不死,正准备着让四皇子英雄救美,心中便恐慌不已,生怕施家走了前世的老路。 祖父宽慰她,会建议皇帝让四皇子周绍成亲后就藩。 她经历过前世,知道皇帝有多宠爱宁贵妃,又有多宠爱周绍。祖父谏言四皇子就藩,恐怕会引起皇帝的不悦。 这是要冒很大的风险的。 就算周绍就藩,只要他娶施明珠,施家也一定会想办法助他夺位。 稍稍庆幸的是,镇国公府与宁远侯府的亲事告吹,施家无法借到葛家的助力。施明晖又得罪死了葛家,葛家不但不会助力,反而会拖后腿。 傅南君正反复计量着,突地听到脚步声。 她一惊,坐起身。 这脚步声,她可太熟悉了,前世今生听了两辈子,哪怕做了鬼,也没有放过她。 “施明武。” 施明武脚步一顿,欲要撩开帐幔的手顿住,缓缓放下,立在帐外,稍显窘迫轻声说: “是我,南君,我是来与你告别的。明日人众,恐怕没有与你私话的机会,故此莽撞进来。你先别赶我走。 南君,我知你怪我,那日,你说的话我回去琢磨许久,终归是我亏欠了你,这些年未曾好好照料过你。 此去不知多少年能回京,不知多少年我们夫妻能再见,我更深知,你不会去边关与我同甘共苦,如二叔二婶一般,离京万里,他们却能夫妻常伴。 南君,我走之后,望你能稍稍缓解怨愤,家里上下,父母孩子,都要赖你照顾。若你累了,怨恨我留下家里一摊子事托付你,你可写信来骂我,我必不会再惹你生气。” 帐幔晃动,施明武心头猛跳,期待着能再看看妻子,若能走之前得到她的原谅,那他便更能安心。 却见那帐幔晃动之后,合拢得更严密了。 施明武眼里难掩失落。 傅南君拢紧帐幔,淡漠道:“你安心去,大丈夫当志在四方,拘泥于内宅,拘泥于京城,终究会束缚眼界,养窄了心眼。” 施明武一瞬屏住呼吸。 久久,久久,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心上如扎了密密麻麻的针,密密麻麻的疼痛绞得他几乎落下泪来。 南君还是不肯原谅他。 亦没有半分不舍。 第123章 大哥出京 良久,站得双腿快麻了,他方道:“南君,我与你夫妻一体,珠珠不过是妹妹。她是女孩子,我才多疼她两分罢了,你莫要多心。” 傅南君无动于衷。 为了妹妹做这座江山最尊贵的女人,宁可冒全家满门抄斩的风险,的确只多疼了两分。 如果疼宠能分十分,那么施明珠得到了十二分,而她或许连二分也未得呢。 施明武心疼施明珠是女孩子,可曾想过,她也曾是女孩子? 嫁了他,成了妇人,便不值得珍惜了吗? 傅南君停住这些无用的怅惘。 若能把施家的男人都弄走就好了,可惜她闹这么久,挨一鞭子,也只不过只弄走施明武。 这些男人若都驱离京城,许多事做起来便不会那么便利,起码不可能谋害太子。 傅南君心不在焉敷衍道:“嗯,我知你心意,未曾多心。” 施明武的心上犹如又刺一刀:“南君,我……” 傅南君微微烦躁道:“夜深了,明日你便要启程,早些回去睡。我也要歇下了。凌云今后,便托付你照料。 你若不得闲儿,将他交给二婶照顾亦是一样。我信二婶。去,你站这里,你休息不成,我也睡不着。” 说完,她径直躺下,面朝里头。 施明武又站了片刻,听着她的呼吸声,知道她确实睡不着,唯有长叹一声,失魂落魄地离开。 金瑞提着灯笼,提醒他走路小心:“世子爷,都要离京了,为何不多说两句软话呢?这般赌气,您走得不安心,大奶奶在京城也不安心啊。” 他心里则道,好好的,闹这么一出,连累他们这些伺候的也要去那苦寒地,何必呢? 有荣华富贵不享,非去吃苦受罪。 边关又无战事可打,若想建功立业、凯旋回京,得等到什么时候哟。 施明武道:“你不懂。” 正如傅南君所言,待在京城,待在这四方宅子里,眼界会变窄,心眼会变小。 傅南君只看到争储的风险,未看到争储成功后的巨大利益。 这事起初是珠珠看上四皇子周绍,一见倾心,父亲与母亲自是要为她的终身大事打算。 四皇子的母妃和母族嚣张跋扈,多有掠太子锋芒的地方。 他们家的女儿既然要嫁皇子,那怎么能嫁个将来注定会遭到现任太子、未来新皇打压的皇子呢? 说不得新皇还会因施家与四皇子是姻亲,而忌惮施家,连带一起打压施家。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拉太子下马,将四皇子推上去。 父亲、母亲与他先定计,之后告诉祖父。 祖父深谋远虑,既为珠珠的未来着想,也为施家的子孙基业着想,因此应下此计。 一切进行得正顺利,正到紧要关头时,傅南君突然看破他们的谋划。 他唯恐走漏风声,查探许久,将傅南君嫁出去的秋石都捉回来,刑讯逼供,也没问出什么眉目。 现今,傅南君已是透露给娘家。 年节拜年时,老太傅敲山震虎,暗示祖父勿要轻举妄动。 但既已开弓,岂有回头之箭? 施家此时想脱身,也是脱不得了,四皇子的野心已如猛虎出笼,岂能甘心关回去。 如今施家面临两个选择,要么弄死太子,扶持四皇子上位,要么支持太子,弄死四皇子。 不过,珠珠喜欢四皇子,施家上下偏爱她,怎能不遂了她的心愿? 施明武惭愧地想,少不得又要让南君失望了。 他已劝祖父和父亲克制些,不要动老太傅,不然怕是他和南君再无和好之日。 施明武喟然长叹。 老太傅可直接面圣不好惹,岳父大人担任国子监祭酒,门生遍布朝野,也不好惹,傅家应是无碍的。 祖父和父亲不至于那么傻,大事未成,便先给施家树立一个强劲难缠的对手。 长夜漫漫,前路茫茫。 ? 次日,天不亮,施家人便早起送施明武和施凌云离京。 施明武牵着儿子,一一拜别众人。 傅南君眼里含泪,殷切嘱咐长子:“要听你父亲的话,听你二祖父、二祖母的话,可记得了?” 施凌云眼里泪光闪烁,穿着利落的骑马装,身板笔直,像一棵小白杨,跪在地上给母亲磕三个头,说道: “儿子谨记母亲的话。此去保家卫国,为我们施家争光!必不会给曾祖父曾祖母、祖父祖母以及母亲丢脸!” 傅南君本想再叮嘱他天凉添衣、饿了渴了吃饭喝水之类的话,听到这儿,后面的话也不好接了。 老国公捋着胡子大笑,亲手扶起施凌云:“凌云好样的!不愧是我施家的种!曾祖父就等着你光耀门楣、威名赫赫归来!” “是,凌云必不辜负老太爷所望!”施凌云小小的人倒有凌云冲霄的志向。 众人一扫离别愁绪,纷纷夸赞起他来。 郑氏暗暗朝傅南君飞眼刀子。 施明武瞧了妻子一眼又一眼,妻子却一眼也没回望过来,眸中怅然若失。 施明珠见状,便善解人意地柔声安慰,轻声细语叮嘱哥哥出京后该注意的。 不久,施明秣一把将施凌云扛起来,送到马车上。 施凌云板着小脸大叫:“六叔,我自己会上,我自己会上!” 施明秣笑道:“六叔就抱你这一次了,下回你小子回来,我不定还能不能抱得动你!” 王蘩咬咬唇,夫君可真喜欢孩子,偏她肚皮不争气,迟迟没个动静。 施明武虽鞭伤尚未痊愈,但要面子,出城的这段路,他要骑马。 他翻身上马,朝众人拱拱手,道:“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还有南君,你们等着我和凌云回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不孝子明武就此拜别!” 凌厉不失温和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连施窈都得到了一个温柔的眼神,他将家人牢牢记在心中,随后一抖缰绳,吩咐启程。 车队缓缓朝北城门的方向驶去。 施明玮、施明桢、施明奎和施明晖四兄弟,骑马送他们出城。 余下众人回府。 施明武离京,把八卦带走了,仿佛也将国公府的热闹带走了。 加之,年节已过,男人们上学的上学,上职的上职,后宅女人们的生活暂且恢复风平浪静。 私底下,却是暗潮汹涌。 第124章 没事别瞎扯淡 施窈每天两点一线,上午请安练字,中午回院子,闷在小院里,柳华姑姑开始教导她女红。 正月二十这日晌午,施窈回来关雎院吃晌饭——施明武离京后,郑氏又病倒了,因此中馈仍是容氏掌管,容氏每日伺候太夫人布菜,施窈与她相见尴尬,因此晌午便再不留甘禄堂吃了。 施明玮正巧拐来探望施明珠,撞上施窈,便阴笑道:“二妹妹倒是好气色。” 施窈暗叹,倒霉催的,竟遇到施明玮这个废物点心! 施明玮因传出被谋杀亲夫、逼得妻子上吊的丑闻,虽嗓子养好了,脖子上的掐痕也好得七七八八,仍羞于见人,府里府外四处混着,能躲一时算一时,免遭嘲笑。 施窈皮笑肉不笑道:“彼此彼此,二哥哥红光满面,想来身子骨大好了,恭喜恭喜。” 她行个礼便要走,施明玮却挡在她的面前,阴恻恻问道:“二妹妹急什么?” 施窈笑着反问:“二嫂子呢?云崖云翼去哪里玩了?二哥哥怎么独自来探大姐姐?” 施明玮只当施窈提起乐安宁,是故意讽刺他,因此也冷嘲热讽:“二妹妹可知,旁人是怎么说你的?” 施窈娇羞一笑,抬起袖子半掩面:“我听了一个过年了,她们夸我善良大方、闭月羞花、伶俐可爱、孝顺有礼……” “呸!”施明玮嗤笑一声,打断施窈不要脸的自夸,“这些客套的溢美之词,你还当真了不成?大家都在传,你是个丧门星!” 施窈忙惊恐地问:“我把谁克死了!谁死了?是不是没出正月,不方便出殡,没有发讣告啊?” 施明玮:“……” 是嫌他还没死透吗? 乐安宁掐他的时候,他是真以为自个儿要死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施明玮生怕沾染秽气,忙厉声喝止,“施窈,我们家本来好好的,因你来了,才渐渐变成京城的笑话!你还说你不晦气?” 施窈上下打量施明玮,纳罕地反问:“二哥哥,你该是多没有自知之明啊?我入京之前,你钻小寡妇被窝、调戏良家妇女、被赌坊老板上门催债、与纨绔争夺花魁打得头破血流……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这些事你一件没少干。因你干的这些蠢事,我们施家早就是京城笑柄了啊!你难道不知吗?” “施窈!”施明玮额头青筋直蹦,双手握成拳头,用力想了想一拳打飞施窈的后果,方将盛怒忍了。 施窈掏掏耳朵,笑嘻嘻道:“别叫这么大声,我听得见。我年纪轻轻,还没耳背呢。二哥哥,咱俩半斤八两,下回旁人嘲笑我丧门星,我就回他,别漏了我二哥哥呀,我跟我二哥哥都是丧门星哦。 嗯,现在还得加上大哥哥和八哥哥,七哥哥也不能忘了,把他忘了,他又要恼旁人疏忽他——嘿,这样一说,咱们可真是亲兄妹呀,谁也不是稻草垛里捡的哦!” 哦个屁啊!施明玮简直要气死了。 他后悔拦住施窈了。 打不了,也骂不过,平白生一顿闷气! “施窈,你别嚣张,总有一天,你会为你的所做所为付出代价!” 恶狠狠放了句狠话,施明玮回头朝着兰佩院走去,发狠地想着,且等着,施窈在国公府,他顾忌颇多没法子治她,待她嫁了人,自有法子收拾她和她的夫家! 任凭她嫁给谁,还能比国公府权势大不成? 收拾她夫君,那是轻轻松松。 施窈哼起歌,学小学生那样,连蹦带跳地飞走了。 “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 施明玮听到歌声回头,看到眼前这一幕,鼻子气歪了,怨毒地诅咒: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疯疯癫癫,怎么没摔死你呢? 哧溜—— 施明玮绊倒门槛上,劈了个大大的叉。 “啊!” 听到惨叫,施窈忙扭头,一把扶住门框,弯腰笑得肚子疼:“哎哟,二哥哥,你看看你,闲着没事瞎扯淡了不是?” 丫鬟仆妇们本手忙脚乱去扶施明玮,闻言,一个个憋笑憋得肩头乱颤。 “施窈!” 施明玮蛋疼得紧,龇牙咧嘴,无能狂怒,握拳捶地,恶狠狠瞪这些敢笑话他的丫鬟仆妇,恶狠狠将飙出来的眼泪憋回去。 丫鬟仆妇一缩脖子,七手八脚将他扶起来,推进门里去。 施窈生怕施明玮一个冲动来打自己,忙不迭逃跑:“快关门!” 施明玮听了,又气一回! 施明珠在房内听到动静,赶到门口,急忙吩咐丫鬟们扶他进来。 “二哥哥,你伤着了哪里?可要紧不要紧?” “不要紧,摔到尾椎骨,我缓缓就好了。” 施明玮坐那儿缓了好一会子,那股直击天灵盖的疼痛方渐渐消失。 他像头暴躁的狗熊,又是徘徊跺脚,又是捏拳捶胸。 “施窈这个妖女,我定要她嫁个世上最差劲的男人,一辈子翻不了身!” 做个翻不了身的王八,到时候爬到他面前来求他,向他磕头赔罪!施明玮恶狠狠地幻想着。 施明珠好言安慰一阵,又踟蹰道:“……二妹妹规矩上确实差了些,连兄长也敢捉弄,无法无天。我倒有个治一治她规矩的法子。” “什么法子?妹妹快说!”施明玮喜得搓手问道。 施明珠支支吾吾,附耳悄声道:“二月二十七,是祖父的寿辰,到时宫里必会有皇子领旨来贺寿。 不如我们使使力,将二妹妹嫁与那皇子为妾。凭她三房庶女的身份,运气好,不定能捞个侧妃做。” 施明玮一听,便知是要使计毁了施窈的清白。 这事他干过一回,根本不觉着施明珠的主意有多歹毒。 除了他认定的自己人,以及地位比他高贵的人,旁的人,他一概视作草芥。 草芥的命能算命吗? 草芥的清白能算清白吗? 他踩草芥一脚,都是给了草芥天大的体面。 施明玮蹙起眉头,踌躇道:“嫁给皇子为妾为侧妃,那不是便宜她了吗?说不准正如了她的愿。她一个乡野粗丫头,进京图的不就是荣华富贵、吃香喝辣吗?” 第125章 臭男人哪里配得上珠珠 他认为,施窈应该嫁给贩夫走卒,倒夜香的,或者路上的乞丐、地痞无赖、下九流…… 总之,施窈不配嫁个正正经经的勋贵人家。 她就应该烂在泥里,匍匐在珠珠的脚下舔鞋,匍匐在他的脚下痛哭流涕。 如今眼看着施窈越来越像大家闺秀,只偶尔行事张狂,且越来越得宠,施明玮心头紧张,生怕她嫁个与国公府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若在夫家得了势和宠,施窈怂恿夫家报复他怎么办? 纵然他自恃国公府长房嫡次子的高贵身份,但也防不住千日做贼的盯着他,寻他的疏漏。 他将自己的顾虑告诉妹妹。 施明珠莞尔道:“哥哥莫要忧心,你能思虑到的,父亲母亲必定早已想在你的前头,怎会容得外人欺负了你去。 哥哥也别怕她得势,女子在夫家的地位、得宠不得宠,看的还是娘家是否能给予助力。 三叔不待见二妹妹,三婶也不大搭理她,我们长房又戒备着她弄鬼。 二妹妹等于是个没有娘家的人,即便得宠,又能得宠到哪儿去?二哥哥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至于老太爷和老太太宠爱施窈,能宠几年? 且让施窈得意几年,再尝尝从云端跌落泥里的滋味。 施明玮拊掌:“珠珠说得好!这下我便完全放心了。那这差事,我便接下了。” 施明珠笑着推他一把:“什么差事?我帮你出主意呢。” 施明玮心里明白,珠珠也看施窈不顺眼,并不点破,忽地想到一人,挤眉弄眼笑问:“珠珠,如果祖父寿辰那日,来的人是四殿下呢?你还舍得将施窈予他做小?” 施明珠正是知道,那日来的大抵会是周绍。 前世来的便是周绍,同行的还有五皇子周绪。 “施窈”就是在这一日,寡廉鲜耻地爬周绪的床,被周绪踹出去。 想起周绪,施明珠不禁眼含热泪,那个偏执的少年,她从不知他爱她那么深,在她死后,竟会娶她的尸体为妻,封她为皇后,并与她的尸体洞房,简直耸人听闻…… 施明玮笑话她:“瞧瞧,瞧瞧,我只是说说罢了,你就要哭。还说你不喜欢四皇子了,谁信呀!” 施明珠也没辩解,抹一把眼里的湿润,笑道:“若二妹妹能给四殿下做小,那是最好不过。” 这对狗男女凑一块,她正好借机与周绍撇清干系,而施窈那卑贱的庶女身份,别妄想做正妃。 施明玮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惊愕地问:“你开玩笑?” 施明珠诚恳道:“我认真的。二妹妹性子跳脱,她生是施家人,祸害我们家就够了,岂能容她去祸害旁人家,平白给我们家树敌。不如嫁给四殿下为妾,我到时也能多多约束她,细细调教她的规矩。” 施明玮张大嘴巴。 施明珠噗嗤一笑,抓块点心塞他嘴里:“二哥哥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也就我们家不纳妾,我若嫁给皇子,皇子岂有不纳妾的道理? 总归是要纳妾,不如纳了二妹妹,还好掌握一些,不让她闹幺蛾子。二哥哥想想纪姨娘。” 施明玮恍然大悟,拿捏住了纪姨娘,还愁拿捏不住施窈?一面咽下点心,一面心疼地说:“倒是委屈珠珠了,可惜世上洁身自好的好男儿,全托生我们家了,外面的臭男人哪里配得上我们珠珠?” 施明珠脑海里又浮现周绪的脸。 周绪前世也是洁身自好的,自始至终心里只有她一人,为了她,不娶妻,不纳妾,不收通房。 终究真心错付了。 从始至终,她都不知他的心意,直至死后,方知他一直默默地守护着她。 这个傻子! 如今她的心千疮百孔,纵使周绪痴心不改,她也配不上他了,希望他能觅得良配,勿要吊死在她这棵遍体鳞伤的枯树上。 “我们家从祖父起便家风肃正,上行下效,家里后宅清净,哥哥们便也成了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郎婿良配。” 兄妹俩絮絮聊着,丫鬟们开始摆饭。 不想,今日来送晌饭的是四嫂子龚璇。 施明珠忙起身迎接,嫣然巧笑问:“怎地四嫂子亲自来了?可叫我好生惶恐。四嫂子使人来问问我就完了,何必亲自来,你正是要紧的时候。” 龚璇扶了她的手臂,拦住她行礼,笑道:“听姨母说你好些了,我来看看你。云帆,快来与姑姑行礼。” 元宵那日,她诊出喜脉,已有数日不敢来见施明珠,担心施明珠生了芥蒂,一听她病好些了,方才立即携了儿子上门探望。 过了年虚四岁的五少爷施云帆,像模像样作揖施礼道:“云帆见过姑姑,姑姑大安!” “小云帆真乖!”施明珠笑着摸摸他的头,受了他的礼,又夸他小小年纪懂礼数,又夸龚璇会教养孩子。 龚璇与施明玮互相见过礼,施明玮本不便多留,听到龚璇问:“你们在聊什么?竟连晌饭也顾不上吃。” 施明玮一听,也不走了,立在二人身边,大吐苦水,诉说施窈如何欺负他。 龚璇坐着细听了一会子,摇头叹道:“二妹妹到底缺了些规矩,与我们这些从小学规矩的行事不同,也就是欺负二哥笨口拙舌不会骂人罢了。 说实话,我活了这个岁数,是头一回见识她这般伶俐的口齿,骂人不带脏字,连长辈哥哥也一同辱骂。 我们呀,书读得多了,规矩学的多了,不是不会回骂,是实在说不出这些话来,怕脏了自己的嘴。” 施明玮如遇知音,忙道:“四弟妹的话正说到我的心坎儿上了!正是如四弟妹说的,我不是不会骂,不是打不过她,是不屑于回骂,不屑于与女子动手罢了!” 又摸摸施云帆的脑袋说,“云帆啊,千万远着些你那小姑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万万莫要跟她学一身不良习性。” 施云帆懵懂地点点小脑袋:“不学,不学小姑姑。” 施明珠笑道:“哥哥快打住!你竟想过动手,叫老太爷老太太知道,少不得先打你一顿!快找个地儿蹭饭去,过了午时,想吃也没得吃了。四嫂子,别理他,我们吃我们的。” 施明玮摸摸鼻子,苦着脸出去了。 去哪儿蹭饭呢? 都怪可恶的乐安宁,害他吃饭都找不到地儿。 第126章 冤有头,债有主 施明珠与龚璇吃罢晌饭,就坐在暖阁里聊天。 施云帆正在启蒙,一旁连翘抱了他,翻出施明珠幼时读的连环画来哄他,间或教他认几个字。 龚璇笑着看了几眼儿子,转头细问施明珠的病情。 施明珠忙捧了茶盏,低头吃茶,面颊绯红。 石蜜正打络子,听到这儿,抬起头揶揄笑道:“可叫四奶奶听听,我们姑娘是多离谱。 元宵前两天,世子爷冷不丁从外面领了个眼生的郎中进来,为姑娘诊脉,那郎中的说辞与冯郎中他们说的一致,只多说了一句:姑娘断断续续病了二月有余,反复发热伤寒,再躺下去,怕是要坐下个病根。 世子爷慌得忙问,什么病根?那郎中就答,痨病。我们唬了好大一跳,夜里我和连翘捂着被子哭。谁知,姑娘就一日好似一日,到今儿,还能出去晒晒太阳。 这可不就是吓得吗?可见,往日大家伙儿用错了法子,只一味安慰体贴她,合该吓唬吓唬她,才是最最正经的‘良药’!” 施明珠啐她一口:“小丫头多嘴多舌,这样的话,也好说给四奶奶听!” 龚璇哈哈大笑,抹了一把笑出的眼泪,携了施明珠的手道:“她说的原也没错呀! 我当那郎中开了什么好药方子,正要打听打听,向亲友推荐推荐,原来是会吓唬人!能把人的病吓跑了,这郎中不知从前有没有挨过谁的嘴巴子。” 施明珠脸热,讪讪道:“谁知道呢。” 她心里一动。 四嫂要推荐郎中的人,莫非是六嫂? 前世六嫂一直无子,后来过继了四嫂的次子,也就是龚璇现在肚子里揣的这个,名唤云琅。 妯娌二人因此生了龃龉,为争夺施云琅扯皮数年,到全家下狱,她二人仍在争执施云琅该关在谁家的牢房里…… 施明珠也没法子,生子这个事,虽事在人为,但也要看老天爷的意思。 龚璇道:“也就你宽和大度,才纵得丫鬟们敢在我们面前卖弄口才,不像隔壁那个,又是割人耳朵,又是撺掇仆妇丫鬟们与二嫂子打架。 更不像话的是,一个千金小姐,还自个儿跟奴才们动上手了!我瞧着她院儿里一直安安静静的,怕是丫鬟们走路都不敢大声。” 施明珠从针线篓子里挑线,挑了几根颜色素淡的递给石蜜,吩咐道,“用这几根,配衣裳好配。” 回头怔忪地与龚璇道,“我素来不大管她们,一直是欣嬷嬷管的,她们从前也不这般大胆,想到什么说什么。我病了这些日子,没个精神头,如今纵得她们越发没了规矩。” 石蜜听不出话里好歹,只低头打络子,不敢插嘴。 龚璇正要安慰她,忽地听见隔壁传来喧闹声,隐约听出是女孩子们的欢笑声,脸上不由火辣辣的。 她才说关雎院安安静静的,听不见走路声,施窈便立刻来打她的脸。 这位二妹妹,怕是真的与国公府八字不合。 “说她安静,她又这般喧闹,一点不体谅你要静养。欸,好歹我是她正经大嫂,我去说她两句,再不约束约束,明儿怕是要上房揭瓦。云帆,过来,你姑姑要歇晌,我带你回去睡。” 施云帆正昏昏欲睡,闻言,精神一振,跳下连翘的膝头,歪歪扭扭朝施明珠行礼告别,方牵着龚璇的手离开。 石蜜和连翘服侍施明珠躺下。 外头日头正好,但这会儿起了风,施明珠不敢出去晒太阳,听着隔壁的欢笑声,越听越烦躁。 那日与大嫂、二嫂、施窈摊牌之后,她郁郁寡欢,终日活在愧疚中,后来哥哥们来探望她,她忍不住发问,哥哥们是否吃味长辈们偏宠她。 哥哥们都说,他们宠她还不够,怎会吃味。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只不过嫁错了一个人,一头披着羊皮的狼,她也是受害者呀! 前世她嫁给周绍,嫂子们没少出力,也没少从中得利,出门都脸上有光。 由此可见,明明“施窈”与周绍坑害了全家,嫂嫂们却怨恨她,正如她们自己所言,一来她们嫉妒她得宠,二来施窈并未重生,没有前世的记忆,冤有头,债有主,嫂嫂们怪不到她。 可是,难道她前世所吃的苦,施家满门抄斩的仇恨就这么算了吗? 那么,她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左思右想,她最终决定,人活着,就该敢爱敢恨,该报的仇报了,该还的恩还了,她这辈子不为自己而活,只为守护施家而活。 嫂嫂们顾及着孩子们,目前看来还算安分,而且也要安抚她们背后的娘家,暂时不能动她们,倘或日后她们做出危害施家的事来,到时别怪她心狠。 而施窈对施家怀着莫大的敌意,对她怀着莫大的敌意,她不能再次眼睁睁看着她坑害施家,坑害自己,因此先下手为强。 前世,“施窈”不是口口声声要与所爱之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这辈子,渣男配贱女,就让施窈与周绍一生一世一双人去! 施明珠嘲讽地想,这辈子她不会再与皇家有什么牵扯,施窈喜欢飞上枝头变凤凰,那么,她就送她一个飞上枝头的机会。 想着想着,施明珠渐渐合上眼,在药力的作用下,慢慢睡过去。 ? 龚璇牵着施云帆,来到关雎院。 院子里,施窈正与丫鬟们玩踢毽子,满院子都是她们大呼小叫的笑声。 元宵一过,春天就加快脚步降临人间。 今天日头好,风徐徐地吹,乍然脱下厚重的袄子,施窈感觉身体轻盈得快要飞起来。 龚璇望着脸色健康红润的施窈,再想想病恹恹苍白的施明珠,没来由的生出一股子燥气,踏进门槛时,下意识挺了挺肚子,扶住丫鬟的手。 “二妹妹!” 施窈回头看到她这做派,忙收了毽子,生怕龚璇是来挺肚碰瓷的。 孕妇嘛,不管前世还是今生,都是危险人物。 她们自己危险,她们周围的人也危险。 “小姑姑……”施云帆奶声奶气唤了声,正要弯腰作揖,龚璇一把拉住他。 施云帆茫然地扬起小脑袋,望着自己的母亲。 龚璇低头,慈爱地道:“仔细些,别跌倒了。” 施云帆越发茫然。 第127章 二姑娘也偏心 施窈见状,心想,果然来者不善,便抛着毽子玩,歇了见礼的心思,明眸如秋水,湛湛映春光,笑盈盈问: “四嫂子稀客,不知来我这儿,有何贵干?” 龚璇环顾一圈行礼的丫鬟们,望向不行礼的施窈,端肃着脸,淡笑道:“晌午我在珠珠那儿吃饭,饭后正要哄她休息,岂料听到你这儿有笑声,便来看看二妹妹做什么耍。” 施窈轻轻一挑眉。 倒没想过,四嫂子的嘴巴这么厉害,一个“哄”字将偏爱讲得明明白白,意图让同为施明珠姊妹的自己,因感受到偏心而难受、嫉妒。 这是当了几天管事媳妇,威风上了。 宅子里的人在自个儿院里笑一笑,闹一闹,听得她不顺心,便上门来管一管了。 施窈笑着解释:“之前大姐姐病得厉害,郎中说要静养,我便吩咐院子里的人不得大声喧哗。 这几日大姐姐病快好了,我想着,我们玩闹嬉笑倒能勾一勾她,催她快些好。 我听祖母说,二月间京城有许多春日游会呢。大姐姐早些养好病,我们也好一块出门玩。四嫂子来看我,倒是看错了。” 龚璇一顿,笑问:“怎么看错了?” 施窈看向她的肚子:“四嫂子正怀着国公府的宝贝金疙瘩,怎好看人玩耍?我见了嫂子拘束,不敢玩、不敢闹、不敢嬉笑,想来旁人也是一样。小云帆,可要好好走路,别跌了摔了,再惊吓着你母亲。” 施云帆伸出三根手指,忙奶乎乎地道:“小姑姑,我走路仔细着呢,我三岁啦,走路稳稳当当。” 龚璇朝前拱的腰腹,不自觉朝后缩了缩,脸颊微热。 施窈好利的嘴! 既嘲讽她挺肚耍威风,又笑话她儿子不行礼,没礼貌。 施云帆紧紧盯着施窈抛上抛下的毽子,小脑袋扬一下、低一下,眼珠子都快被鲜艳的鸡毛毽子勾出来了,忍不住问: “小姑姑,这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玩过,能给我看看吗?” 施窈大大方方朝前一递:“好啊,你过来,给你看看。这叫鸡毛毽子。” 施云帆挣开母亲的手,小跑步跑上来,接了鸡毛毽子,眼眸亮晶晶的:“好漂亮的羽毛啊!比我的斗篷还漂亮!” 他那斗篷不知用什么珍贵的鸟的羽毛做的。施窈笑眯眯的,孩童真天真,但他娘的脸色估计不大好了。 她一抬头,果然,龚璇脸色僵硬,似乎甚觉丢脸。 施云帆一个劲儿称赞毽子漂亮,圆溜溜的眼里满是渴望,希望小姑姑能把这个毽子送给他。 他可太喜欢了! 施窈心想,这么小的孩子都会拐着弯儿地讨要东西了,不愧是大家族里不受宠的孩子。 受宠的孩子,不等她使什么眼神,更不用她开口,自会有人送上。 龚璇见不得儿子这个样子,既怨怪施窈不识相,与小孩子计较,又觉得儿子不知贵贱,竟稀罕个鸡毛毽子。 正要叫走施云帆,施窈就开口了:“木香姐姐,去把我房里匣子里的鸡毛毽子,挑几个好看的出来。” 木香应诺。 施云帆知道,这是要送他了,高兴得手舞足蹈,捧着鸡毛毽子跑回母亲身边,不停地赞叹鸡毛真漂亮。 龚璇缓了脸色,但没忘记来的目的,上前几步,来到施窈面前,语重心长道:“二妹妹,我也算是你的长嫂,有些话,旁人不好意思提,我却不说不行,不说,便是放纵你,捧杀你。 妹妹的性子该收一收了。珠珠养了好些日子的病,府里人小心翼翼,平常时候走路都不敢大声,生怕搅扰了她静养。你就住她隔壁,更该仔细些,收敛些,莫要遗人话柄,坏了名声。 女孩子呀,最最该爱惜的便是名声。我听说你这些日子不大跟柳华姑姑学规矩了?要我说,不该丢下,该好好再学一学,学进骨子里—— 别觉得迂腐,老太太正在给你相看人家,外头的夫人太太们还是喜欢更规矩些的姑娘做媳妇。” 言外之意,不守规矩,不恪守施家宠施明珠的规矩,名声坏了,没人要,嫁不出去。 施窈呵呵了,这四嫂子崽儿怀的多了,底气足了,管得也宽了。 她摸摸施云帆的脑袋,笑嘻嘻道:“横竖我们家名声坏成这个样子,哥哥坑杀妹妹,丈夫动手打妻子,嫂嫂们又是砸屋子,又是上吊,葛四妹妹吓得大过年直喊退亲。 我的名声早就坏啦!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呗,这不是有帆哥儿吗?还有嫂嫂肚子里怀的这个。 没关系的,我可以在家当一辈子老姑娘,老了以后让侄儿们给我养老,反正我侄儿多啊,总少不了我一口饭吃。帆哥儿,姑姑老了,你可愿意孝顺姑姑?” 施云帆听不大懂,但知道孝顺的意思,抓着鸡毛毽子,小鸡啄米点头:“愿意愿意,帆哥儿长大了孝顺姑姑!” “乖孩子!”施窈就笑吟吟望着四嫂。 龚璇:“……”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她辛辛苦苦生养的儿子,长大了去孝顺施窈? 嫁出去! 必须将她嫁出去! 木香捧了只匣子出来,里头装了四个鸡毛毽子,个个颜色鲜亮:“姑娘。” 施云帆踮脚朝里看,圆溜溜的眼睛瞪大,发出一声“啊”的惊叹:“好漂亮呀!” 施窈本不想为难他个小孩子,但龚璇是来替施明珠找她的晦气的,她也不能做个任打任骂的受气包,便将匣子合上,递给龚璇的大丫鬟栀柔。 眼看栀柔捧宝贝似的喜滋滋接了,施窈这才笑道:“不只四嫂偏疼大姐姐,我心里也是偏疼大姐姐的。 既然四嫂子正在照看大姐姐,便劳您顺手一带,帮我将这几个鸡毛毽子送给她。等她病好了,我们一起踢毽子。 四嫂子,你还有旁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继续踢毽子了,这回我们小声点。说来,在房里闷了一个冬天,春天来了,正该活泛活泛筋骨。” 言毕,施窈拿走施云帆手里的鸡毛毽子,喊上丫鬟们,离龚璇远远的,继续踢毽子去了。 刹那间,龚璇脸色铁青,气得嘴唇颤抖。 正要拿一只鸡毛毽子哄施云帆的栀柔,抱着匣子僵立在那儿。 这,这二姑娘,好歹毒! 偏心不是这么偏的啊! 跟个无辜的小孩子过不去,有甚意思? 第128章 二姑娘夺笋 施云帆懵懵懂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哇一声哭了,跺小脚跺得伤心欲绝。 “鸡毛!我要鸡毛毽子!娘,我要鸡毛毽子,小姑姑坏!为什么又是给大姑姑? 呜呜呜,爹爹买的好玩的全给大姑姑了,为什么小姑姑买的好玩的也给她? 呜呜呜,我才是小孩子呀!她是大人了呀!为什么玩具给她不给我……” 奶娘吓坏了,忙一把捂住小少爷的嘴巴,惊慌失措地看向龚璇。 “奶奶,不是我们教的,我们劝过……但是……但是……爷买的好多新奇玩意儿都是京城独一份,都给了大姑娘,没帆哥儿的份儿,哥儿失望多了,便会嘟嘟囔囔埋怨两句,不想今儿竟嚷出来……” 龚璇脸黑得可怕,恨恨瞪一眼玩得正开心、丝毫没有意向来哄施云帆的施窈,转身便甩手出门。 奶娘抱起挣扎哭闹的施云帆,赶紧跟上。 到了院外,龚璇回身,一巴掌一巴掌拍在施云帆肥嘟嘟的屁股上,低声训斥道:“男儿家,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那是你亲姑姑,几个不值钱的玩意儿罢了,送了她又何妨?与你姑姑争东西,你可真出息!快别闹了,回头我使人给你买一筐子鸡毛毽子,任你挑,任你选,可好?” 这样又罚又哄的话,龚璇是常说的。 施云帆早已习惯。 每回爹爹买新奇玩意给大姑姑,叫他瞧见了,问为什么不给他,爹爹说,姑姑是女孩子,要宠着,教导他要从小宠姑姑。 他眼看着爹爹送了一次又一次,渐渐便委屈上,偷偷哭,背地里小声埋怨。 娘亲便教训他,男儿膝下有黄金,流血流汗不流泪,不准他哭,又教导他,姑姑是女孩子,要让着姑姑。 或许是憋屈多了,累积到一个爆发点,或许是好容易有个与他和气说话的小姑姑,而小姑姑也把他中意的玩具送给大姑姑,小家伙怎么恐吓与诱哄都哄不住。 他虽不通世事,却隐隐约约明白,娘亲的话不对。 娘亲补偿买给他的鸡毛毽子,与这几个鸡毛毽子不一样。 不仅仅是鸡毛毽子的事儿。 是从前他错过的所有玩具,是今后还会面临的委屈,是家里没有一个人偏宠他,是所有人都宠着大姑姑。 连他最为依赖的爹娘,都只宠大姑姑! 小孩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龚璇怀了身子,情绪本就不稳定,将施窈那个杀千刀的恨了又恨,烦躁地喝道: “你怎就这般不懂事呢?再哭,我就将你扔了,凭是那野狼叼走你,还是那拍花子的抱了你,把你卖给旁人家!” 施云帆唬得硬生生压下眼泪,弱小的肩膀一颤一颤,不停地打嗝。 丫鬟仆妇们忙上前来劝。 龚璇心生后悔,怨自己管不住嘴,吓着了孩子,伸手正要给孩子擦擦眼泪。 孩子惊惧地朝奶娘怀里缩。 她心口遽然一缩,缠绕上细细密密微微的疼来,拿手帕抹了两把儿子脸上的眼泪,噗嗤一笑: “娘什么时候打过你?娘给你擦眼泪呢,瞧你哭得像个小花猫似的。” 紧绷的气氛随着她一笑,戛然而止。 施云帆的神态慢慢放松下来。 龚璇唤来一个婆子,吩咐道:“去给帆哥儿买几个鸡毛毽子来,挑最好看,颜色最鲜亮的,他喜欢。再瞧瞧有什么旁的玩具,有趣的,好玩的,一并买了来,不拘花费多少银子。” 婆子应了,忙忙地出二门去置办。 施云帆听了,两条藕节似的小胖腿晃了晃,眼睫毛颤颤,滴落两滴泪珠儿,他抬起小手抹了,小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来。 “多谢母亲!” 龚璇笑着勾勾他的小鼻子,心口憋着的那口无名郁气缓缓吐出来:“走,我们回去睡觉去,一觉醒来,你就能看见鸡毛毽子了!” “嗯嗯!”施云帆用力点头,露出个大大的笑脸。 龚璇示意奶娘抱他先走,她落后两步,嫌恶地看一眼丫鬟怀里的匣子。 她倒想扔了,砸了,可与施明珠沾上关系,只能忍耐下。 她淡淡道:“栀柔,送去给大姑娘,我就不去吵她睡觉了。嘴巴伶俐点儿。” 栀柔应声,抱着匣子去兰佩院。 前头施云帆正探头张望母亲,看着那个匣子进了兰佩院,小嘴一瘪。 不过,这回他没哭闹。 因为总也得不到,潜意识里,他明白,哭闹是没用的。 像他这么小的孩子,除了嘴甜哄大人开心,除了哭闹惹大人心疼,便没有其他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了。 为了不惹大人厌烦,为了那点不可均分的可怜的疼爱,他要学会见好就收。 虽这样的心思和道理,他说不出来,但他已经下意识这样去做。 龚璇望过来时,施云帆立马朝她扬起灿烂的笑脸。 龚璇微微弯唇,上前两步,摸摸孩子的头,心中默默想,施窈可真歹毒,恨她有本事就冲她来呀,凭什么伤害她儿子!她怎么敢! 得想个法子治一治她! 栀柔复又回了兰佩院。 石蜜撩了帘子出来,指了指厢房,示意施明珠正在睡觉,小声问:“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栀柔把那匣子递给石蜜,怏怏不乐里又带点忿忿之色:“是隔壁二姑娘使唤我们奶奶顺手带来,送大姑娘的。” 石蜜口中说着“什么好东西还巴巴地求了四奶奶送”,打开一瞧,竟是一匣子四只鸡毛毽子,撇嘴说: “就这?我当真有什么好东西呢。这玩意儿,我们姑娘从小到大,不知得了多少,扔都扔不完。 只公子爷们亲手做的,就存下一大箱子,姑娘不让扔,说是哥哥们的心意。现今放在库房不知哪个角落里落灰,不知多少年没开过箱。 那羽毛才叫好看,什么海上飞的,雪山里长的,河里游的,南洋的雀儿,西洋的莺儿……应有尽有,五颜六色,只有你没见过的,没有公子爷们弄不来的。 这几个公鸡毛做的毽子,连拿到我们姑娘眼跟前都不配,怕是脏了我们姑娘的眼睛,还劳动你亲跑一趟,也是好笑! 你看着与小丫头子们分了,送我们这儿,只白白扔了,贵贱是个东西。” 第129章 让六嫂重生吧 栀柔听着石蜜炫耀,光是想象都觉着眼花缭乱,讪讪地不敢言语。 越看匣子里的鸡毛毽子,越觉得黯淡如尘土。 就仿似大姑娘与二姑娘之间的云泥之别。 隐隐的,又觉得像大姑娘与四奶奶、与五少爷之间的云泥之别。但这念头,一闪而逝,想都不敢想。 还是比比大姑娘和二姑娘,同样是国公府的姑娘,仅仅嫡庶不同,便天差地别,也是施窈活该。 这么个歹毒刻薄的人,活该府里上下不待见她! 石蜜将她说愣了,暗暗得意,又关切地问:“我隐隐听到帆哥儿的哭声,谁招惹了他?瞧你脸色也不对劲,莫不是四奶奶与关雎院那位起了龃龉?” 栀柔本是打算与石蜜好好唠唠施窈的歹毒,听了石蜜前面的炫耀,哪里好意思。 人家大姑娘扔都扔不完的东西,她们家小少爷当宝贝,为此哭闹一场,显得眼皮子多浅似的。 “倒也没什么,帆哥儿素来如此,瞌睡了,若不立刻睡下,便要哭闹。四奶奶没法子,忙忙地送他回去睡了。” 说完,她推说回去向主子复命,便抱着那匣子急急离开。 石蜜没听到八卦,有些不满足,唤来守门的婆子,问了几句。 那婆子偷听的也不真切,又使了小丫头带上花生瓜子跑一趟参昴馆,细细打听了前因后果,婆子忙兴奋地说与石蜜听。 石蜜听罢,大为吃惊,暗暗激动。 晚间避着连翘,又细细转述给施明珠听。 施明珠笑着赏了她一枚镶葡萄石的金戒指:“素日听这些东家长,西家短的聒噪,许是养病多日,今儿听来却觉得有些趣味。” 石蜜意外得到赏赐,此后,越发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道消息上经营,常使唤小丫鬟串门子。 尤其是对关雎院,对施窈的行踪和言行,能打听的,都打听来告诉施明珠。 施明珠每每有赏。 石蜜宛如打通任督二脉,一下找到了自己的定位,真正有了当主子心腹的感觉。 不久,石蜜打听到一件骇人听闻的坏消息:三老爷私下将欣嬷嬷的尸体烧了,挫骨扬灰! 施明珠本快痊愈的身子,因听到这个晴天霹雳,硬生生又拖半个月方好。 ? 关雎院。 龚璇领着哭闹不休的施云帆走后,施窈和丫鬟们玩了一刻钟,便气喘吁吁摆手道:“不行了,不行了,窝冬一个冬日,骨头生锈了,得慢慢养回来。今儿就到这儿,明儿再玩。” 木香和星觅服侍施窈歇晌。 施窈吃了半盏茶,脱了外面的衣裳,头上的钗环早在踢毽子前便摘下了,舒舒服服躺在她心爱的大炕上。 木香掖了掖被角,坐在脚踏上犹豫地问:“姑娘,帆哥儿是哭着走的,若是四奶奶到处去说你的坏话,可怎么值当?” 施窈半阖着眸子,弯唇浅笑:“她有什么资格说我坏话?老四夫妻俩宠大姐姐,远远胜过宠帆哥儿,不知给他多少委屈受,我不过添根稻草罢了。 再说,凭什么他们可以偏宠大姐姐,不宠帆哥儿,而我不能?我一个不受宠的,就非得宠他们所有人? 她个当娘的,当着儿子的面对我指手画脚,不把我的体面当一回事,我还上赶着讨好她儿子不成?谁犯贱谁来干这活儿!我知道小孩子是无辜的,可我最无辜呢。 参昴馆的人敢说我坏话,你们也别客气,多跟甘禄堂的姊妹们唠唠,四奶奶是怎么委屈孩子的。最好叫三太太听见,我们就慢慢瞧,最后是谁没脸!” 木香朝她竖个大拇指,站起身,与星觅一人一头,合上帐幔。 出了厢房,木香嘻嘻笑道:“你说四奶奶怎么想不开,明知我们伺候的这位是南墙,还非朝这上头撞?” 星觅低笑道:“管了几天家,就自以为头铁呗。大太太、大姑娘,几位奶奶公子爷,没一个讨得了好的,她挺个肚子,仗了个徒有虚名的长嫂身份,便来拿乔,可不得碰得头破血流。” 木香笑过一回,欸了声道:“大房好容易消停些日子,三房又凑上来打脸。真是闲得,个个拿我们姑娘当软柿子捏。不知为何,我总觉得……” “觉得什么?” 木香悄声道:“觉得,三房要倒霉。” 星觅拍她一下子:“别胡说,传出去可不得了!四奶奶不是才诊出有喜?” ? 施窈一觉醒来,先召唤出功德簿查看。 【功德值:1000 请问宿主,是否确认用1000点功德值兑换1个重生点?】 施窈一乐。 既然四嫂子刚刚得罪她,那就让六嫂子重生。 龚璇那个肚子,她还是有点顾忌的。 她是做功德,不是作孽。 万一龚璇获得重生记忆,一个激动,施云x没有机会出生,那可就造了大孽了! 话说,原文里,前世这个孩子成了施明秣和王蘩的过继子,一笔带过王蘩和龚璇一直在争夺孩子母亲的位置——这个孩子的名字,施云x,就提了几次,施窈没记住。 施明珠重生后,心疼哥哥们,不想再见到王蘩和龚璇妯娌不合,进而折腾得她两个哥哥精疲力尽、不甚和睦。 于是做了皇后之后,做主把施云x以母子骨肉、不可分离的理由,还给龚璇,又广招天下名医,搜罗天下生子秘方,可劲儿折腾王蘩。 折腾四五年,方折腾出一个孩子。 那时王蘩已是高龄产妇,又乱吃许多生子秘方,生产时险些没迈过这个鬼门关。 到底底子差了,又过五六年,孩子五周岁上,王蘩英年早逝,死的时候不到四十岁。 施明秣情深不悔,此后再没有娶妻,一心一意守着儿子过。 世人皆赞他有情有义、大度宽容,妇人们皆羡慕王蘩“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英年早逝这辈子也值了。 但是,施窈总觉得,事情可能不那么简单。 一对夫妻不能生,妻子可能有问题,那么丈夫也可能有问题。 书里光折腾王蘩了,施明秣怎么没有郎中给瞧瞧呢? 从头到尾,他在治疗不孕不育症这个事上,都是隐身的。 他是看着身强体壮,可能没毛病,但王蘩瞧着也活蹦乱跳,也不像有毛病的样子呀。 施窈默念:【确认!功德簿,让我六嫂子王蘩重生!】 第130章 王蘩重生 功德簿:【功德值:0 重生点:1 请问宿主是否确认把1个重生点用在王蘩身上?用完后,不可退回,王蘩将获取前世的记忆。】 施窈轻声道:“确认。” 【使用成功!王蘩已重生。】 施窈抿唇一笑,坐等看好戏。 有了前世记忆,王蘩是百般照顾龚璇,等着施云x出生,继续与她争夺孩子呢,还是痛施明珠或者她,连累她砍了脑袋,来找她们的茬儿呢? 她用指尖轻轻敲一敲唇角,暗暗琢磨,什么时候给王蘩透露下,女人怀不上,可能与男人也有关系,不如找个郎中给施明秣也瞧一瞧。 可惜她连看半个月医书,没能找到一本书上有写怎么治疗男人不育的,不然,直接甩给王蘩一本医书,会更有可信度。 半夏听到些许动静,探了个脑袋进来,见施窈醒了,便将织兰花暗纹的妆缎锦帐拉开,用金钩勾了,方才低头笑问: “姑娘又在琢磨坑谁呢?” 施窈轻咳一声,瞪她一眼:“没大没小!” “别躺了,快起来,柳华姑姑等着呢,晚了一时半刻,又要数落什么勋贵人家的规矩。”半夏嘿嘿笑,扶施窈起身穿衣。 净了脸、净了手,簪上钗环首饰,半夏取了璎珞项圈来,施窈抬手拦住:“又不见客,戴那个做什么?好容易脱了袄子,身上松快点,再戴这个,给我压得不长个子了!” 她心情好,揽镜自照,美美地欣赏自己的美貌,捏捏满是胶原蛋白的脸蛋,趁半夏不注意,忙拔了两根金簪子,起身朝外走。 “走,陪姑娘我学绣花去。柳华姑姑的课想上都没地儿上去,外面请个水平一样的女先生回来,可要花费不少银子,还未必能请到。你们也学一学,多少有个手艺,将来可能就成了傍身的本事。” 半夏追上来,看见她素淡的打扮,气得直跺脚——好容易过上公侯小姐的富贵日子,头上不多戴几根金簪显摆怎么成?这富贵日子不是白过了吗? 方踏进门,准备服侍施窈的木香和星觅,听了施窈这番话,二婢互相对视一眼,又叫上忍冬,完了又唤来几个闲着的小丫头来服侍茶水,顺便都听一听、学一学柳华姑姑的本事。 谁不想成为下一个柳华姑姑呢? 连老太爷都器重她,赐她姓施。 与那个靠奶了大姑娘而得施姓的欣嬷嬷相比,柳华姑姑人家靠的可是真本事。 所以,欣娘是欣嬷嬷,而柳华则是柳华姑姑。 ? 子归园。 王蘩猛然惊醒,鲤鱼打挺坐起身。 丫鬟月见听到动静,挽起帐幔。 昏暗的雕花床上,光线乍然透射进来。 月见回头,唬一大跳:“奶奶怎么了?可是梦魇了?” 王蘩恍恍惚惚,浑浑噩噩,听了年轻一大截的月见的话,伸手一摸,脸上满是泪水。 她怔怔地问:“我没死?岱哥儿呢?” 月见忙连呸三声:“噩梦罢了,什么死不死,尚未出正月呢。奶奶问什么哥儿?奴婢没听清。” 王蘩抓住她的手,眼神疯狂而幽怨:“岱哥儿,我的岱哥儿!他在哪儿?我要立刻见他!” 月见惊慌道:“奶奶发梦糊涂了,我们府里没什么岱哥儿,奶奶细想想,莫不是说的帆哥儿?” 帆哥儿?施云帆?王蘩呆呆怔怔,头疼无比,恍惚盯着月见年轻的脸,梳的丫鬟头,方渐渐觉出不对劲。 她下床赤着脚,扑到梳妆镜前。 镜子是从外国来的舶来品,丝滑光洁,能把人脸上的每一个毛孔照得清清楚楚。 王蘩看着镜子里这张健康红润的脸,笑一笑,皱皱眉,镜中的女子也笑一笑,皱皱眉。 明眸皓齿,骨秀神清,眼神沧桑中透着惊恐与疯狂。 她摸着自己的脸,前世今生的记忆纵横交错,好一阵子方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重生了。 回到了二十岁这年。 “呵呵,呵呵……”王蘩讽刺而凉薄地笑了。 重生了好啊,重生了方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前世,她一生被“生子”二字所困。 她家世不显,嫁进国公府后,上讨好婆婆、太婆婆、大太太,下讨好小姑、侄儿们,中间还要讨好施明秣那个窝囊男人,方得了“八面玲珑”四个字。 成亲数年,眼看着其他房的妯娌们一个接一个生儿子,比她先嫁进来的生二胎、三胎,比她后嫁进来的,也是三年抱俩,五年抱仨。 偏她一个肚子毫无动静,吃多少药都不管用,捐多少银子积德也没响声,偏施明秣喜欢小孩子,一面安慰她不着急,一面得了空子便与侄儿们玩耍。 折腾好些年,她精疲力尽,身子也渐渐差了。 她想过让郎中给施明秣瞧一瞧,才起话头,施明秣便跳脚:“我们家兄弟个个生龙活虎,八九代人里,哪个不是子孙满堂?我身子肯定没问题。 再说,生孩子是妇人的事,我出了力,不能生是你的事,我又没怪你不能生,你何苦将自己逼到这个份儿上?还疑神疑鬼,怀疑到我身上来。 大不了过两年,我们过继个侄儿来,好好教养他长大,一样给我们养老送终,和亲生的一个样。 这些年看你折腾,我早想开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郎中也说,孩子是缘分,或许我们与孩子没缘分,又或许,哪日就来了。” 她心里既熨帖又羞愧,眼泪禁不住成串朝下掉:“可是我想生啊!我想有个自己的孩子,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因为你兄弟们都能生,大家就觉得你肯定没问题,问题出在我身上。当面她们不说我什么,背地里哪个不嘀咕我是不下蛋的母鸡? 没说你,你当然想得开,挨说的尽是我了,叫我怎么想得开?” 她是妇人,日日在后宅里与婆母妯娌们打交道。 施明秣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在兄弟们中间不显眼,不能照顾别的兄弟,还要旁的兄弟照顾他,别叫人坑了。 如此,因丈夫不得宠、娘家使不上力的缘故,她本就艰难经营,处处逢迎,每每与妯娌们争个什么,妯娌们暗暗讽刺她不能生,她低一头,矮人一截,哪里争得过? 这要她怎么好好过日子? 第131章 求子之路 施明秣抱着她,安慰她:“多大点事,你们妇人心眼窄,你跟那些长舌妇计较,争口舌之利有什么意思。你不看,不听也就罢了。 不敢当面说,你就当没那回事——兴许就是你自个儿胡思乱想,人家什么也没说呢? 好了好了,心放宽些,不要搭理世人的诽谤,更不要过心。她们诽你谤你,是因为她们日子过得不如意,找个由头发泄罢了,实则是嫉妒你有夫婿疼爱。” 施明秣笑得像个大傻子,而王蘩见他还能笑得出来,气得狠狠咬他手臂! 她又不是真的瞎子、聋子,看不出、听不出旁人的嘲讽,要怎么不搭理?要怎么不过心? 难不成要关起门来,吃斋念佛,再不见人,去挡那些流言蜚语吗? 施明秣怕妻子硌牙,特意放松硬邦邦的肌肉,任由她咬,咬得出血,他只浑不在意地甩甩手臂,没事人似的说: “不难过了?下回在外面受了委屈,觉得有人背地里说你坏话,你就回来咬我,你夫君是铁打的,随便你咬。” 王蘩听了,越发气闷! 这死皮赖脸的狗男人! 她生不出孩子,被人冷嘲热讽,他是怎么笑得出来的? 与他说话,无异于对牛弹琴! 王蘩气哭骂道:“你滚!你滚!” 施明秣一把扛起她。 王蘩尖叫:“叫你滚啊!你做什么?” 施明秣嬉皮笑脸道:“好容易休沐,自是要与娘子去床帐里滚一滚!” 王蘩虽尖叫怒骂,但也满意夫君的床帏之术。 别瞧着他傻大个儿,与亲兄弟们比略有粗蛮,不够文雅,但他常与底层士兵热忱相交,结拜的金兰义兄弟就有五六个。 士兵们常凑一处说些荤话,他混在其中,留心细听,学了不少侍弄妇人的手段。 他一到休沐就回府,不是与兄弟们练武,便是去讨好施明珠,余下的时间就把学来的那些千百般手段,都朝她身上使。 可惜,得了这头好,得不了那头好,夫妻俩偏生不出孩子来。 此后,王蘩每每受气,便朝着施明秣撒,看见他逗弄侄子难受,也冲他撒气。 施明秣脾气好,哪怕她用指甲在他脸上划出伤来,他也都忍了,旁人笑他,他压根不当一回事。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王蘩见他这般好,越发想生个孩子出来,吃药吃到吐,送子娘娘请了三个回来,捐香油钱捐出嫁妆里一半的压箱银子。 全都没用! 施明秣第一回冲她发火,是看到她吃药吃到上吐下泻,身形瘦了一大圈,一摸身上全是骨头,问她是不是疯了。 她抱着他哭:“明秣,明秣,你对我这么好,我只是想给你生个孩子,不拘男孩女孩,生一个就好,一个就好!” 施明秣无可奈何,火气偃旗息鼓,紧紧搂着她道:“我对你好,容忍你的坏脾气,不是我真不想要个孩子,是怕我着急了,你更崩溃。好,你要孩子,我就去给你弄一个来。” 施明秣放开了她,起身便出去。 王蘩恐慌不已,趴在床榻上声嘶力竭问:“你去哪儿?你去哪儿?” 是不是因为她不能生,他就去找旁人生了? 这是她心底隐藏着的最大恐惧。 日日惶惶不安,不就是怕他纳妾吗? 因过于激动,那日她晕了。 次日醒来,施明秣抱了个一岁的孩子来,笑嘻嘻告诉她:“这是我们的儿子。” 那孩子被施明秣逗得咯咯笑,看见王蘩醒来,便口齿不清地叫:“婶……婶……” 施明秣教他:“叫娘,叫娘我们就玩飞高高。” 小孩就改口喊娘。 王蘩瞪大眼,张口结舌:“他,他不是琅哥儿吗?” 施明秣笑道:“是琅哥儿,从今天起,他是我们的儿子了。好了,别哭,当娘的人哭成个花猫儿,瞧我们儿子笑不笑话你!” 施明秣回了京畿大营,她问丫鬟们,方知,施明秣那天为了讨要过继施云琅,跑去跪三老爷和三太太,又跑去跪施明奎和龚璇。 挨了龚璇两个耳光一通骂,才能把这个孩子抢来。 施云琅并不大惦记他亲娘,身边有奶娘便不怎么哭闹。 龚璇三天两头来闹,又是哭又是求,不顶用了,又来威胁她,想把孩子再要回去。 其实,龚璇生了两个儿子,她都不是很上心,她上心的人只有大太太郑氏和施明珠。 平日多有听到老四夫妻俩委屈两个孩子的。 孩子被抢走了,她倒记起自己是孩子的娘了。 王蘩为躲她,连门都少出,常常称病,从前的玲珑劲儿都用来躲避龚璇上了。 即使这般,龚璇依旧不放弃。 妯娌二人跟打战似的,一个躲,一个追,总有王蘩照顾不到的时候,龚璇便逮着空儿,反复告诉施云琅,她才是琅哥儿的亲生母亲。 琅哥儿在生母和养母之间拉扯、迷茫、惊惧。 王蘩因此不能好好教导他——有一回,他犯了错,打他手板子,他便哭叫要去找亲娘,恨叫王蘩是恶毒后娘,气得王蘩三天吃不下饭。 眼看着这孩子就要长歪,可巧,皇帝挂了,五皇子登位,施明珠是五皇子妃,顺理成章做了皇后。 皇后娘娘不满两个嫂嫂将国公府后宅折腾得鸡飞狗跳,不满因她们二人争夺孩子,闹得施明奎与施明秣兄弟俩不甚和睦,便做主,以母子骨肉不可分离为由,将施云琅还给施明奎夫妻。 再广招天下名医,为王蘩治不孕之症。 施明秣和王蘩夫妻俩大受打击。 他们养了施云琅好几年,虽波折坎坷甚多,但早已处出父子情、母子情来,怎能说割舍就割舍,这和从他们夫妻俩心头剜肉没甚区别。 王蘩心知,施明珠偏向龚璇,皆因龚璇常年拍郑氏母女马屁,龚璇的生母又是郑氏的庶妹,两人不仅是姑嫂,还是姨表姐妹。 施家向来对施明珠言听计从,更何况,如今她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王蘩纵然哭瞎了眼睛,也没奈何,只能任由龚璇抱走施云琅。 后面天下名医、妇科圣手来为她诊脉,她继续吃药、四处求神拜佛求子。 第132章 盛开的罪恶之花 第五年,她养了几年才养回来的肉,又没了,一摸一把骨头。 施明秣搂着她心疼得不成,劝她:“大抵是我命里无子,没有孩子倒也罢了,我们还能从族里抱一个来养。这回我们抱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便再不会有人来抢他回去。 不,不止抱一个,抱两个、三个,儿子也要,女儿也要,好不好?我不想没有折腾出孩子来,还丢了……你……” 施明秣的眼泪落在她枯瘦的脖子上。 王蘩从未见他哭过,一时心酸,想应了他,可一时又记起龚璇私底下耀武扬威,嘲讽她是不下蛋的母鸡,说她生不出孩子是遭了报应。 满京城都知道,施明珠广招名医是为了她,都在暗地里嘲笑她,她娘家女眷不敢出门,娘家父兄出门抬不起头。 婆婆容氏也动了给施明秣纳妾的念头。 而施明秣若真不在乎孩子,施云琅被抱走时,他又怎会鬓边生了华发? 她终究没应,只无神地道:“再等等,或许下个郎中就看好了呢?” 施明秣喉咙哽咽一声,后面再没声儿了。 这一年,她看了不知第几个郎中,郎中说:“若是早些年来找我看,奶奶的身子一点毛病没有,折腾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药,是药三分毒,怎么能乱吃? 如今便是怀上了,生下来,身子也要吃大亏的。如今看,奶奶的身子于生养上仍问题不大,不知公子爷可叫人诊过脉?” 王蘩心里一动,给郎中打眼色,推施明秣过去,说道:“爷近日多梦,夜里短觉,烦您也给他看一看,开几副安神的药吃。” 施明秣嘟嘟囔囔道:“我吃什么药呀?我从小身强体壮,受了风寒,也只是灌两碗姜汤便好了。” 推拒不过,伸出胳膊去。 这一诊,诊出大问题,施明秣竟是肾水天弱。 原来夫妻两个不能生的,不是王蘩,而是他! 王蘩喜极而泣,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挪开。 她不敢露出喜色,只捂着脸哭,哭自己这些年来受的委屈,受的嘲讽和白眼。 施明秣脸色阴沉,一拳打倒那郎中,虎目圆瞪骂道:“胡言乱语的江湖郎中!看小爷三拳打死你!” 她忙拦住,喊叫郎中快跑。 此后,她哀求施明秣看郎中,有病治病。 施明秣不肯,说她魔怔了,梗着脖子振振有词道:“我怎么可能有病?生孩子是妇人的事,与我有何关系?我在床榻上是个什么样子,旁人不知,难道你也不知?” 他踹翻了几个椅子,便甩手出去。 夫妻俩开始冷战。 或者说,是施明秣单方面开始冷战,因为王蘩根本找不到他的人。 她去跟婆婆说这件事,求婆婆找他回来,好好治病,没什么丢人的。 向来跟个冷面无情的佛似的婆婆大发雷霆,骂她不知所云,她儿子怎么可能有毛病?有毛病的是不下蛋的她! 王蘩还待辩解,才说了几个字,便被婆婆一巴掌扇在脸上。 她呆呆怔怔的,不明白为什么挨打的是她。 她仍不肯死心,又去找公公说这件事,不可讳疾忌医。 公公也骂她,叫她闭嘴,以后不可再提,坏了施明秣的名声:“他是男人,行走在外,没了名声,怎么做官?你是他妻子,怎能凭一个郎中的信口开河,便四处诋毁他呢?” 又过一日,公婆把她叫过去,拿她父母威胁,命她封口,不可到处宣扬施明秣不能生,只能是她不能生。 王蘩惊恐不安,慢慢明白过来,他们或许已又为施明秣诊脉,知道真相,但为了施明秣的好名声,为了施家的好名声,只能是她背黑锅。 过了俩月,施明秣回来了。 他跟换了个人似的,对她再无从前的温柔与怜爱,他只淡淡道:“我这两个月亲自去拜访了一个名医,原本是宫里的太医,晚年回老家寻了座山,结了个草庐隐居。 他给我诊了脉,说我身子强壮,毫无问题。我拿了你的脉案给他看,他开了几副药,你吃了便可生孩子。” 王蘩不太相信他,还想劝他再去看郎中,但才起个头,便每每被施明秣的冷脸打断。 她这段日子如惊弓之鸟,早被公婆吓破胆,见他冷冷淡淡的,便再不敢多说什么。 既然他说了能生子,到时生不出来,也好有个借口劝他。 王蘩这样打算着,老老实实吃药。 施明秣本就需求旺盛,这次回来后更甚,只要不是月信之期,他夜里常缠着她,但并无温存,动作还明显粗鲁粗暴。 她闷闷地忍耐着,不敢刺激他。 说来也怪,那药吃下去,常常昏睡。 施明秣大抵生了她的气,即便她昏睡,他也不放过她。 吃了两个月的药,月信迟迟不到,她以为吃药吃得身子出问题了,并没有声张,也不敢明着反抗,便将那药悄悄倒入沟渠里。 这一晚,一个男人摸进她的房里。 那男人踏进门槛时,她便听出脚步声不对,正要叫喊,只听门吱呀一声关上,门外传来施明秣烦躁的声音:“四哥,你快些!” 她心惊肉跳,死死捂住欲要尖叫的嘴巴。 接着,昏暗的房内响起施明奎冷淡的声音:“我说你能走远些吗?你离得这么近,我下不去手——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怀上?都两个月了!” 施明秣低低道:“应是快了。我听丫鬟说,她月信迟了,不过从前也有不准的时候。四哥,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施明奎骂道:“谁得了便宜?要不是父亲母亲求我,母亲都跪下了,珠珠那也发了话,我能来干这种天打雷劈的事?” 施明秣哭腔求道:“四哥,求你,别说了。弄快些。” 门外那道王蘩最最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曾夜半听到这道脚步声,惊醒爬起来,扑进他的怀里,勾着他的脖子,欢喜地唤夫君。 她曾凌晨听到这道脚步声远去,翻个身继续睡,脚步声的主人回来,弯腰在她香腮上重重落个吻,她嫌弃他亲的声音太大,扰她清梦,嘟嘴抱怨。 今晚,这道脚步声,成了她余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的世界轰然破碎,变成光怪陆离、阴风阵阵的炼狱。 【ps:爆更快一个月啦,明天请个假,求宝贝们给个五星好评,把评分朝上刷一刷!么么哒,爱你们╭(╯e╰)╮】 第133章 强取豪夺 那一晚,王蘩没有出声,宛如一具尸体,任由男人摆弄。 她知道,只要她发出任何声音,这一天,或许就是明年她的祭日。 哪怕他们不杀她,她也没有勇气活下去。 她娘家的门第虽远不如国公府,但也是耕读世家,百年书香。 身为女子,读书时,先生教导她,女子最重要的第一个品德是“贞节”,第二个品德是“知廉耻”,失去任何一个,都当去死。 他们要她去死。 为什么? 明明不是她的错,是施明秣不能生,为什么承担流言蜚语的人是她,为什么要被逼死的人是她? 凭什么呢? 她不甘心! 她觉得自己肮脏不堪。 她觉得,他们更肮脏不堪! 施明奎离开之后,她捂着被子,哭得昏天暗地,将施家人恨了又恨。 一时恨不得与他们同归于尽,一时又生怕叫人发现端倪,自己只有一个死字。 她不愿再喝那个所谓的“生子药”,不愿再昏迷后任人摆弄,翌日立即说身子不舒服,请了郎中入府。 果然诊出喜脉。 她满脸笑容地对施明秣说:“夫君,我怀上啦!你看,我就说,我能生!” 施明秣变幻不定、喜怒不定的脸,霎时间阴沉似水。 她能生,她怀上了,那就是施明秣不能生啊。 她笃定这个孩子是施明奎的。 那两个月里,她并非日日吃药。 吃药的日子,来的人是施明奎,而不吃药的日子,又没有月信的日子,施明秣一天也没落下。 施明秣这个孬种,为了证明他并非不行,竟与施明奎同一段时间入她的房,假装孩子也有可能是他亲生的。 想通这一层,王蘩只觉着眼前这个男人卑劣又卑微! 原来他不是没脑子,她和施家人都小看他了。 十月怀胎,她生下一个男孩,取名为施云岱。 施明秣像个神经病,发病是一阵一阵的,好时,能给施云岱当马骑,发作时,施云岱从山石上掉下来,他站在石头下冷眼旁观,明明伸手就能接住他,偏偏他没伸手。 她像盯眼珠子似的盯着施云岱,找遍借口阻拦他靠近孩子。 那日,她又因孩子与施明秣吵架,独自抱着儿子坐在假山后抹泪。 施明奎突兀地出现。 她惊恐不已,连连后退。 施明奎那时已掌握一方大权,身上贵气逼人,他披着黑色大氅,静静地立在那儿,不怒自威,看了她好一会儿。 怀里的孩子亲热地喊四伯,伸手要他抱。 她抱着孩子想逃跑,却被施明奎探手握住腰,将她转过来,接了她怀里的孩子,弯腰进入山洞。 她生怕他伤害孩子,只能哀哀恳求,追在他后面。 山洞里别有洞天,有暖炉,有热茶,有一盘残棋。 施明奎让小孩坐在他的大腿上,拿玉佩哄他,哄得他睡着了,脱了大氅,将孩子裹了,放在一旁。 当她要去抱走施云岱时,他突地环住她,堵住她的嘴,将她抱到石桌上去…… 其实,施明秣已有许久没碰过她了,每每他想对她做些什么,要么她抗拒不从,要么他嫌弃她脏,两人都下不了手。 不久,施明秣被调出京城,奔赴边关戍边。 老国公和太夫人已去世,镇国公、二老爷、三老爷分家。 三房里,最有权势,官位最高的人就是施明奎,他比三老爷更像一家之主。 这个府里,他要做什么,谁也拦不住。 他暗哑的嗓音在黑暗中,在她耳后响起:“我知道,那一晚,你没有昏睡。” 于是,她成了施明奎暗地里的禁脔。 她既感到痛快,报复了施明秣,又觉得自己肮脏不洁,悖逆了三十多年来所受的教养。 反复交织在这两种情绪里,每一天都在崩溃的边缘徘徊,为了儿子,只能硬生生挺着。 最有权势的男人的夫人,也是这座宅子里最有权势的女人,终于,龚璇察觉出端倪。 她带着一伙人气势汹汹而来,将她五花大绑,砸了她的屋子,指着施云岱骂他孽种,又屏退了丫鬟仆妇们,扇了她十来个耳光,踩着她的胸口,骂她寡廉鲜耻,骂她下作贱妇…… 龚璇愤恨地穷尽世上所有的污言秽语来骂她,骂累了,她瘫坐地上,哭得伤心欲绝。 王蘩没有解释一句,尽管她有很多机会开口。 这个世界本就是扭曲的,有什么好解释呢? 她最痛苦的莫过于,发生这一切时,没有人想过避开施云岱。 他幼小的身子被捆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生母受辱,尿湿了裤子,哭到嗓子发不出声音。 龚璇临走前嫉恨地说:“让你生的这个孽种好好看看,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不知廉耻的母亲!” 王蘩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孩子的脸,本想说,我宁愿没有生过你,话到嘴边却成了:“岱哥儿,这是一场噩梦。好孩子,睡,睡,醒来就没事了。” 施云岱听话地闭上眼睛,睡梦里仍在一抽一抽地打嗝。 她给孩子洗了澡,安抚他的不安,然后给自己连洗十遍澡,洗干净之后,穿上素白的衣衫,悬梁自尽。 窒息,疼痛,痛苦,不甘…… 那一刻,她突然后悔。 为什么要这么憋屈地死去? 为什么不是那些作恶的人去死? 为什么死的是她? 若再来一次…… 若再来一次,她应选择与他们同归于尽! 每一个刽子手,都不可以放过! ? 王蘩看着镜子里的人,喃喃道:“不能放过,一个都不能放过……真好啊,岱哥儿还没有出生,不会再经历一遍屈辱的人生……不不不,我要逃出去,我死也不要埋在施家的祖坟里……” 月见吓坏了,急急地问:“奶奶,这是怎地了?莫不是中了邪?” 她小心翼翼地探手去摸王蘩的额头。 王蘩一惊回神,渐渐恢复理智,下意识拍开月见的手,下意识抵触旁人的触碰——自那屈辱的一夜之后,她越来越养成不愿与人触碰的习惯。 没有理会月见的慌张,这一世的记忆浮现心头,她颇觉怪异。 这一世,似乎好些人都有不同。 尤其傅南君和乐安宁。 还有施明珠和施窈。 呵呵,好啊,索命的恶鬼们爬出地狱,这镇国公府,要热闹起来了。 第134章 六嫂子干得漂亮! 月见急得团团转:“奶奶!这可怎么是好?都说胡话了,我去使人请郎中来!” 王蘩忙叫住她:“月见,站住!我没事,做了个噩梦,有些癔症。” 月见眼皮一跳,脱口而出:“又是噩梦?” 王蘩讪讪。 噩梦这个借口,国公府的人最近听得耳朵快起茧子了? 每噩梦一次,便有人作一回妖。 这么说,老八的媳妇葛秋蘅应也重生了,不然她与施明晖青梅竹马十来年,冷不丁嚷嚷着要退亲—— 话说回来,前世她死的时候,施明珠做了五皇子周绪的皇后,施家蒸蒸日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权倾半个朝野。 除了皇族周家,整个大兴再无第二个家族能与施家相提并论,盛极一时,贵极一时。 难道她死后,施家盛极而衰?故而,这些嫂子们不是摆烂,就是搞事,要么像逃离魔窟似的退亲。 乱成这个样子,莫非是那周绪终于看施家不顺眼,将施家灭了九族? 王蘩没多想,虚虚应一声,道:“叫水,我要沐浴。” 一天洗三遍澡,也是她前世后来养成的习惯。 月见惊愕,探头看看外面的日头:“可是,这是白日啊。” “才刚惊了一身汗,不舒坦得很,去叫水。”王蘩一手撑着额头,胳膊肘支在梳妆台上。 月见瞧出几分威势,岂敢再让王蘩重复第三遍,忙去叫水。 王蘩心想,须得好好想想,怎么弄死这一家子,怎么脱身逃出生天。 还有施明秣不育的消息,也得找个机会传出去。 得让施明秣尝尝万人指点的滋味,也得让施家感受一下儿子不育的丢脸。 哈哈! 乱,越乱越好! 王蘩眼底的癫狂一点点溢散出来。 ? 关雎院。 吃罢晚饭,柳华姑姑教施窈下棋。 她前后学了有一个月,渐渐有模有样起来,柳华姑姑浅笑的眼里透出一丝满意,怕她骄傲,因此不常开口夸她。 一旁,木香与星觅一面做针线,一面凑头嘀嘀咕咕。 下完一局,施窈伸个懒腰,见柳华姑姑冷眼瞪来,忙正襟危坐,问道:“你们两个说什么呢?正好我脑子里塞满棋谱,昏昏胀胀的,说来帮我清清脑子。你们也别做了,仔细坏了眼睛。” 星觅上前为施窈和柳华姑姑倒茶,木香收拾针线篓子,笑道:“也没说什么,就说奶奶们、葛四姑娘做一个噩梦,疯一个,今儿下半晌,子归园里又有人发噩梦。” 施窈心里一动,半天没听见子归园有动静,还以为王蘩重生失败了呢,问过功德簿,但高冷的功德压根不搭理她。 施窈兴奋地问:“谁发噩梦?可又有谁疯了?” 星觅接话道:“还能是谁?我们丫鬟做个噩梦,还能当个新闻趣事儿说嘴不成?自然是子归园的主子奶奶发了噩梦。六奶奶倒没疯,就洗了个澡,懒懒地躺一下午,晚饭时间方醒。” 木香道:“三太太忙得脚不沾地的,寻她帮忙,六奶奶推说病了,一并都推了,并将身上原本的差事也都推了。 问她什么病,她说春天万物萌发,自今儿起,她要日日参拜送子娘娘,求娘娘送个孩子给她,非必要,不出门。” 施窈捂嘴,生怕笑得太大声。 好好好,六嫂子干得漂亮! 国公府又有新热闹可瞧了。 柳华姑姑无语:“这还叫没疯?怕是比菡萏院、棠溪院那两位疯得更厉害呢!” 生孩子求送子娘娘有什么用? 倒不如多求求六爷。 木香瞟一眼笑弯了眼的施窈,摇头叹气:“可不是?六奶奶说了,谁打扰她参拜送子娘娘,今年她没怀上孩子,就是谁害的。连三太太都没拿她没法子。” 这可真是软刀子软磨。 施窈笑眯眯地想,倒没料到六嫂子是个最沉得住气的,心平气和度过重生初期。 或许跟她前世没生出自己的孩子有关系。 旁的嫂子闹,是亲眼目睹孩子们被砍头,柔弱的妇人们便化身暴怒的母狮子,发疯去闹。 施云x不是王蘩亲生的,愤怒便没那般爆表。 不过她效仿傅南君,摆烂关门求子,留给容氏一堆烂摊子,想来对国公府也没安好心。 次日去甘禄堂请完安,施窈来不及多多观察阴郁的王蘩,乐安宁便拉走了她。 施窈好笑。 乐安宁重生之后,越发往逗比的路上狂奔了。 最不痛快的是三太太容氏。 长子媳妇龚璇是个吃里扒外的,一心讨好长房,次子媳妇倒玲珑,嘴巴甜会讨人欢心,昨儿却不知发什么癫,竟学起傅氏,撒手摆烂。 求送子娘娘有什么用? 明秣过了年便去上职了,他不在家,求来送子娘娘真身下凡,这孩子她也怀不上! 偏她没法子强行将王蘩拖出门理事,不然闹成施明武夫妻那个样子,可怎么好? 容氏现在颇为理解郑氏了。 她也盼着小儿媳妇快快进门,做自己的帮手。 三个儿媳妇,总得有一个她能看顺眼的? 那谢青黛,出身商户,身份低微,总不敢胆子大破天,与她甩脸子。 不出施窈所料,乐安宁与王蘩对了个眼神,便知她也重生了,激动不已,径直拽着她去菡萏院。 “我病了这些日子,听说六弟妹昨儿发了噩梦,这才拖着病体,特特来寻你的。六弟妹,砍头的滋味不好受?是不是恨不得杀光国公府所有人? 我听说,琅哥儿入了老四夫妻俩的牢房?你养了他好几年,母子分离,最后的日子没有他陪伴,想来甚为遗憾。 欸,可怜见的,这辈子别过继他了,去族里随便抱一个,也比养个有爹妈的孩子强上百倍。” 王蘩一脸懵:“???” 乐安宁风风火火,王蘩跌跌撞撞。 一路来到菡萏院,乐安宁在门外便高兴地喊:“大嫂,大嫂,你瞧瞧,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傅南君轻抬眼皮,无可奈何,挥手屏退丫鬟仆妇们。 自乐安宁抱怨其他弟妹们怎么没重生时,她便留了心眼,吩咐从前在各院安插的眼线动起来,留心观察几个弟妹的异状。 昨儿歇晌起来,她便猜测,王蘩或许也重生了。 果然! 第135章 第三世 三人寻了开阔地,坐在个六角亭子里说话。 傅南君心思细腻,察言观色,问道:“六弟妹,为何面带郁色?” 她观察王蘩,觉着王蘩脸上的郁郁之色,仿似多年累积的,不像是近来才有的。 上辈子王蘩和龚璇为抢夺施云琅,斗智斗勇多年,虽见她烦心,却是生龙活虎。 从前的王蘩八面玲珑,见人先笑,哪怕砍头,也只是挨一刀的事儿,怎会性格大变至此? 王蘩想挤出个笑脸来,发现无法开怀而笑,只好作罢,淡声问道:“方才二嫂子说什么砍头?这是怎么回事?” 她诅咒过施家因果有报,却没料着,在乐安宁的前世记忆里,她也是砍头而死的,而且貌似没生过施云岱。 这着实透着古怪。 她觉得甚为荒唐,前世龚璇冷嘲暗讽她不能生,面前这俩货也没少阴阳怪气踩她,如今三人却坐在这儿大谈前世。 前世,她们可没有什么真情实谊在,捧高踩低倒是没少。 不过,她自个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落井下石的事也没少干。 王蘩眼底掠过轻嘲,或许前世真的遭了报应。 傅南君和乐安宁见她不似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由一愣。 乐安宁忙道:“六弟妹是忘了吗?四皇子登基,施明珠被贬为贵妃,老太爷、国公爷他们四处为施明珠奔走,逼迫周绍封施明珠为后。 周绍筹谋几年,便将我们家下了大狱,说我们大不道,全府上下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傅南君幽幽道:“刑场上,我还与六弟妹你说过话呢。” 王蘩亦是一愣,眼神古怪:“怎么可能呢?你诳我的?上辈子,明明是五皇子登基,施明珠嫁的是五皇子,妻凭夫贵做了皇后! 不过她与四皇子确实差点定亲,四皇子一心爱慕她,为夺兄弟之妻,不惜逼宫造反,妄图做九五之尊,五皇子带兵活捉了他。 他被囚禁,看守皇陵,仍痴心不改,给施明珠写了一首又一首求爱的诗,施明珠因此被朝臣诟病,怀疑她不贞,新皇发了好大的火,吃好大的醋,施家男人们恨不得扒了周绍的皮。 过三四年,周绍据说突然疯了,一场噩梦醒来——好,又是噩梦,他发了半年的疯,说不求施明珠原谅,只求再见她一面,死而无憾。 施明珠当然没见他,他越发癫狂,胡言乱语说施明珠本应该是他的妻子,还大声描述施明珠身上的特征,证明他曾经是施明珠的夫君。 周绪头戴绿帽,再难隐忍,罗织一大堆罪名,又说他强闯皇陵,碰了祖宗棺材,不敬祖宗,最后判他个车裂。 周绍死得痛快,倒是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施明珠和施家。这些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傅南君和乐安宁双双愕然。 二女面面相觑。 傅南君蹙眉,若有所思道:“六弟妹的前世与我们不同,你的前世,倒像是我们的这一世——也不全对,这一世,我们都不一样了。倘若我们没觉醒,这一世,大抵就是六弟妹所说的那个样子。” 王蘩脑子灵活,细细问了一些关节,恍恍惚惚道:“若我没猜错,我的前世,只有施明珠觉醒了,觉醒的就是你们的前世,所以施明珠果断抛弃四皇子,嫁给五皇子。 那周绍临终前突然反常,大抵是觉醒了贬妻为妾的前世。 虽然我没活到最后,但是施家权势滔天,周绪的兵权几乎都来自施家。周绍逼宫谋反,周绪带的兵,就是施……施明奎从京畿大营调度的兵,自古外戚专权,都没有好下场的。 我死之前,周绪专宠施明珠,已有许多朝臣不满,施家和施明珠频频遭到弹劾,外面已有施明珠是妖后的流言在百姓中流传。” 知道他们没好下场,王蘩的心宽一半。 另一半宽不下来,是因为施家的权势富贵,会因为施明珠而延续很多年。 想想他们享受了一辈子荣华富贵后死去,她就不甘心。 更不甘心的是,她的岱哥儿在她死后,有龚璇这个毒妇在,肯定落不到什么好,既享受不到施家的富贵,还要受施家连累而死。 王蘩的话勾起乐安宁的心病。 她忿忿然拍桌子:“施明珠倒是好命!换个男人,真登上那皇后之位了,就连将她贬妻为妾的周绍,临终前都对她念念不忘!” 越深想,越妒火中烧。 恨不得立时生吞活剥了施明珠! 傅南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其实,前世我砍头之后,怨气不散,化成厉鬼,看到一些后续,我知道施明珠为何会嫁周绪。” 这回,轮到乐安宁和王蘩双双愕然。 乐安宁忙问:“大嫂,有这等离奇经历,你之前为何不说?你看到了什么?” 都是死过一回的人,又经历重生,二人虽恐惧厉鬼,但细想想,也觉得没什么不可能。 “之前不说,是难以启齿……” 傅南君垂下眸光,低声述说施明武逃了,扶持周绪登位,周绪娶施明珠的尸体,朝臣惊恐。 乐安宁和王蘩瞠目结舌:“这,这这,世上竟有这种人、这种事!我们开了眼界了!那周绪,也太不挑了。” 傅南君道:“宫里我进不去,因此没看见施明珠的鬼魂。我猜测,她死后,估摸比我更怨气冲天,因此化作厉鬼,盘旋在宫里,看到了周绪的深情,这一世才会嫁给周绪。当然,我只是猜测,并不确定。” 王蘩又恍恍惚惚,羡慕嫉妒恨。 乐安宁狠狠呸了声:“狗屁的深情!难道不是见周绪是最后夺得大宝的人,才嫁给他吗?施家的掌上明珠啊,两辈子都在琢磨当皇后。 若周家其他兄弟登上大宝,她哪里看得上周绪那个不受宠的小可怜?真要喜欢周绪,上辈子怎不嫁他,非要嫁周绍呢?还不是看周绍受宠,夺位的可能更大!” 傅南君和王蘩乍然惊醒,从恋爱脑里回神。 王蘩哭笑不得:“二嫂,你披着这张美人皮,听你这张嘴口吐恶言,我真有些不习惯。真真浪费了你这张好皮子。” 乐安宁陡然脸色阴沉。 第136章 施家兄弟没一个当人的 傅南君叹气笑道:“是我们格局小了,二弟妹一语惊醒梦中人。” 乐安宁说得对,京城掏心掏肺心悦施明珠的世家子弟可不少,便是国公府男仆中也有心悦她的,甘愿为她肝脑涂地、心甘情愿为她去死,为何只有周绪打动了施明珠的心呢? 自然是因周绪有九五之姿。 乐安宁打岔问:“六弟妹,你前世怎么死的?怎么听你的口气,你没活个七老八十,享尽荣华富贵再死?” 王蘩哪里敢提岱哥儿半个字,接下来她要做的事会爆出施明秣没有生育的能力,会一下暴露岱哥儿是她与其他男人生的。 她苍白着脸道:“求子呗。我和老六一直无子,施家将四嫂肚子里怀的这个过继给了我们,唤作琅哥儿。 施明珠做了皇后,说母子骨肉不可分离,又把琅哥儿还给四嫂。我没法子,只能继续吃药求子,身子骨坏了,三十多就死了。” 傅南君怜惜地望着她。 乐安宁起身抱了抱她,讪然道:“之前都是我胡说,六弟妹别往心里去。” 王蘩身上一暖,心里也一暖,眼窝发酸,再想想前世乐安宁的可恶,酸到一半的眼窝憋回泪水。 “我吃了不知多少药,也曾劝过老六去看看郎中,他偏不肯,非说施家兄弟们个个生崽,他不可能有问题。 后来,我身子坏得不成了,大夫仍说我生育上瞧不出毛病,我悄悄让大夫给他也瞧一瞧。原来是他不能生,却生生坏了我的名声,害了我的性命!” 乐安宁心疼得直掉眼泪,恨声道:“造孽!施家兄弟没一个当人的!” 傅南君见王蘩眼神闪烁,再联想到丫鬟禀告说,王蘩一醒来就找什么岱哥儿。 老六不能生,她能生,这岱哥儿莫非是王蘩借种生的? 老四是助周绪夺位的人,未来必定权势倾天,起码不输老八。再细想想她方才提到老四时,语气里的怨恨与躲闪—— 傅南君暗暗长叹,这一家子当真是藏污纳垢。 能逃一个算一个。 “六弟妹,我们女子的一生,无非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女子七出里有无子,为何男子不能生,不能与男子和离?民间也常有男子不能生,女子改嫁的。 听我一句劝,为长远计,为老有所依,早早改嫁还来得及。我和二弟妹有孩子牵绊,这辈子怕是不能脱身施家,六弟妹你却还有选择的机会。” 王蘩一怔,旋即点点头:“我肯定是要和离的。” 和离之前,她要做一些事,不然这辈子都不痛快。 乐安宁却有些不舍。 多一个人搞事,多一份助力。 凭什么前世施明珠嫁周绍,全家砍头,这辈子施明珠嫁周绪,外戚专权,她的儿孙最终还可能是要砍头,而施明珠生的皇子王孙不受连累? 凭什么前世今生,她和她的孩子们都要做施明珠荣华富贵的踏脚石? 不过,她到底没说什么。 她若能逃,她也是要逃的。 接下来,三人商议施明珠嫁皇子的事。 乐安宁最为嫉恨施明珠,冷笑道:“施家男人们野心勃勃,施明珠不是嫁四皇子,便是嫁五皇子,不嫁他俩,周家还有旁的皇子。 前世他们能拉太子下马,焉知不能拉太子妃下马?再把施明珠嫁给太子,做太子妃,我可要生生呕死! 依我说,不如还将她嫁给四皇子,她知四皇子的狼子野心,一定会阻止他登位,倒省却我们不少事。” 不止省事,还能恶心施明珠一辈子。这才是乐安宁的真正目的。 王蘩也恨施明珠,不过要排在施明秣和施明奎之后。 她无可无不可地望向傅南君。 傅南君沉吟半晌,道:“除非施明珠愿意自毁名声,否则施家一定会为她筹谋皇子妃。无路可走时,安宁的话倒也不失一个好主意。” 乐安宁忙道:“那不是有个长宁郡王的傻儿子?长房想把施窈嫁给他,不如换成施明珠?” 傅南君失笑:“怎么换?长宁郡王爱惜名声,又疼惜儿子,那个傻世子极少出府,作威作福只在王府自家。旁人去王府做客,也不怎么遇得到那傻子,利用他坏施明珠名声,根本无法做到。” 乐安宁遗憾不已。 把施明珠嫁给四皇子,她也觉得便宜了施明珠。 王蘩见她们商议得差不多了,方问出困惑许久的问题:“施窈什么情况?她为何晚了好几年进京?我记得前世她十岁还是十一岁入京的。” 乐安宁啧声道:“谁知道呢?她也不对劲,不过与我们不同,她不知前世的事。” 傅南君猜测道:“有没有可能,她的前世,就是我们乱糟糟的这辈子?你们瞧她,肆意妄为,除了老太爷老太太,旁人谁撞上去谁挨怼,狠一点,挨板子、丢小命。” 乐安宁:“……她成精了?” 王蘩斟酌着说:“我也奇怪呢,她这般不顾后果图什么?会不会,她知道以后府里会更乱,或者龚璇她们也要觉醒,或者过不了几年,施家又要满门抄斩?” 她有些心慌,要早些与施明秣和离,以免砍了脑袋。 别上辈子活到三十多,这辈子连三十都活不到。 傅南君眼线多,知道的消息多一些,思忖道:“说来也怪,施窈貌似从未积极思虑过嫁人的事,仿佛嫁谁都没关系,仿佛嫁不嫁也没关系。” 乐安宁惴惴不安:“不会这一世,我们更早满门抄斩,连施窈出嫁这天都没活到?” 王蘩忐忑地问:“为何二嫂没叫上施窈呢?” 傅南君摇摇头:“施窈没说破她的前世,怕是不想与我们联盟。我之前想着,不用管她,她妨碍不到我们的事,还会促成。现在,六弟妹与我们的前世不同,我倒好奇,她到底什么情况。” 乐安宁说:“找个机会,我去问问她!” ? 三女猜来猜去,自个儿吓唬自个儿。施窈却没那么多的心思。 她深知,女子的力量微小,但都疯起来,这个家迟早得散。 小觑女子的人,终将吃女子的亏,甚至死于女子之手。 毕竟,这个世界上,女子的人口要占约莫一半。 再一个,若施家遭报应,提早喜提满门抄斩、九族消消乐,她身为施家女,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所以,能狂一时是一时,绝不让自个儿受气。 乐安宁悄悄来找她时,她正被三老爷施继安找茬。 施继安怒气冲冲,抱着施云帆,闯进甘禄堂喝道:“施窈!你干的好事!” 施窈将将写完大字,闻言起身行礼,笑问:“什么好事?老爷要奖赏我吗?” 第137章 铩羽而归 施继安气得鼻孔翕合:“你还有脸问我讨赏!我赏你个大耳刮子才差不多!” 施窈忙躲到太夫人身后,可怜兮兮求救:“祖母救我!三老爷要打我!” 太夫人早已沉了脸,猛一拍桌子,怒喝:“老三!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了!这里是甘禄堂,不是你的福绥院,要发威滚回你的福绥院发威去!” 施继安委屈不已,放下施云帆,爷孙俩双双行礼,行了礼,施继安便正气凛然、义愤填膺说: “我才下朝,回来听下人们议论,昨儿明奎媳妇好心去探望施窈,施窈这个逆女,明看着帆哥儿喜欢鸡毛毽子,她一只也舍不得送,不就是几个铜板,可吝啬死她! 这也罢了,不送就不送,我们也不稀罕,偏偏她当着帆哥儿的面,另送了几只鸡毛毽子与珠珠! 帆哥儿眼巴巴盼了半天,落了个空,当场伤心地大哭!老太太,您说说,施窈干的这叫人事吗?” 小小的施云帆,连连点头,紧紧揪住祖父的袖子,黑葡萄似的眼睛怒瞪小姑姑。 太夫人尴尬,望向施窈。 因施窈刚入府时,她冤枉了施窈好几次,此后记住教训,每每有人说施窈的不是,她不敢先下定论,要问过施窈再论对错。 不过,就这么件小事,老三总不能冤枉了施窈。 虽说是小事,可这事的结果,委实歹毒了点,小孩子该多伤心呀。 施窈比施继安更委屈,说道:“我才入府时,大嫂子便说,大姐姐出生时,老太爷对全家下令:宠!全家都给我使劲宠! 鸡毛毽子本是个小玩意儿,但帆哥儿喜欢啊,说明是个有趣的小玩意儿。这么有趣的小玩意儿,我没送过大姐姐,这像话吗?于是,我忙不迭给大姐姐送去。” 太夫人:“……” 话说的没错,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阴阳怪气的。 她哭笑不得,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施继安气个仰倒,食指颤颤指着她:“老太太,您听听,您听听!她说的是人话吗?送珠珠没错,分一只给帆哥儿,能要了你的命?” 施窈眨巴眨巴眼:“老爷这话好笑,就几个破鸡毛毽子,不送帆哥儿,也没见要了谁的命啊。 帆哥儿没开口问我要,四嫂子也没开口问我要,三老爷您倒是急得屁股着了火。您缺个鸡毛毽子,直说就是,我还能不给? 木香姐姐,快快跑回关雎院一趟,挑个鸡毛毽子来给三老爷,没见着三老爷为了个鸡毛毽子,喊打喊杀的吗?” 木香抿唇忍笑,不敢接话,也不敢动。 太夫人扶额。 这对父女简直是冤家,从来没瞧对方顺眼过。 施继安跳脚,急赤白脸吼道:“谁稀罕你的鸡毛毽子!那是一个鸡毛毽子的事吗?是你做事太歹毒!” 施窈委屈反问:“老爷的意思是,我送鸡毛毽子与大姐姐不对?那下回遇到好玩儿的,我送是不送呢? 老爷您帮我出出主意,是不是从今以后,我不能送大姐姐任何东西?这可怎么好,我只是想宠着大姐姐呀!” 施继安暴怒如发狂的狮子:“施窈,你少给我耍嘴皮子!我没不让你宠珠珠!你送珠珠东西没有不对,但为什么不送你亲侄儿?就没有多的?就不能公平点,从珠珠的鸡毛毽子里分一个给帆哥儿? 你跟谁学的杀人诛心?你怨恨我,冲我来,为何非跟一个无辜的小孩子计较,你拿他做文章,你的心是黑的吗?” 施云帆已无兴师问罪小姑姑的兴奋,只觉着堂上每个人都好恐怖,发怒的祖父最是恐怖。 施窈沉下脸,施继安这是撕破脸皮不要,直接问罪她阿娘了。 太夫人猛拍桌子,喝道:“够了!老三,你越说越过分了!当着孙子的面,与女儿吵架,你可真出息!帆哥儿,到曾祖母怀里来。” 施云帆小心翼翼上前两步,但太夫人最亲近大姑姑,近来又亲近小姑姑,从来没亲近过他。 没有一个人喜欢他。 连为他讨公道的祖父,话里也向着大姑姑。 他眼眶湿润,突地一扭身,拔腿跑向外面。 太夫人忙吩咐道:“奶娘快跟上!别叫他落了单。老三,你自己瞧瞧,你是来做什么的,瞧把孩子吓得!” 奶娘仆妇们应诺,忙追出去。 施继安指着施窈道:“还不是这个逆女闯的祸!他害怕的是施窈这个恶毒小姑姑!” 施窈冷笑一声,淡淡道:“杀人诛心、恶毒、歹毒这些话,还给老爷和四嫂子。 孩子无辜,大人的事与小孩子无关,不能迁怒孩子,行事公平,这个家里谁都有资格说这些话,唯独三老爷您,可否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您有这个资格吗?” 身不正、影子斜的施继安,气势陡然弱下去。 他不喜纪氏,贬妻为妾,将妾室和女儿驱逐出京,多年来不闻不问,偏心侄女儿子、冷落亲生女儿,全府上下看在眼里。 哪怕他遮掩、否认,也掩盖不了这些事实。 “你,哪有女儿敢对老子大呼小叫的?你眼里还有没有孝道?” 施窈懒怠听他胡搅蛮缠,喉咙哽咽道 :“老太太评评理,昨儿,我好端端在院子里踢毽子,四嫂子挺个肚子,突然带着帆哥儿上门,话里话外挑我的刺儿,又拿大姐姐与我作对比。 不知道的,还当她多嫉恨大姐姐,故意挑拨我嫉妒大姐姐,对付大姐姐呢。 我见帆哥儿喜欢鸡毛毽子,就叫丫鬟进屋去拿,本是要给帆哥儿的,四嫂子依然不放过我,叭叭叭一通骂我没有姊妹情,一辈子没人要,要当老姑子。 她这般作践我,难不成我还得心疼她儿子,上赶着巴结她一家子不成?因此,我才将鸡毛毽子转送大姐姐。” 说罢,施窈伏在太夫人肩头,委委屈屈地哭起来。 太夫人登时对龚璇厌恶不已,搂着施窈,心疼地骂道:“不想她人前阿谀奉承,巴结讨好珠珠,人后却这般算计、离间你们姊妹俩,真真是个口蜜腹剑的! 老三,你可听清了?错不在窈丫头,全是你那儿媳妇不做人,自个儿歹毒,还敢四处说窈丫头坏话,真该缝了她的嘴! 她上头有婆婆,又挺个肚子,我也懒怠教训她。回头叫你媳妇好好管教她,不行了,叫明奎休沐了,送她回娘家,问问她娘家人,是怎么教出这么个表里不一、两面三刀的女儿的!” 第138章 就你孙子是宝贝金疙瘩 施继安唬一跳,忙道:“老太太,您别光听施窈一面之词啊……” 太夫人冷冷道:“那你就叫她过来与窈丫头对峙!一句一句对!当时在场的丫鬟仆妇应是不少,让她来!我看她敢不敢来!” 施继安也不是完全糊涂,施窈敢当着太夫人的面这般说,想来是抓不到她的把柄的。 他甚至想,这是不是施窈故意设下的套儿?因为恨他这个做父亲的,因此坑害三房? 他一点不去想,事情的源头是龚璇先上门挑衅施窈的。 施继安上前捶背揉肩,殷勤小意:“娘,我的老娘哟,您消消火。明奎媳妇怀着您的曾孙子呢,昨儿帆哥儿哭了,立即使人去买鸡毛毽子哄他,没责怪施窈半个字,全是下人嚼舌根。 要我说,这事窈丫头也不对,她平日太嚣张跋扈,才使得丫鬟仆妇们说她嘴,不然怎么不说旁人呢?致使我误会一场。 再说,帆哥儿多无辜啊,还说孝敬小姑姑呢,结果施窈就为了跟明奎媳妇斗气,为个不值几铜板的鸡毛毽子伤他的心……” “呸!你给老娘滚出去!”太夫人越听越不像话,回头一巴掌拍小儿子的肩膀上,骂道,“赶紧滚!立刻滚! 就你孙子是宝贝金疙瘩,受不得一点子委屈,我孙女就活该受你一家子的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小七常在私底下欺负窈丫头!没说破,是看在你当了祖父的份上,留你几分体面罢了!” 施继安讪讪,瞪一眼忍笑的施窈,像个落败的公鸡,被骂得腰直不起来,佝偻着出去了。 他才撩帘子出来,先碰上鬼鬼祟祟偷听的乐安宁,瞪她一眼,挺直腰杆出去,走到院门口又撞上来摆晌饭的容氏。 容氏漠然擦肩而过。 施继安回头,望了她的背影好一会儿,跺跺脚方走了。 乐安宁见来的不是时候,忙不迭也溜了——她本是想请施窈去棠溪院吃晌饭的,没想到听了好一出大戏。 真没见过三老爷这等偏心眼的,偏心侄女,偏心孙子,偏心儿子,拿亏欠最多的亲女儿狠狠作践,活该他上辈子砍头,断子绝孙! 施窈胆子也是大,敢直怼老爹,朝亲爹的心窝子上戳,当众撕破他的面皮,不怕外人说她对亲爹大呼小叫不孝。 她们这些做媳妇的,也只敢背地里做些小动作罢了,哪敢直戳戳挑长辈的错处。 当面挑衅,也只敢挑衅自家男人。 还是施窈刚啊! 乐安宁越发想拉拢施窈这个人才。 容氏吩咐丫鬟们摆饭,然后站在帘子外,听到内间传出太夫人的温言劝哄,以及施窈的哭声: “那是个混不吝,一辈子糊涂虫儿,别与他置气,不值当!乖宝,别哭了,回头我罚他,给你出气。” “老太太,我心里难受,呜呜呜……他自个儿没一天当爹的样子,偏异想天开,要我拿他当个爹看。 我知他不喜我姨娘,太太心里也过不去,因此从不去福绥院,远着三房,平常时候遇见三房的人,互相行个礼问个安也就完了。只当我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我有祖父祖母就够了。 他说孩子无辜,说公平,我最最伤心的就是这句话。 我也是个孩子啊,他可从未觉得我无辜过,也没公平对待过我,反倒巴不得弄死我,弄不死我,也想着我凄惨一些。 今儿闹一遭,明儿闹一遭,到处坏我名声。下人们敢拿我说嘴,还不是他轻我贱我才有的。 我哪就如他说的那般恶毒了。昨儿我虽未送帆哥儿毽子,但送了大姐姐四只,本想着大姐姐多问一句帆哥儿为什么哭,便会转送他的,谁知没有,这也是我料不到的。 祖母,不如送我回金陵去,这个家半点容不下我——我好端端呆自个儿院里踢毽子,也能从天而降一口黑锅!” 太夫人心酸得直落泪,与施窈抱头痛哭:“走,咱娘俩都回金陵去!一窝子颠倒黑白的玩意儿,没宠你半分,却要你宠他的孙子,哪里来的脸!” 施窈接话:“是呀,三老爷的脸比脸盆子都大,不,东海给他做洗脸盆都装不下!” 太夫人正哭得上头,闻言,噗嗤一声,破泣为笑:“正哭着呢,你倒招我笑。” 施窈也像是自个儿把自个儿逗笑了,拿绫帕先给太夫人擦了眼泪,又擦自己脸上的眼泪。 “我才不要哭呢,三老爷巴不得天天气我一顿,气得我天天哭才好。我就要笑,和祖母一起笑,才不哭,还要好好吃饭,看谁生气!” 语罢,她吩咐丫鬟们去打水来洗脸。 丫鬟们早等着,听她吩咐,便端了热水进来。 太夫人眼里氤氲,笑道:“说得对,他要气我们,我们偏不生气,偏要开开心心地过日子!让他气去!” 容氏摇摇头,轻轻走开了。 这施窈,嘴巴好生厉害,告状告了一圈,三老爷、珠珠、龚璇,一个没落下,转眼又把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 施窈昨天做的事,她早就收到消息,心里也存了气,偏生拿她没法子,郑氏都没讨到好,别说她了,更不敢动什么手脚。 但听了施窈的话,她也气不起来了。 说到底,是龚璇自个儿下作,当人狗腿子,装什么长嫂如母,上赶着给施窈打脸。 她自己丢人就罢了,连累帆哥儿也丢了一回人。 祖孙两个洗了脸,太夫人肯定是要留施窈吃晌饭的。 见了容氏,太夫人迁怒,没给她一个好脸色。 为了这个儿媳妇,委屈她的亲孙女,这么多年了,她对容氏都是冷冷淡淡的。 因施继安今日提到纪姨娘,施窈也没法子与容氏装和睦,头一回冷脸行礼,冷脸吃饭,冷脸看她像个丫鬟一样服侍太夫人用膳。 容氏这些年冷淡如佛惯了,如今见长辈和小辈同时冷脸待她,胸口发闷,将施继安暗暗地恨了又恨。 吃了饭,太夫人又搂着施窈一起歇晌,施窈睡饱了起来,她才放施窈回去。 半路上,木香指指几个踢毽子的小丫鬟说:“姑娘,您看看,那是昨儿我们送大姑娘的鸡毛毽子吗?” 施窈打眼一瞧,小丫鬟们踢的两个鸡毛毽子,可不正是她昨天送出去的吗? 忍冬道:“她们是参昴馆的丫鬟。” 第139章 养不熟的白眼狼 施窈一乐:“肯定是大姐姐看不上,赏给四奶奶的人,四奶奶的人故意给我难堪,又赏给小丫鬟。 木香姐姐,忍冬姐姐,你们俩去闹一闹,找三太太给我做主。我倒要看看,三老爷敢不敢去找大姐姐要公平,去找四嫂子要公平!” 几个小丫鬟,没必要她亲自出面,再把她们吓着,木香和忍冬出面就够了。 吩咐完,施窈只带了一个柳华姑姑,余下的人都留给她们,她自个儿先回关雎院,继续学绣花。 木香和忍冬不大赞同施窈的做法,这不是上赶着丢脸吗? 送给大姑娘的东西,转眼落到丫鬟们手里,丢体面的其实是施窈。 当然,施明珠少不得落个凉薄冷情、蔑视姊妹的坏名声。 不过想想,她们若不闹,忍气吞声,婢仆们越发没个顾忌。 二婢待施窈走了一段距离,这才上前大声喝问小丫鬟们:“你们哪里来的鸡毛毽子? 这两个毽子,我们记得清清楚楚,是昨儿我们家姑娘送给大姑娘的,怎么落到你们手里了!快说,是不是你们偷了大姑娘的东西?” 小丫鬟们吓坏了,偷主子东西是要挨板子的,偷施明珠东西更是轻则发卖,重则打死。 大家七嘴八舌,忙说是栀柔姐姐送的。 木香有连翘这个内应在,早知是石蜜做主送出的鸡毛毽子,和忍冬借着由头,又去参昴馆寻栀柔: “大姑娘最爱惜名声,最珍惜兄弟姊妹亲情,虽鸡毛毽子是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但也是我们姑娘的一片心意,必不是大姑娘叫人随便送给小丫鬟的,那就是栀柔你擅自做主,私自昧下二姑娘的东西! 你倒是会挑拨主子姑娘!五少爷哭天抹泪要鸡毛毽子,你不遵主子令送大姑娘也就罢了,连五少爷也不给,反拿姑娘们的东西收买人心,瞎了你的狗眼,昧了你的良心!” 木香和忍冬连拖带拽,扭了喊冤的栀柔,不听她辩解,径直往福绥院而来,寻三太太容氏主持公道。 容氏一张脸阴沉得乌云密布。 为个鸡毛毽子,闹了一回又一回,三番四次攀扯帆哥儿,三房当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四奶奶龚璇得了公公为帆哥儿讨公道,没讨到好,反惹一身骚的消息,早不自在躲房里,推说养胎。 听到外间栀柔被扭送走,她简直恨死了施窈不给她留半分面子,恨着怨着,就呜呜咽咽委屈地哭起来,直叫人送信去京畿大营,让丈夫施明奎回家给她撑腰。 这会子,容氏派人来请她去福绥院,她也没脸去。 一伙人哭哭吵吵,福绥院热闹堪比菜市场。 又传唤来石蜜对峙,终于将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楚明白,石蜜那番张狂的话也由栀柔一字不落传了出来。 容氏听了,心里五味杂陈,忽然感觉这些年白活了,她的孙子都委屈成什么样儿了! 偏生儿子的心拴在施明珠身上,儿媳妇的心也拴在施明珠和郑氏身上。 她心疼得都快落泪了。 她也疼施明珠,可那要看跟谁对比。 在她这里,对施明珠的宠爱,是与施窈对比的。 她最疼的当然是有自己血脉的儿子与孙子。 石蜜早已禀告了施明珠,晌午甘禄堂发生的事,并早早做了补救。 开了库房,寻摸出那积灰箱子,拿了十个漂亮精致的鸡毛毽子,装了两匣子送给帆哥儿,别的小少爷也都得了两只。 但这补救,并不能挽回什么。 石蜜为不攀扯到施明珠,只能咬牙认下擅自做主,将二姑娘送大姑娘的礼物随手转送了栀柔。 栀柔也不敢攀扯主子,只说没告诉四奶奶,她也是擅自做主,将鸡毛毽子赏了小丫鬟们——实际上,龚璇一清二楚,并为了下施窈的脸面,亲口吩咐栀柔把鸡毛毽子赏了小丫鬟。 她们都没料到,施窈不要面子,也要闹将出来,扯下所有人的遮羞布。 容氏心里酸楚,头疼欲裂,冷声吩咐道:“来人,石蜜和栀柔擅自动主子的东西,等同盗窃主家财物,将她俩各打十板子,革半年的月钱!” 国公府的板子不同其他府里,因施家是行伍之家,板子比别家都狠些,十板子打在娇娇弱弱的丫鬟身上,足以要了她们半条命! 而且还是要脱裤子打的,以后怎么见人,怎么许亲? 她们都是姑娘奶奶身边的大丫鬟,以后底下的小丫鬟们如何服管? 石蜜、栀柔纷纷求饶:“太太饶命!奴婢们以后再不敢了!” 不就是连半吊钱都不值的鸡毛毽子吗?怎么就严重到挨板子了! 贴身大丫鬟、有脸面的仆妇替主子做主,赏赐下面的小丫鬟、婆子,是国公府常有之事。 容氏正为孙子抱屈,懒怠听她们哭喊,扔了签牌,挥挥手:“堵了嘴,拖下去打!鸡毛毽子事小,但挑拨主子,方是你们犯的最大的错!其他人,当以此为戒!” 众人躬身应是。 石蜜和栀柔堵了嘴,哭哭啼啼被拖下去打板子。 木香和忍冬感激涕零,谢了容氏深明大义,方回去向施窈告诉结果。 容氏眼神沉黯,身心俱疲,吩咐道:“帆哥儿在哪儿?他母亲怀了身子,这段日子就把他抱来福绥院养一阵子。 找到人,直接抱来我这里,再去告知四奶奶一声,叫她使人打包了帆哥儿的日常穿用送来。” 丫鬟仆妇们忙应诺。 众人才要散,一个婆子慌慌张张进来禀告:“太太!大太太遣人带走了石蜜,说石蜜生得好,是她预备给未来大姑爷做通房丫鬟的,打坏了可惜,求太太给个恩典,且饶了她这一回。” 容氏的心腹王嬷嬷忙责问:“你们没拦?” 婆子尴尬道:“拦也拦了,前因后果也解释了,她们人多,只说大太太吩咐的,她们不敢违令,硬是将人抢走了。” 连使个人来容氏面前交代一声也不曾,根本没将容氏放在眼里。王嬷嬷忿然,转头去看容氏的脸色。 容氏的脸彻底阴沉下来。 又有个丫鬟进来,悄声在容氏耳边道:“太太,是大姑娘使了连翘去求大太太说情,大太太二话没说,立即派人来了我们福绥院。” 容氏微微闭眼。 养不熟的白眼狼!施明珠若使人来她面前求情,她未必不会看在她的面上,放过石蜜。 整件事下来,只有龚璇的丫鬟挨了打,长房彻底压住了三房的气焰。 男人不争气,容氏并未想过与郑氏争锋,落这个结果,仿佛狠狠挨了一耳光。 第140章 二哥休妻 木香将结果告诉施窈。 施窈弯眸浅笑。 石蜜少吃一顿板子,却令郑氏与容氏、容氏与施明珠之间生出嫌隙,倒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木香摇摇头道:“我们这个大太太,当真是处处要强。三太太帮忙,反倒帮出仇来。” 施窈笑道:“有能力的人,方会遭人嫉恨。” 容氏管家,大面上没出什么差错,仆妇丫鬟们被她压得服服帖帖,颇有夺权之势,病歪歪的郑氏可不就急眼了吗? 今儿可寻着由头,狠狠打容氏的脸,让府里上下看清,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 且容氏动到她女儿的身边人上,其实也是打施明珠和长房的脸,郑氏自是不能咽下这口气。 因木香等人闹的这一出,国公府私底下说施窈闲话的人更多了。 但更热闹的是,施明珠自私薄情、郑氏蛮横霸道、龚璇舔狗、容氏懦弱、三老爷糊涂虫、帆哥儿小可怜不受宠、石蜜要做通房姨娘等等流言,传得满天飞,沸沸扬扬,只不敢在明面上说罢了。 当晚,老国公骂了施继安一通,说他不成器,成日家跟个小姑娘过不去,老不修等等,强迫他拿出一千两银子安抚施窈。 施窈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登时心底残留的那点委屈不翼而飞,欢欢喜喜收了银子。 转眼就叫柳华姑姑拿去钱庄破成小额的,捐款做慈善,积累功德去。 施继安连累心爱的容氏丢了大脸,偏又没胆子找大嫂子郑氏说理,只痛恨施窈没事找事,看她更不顺眼,但每次碰见她,都会绕道走。 施窈发现,施明玮、施明辰和施明晖看她的目光更凶狠了。 他们没找茬儿,她就当做没看见,高高兴兴过自己的好日子。 由小小的鸡毛毽子引起的风波,渐渐风平浪静。 眨眼入了二月,郑氏大病初愈,当着太夫人的面对容氏谢了又谢,送上不少谢礼,顺势接回中馈。 容氏一点没犹豫,甩烫手山芋似的,将中馈大权甩出去。 京畿大营一旬休一日,这一天晚上,老三施明桢、老四施明奎、老五施明缨、老六施明秣,全部休沐返家。 有几人不是今日休沐,但为了回家办事,调整假期,专门调到这一天来。 施明玮为图个清净日子,央求郑氏当晚就吓唬乐安宁,假装休了她:“早一天吓唬她,我也好少做一回噩梦。” 郑氏心疼儿子,就应了他,又说通老国公、太夫人和镇国公。 于是,这晚在甘禄堂吃过家族聚餐,太夫人就打发了不相干的人出去,只留下儿孙们,又使人叫来乐安宁。 不曾想,傅南君和王蘩也来了。 施明秣颇为惊讶,不知自家媳妇来凑什么热闹。 王蘩要非常努力,方能克制对施明秣的怨恨,对施明奎的恐惧。 傅南君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深深呼吸,将眼泪和冲动一同压制下去。 这是长房的事,太夫人不愿意当恶人,便让郑氏自己去说。 郑氏怨太夫人奸猾,不得不板着脸道:“乐氏,自你嫁到国公府,施家可有亏待过你?” 乐安宁一人跪在地上,对面全是虎视眈眈的施家长辈和男人,他们互相有血缘,仿佛拧成一股绳,狠狠勒住她的脖子,令她窒息得喘不过气来。 她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前世两个儿子凉透的尸体,脊背渐渐挺直,面无表情回道:“媳妇在国公府锦衣玉食,未曾有人亏待过我。” 施明玮得意洋洋,鼻孔朝天。 郑氏冷冷又问:“那你意图谋杀亲夫,这罪名你认是不认?” 乐安宁抿了抿嘴,眼眶霎时间通红,似怨含惧:“诸位长辈容禀,二爷素来残暴,随手打骂丫鬟,虐待丫鬟,丫鬟受不了虐待,跳井死了的也有。 二爷虐丫鬟这事儿,二妹妹曾亲眼所见,他用嘴、用牙撕咬丫鬟的血肉,咬得丫鬟血淋淋的。 不止二妹妹亲眼目睹过,大爷、八爷、三爷他们也亲眼目睹过。 婆婆您也是知道的,二爷虐过的丫鬟,媳妇多有交给您处置封口的——媳妇怕不交出她们,她们也如那跳井的的丫鬟一样,生生丢了性命去。 因对二爷心生恐惧,我夜夜噩梦。那一晚梦到二爷为满足虐欲,亲手杀了我和云崖、翼哥儿。 醒来后神思恍惚的,我才犯下大错,清醒后又后悔,一心上吊赔了他这条命,只是没想到丫鬟仆妇们会破窗救我。 媳妇犯了错,求长辈们明鉴,无论什么处罚,媳妇都认,便是要了媳妇这条命,媳妇也无怨无悔,只求长辈们莫要迁怒云崖和云翼。” 说罢,她磕了个头,抬起头时,依旧脊背笔直,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施明玮叫起撞天屈:“她胡说八道!她就是要杀我,什么做噩梦,都是借口!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你们千万别被她蒙骗了去! 跳井的丫鬟就两个,一个是为着偷了主子东西,怕挨罚,一个是为着爬我的床,叫这妒妇抓个正着,怕这毒妇治她,才唬得跳井!” 乐安宁直直盯着他问:“那你可敢发誓?那两个跳井的丫鬟,你从未虐待过她们,旁的丫鬟你也从未虐待过?你没用针戳过她们,没用嘴咬过她们的血肉,没把脚踩她们脸上、背上,没强迫她们舔你的脚趾,没……” 郑氏喝道:“闭嘴!这等腌臜事也敢拿来污了老太爷老太太视听!” 众人听着乐安宁的描述,皆变了脸色。 施明辰毛骨悚然,恶心反胃,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家二哥。 二哥能对丫鬟们做这等龌龊残暴的事,难怪敢雇地痞流氓毁施窈的清白。 傅南君和王蘩朝施明玮投去鄙视的眼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肮脏龌龊,卑鄙暴戾! 总而言之,不是个东西! 太夫人早已是听得头晕目眩,怒气直达天灵盖。 知道二孙子荒唐,却不知他是这等荒唐! 施明玮渐渐白了脸,胡乱叫道:“你胡说!你胡说!你老嫉妒我亲近丫鬟,打骂丫鬟的事你也没少干!” 他冲下去要打乐安宁,施明桢和施明奎忙拦住他:“二哥!有话好好说,怎能对妇人动手!” 再来个打媳妇的,他们一家子的名声真的别要了。 第141章 鸡飞狗跳 乐安宁无畏无惧,哭腔又问:“我做下的事,我认,你做下的事,你敢认吗?你敢发誓你统统没做过吗? 我敢!我敢发誓,倘或其中有一件事你没做过,便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施明玮的脸更白了。 郑氏早知儿子是什么德性,因此并不吃惊,只道:“夫君有错,身为妻子,当尽力劝勉,岂有动手谋杀之理?再不济,你向长辈告状,揭发他,罚他改过也可,万万不该动手杀人。” 乐安宁生平第一次直视婆母的眼睛。 这本是十分无礼的举动,但她此时表情绝望,泪眼婆娑,嗓音哽咽,令人生不起斥责她胆大包天的心,反倒怜惜她可怜。 “太太!我身为妻子确有劝勉夫君之责,可我毕竟只是妻,出嫁从夫,我说的话,他岂会认真听的。 丫鬟跳井,府里颇闹一阵子,太太难道没有听说她们为什么跳井吗?你们旁人没有听说吗? 太太、国公爷、兄弟们,你们谁都一句没听过二爷的荒唐事吗?你们一句也没劝过他吗?他可曾听了谁一句? 我扭送被他虐待过的丫鬟给太太,一个丫鬟没机会开口诉冤,难道那十来个丫鬟个个被猫儿叼了舌头,都来不及诉冤,便被太太或打死、或发卖了不成? 常言道,子不教,父之过,又道,知子莫若母。太太是二爷的母亲,国公爷是二爷的父亲,您二位未曾做到的事,怎能苛责我一个妻子也没做到?” 堂上众人表情变幻不定,再无人理直气壮。 郑氏气得直喘气,恨不得吃了乐安宁,当着一众人的面,被次子媳妇这般辱骂,今后她颜面何存? 她都不想假休妻,想要真休妻了。 若不休了她,往后她怕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不拿他们这些长辈当一回事。 郑氏的两个儿子最为气愤。 施明晖眼神阴晴不定。 施明玮直接气吼吼道:“乐氏,你还有没有规矩了!怎敢顶撞长辈,与辱骂公婆有甚区别? 你犯了妒忌,犯了口舌,不孝、不敬、不悌、不仁,还谋杀亲夫,我今儿定要休了你!” 言罢,他将早早写好的休书,狠狠掷到乐安宁的脸上。 乐安宁捧着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眼泪簌簌掉落,晕开了纸上的字。 她早知施家要休她,做好准备等着这一天,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才出正月,便迫不及待三堂会审休妻。 大嫂和六弟妹说好帮她的,今儿她一定出不了施家大门,但看到“休书”二字时,仍觉着仿佛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过来,心中恨意滔天。 她不能走! 施明玮是个混账,在他眼里,只有施明珠这个妹妹最重要,妻子没了是可以再娶的,孩子死了是可以再生的。 他是男人,天性凉薄的男人。 她被休弃出府,还不知两个儿子未来会怎样,施明玮若娶了新妻,后娘弄死两个孩子,施明玮怕是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乐安宁攥着休书,摇摇晃晃站起身,含恨扫过堂上每一个人:“也罢也罢,总归二爷长成如今这副混账德性,全是我的过错! 二爷虐待婢仆,你们视而不见,二爷雇凶杀妹,你们可以罚他一顿板子,我因恐惧做噩梦而伤了他,上吊没上成,我这就拿命赔他了事!” 言毕,她狠心猛朝桌角撞去。 傅南君和王蘩早有准备,千钧一发之际,一人挡在她前面,一人从后抱住她的腰。 乐安宁暗暗松口气,撕心裂肺哭喊道:“放开我!你们放开我!让我去死!这个家容不下我,横竖休妻之后,我再无活路,还要带累娘家,不如一死了之!” 众人不约而同松口气。 容氏咬了咬牙,堂上皆是男子,要么就是乐安宁的太婆婆和婆婆,她只好当个工具人,上前拉住乐安宁的手,劝道: “哪里就到了要死要活的份儿上!万事有的商量,明玮如今这副样子,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错处最大!你嫁进来之前,他比现今更为荒唐呢,也就是娶了你之后,方有所收敛。” 一席劝慰的话,安抚住了挣扎不休的乐安宁,郑氏与镇国公同时黑了脸,施明玮没脸见人。 郑氏心想,这毒妇怎么没撞死了去!装模作样的,当她瞧不出来。 不过,寻死这一招很好用,乐安宁先前就上吊过的,真把人逼死了,镇国公府的名声就更臭了。 一时,她竟被拿捏住了。 太夫人抓紧椅子扶手,头晕得更厉害:“快,把明玮媳妇扶过来坐下,老大媳妇,你去叫人上茶。” 汤嬷嬷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太夫人身边。 傅南君和容氏扶乐安宁坐下,太夫人携了她的手,温声细语道:“我老了,眼睛瞎了,耳朵聋了,你们院子里发生这么多事,竟没人报给我,竟不知明玮仍不知收敛。今儿我做主,谁敢休妻,便是与我作对!” 施明玮急了,跳出来跪地上,抱住太夫人的一条大腿哭道:“祖母!求祖母救救孙儿! 孙儿现在是一看见她就害怕啊,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坐卧不宁,如今她越发的狗胆包天,连婆母公公都敢不敬。以后谁能辖制她?我是一定要休妻的!不休妻,我宁可去死!” 说完,他也朝那桌角撞过去。 他冷不防来这么一下子,大家没防备,来不及援手。 傅南君和王蘩倒是离他近,二人却是谁也不愿意伸手,就任由他这么直直地撞过去。 嗷了一嗓子,施明玮额角就破了,鲜血淋漓,天旋地转,高大的身子当即便要倒下去。 施明晖反应最快,连忙奔过来扶住他,按住他淌血的额角。 郑氏才吩咐完上茶,回头望见这一幕,也嗷了一嗓子,狂奔过来搂住他哭喊:“明玮,明玮!我的儿,你怎样了?快跟娘说句话啊!” 施明玮打小娇生惯养,习武不如兄弟们勤勉,最吃不得苦,也最吃不得疼,一时疼得泪流满面,颤颤巍巍哭着说: “母亲,休妻……休妻……” 堂上乱糟糟的一片,女眷们见了血,都吓呆了似的,施明桢跑出去喊叫请大夫。 老国公面罩寒霜,怒喝了句:“成何体统!” 太夫人立时就要昏厥过去。 第142章 团结就是力量 郑氏跪爬到太夫人和老国公面前,砰砰磕头,哭求道:“求老太爷和老太太做主! 这日子没法儿过了,再不答应休妻,明玮的小命都没了呀!他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也不活了!求二老允了他休妻!” 她头磕得结实,又保养得宜,磕几个下去,脑门便是一片青紫,脑壳子嗡嗡的,又磕几个下去,脑门已见血。 太夫人和老国公对视一眼。 老国公轻轻颔首。 太夫人看看一脸血的郑氏,再看看一脸血的施明玮,缓缓地,松开了乐安宁的手。 她眼里含泪,歉疚地说:“明玮媳妇,委屈你了,你和明玮,还是和离。” 和离二字落下,堂上男人们的心落回肚子。 乐安宁泪如泉涌,后悔没带刀,杀一个赚一个,捅死几个施家人,这场恩怨也就了结了! 傅南君和王蘩对视一眼,二人双双跪下,含泪说:“既如此,求老太太恩典,把我们一道休了!” 大家脸色又是一变,感觉呼吸都困难了。 这二人掺和什么? 施明秣大惊失色,忙去拽王蘩:“我的六奶奶,你闹什么休妻,我可从未想过休妻,快起来,别跟着瞎掺和!” 王蘩如今半点挨碰不得他,狠狠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说道:“老太太,入门两年多,我一直无子,不敢耽误六爷,孙媳心中有愧,求老太太做主,让六爷休了我!” 施明秣不料想听到这番话,惊得呆愣住,旋即噗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她身边,不断扯她袖子,低声哀求: “他们闹,你闹什么?我何曾说过休妻?” 傅南君抚着胸口,那里鞭伤痊愈了,却要一辈子落下痕迹,言辞恳切道: “孙媳受了大爷一鞭子,无颜做世子夫人,无颜面对府内外亲朋,无颜侍奉舅姑,求老太爷老太太替大爷休了我,为大爷另择贤妻良配!” 老国公等人面色铁青,终于明白傅南君和王蘩是来做什么的。 怎么休? 国公府一连三兄弟休妻、和离,传出去,他们家还有人能在外抬得起头吗? 这三个媳妇是拿名声要挟他们啊! 而国公府近小半年来,最缺的便是好名声。 老国公猛拍桌案,正要开口,哪知太夫人再支撑不住,脑袋一歪,便昏了过去。 汤嬷嬷惊叫:“老太太!老太太!” 堂上又是一片大乱。 老国公骂道:“不成器的东西!婆不婆,媳不媳,夫不夫,妻不妻,父不父,女不女!都给我滚出去! 休妻的事到此为止,小二,你若活下不去,受不得你媳妇,你便去死!我们施家没你这种孬种,待你死了,我便开祠堂,将你从族谱上除名!” 施家父子们色变,不敢言声,拖了昏厥的施明玮出去。 容氏脱不得身,没奈何,扬声吩咐请郎中,又招呼丫鬟仆妇们,背起太夫人去厢房躺着。 又掐人中,又拿个鼻烟壶来,放在鼻下刺激她。 太夫人幽幽转醒,打个喷嚏,睁开眼,便是老泪纵横,哽咽声道:“老头子,不可休妻,不可和离……” 老国公打发了儿媳妇和丫鬟仆妇们,只留下汤嬷嬷,坐在床边,握了老妻的手,叹气道: “放心,没休妻,也没叫谁和离。我还没死呢,这个家散不了。” 太夫人哽咽了会儿,颤声说:“人心散了。” 老国公拿帕子为老妻拭泪:“人多了,心眼子就多了。我做儿子、孙子那会儿,闹得比这还凶呢,大风大浪我们都闯过来了,这算什么?怎么就气晕了呢? 为那几个不肖子孙气病,真不值当。夫妻俩,床头打架床尾和,不和离,怎么闹也翻不了天去。 我看老大他们并非真心休妻,吓唬吓唬明玮媳妇罢了——我们本也打的这个主意,还说劝一劝呢。明玮媳妇应是早有应对,拉了她两个妯娌来助阵。 从头到尾,他们各自心里有数,就我们老俩口当了真,给他们当了枪使,最后气晕的却是你。你说我们,图什么?” 老国公说着,也心灰意懒起来。 太夫人满面泪痕道:“老大媳妇原本瞧着虽偏私霸道,却也还算稳重,大面上没什么错漏,近来诸事不顺,大病一场,行事渐渐失了章法。 她做长辈的带头,不知收敛,底下小的们可不就乱了套吗? 就说明玮虐待丫鬟们那些事,我听过风声,却不知这般严重,想来全是老大媳妇以雷霆手段善后,一日日纵容下去,明玮就长成如今这个混账模样。 这孩子,没救了。他若是个猫儿、狗儿,关笼子里也就罢了,偏生他是个大活人,掰不过来,腿长在他身上,谁能辖制?” 老国公嗔怪道:“说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瞧瞧你,又操心上了。管他作甚?一个暴戾的糊涂虫,一个纵容他的老母,哪日他死在谁手里,我一点不稀奇。” 太夫人拍他手背:“到底是孙子,何苦咒他?” “罢,罢,罢,我不说了。” 老国公见老妻不哭了,轻笑一声,听外面传郎中来了,便止了话头,放下帐幔,请郎中入内诊脉。 ? 晚膳时,施窈见施家兄弟们齐齐整整,阵仗非常,便知施家人要拧成一股绳,对付乐安宁。 休妻。 这当口,施家肯定不会真的休妻,施明晖那儿,亲事没着落呢,也就吓唬吓唬乐安宁,叫她老实些罢了。 不过,万一休成了呢? 因此,施窈说睡不着,在关雎院里丈量土地,随口使唤丫鬟们出去串串门。 不到半个时辰,八卦便传回来了。 当时,太夫人赶走伺候的下人,只留汤嬷嬷在堂上伺候,下人们离得远,只听见里面尖叫怒喝的,哭嚎救命的,不知具体怎么个过程,也是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扒窗户上细听。 不过,结果却是一目了然的。 “二爷撞破额角,血淋淋的,抬出来时,人已昏迷,听说是他自个儿寻死,朝那桌角上撞。” “大太太脑门磕得乌青乌青的,哭啊嚎啊的,方走出甘禄堂的院门口,便栽倒了,叫国公爷给扶住了,不然得摔个鼻青脸肿。” “哎呀!我们国公爷老当益壮,就是反应快!木香姐姐,快说快说,还有吗?我好担心!” 第143章 六嫂在行动 木香瞄一眼就差将“幸灾乐祸”四个字写在脸上的施窈:“老太太也气晕了。” 施窈啊了声,唉声叹气骂道:“不肖子孙!”忙又问,“我那三个嫂嫂呢?她们可挨了罚?” 木香笑笑,姑娘是巴不得她们挨罚:“三位奶奶跪在老太太的门外请罪,老太爷让她们回去,她们就抹泪回去了。” 抹泪回去……施窈听到这四个字,脑子里瞬间有了画面。 这仨故意的? 嘿,等等看,下一个该头秃的,就是镇国公了。 木香见她不吭声,忍不住八卦的心,便问:“姑娘就没个什么想法?” 施窈精神一振,抖起两条胳膊便唱起来:“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木香:“……” “这力量是铁!” 忍冬:“……” “这力量是钢!” 星觅:“……” “比铁还硬!” 半夏:“……” “比钢还强!” 柳华姑姑:“……别唱了,睡。”头疼,大家闺秀的仪态白教了! 睡前,木香趴在炕头轻声问:“姑娘,姑娘,你方才唱的什么歌儿?挺带劲的。” 施窈温婉一笑:“是我们金陵的民谣,人人会唱,就叫团结就是力量……” “停停停,别唱了,别唱了,再唱该睡不着了!”木香生怕把柳华姑姑招来,姑姑不骂人,就是朝那一站,脸一板,忒吓人。 施窈只好闭上眼。 刻进基因里的歌儿,她也没法子,说着说着就唱起来了,管不住这张嘴。 ? 傅南君三人抹着眼泪,互相搀扶着出了甘禄堂。 乐安宁抖个不停,双腿绵软,站都站不稳,傅南君和王蘩用力扶住她的胳膊。 “大嫂子,六弟妹,我是真怕,心里也是真爽。从没想过,我有一天敢顶撞长辈,与长辈大呼小叫。当时不觉得,过后,浑身跟抽了力气似的,软成一摊泥,要不是你们扶着我,我怕是只能坐地上发抖了。” 王蘩抹了泪,低笑道:“是啊,我也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真做了,真说了,也没怎样嘛。只要我们占住理,就没什么不敢说不敢做的,不占理的那一方,才是纸老虎,一吹就破。” 傅南君也觉着痛快,胸口盘踞多日的恶气稍稍出了些:“二弟妹今日做得很好,只往后再不可叫人拿住把柄。” 乐安宁连忙点头:“我都听大嫂子的,就冲动那一回,我已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以后再不敢的。说来,我敢有今日之言行,是学了一个人。” 王蘩问:“谁?赶明儿我也学学他。” 乐安宁道:“施窈。” 傅南君和王蘩一琢磨,不由都笑了:“原来是她,倒也没错。这府里,不论男子,只论女子的话,第一个胆大包天的,便是她了。” 到了岔路口,乐安宁求道:“大嫂子,我怕他们狠心,今晚让我‘病逝’,求嫂子收留我一晚,我怕得很呢。” 傅南君也怕施家人狗急跳墙,一时气愤害了乐安宁,便唤丫鬟们上来,扶乐安宁去她的菡萏院,又吩咐韩嬷嬷去安抚施云崖和施云翼,又吩咐韩嬷嬷将乐安宁的洗漱用具一并取过来。 王蘩落了单,施明秣忙追上来,开口便是责问:“你怎地与她们搅和一块儿去了?休妻什么的话,往后再不准说了,我不会休妻的,想都别想,你一辈子休想踏出施家的大门!” 他来拉王蘩的手,王蘩立时甩手,浑身汗毛倒竖。 耳畔回响的是前世他的脚步声,脑海浮现的是前世每一个煎熬的夜晚,是稚童无辜透澈的眼睛,是龚璇撕心裂肺的狰狞…… 施明秣急红了脸,委屈地问道:“六奶奶,你是怎么了?跟我说句话啊!你要急死我吗?” 王蘩扭头,对上丈夫委屈无辜的眼睛,心尖一阵抽疼。 没有诊出不育症的施明秣,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个。 他笨拙憨厚,粗躁里不失贴心,她怜着他,也爱着他。 两人幸福和谐的前提是,不孕的是她,遭受流言蜚语诽谤的也是她。 当这一切换成他时,所有美好的假象都破灭了。 这太不公平了! 凭什么她就活该遭受、承担这一切? 王蘩的内心,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施明秣对上她怨怼的眼神,一阵心悸,正要问,便见她泪眼婆娑,一时慌了,手足无措,慌忙伸出双臂,要将她搂进怀里安慰。 王蘩察觉他的意图,忙一个旋身朝前走去。 “回去,今晚发生太多事,回去我细细与你解释。” 施明秣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没多想,挠挠头,紧跟而上。 反正媳妇说了会跟他解释。 一路无话,回到子归院,三个陌生的貌美丫鬟上前来为二人更衣,动作略带挑逗,杨柳细腰,身姿曼妙,妖妖娆娆的,宛如水蛇要缠上来似的。 施明秣不耐烦推开她们,看在她们是妻子丫鬟的份上,没一脚将她们踹出门去。 媳妇都自请“休妻”了,他岂敢动什么歪念。 哪怕没有这一茬儿,他也不敢在府里与丫鬟们歪缠。 从小受的教导便是如此,只有二哥那个混不吝荤素不忌,爱招花惹草,成了亲依旧没多少收敛。 施明秣对比自己的守身如玉,与二哥的招蜂引蝶,在心里狠狠鄙视一把施明玮。 丫鬟来上茶,摸了一把施明秣的手背,施明秣气坏了,凌厉瞪一眼这小浪蹄子,将她瞪出去,连忙回头,见王蘩正在收拾箱笼,没看这边,松口气问: “蘩姐儿,不是要与我说什么吗?怎么又不说了?” 王蘩听到这个称呼,眼窝发酸,手下胡乱将帕子折好、放下、折好、放下,也不知自己在忙个什么,来回折腾几次,听到施明秣起身要过来,方才丢了手,过来坐在桌边,强颜欢笑道: “你真是个急性子,催什么,我这不是在想从哪儿说起吗?先吃茶润润嗓子,我再慢慢细说。” 施明秣要碰她的手,她连忙执起茶壶,亲手给他倒了一盏茶。 “吃茶!” 施明秣笑笑,捧起茶盏,抿了一口,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第144章 通房丫鬟 王蘩便随口扯了一通,说怕影响府里名声,才为二嫂子助阵,乐安宁怎么劝她的,又是怎么劝傅南君的,她又是怎么想的。 总而言之,是为了国公府好。 翻来覆去,其实也就那么几句话的道理。 “……夫君对我这般好,我怎么舍得和离?这辈子,我到头儿就是想着,死了埋在施家的祖坟里,死了也要做你的死鬼。别光看我笑,快吃茶!” 施明秣听得津津有味,恍然大悟,渐渐放下心口悬了半夜的大石。 王蘩拎起茶壶续茶。 施明秣连吃两盏,心猿意马,蠢蠢欲动:“既已做了,我也就不说什么,太太那里我去替你求情。老太太向来心善又明理,当是明白你的道理,不会说你什么。大伯母那里,你少去她眼前显眼就是……” 一句句嘱咐宽慰,见王蘩望着他双眼含泪,不由一笑,痞气流露出来,“旁人的闲事管就管了,管完了撂开手去,我们自家的事,才是头等大事!” 他猛地抱起妻子,如巨猿金刚一般,容不得她挣扎,猴急地朝床榻而去。 王蘩着急,压下呕吐感,忙喊:“不行不行!我尚未洗漱呢!” 施明秣哈哈一笑,将她放在拔步床上,随后两条强壮有力的大长腿跪行上来:“我不嫌弃!我家娘子是香的,臭的也香!” 他低头亲她的脸。 王蘩抬起胳膊捂脸,左躲右闪:“不行不行!我嫌弃你!你身上全是军营里带出来的酸臭味!” “哪有?我一回府就先去净房洗了的。” “有有有,你身上臭,嘴巴也臭,快去洗洗……” 被妻子嫌弃了,施明秣也有些不好意思,起身朝净房走,边走边将衣裳脱下,随手扔地上,流里流气哼笑:“乖乖躺好,等你相公回来!” 王蘩一咕噜爬起来,浑身颤抖,露出的半截小臂上全是竖起的细小汗毛。 她搓了搓脸,搓了搓发凉的胳膊,唤那三个从烟花地赎出来的瘦马进去伺候施明秣: “见机行事!别早早暴露你们的意图,他是行伍出身,仔细一脚踹死你们,我可拉不住的,到时也只能给你们多多烧纸钱了。” 三女一听,收了勾栏院老嬷嬷教的浪荡做派,捧了换洗的亵衣、沐浴的香胰子等,规规矩矩进去侍奉。 王蘩深呼吸,平复心跳,收了桌上的茶壶杯盏,叫月见拿去清洗,又拿了一套干净的铺盖,闷坐在隔间。 不久,西厢房里传来施明秣的暴躁怒吼,高喊她的名字,喊了好几声滚,女子尖叫,施明秣喝了声“找死”,紧接着便是男女之间,最原始的繁衍之声。 王蘩不知不觉咬紧牙关,双手握拳,浑身紧绷。 眼前一时是施明秣清澈无辜透着点愚纯的眼神,一时是施明秣冷漠无情令人寒彻骨髓的眼神。 最终,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浑身瘫软。 月见坐在她身边啜泣,低声问:“奶奶这是要做什么?不至于此啊,您还年轻……” 王蘩喃喃道:“是啊,我还年轻……” 她才虚岁二十。 前世死的时候三十多,那时候也不老啊,但她疲惫得像个沧桑老妪,每一日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这辈子,一定要逃出去,她要活得像个人,活得像个二十岁的人! 她躺下去,闭上眼。 却是彻夜无眠。 ? 施窈一夜好眠,翌日来到甘禄堂请安,装作才知太夫人病倒的事,忙抹泪去房里侍疾。 容氏、齐婉、傅南君等人也要进去,却被老国公拦下了。 老妻这会子见不得这些媳妇子们,也见不得那起子不肖子孙,只待见孙女一个。 他现今也看这群乌泱泱的人不顺眼,摆摆手说:“折腾,可劲儿折腾!可算把老太太折腾倒了,你们接着折腾,赶明儿我也倒下,只管备两副棺材来,把我们老俩口都埋了,你们折腾散了这个家,才会满意。” 众人跪地,惶恐称不敢。 老国公守了老妻到三更天,身心俱疲,道:“都回去,老太太养病这些时日,你们别来请安,看不见你们,她还能多活两天。” 众人请罪自责,个个面露羞愧。 老国公又叫他们滚,他们方灰溜溜滚了。 镇国公灰心丧气,面无表情,一步一步走得极为沉重。 施继安记起昨日老父斥责的一句“父不父,女不女”,知道点的是他,也灰头土脸的,深感在老父眼里既无能又卑劣,老父就没看得起过他。 其他人不必说,都在反省自身。 走出老远,众人四散,施明奎拦住施明秣问:“你怎地了?怎么这副样子?不会昨晚打媳妇了?老六,可不能冲动,君子动口不动手。” 施明秣一双眼睛生了大大的黑眼圈,一夜之间,仿佛瘦了一圈,像是被妖精吸了精血似的。 他狠狠搓一把脸,瞧一眼不理他,自顾自走远的王蘩,苦笑道:“我昨晚睡了丫鬟。” 施明奎:“……” 施明秣伸出三根手指:“三个。” 施明奎的脸再绷不住,表情裂了:“荒唐!你怎会做这种糊涂事?与妻子置气,也不该去睡丫鬟,这不是我们家男儿能做的事!” 施明秣的眼神像是要哭出来,扯着兄长的袖子,委屈巴巴地说:“我实在难以启齿,四哥,你知道吗?我死都想不到,她能将我推给旁的女子,还一推就是三个! 四哥,不是我想睡她们,是她啊,她疯了啊,给我下药……哥,我委屈啊,她早有准备啊,我一早起来就问了,那三个女子,是她使了陪房去勾栏院里买的。 我要将人送回去,她拦着不许,说我毁了她们的清白,要为她们负责;我要打死她们,她又护着,说她们肚子里兴许已有了种…… 哥,四哥啊,那婆娘这是吃药吃坏脑子,疯了啊!” 施明秣本不想没出息地哭,可实在忍不住,说着说着,眼泪就嗒嗒地朝下掉。 施明奎揉揉额角,怕他丢人现眼,忙拉了他躲在假山后。 施明秣越发情绪上头,蹲在地上,双掌捂住脸,哭得毫无形象。 第145章 不准施窈行善积德 施明奎扇他也不是,劝他又矫情,半晌闻得哭声小下去,方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嫂子昨晚也缠着我,求我给她做主呢,说施窈欺负她。 这会子,我哪敢去找施窈的茬儿?只得劝她忍耐些罢了。 你呀,睡几个丫头而已,也就我们家,搁在旁人家算个什么事儿呢?连提都不经提的。占了便宜,就别卖乖了。 六弟妹这会子,怕是比你哭得更凶更惨。估摸是迟迟怀不上,急了,又听谁碎嘴子说闲话,方做下这等不体面的事……” 施明秣脸埋在大掌里,瓮声瓮气哭腔说:“四哥!你就别打趣我了,哪是我睡丫鬟占便宜,是我被那三个如狼似虎的小贱蹄子给睡了呀!” 噗——施明奎拼命忍笑,肩膀抖动,见他抬起泪眼来瞪自己,这才收了笑,板着脸训斥道: “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连帆哥儿这垂髫小儿都明白的道理,怎你不明白,作此女儿娇态?好了好了,你哭也哭够了,快些回去瞧瞧弟妹,不知她躲哪儿哭呢。” 施明秣用力摇头:“不不不,我不回去!今儿一大早,她就给那三个小蹄子开了脸,正经做通房丫鬟。我若回去,她再哄我吃下了药的茶水点心之类,我可怎么活?” 施明奎隐隐笑道:“弟妹应当是有分寸的,不会竭泽而渔。” 施明秣捶胸顿足,因嘴巴笨拙而表达不清:“兄长,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不是亏了身子活不下去,是……是,是我睡丫头,我难受啊! 昨晚就在我与她的新房里,在她带来的那张拔步床上,呜呜呜,哥,你没睡过丫鬟,你不明白我的难受。 四嫂子既不会主动为你找通房丫鬟,也不会把屋子、把床让出来给你和丫鬟厮混。四哥,你设想想四嫂子这般做,你如何作想?” 施明奎敛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情地说道:“我已是明白了,欸,弟妹这般行事,确实过分了些。” 他和龚璇的床,等闲丫鬟不准靠近,龚璇只许上了年纪的老嬷嬷铺床叠被,半点旖旎不与他留。 虽说妇人不可善妒,可若半点醋不吃,连与夫君成亲的新房、她自个儿从娘家带过来的婚床,都能让出去,给夫君和丫鬟厮混,怎么听怎么有问题。 因此,想明白这一层,便知老六为何如此伤心了。 施明秣听了哥哥的话,激动地站起来,轻轻捶一拳哥哥的胸口,含泪道:“哥,我就知道,你最懂我!” 施明奎劝他回去,他原地站了会儿,吩咐人去打听这些日子王蘩的异常处。 下人忙去了,片刻后回来,细细禀告。 施明奎的眉头深深蹙紧,须臾,他朝施明珠的兰佩院走去。 到时,已有施明桢来探望施明珠。 原来,近日嫂嫂们闹的闹,癫的癫,怀孕的怀孕,一个个渐渐不来兰佩院了,施明桢怕施明珠孤单,便常来探望她。 施明奎进来时,施明桢正在与妹妹细说手下从金陵带回来的消息。 “……没什么异常的地方,也没听说纪氏做过什么噩梦之类,她们母女俩也没甚发财的营生,日子虽不清贫,但也不富贵。 纪氏曾经摆过摊,做小买卖,老宅的族人将她劝回去,以免给家族丢脸。后头就做些针线活补贴家计,施窈偶尔画些新奇的花样子换银钱。 施窈幼时曾说过脑子里长了东西,没人认真当一回事。不知这一项,是不是你要问的异常?” 施明珠心砰砰跳,眼皮子也一直跳,忙问:“可知长了什么东西吗?” 施明桢饮了一口茶,道:“不知。纪氏说她伤寒头疼,发烧胡言乱语,此后施窈没再提,渐渐无人记得此事。 我那手下能探听来,还是从曾伺候过施窈的丫鬟口中听说的,施窈说这些话时,确实染了风寒。” 施明珠紧紧抠住掌心。 不知为何,她有种危机感。 施窈脑子里的那个东西,非常重要,极可能对她非常危险。 施明桢又道:“纪氏与人说,她运道差,想给女儿积德,谋个好运道,便常拿余钱布施穷苦人。 这点我是极佩服她的,她行善有十来年了,可见不是装的,是真心要积德。施窈如今常将行善积德挂在嘴边上,也落实去做,想来是受了她姨娘的影响。” 施窈行善做功德,是真做啊,流水的银子花出去,粗略算算,她来京城不到半年,布施的银子已花出去二千两! 说她破落暴发户,她不买金银珠宝朝身上堆,不买胭脂水粉朝脸上抹,偏爱做慈善,与暴发户相差甚远。 说她大方慷慨,偏除了慈善,花在其他上面的银子极少,也不见得给谁买过贵重礼物,每次送贵重的礼,都是拿旁人送她的那些转手凑数。 施明珠细细对比。 前世的“施窈”,与今生的施窈,越看越像两个人。 除了脸长得一样,身上同样有穿越女的特有气质,二人其他方面都不像,尤其性格,大相径庭。 前世的“施窈”可从未施过大笔钱财,反而极为贪财,看见什么好的,都朝怀里搂。 她喃喃地问:“三哥哥,你说,行善真能积德吗?” 施明桢嗤笑道:“妹妹别天真了,若能积德,那些万贯家财的,做了恶,捐银子出去,岂不是就能以所谓的功德抵消罪孽?那些贪官也就不会掉了脑袋。” 说罢,又低低道,“若能,纪氏行善十几年,施窈也不会还是个庶女,且府内无人喜欢她。妹妹别叫人诓了去。” 他知施明珠最是手上散漫,不知酒醋贵贱,不知柴米油盐,若叫她信了行善可积德,她或许会为了家宅安宁,将手上的那些“阿堵物”一股脑全捐出去。 因此,施明桢当然要拦她这般想。 施明珠想的却是,施家家宅不宁,会不会与施窈脑子里的东西有关?会不会与行善积德有关? 不管有关无关,她绝不能让施窈继续行善积德。 施窈脑子里的那个未知东西,令她心生不安。 思及石蜜前几日报给她的消息,施明珠软声哀求:“三哥哥,能不能想法子收回柳华姑姑手里的腰牌,别让她随意出府?” 第146章 上眼药 施明桢不解地问:“柳华姑姑出府,我听说是替施窈送银子去寺庙道观、去慈幼院,偶尔买点小玩意带进府,入二门都会检查,没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施明珠青葱般的玉指抓紧裙子,眼眸微微垂下,娇弱病态的脸我见犹怜,细声细语道: “不怕三哥哥笑话,我常觉着施窈对看我有恶意。虽怪力乱神,哥哥是读书人,不信这个,可我病了这许多日子,整日除了胡思乱想,便是胡思乱想。 我常生出错觉,或许我久病不起,是施窈使了银子去菩萨面前许愿的缘故。” 施明桢斟了一盏参茶,推到她面前,闻言,手一顿,错愕抬眸。 施明珠揪住他的袖子,哀求道:“三哥哥,好哥哥,我知我是胡思乱想,你就帮帮我好吗? 京城积善的人家多了,不差施窈那三瓜两枣,又能替她省些银钱,又能安我的心,我也会拿些银子出来捐给寺庵道观,就当补偿施窈的那一份。 好哥哥,好哥哥,你就应了我,就是不让柳华姑姑出门而已,你抬抬手就办了!待我病愈,我置办一桌席面,好好感谢哥哥!” 自施明珠十岁之后,碍于男女大防,她很少这般向哥哥们亲昵地撒娇了。 施明桢颇为受用,听她唤了十来声好哥哥,正要开口应允,外头传来施明奎的笑声: “我倒要瞧瞧珠珠的好哥哥是哪个?” 施明珠忙又瞪又嗔,气鼓鼓低低问:“三哥哥!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施明桢屈指勾了一下妹妹的鼻子:“答应!答应你还不成吗?” 施明奎撩开帘子进来,佯作不悦道:“怎会是三哥?” 施明桢得意反问:“为何不能是我?你来做什么?” 兄妹三人互相见礼,施明奎笑道:“我来探一探珠珠,多日不见,老惦记着她的病。这么一看,珠珠确实瞧着大好了。” 施明珠双眸璀璨生辉,照亮了病容,甜蜜蜜地笑道:“多谢哥哥们来探望我,郎中也说大好了,再静养几日,便可出门踏青,参加游春会。四哥哥快坐,瞧你心事重重的,是不是有话要与我说?” 施明桢闻言,放下茶盏:“我回避?” 施明奎一撩袍子,落座后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昨儿晚上,六弟妹替六弟收了三个通房,六弟方才拉我诉苦。” 施明桢和施明珠双双瞠目。 施明珠关心地问:“六哥哥与六嫂子吵架了?” 施明奎叹气说:“他俩好得蜜里调油一样,老六的心眼子全留在娘胎里了,出生时就没带出来,六弟妹又长八百个心眼子,嘴巴甜,会哄人,他俩如何吵得起来?是为了子嗣。” 施明桢不欲掺和三房的事,随口道了句:“六弟妹太心急了些,六弟没着急,她倒是先急了。” 施明珠心想,急也没用,上辈子六嫂子折腾好几年,也没折腾出一个孩子来。 大抵六哥六嫂与孩子天生没缘分,强求不得。 不过,六嫂貌似也重生了,还与大嫂二嫂搅和一起。 她给六哥收通房,不知图谋的是什么,前世死活不肯的事,这辈子怎地突然想通了? 她使人去请过王蘩来,但王蘩说要虔诚求子,不肯来,因此,她没来得及试探王蘩重生后怎么想的。 她心里越发着急。 请不来王蘩,已说明王蘩对她心存芥蒂。 前头又有大嫂、二嫂、八嫂重生。 余下几个嫂嫂呢? 重生一两个人,还能堵上她们的嘴,嫂嫂们若都重生了,府里必定大乱! 大嫂闹和离,闹得大哥远赴边关,二嫂要杀夫,二哥撞桌休妻还没休掉,六嫂纳妾,伤六哥的心,八嫂退亲,坏八哥的名声。 其他嫂子们呢? 施明奎露个口风,免得他们在外面听了这个消息吃惊,说完就放下了,眉头轻轻皱起,问道: “珠珠,去年,你是不是说过你做了什么噩梦?” 施明珠心头一跳,惊讶反问:“四哥哥问这个做什么?” 施明奎道:“我就是奇怪,大嫂、二嫂、六弟妹她们反常,全拿噩梦当借口,一梦醒来,跟变了个人似的。葛四妹妹嚷着退亲前,也说什么做噩梦。” 施明珠心喜,终于有人意识到不对,随后心口一缩。 若是他们知晓,前世她嫁了渣男,害死全家,会不会怪她? 踟蹰着,她咬牙点点头,嫂子们重生后心怀恶意,拧成一股绳折腾,哥哥们若蒙在鼓里,是害了他们。 她一个人的力量,对付不了这么多嫂子。 “确实如此。我也做过噩梦,梦到我嫁给四皇子周绍。周绍是个白眼狼,他一直想娶的人是施窈,登上皇位便将我……贬妻为妾,贬为贵妃,最后将我们施家满门抄斩。杀了我们之后,他娶了施窈为后。” 说到这儿,她就不往下说了,眼底翻滚着剧烈的恨意。 施明奎和施明桢是第二次听了,仍觉着充满荒诞。 施明桢忍不住道:“这就是个梦罢了,施窈一个乡野村姑,哪里比得上妹妹?除非那男人瞎了眼,方会拿鱼目作珍珠。” 因荒诞,不可能,他们再次觉着,这就是个梦。 施明珠苦笑,她也觉着输给“施窈”,分外耻辱。 不亚于将烂泥捧上天,却将天上的云摘下来,踩进烂泥里。 若输给比她好千倍万倍的女子,她自当心服口服,可输给“施窈”那等货色,她是万万咽不下这口气的。 施明珠望着哥哥们不信的神情,又说:“我还梦到,贯州天降祥瑞,贯州是宁贵妃、安远侯府宁家的老家,二月初四这一日,宁家人会进宫进献祥瑞。 二月初十,出身封州的工部左侍郎程大人会弹劾宁贵妃与宁家,说封州雪融发生水患,宁家为了那祥瑞讨皇上开心,故意压下水患折子,故意阻拦封州人进京禀报水灾,延误救灾。” 施明珠痛恨前世自己被情爱糊了眼,一心拴在周绍身上,日日想着怎么与他邂逅,怎么讨他欢心,怎么让他心悦自己。 压根没关注过朝堂大事,只模糊记得几件人人皆知的事,具体时间,还是她想破脑袋才记起来的,导致如今想要获取哥哥们的信任,是如此艰难。 第147章 六哥,六嫂她不爱你啦 施明桢和施明奎啧啧惊奇。 施明桢笑道:“你做梦,竟连具体日子都梦到了。” 施明珠但笑不语。 当事情发生时,哥哥们便会知道,她做的不是梦。 施明奎见她不接话,便岔开话题问:“方才你们在说什么呢?我听到什么好哥哥之类。” 施明珠赧然,前世今生她都没怎么干过使坏这种事。 不免有些心虚,生怕哥哥们笑她恶毒。 不过,倘若这一世能保住镇国公府,保护亲人们,便是做个恶毒的人,违背多年来真善美的闺训,那她做个恶毒的人也无妨。 施明桢自不会泄露妹妹小女儿家的小心思,别说施窈已妨碍了珠珠,便是没甚妨碍,只要珠珠看她不顺眼,他也要帮珠珠清除碍眼的人。 “没什么,就是珠珠求我向祖父祖母,还有大伯父大伯母求求情,允她参加春游会。” “原来是这等小事。”施明奎笑道,“珠珠每年都是春游会上最出风头的姑娘,过一两年便要出嫁了,不能随意出门,如今在家里,自然是怎么快活怎么来。” 兄妹三人渐渐聊起旁的话题。 至晌午,施明珠留两位兄长吃饭,不想到了饭点,施明秣也来了。 原来他生怕又被子归园的那四个女人下药、压榨精血,又不想面对王蘩那张无动于衷,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的脸,他受不了。 一上午就四处瞎晃,到了晌午,无处吃饭,走着走着就到了兰佩院门口,腿一拐,便进来蹭饭。 哥哥妹妹们顾全他的体面,半个字没提王蘩,也没提那三个通房丫鬟,他倍感窝心。 饭后,施明桢和施明奎各自忙事情去了,施明秣留下来。 施明珠关切地问:“六哥哥,为何瞧着你面色不佳?” 施明秣想着妹妹也是女子,大抵能猜测几分王蘩的心思,便朝施明珠大吐苦水。 他一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红了眼圈,眼里含泪,因怕吓坏施明珠,忍着泪珠不肯掉。 施明珠佯作沉思,须臾,半个字不提子嗣,认真地道:“兴许我的话不中听,若换做我,我定是想与夫君两个人和和美美过日子,没有旁人插足的,小妾不行,通房也不行。 我若为我的夫君纳妾收通房,将他推给旁的女子,必然是,我不心悦他了,要与他嫌隙。 若我让出新房、床榻这等私密物,给丈夫与丫鬟腾地方,必然是我下定决断,今后再不愿意与夫君亲近的意思。 我听说,四嫂子房里伺候铺床叠被的是老嬷嬷,四嫂子半点不肯年轻漂亮的丫鬟近身服侍四哥哥,她这样方是爱慕夫君的样子。 六哥哥,你细想想,是不是你哪里得罪死了六嫂子,她方这般决绝,不留余地?” 施明秣一听,心凉得透透的,眼里含的泪水扑簌簌朝下掉,忙一把抹去了。 “是这样吗?我,我不记得哪里得罪过她,兴许有什么疏漏,我再细想想。” 因在妹妹面前丢了脸,心里十分过不去,忙寻个风沙迷眼的借口搪塞过去,又说有急事,匆匆走了。 施明珠慢慢收起面上的担忧,双目渐渐放空。 不是她故意挑拨,是她敢断定,王蘩不想好好与六哥哥过了。 难怪王蘩昨晚掺和到休妻事件里,气晕了祖母和她母亲。 六哥哥是个憨厚的,他对前世一无所知,她不能让无辜的六哥哥吃亏。 ? 施明秣出了兰佩院,更不敢回子归园,恍恍惚惚的,又经过福绥院。 福绥院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进进出出的皆是来回事的丫鬟仆妇。 原来,郑氏又病倒了,才收回去的管家钥匙,在兜里还没焐热呢,没法子,只能又交出来。 容氏可烦透了郑氏的两面三刀,帮忙竟帮出仇来,还要受郑氏敲打。 郑氏是大嫂,长房权势滔天,她要容忍些没错,但不能纵得她摆起婆婆的款儿。 与人相处便是如此,忍一分,她得意张狂,狗眼看人低,进一分,她又记恨你得寸进尺,不够巴结她。 原本二人井水不犯河水,也没有利益冲突,如今因管家一事,底下人难免碎嘴比较两位太太的处事。 郑氏是看管自家金库银库,自然严苛些,生怕有人从她手里骗银子,规矩也极严。 容氏是看管旁人的金库银库,自然撒银子大方,被骗了也不是她受损,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得去就行,回头大嫂看不惯,大嫂再收拾他们。 又因不是正经管家娘子,规矩上也不如郑氏严苛。 下人们便多认为容氏比郑氏好。 再加上,惩处主子们身边人的时候,公不公平次要,第一紧要的是打狗看主人,比如上回鸡毛毽子那事。 容氏恨郑氏打她的脸。 难道郑氏不恨容氏打她和她女儿的脸吗? 因此,妯娌二人渐渐生出嫌隙,最近两人暗暗地别苗头。 容氏只巴不得从未接过这烫手山芋,因此自是严词推拒,说自己无能,这段日子管理不善,不敢再接手。 郑氏是拿整个国公府都当自己家看的,不能让国公府失了体统,只能派体面的丫鬟嬷嬷来,求了又求,请了又请。 三顾茅庐不止,四顾五顾都有了,直到晌午吃饭,发现大厨房晚了几个院子吃饭的时辰,郑氏拖着病体亲自来求,送上丰厚大礼,容氏方不情不愿地接下这重担。 郑氏怄了一回窝囊气。 容氏也憋了一口冤种气。 回事的管事媳妇在福绥院门口撞见施明秣,便将他扯进去吃茶。 容氏抽空见他,因忙得脚打后脑勺,没有闲暇听他细细辩解,狠狠将他斥责一顿,骂他: “好的不学,偏学那浪荡子招蜂引蝶,如今你越发出息了!” 随后便将他轰出去。 施明秣灰心丧气,漫无目的闲逛。 还是可爱善良的珠珠最贴心。 既没有嘲笑他,指责他,反而耐心听他絮叨,帮他分析原因所在。 不过,珠珠分析出的原因太扎心,他也不愿意再去扎心一回,又见王蘩迟迟不来寻他回去,藏在假山里哭了一会子,一咬牙,独身先回京畿大营去了。 第148章 镇国公打妻 不出施窈所料,这一日上早朝时风平浪静的,朝堂上谈论的是国事天下事,毕竟春天来了,一年之计在于春,朝廷还是很忙的。 酝酿一天后,第二日,朝堂上风向一变,全讨论起镇国公府的家事来。 御史们一个接一个讨伐起镇国公治家不严、子孙不肖、无故休妻欺辱弱质女流、对上不孝、对下不慈等等。 又把他治家的能力,与他治军的能力相联系。 一众大小官员,一面吃瓜补齐瓜料,一面围着镇国公,唾沫横飞,破口大骂。 镇国公府一夜要连休三妻的事,终于瞒不住了。 又有人弹劾施明武、施明玮,连带无官无职的施明晖和施明辰也没放过,将他们干过的混账事,一条条列出来,旨在说明镇国公——无能、狂妄、徇私包庇。 施明武鞭打妻子,看似是丈夫殴打妻子,在朝臣们嘴里却是,殴打二品诰命夫人。 有朝臣提出:“皇上,应当褫夺失施明武的世子封号,观他日后品行,再决定是否将世子位置还给他。” 朝臣们沸沸扬扬,各抒己见,最终,老皇帝下旨贬官、罢官、思过。 远在边关的施明武,隔空挨贬,官降两级。 施明玮德行不修,从未履行职责,被罢官。乐安宁的诰命夫人却并未褫夺,皇帝多少要看她公主祖母的份上,不能把她撸成白身。 施明晖和施明辰,因身无官职,皇帝命他们闭门思过两个月,反思己身,明德识礼,遵纪守法。 责令施明奎、施明缨、施明秣三兄弟,革职一个月,回府思过。 镇国公一张嘴说不过几十张嘴,每每分辩不及两句,便被同僚们一窝蜂骂回来。 能怎么办? 只能跪谢皇恩浩荡罢了。 早朝结束,从大殿出来。 施继安束手垂目,羞愧道:“大哥,我说不过他们,没能帮上什么忙。” 镇国公淡淡道:“你连二丫头都辩不过,还想与这些老狐狸辩驳?亏你说话少,你多说两句,我们家少不得又添几条罪状。” 施继安面红耳赤,不敢回嘴。 镇国公刻薄两句,自个儿也不大好意思。 兄弟俩官衙也没心思去,径直回府实施皇帝的降罪。 “老太太那里瞒着,不准漏一句口风,可记得了?” “知道知道,大哥放心。” 回了府,消息传开,各院子又有一番闹腾。 棠溪院,乐安宁幸灾乐祸,恨不得去施明玮面前,显摆显摆皇帝的宠爱,让施明玮这个“平民百姓”,朝她这个诰命夫人磕俩头。 子归园,王蘩熬过了那膈应纠结的一夜,彻底放飞,听闻消息,抿唇一笑。 这一个月就让施明秣好好在家“生孩子”。 菡萏院,傅南君最稳得住,说声知道了,转头便写了一封信回傅家,感谢祖父和父亲的鼎力相助。 棠棣院,郑氏涕泪不止,后悔一时冲动,闹什么吓唬儿媳妇,结果儿媳妇没吓着,反唬了她和儿子,如今连儿子的官职都撸了。 她简直恨死了傅南君和乐安宁这两个儿媳。 连带恨上葛秋蘅,怨她不识相,闹什么退亲,闹得她现在连个帮手都没有。 她哪是什么婆婆,分明是孙子! 福绥院,容氏气闷,她儿子老老实实好一阵子,好端端又被搞事的大房连累,尚未混上官职,便在皇帝那里落个坏印象,还成了朝臣们的笑柄,今后哪有什么前程? 大房仗着爵位,儿子们不愁前程(施明玮那稀烂人就罢了,给他官儿也没前程),而她的小儿子,将来或许未必能进京畿大营。 她都想把怀里的管家钥匙、手里的账本,统统扔回郑氏脸上算了。 她也要摆烂! 龚璇、齐婉二人,无辜遭受连累,男人被罚回家,心中也不痛快,甚至不知满府乱糟糟的一摊子,该去先怨恨哪个。 镇国公窝了一肚子火,传完皇帝的旨意,越想越气。 暴躁的脾气如死去的火山,一压再压,不压就要火山爆发了。 索性,他像拖死狗一样拖起尚未病愈的施明玮,拖到祠堂。 施明玮一路哭嚎:“祖父救命!祖母救命!母亲救命!珠珠救命……” 镇国公屏退仆从,便抡起打过施明武的那根鞭子。 施明玮嚎得如杀猪一般,也不敢病弱了,爬起来满院子跑。 镇国公头一回打孩子见孩子敢跑的,越发怒火上头,满院子追他,连抽了三鞭子,抽得施明玮满地打滚求饶。 第四鞭子要抽下来时,被闻讯赶来的郑氏拦住。 “老爷!他撞了脑袋,又休不了那恶婆娘,本就身上心里不自在,你再将他打出个好歹嗷——” 啪一声,鞭子抽在郑氏背上。 郑氏栽倒惨叫,连打两个滚,狠狠撞上花缸,惨叫戛然而止。 施明玮撕心裂肺哭喊:“母亲!” 镇国公脑壳子一嗡,心想坏了,完了! 这要再传出他打媳妇的传言,下一个该贬官的就是他了,国公府别说体面了,都无颜出门见人了。 他急忙先踹一脚施明玮,喝道:“闭嘴!都是你闯的祸,你还有脸哭嚎!丢人现眼的东西!” 然后,他抱起郑氏。 郑氏睁着双目,气息微弱,眼神虚虚地不知看哪里。 缠着纱布的额头,从额角缓缓渗出血来。 镇国公忙问:“夫人,夫人?可能听见我说话?” 郑氏连眨眼都觉得疲乏无力,稍稍缓过一口气,便喃喃低语:“国公爷,别打明玮……他这两天一直叫唤头疼……别打他……也别说打了我,我们家名声伤不起了……” 镇国公心头发酸:“对不住,我气头上,没及时收手,不是故意打你……” 说罢,浑身无力。 当初施明武也这样说的。 他真是老了,不中用了,年轻时,孩子们没少挨打,郑氏也常拦着,但他一回也没伤到郑氏。 这回满府受罚,谁都兜不住了,方才没收住怒火。 郑氏弱声道:“我知道,我知道……” 喃喃着,惊惧交加下,人便晕了过去。 施明玮爬过来,小声哽咽:“母亲,母亲!” 镇国公摸了摸郑氏的脉象,道:“使人叫郎中来,就说为你治伤的,只叫一个人,就叫冯郎中。” 施明玮连滚带爬,飞奔出去。 第149章 掌上明珠心尖宠 且不说长房的一地鸡毛,施窈小心小意地侍疾,侍奉病倒的太夫人。 她就亲手喂个药,接了丫鬟拧干净的帕子为太夫人擦擦脸,闲着没事说个笑话,便得了个“孝顺”的好名声。 太夫人将一对血玉镯子套她腕子上,直说施窈是“贴心小棉袄”。 施窈喜滋滋谦虚道:“孙女做的还不够呢,孙女只盼着祖母早日康复。” 太夫人可烦死了长房一家子,也不耐烦见三房的人,见施窈这两日省心没招幺蛾子,便搂着她喊心肝儿、宝贝儿、乖宝…… 肉麻得施窈直起鸡皮疙瘩。 容氏羡慕又遗憾,她怎么就没生个乖巧可爱的女儿呢? 见太夫人和施窈都不搭理她,她讪讪地从厢房退出来,抬眼见一个八九岁的童子在老国公耳边说了什么,便见老国公阴沉着脸出去了。 容氏心中惴惴:大房又作什么妖了? 老国公径直来到祠堂,郑氏已苏醒,叫了心腹丫鬟嬷嬷来,悄悄地抬回去,祠堂里只有镇国公与施明玮父子两个。 父子俩跪在祖宗牌位前面。 施明玮挨了三鞭子,额头的伤也没养好,吸溜吸溜地抽泣。 老国公沉声问:“老大,你打了你媳妇?” 镇国公垂眸,老老实实说了前因后果。 “混账!糊涂!” 老国公好好把这父子俩骂了一通。 爷俩灰头土脸,施明玮都不敢抽泣了。 老国公见他眼泪嗒嗒地掉,着实没眼看,生怕控制不住打死他,喝道:“还不滚!我训你老子,你倒好意思听!” 施明玮哪里敢听? 他只是没胆子走罢了。 闻言,一句不敢辩驳,一瘸一拐地滚了。 老国公踢了把椅子过来,坐了小半个时辰,镇国公也跪了小半个时辰。 老国公方道:“今日朝堂上是个什么情状,你具体说说。” 镇国公为官多年,记忆力好使,谁弹劾了施家,具体弹劾什么,一一向老父道来。 老国公闭了闭眼:“怎么五花八门的人都有?” 听长子细数下来,竟是满朝皆敌。 有几个为他们说话的,很快又败下阵来,说不过那些靠三寸之舌吃饭的言官。 镇国公道:“皇上动了怒气,我怕牵连他们,此事也不好分辩的,便暗示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老国公问:“什么连休三妻的流言,怎么会传到外头去?” 镇国公羞愧得老脸发红:“儿子琢磨一路,想来是明武媳妇告诉亲家的,明玮媳妇怕也掺和了,她在娘家虽不大受宠,但因渔阳公主在世时颇为宠她,倒也结交不少勋贵与皇亲。” 老国公无言。 媳妇们都是狠茬子,没一个软弱好欺的。 说到底,还是他们将人逼得太狠了,又小看了她们,如今落这个结果,只怪自己狂妄。 老国公拍了拍椅子扶手,疲倦道:“看来,我们这司马昭之心,都快路人皆知了。太傅何止不支持,如今都扯上后腿了。老大,四皇子的事,你再细细思量。” 弹劾镇国公府的人,不仅有傅家一方的文官,还有宁远侯府一方的勋贵。 太子的势力竟也掺和一脚,大抵是察觉到了施家与四皇子之间的来往,这是敲打施家呢。 镇国公不妨老父打起退堂鼓,他的珠珠怎么办? 那是他的掌上明珠心尖宠啊,合该做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难道是因为施窈回京,老父老母对珠珠宠爱的心便分薄了? “父亲,与四殿下联姻,关乎我们施家百年富贵……” 老国公摆摆手,打断他道:“今日你在朝堂上孤立无援,姻亲们退避三舍,你还看不懂吗?回去好好教导儿子们,好好约束他们。 妻,不可欺,不可辱。那晚只有明武媳妇、明玮媳妇、明秣媳妇出面,但寒的却是满府媳妇们的心。” 镇国公一惊,恭敬应诺,心想,媳妇们就是舒坦日子过久了,不知天高地厚,有点不满便闹幺蛾子。 真该给儿子、侄儿们都纳几房妾室,这些女人自己窝里斗起来,便不会成日想着扯男人的后腿。 镇国公回去叫来两个儿子,教导一番,罚他们抄写百遍家规,处置完了,又去探郑氏。 郑氏虽不大看得懂朝局,但她懂得扣黑锅,张嘴就是:“还用问吗?必定是老大媳妇、老二媳妇两个长舌妇回娘家告状,支使娘家给她们撑腰来了! 吃里扒外的东西!明武、明玮受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们图什么?图一家子抬不起头做人,图男人丢了前程,图儿子们受人指指点点吗?” 镇国公素来知道妻子的思维,也不惊讶,闷坐在床头,轻声道:“我们坏了人家女儿的名声,他们岂有坐着挨骂的道理?以后对儿媳妇们好些,别动辄苛责……” “我呸!”郑氏哭着怒骂,“她们害我儿子,坏我女儿前程,我还要捧着她们不成?我恨不得天天立规矩,立死她们!” 镇国公一顿沉默。 妻子素来是端庄持重的大家主母风范,不知何时变得如街头泼妇一般,尽显尖酸刻薄。 看在她被他抽了一鞭子,还帮忙遮掩的份上,镇国公忍耐地坐着,听她在那里嘚嘚,数落儿媳妇们的不是。 数落完了,就该干正事。 该咽的委屈咽下去,该奉的笑脸奉上来。 翌日便是二月初四。 子侄们一大早从京畿大营灰溜溜回府,闭门思过,但镇国公还得苦哈哈去面对大臣们的口诛笔伐。 本以为今日早朝又会是对他的讨伐大会,谁知,安远侯第一个站出来,喜出望外道:“陛下!天降祥瑞,佑我大兴……” 原来,在安远侯的老家贯州,宁家族人进山挖笋,挖到一大片笋根上写有“兴”字的春笋。 皇帝高兴,也不给镇国公摆脸色了,忙叫安远侯呈上来。 安远侯便命人抬了两大筐春笋上来,个个笋根上皆有“兴”字,没有任何雕琢的痕迹,乃天生长出来的。 皇帝龙颜大悦,大臣们当然不会扫兴,纷纷跪地山呼万岁,对镇国公的批斗大会,转瞬变成对皇帝的歌功颂德大会。 镇国公抹了一把冷汗,越发觉得,不能爽了四皇子这门亲事。 珠珠喜欢,四皇子的母族又能及时帮他挡灾,再没有更合适的女婿人选了。 第150章 老爷快看,太太朝你翻白眼 二月初四是个重要的日子,镇国公逃过一劫,施明珠这一日,破天荒来甘禄堂请安。 老国公已交代儿孙们不要来请安,但大家哪敢真不来。 众人惊异。 哥哥们一拥而上,高兴地围住施明珠,嘘寒问暖。 女眷们如今看见施明珠,或因府内多日鸡飞狗跳的缘故,身心俱疲,竟不觉着多惊喜,傅南君三人更是冷眼相待。 容氏要装一装,方能摆出惊喜神色来,携了她的手,笑着问她寒暖。 里间的施窈,突地听到施明珠的声音,惊喜万分撩开帘子出来,双手合十,朝四方天地拜拜,喜极而泣道: “大姐姐!看到你大好出来走动,真是太好啦!感谢诸天神佛,看来我捐出去的香油钱没白花!阿弥陀佛,无量寿福!” 众人:“……” 施明珠:“……” 她努力挣扎才病愈,转眼就成了施窈求神拜佛的功劳…… 施明桢和施明奎立即去看施明辰。 施明辰嘴唇蠕动,终究没吐出恶言恶语。 这些日子府里乱,母亲让他远着些施窈,他都对施窈视而不见的。 因不怎么闹腾了,大家眼里越发看不见他。 施明桢和施明奎又不约而同去瞧施明秣。 施明秣神不守舍的,正怒气冲冲盯着王蘩——王蘩竟带那三个小浪蹄子来甘禄堂,她们怎么配来祖父祖母面前现眼! 倒是施明缨先开口了,双臂环胸,嗤笑一声:“你倒会给自个儿脸上贴金!” 施窈抹了一把眼泪,立马怼回去:“起码我舍了几千两银子,给大姐姐祈福求康健,日日布施积德,你做过什么?就休沐日跑去大姐姐面前耍嘴皮子吗?哼!” 施明缨理直气壮,想说,他经常让他媳妇去探望珠珠的,还让她给珠珠寻摸名贵补药送去。 施窈已亲昵地挽住施明珠的胳膊,像教妹妹人情世故般巴拉巴拉起来:“大姐姐,我告诉你,肯为你花银子的人,才真正是为你好的人。那些嘴上甜言蜜语、花言巧语的人,最是伪善! 尤其那些‘孝心’外包的,动动嘴皮子,却让媳妇跑断腿,好名声全让男人一个得了。 若媳妇没做好,男人明明屁事没干,却以指责媳妇来表现自己的善良与孝心,坏名声全让媳妇一个人背了,这种男人最最歹毒! 姐姐以后看人,定要擦亮眼睛,千万别叫这些伪君子给骗了!” 施明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下去。 在场的男人们个个不自在。 女人们突然对施窈刮目相看,听的是浑身舒畅。 施窈说的一个字儿都没错啊! 这就是她们心里所想,碍于礼教,不敢表达罢了。 凭啥她们跑断腿,得了好名声的却是男人? 出了丁点差错,家里上下责怪,得了坏名声的只有女子一个? 施明珠挣不脱施窈铁钳般的桎梏,浑身汗毛倒竖,越看施窈越像人的躯壳里装了个孤魂野鬼。 她知道施窈指桑骂槐,点的是哥哥们,因此并不与嫂嫂婶婶有同理心,勉强笑道: “男人们在外奔波劳苦,家里的事自然只能交给女子来做。男主外,女主内,方是乾坤正道,家宅和谐兴盛之道。” 被老父勒令一道在家闭门思过的施继安,闻言笑道:“还是珠珠识大体,有大家闺秀的风范。施窈,你这些乡野粗鄙话,就别拿来贻笑大方了。” 施明缨立即附和:“就是,就是!” 施窈指了指一旁的容氏:“老爷快看,太太朝你翻白眼呢!可见,太太一点也不认同你的话!” 容氏:“……” 施继安:“……” 众人:“……” 乐安宁双眸亮晶晶地望着施窈,一副“这是我偶像”的崇拜表情。 可惜,施窈被大家的目光众星捧月着,没朝她看。 瞧瞧,如今谁还敢说施窈不受宠? 哪怕她在某些人眼里不受宠,但她在哪儿都是大家关注的焦点。 这份待遇,快赶上施明珠了。 施明辰羡慕嫉妒恨! 他折腾的时候,只换来一顿怼,或者一顿板子。 施窈怼完全场,却毫发无损,堵心的反倒是旁人。 施明桢岔开话道:“别耍嘴皮子了,珠珠快些进去给老太太请安,莫让老太太久等。” 施窈玩笑般嗔笑:“三哥哥快把嘴闭上!祖母这几日最听不得你们这些不肖子孙的声音,且安安静静请了安、行了礼,便快些回去。祖母原话,莫在这儿碍她的眼。” 施明桢:“……” 伸手不打笑脸人,便是施窈没笑,众目睽睽下,他又敢拿施窈怎么着? 陶籽怡噗嗤一笑,忙将他拉走,低声嘲笑他:“你是教训没吃够是不?” 施窈挽着施明珠入内,留其他人在外,边走边笑:“可算把三哥哥这个碍眼的轰走了。大姐姐,我和祖母日日念叨你呢,惦记你的身子骨,你今儿健健康康地来,祖母瞧了高兴,不定今儿就好了呢。” 余者心里一梗。 得,他们也是碍眼的,早些走,免得人来轰。 太夫人看见施明珠来请安,果然十分激动,搂着她喊心肝儿、宝贝儿、乖宝儿……眼眶湿润,比自己病愈了还开心。 施窈乖乖巧巧的,服侍太夫人吃了药,便退出去,回关雎院去。 直到施明珠告辞了,太夫人方才记起施窈,心头一慌,忙问汤嬷嬷:“窈丫头呢?” 汤嬷嬷笑道:“回去了,说您与大姑娘有数日未见,留给你们什么二人世界,好好说话,安大姑娘的心,也安您的心。” 太夫人衾被上的手,指尖轻轻一颤,叹气说:“我病糊涂了,精神头不够,忽略了她。难怪她半晌没出声,原来竟是走了。我心里也是疼她的。” 汤嬷嬷噗嗤笑道:“可与二姑娘的话对上了。二姑娘说,她可不是吃醋,让您别多想。” 太夫人心头漫上酸楚。 什么叫不吃醋? 是知道她不如珠珠受宠,明白自己的位置,所以不敢争吗? “这孩子乖巧得叫人心疼。” 汤嬷嬷道:“可不是?” 方才就二姑娘一个服侍老太太,大姑娘可手都没伸一下。 只是,老太太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也不好提醒。 第151章 先知梦 施明珠辞别太夫人,便匆匆去探望母亲郑氏。 郑氏只让她隔着屏风与自己说话,欣喜道:“我的珠珠,你可算大好了!离我远些,别过了病气与你。” 施明珠坐在屏风后的贵妃榻上,心想,还是母亲更疼她一些,在甘禄堂,老太太可没担心过了病气给她。 老太太果然将宠她的心,分了一半与施窈。 施明珠心里发堵,又想起长房人病的病,伤的伤,哥哥们也受罚,不由伤怀,因怕又病倒了,方才强颜欢笑,细细询问郑氏的病情。 郑氏苍白地笑道:“放心,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气急攻心,提不起精神,浑身乏力,养一养便好了。” 施明珠记起前世“施窈”的话,又恍惚记得现代“施窈”生长的社会极为看重运动,便劝道:“母亲,多动一动,于养生大有好处,养病也能快些。” 郑氏苦笑:“我也想动动,要能动得了才成。早晨起来洗漱,天旋地转的,只能又躺回来。郎中说要静养。” 施明珠又劝了几句,见她不听,坚持要躺着养病,只能无奈放弃。 她在郑氏这里吃了晌饭。 临走前,郑氏郑重提醒她:“你那几个嫂嫂,发了疯,着了魔,你仔细些,别再像从前一样,傻傻地拿真心对待她们,她们个个是白眼狼! 想要寻人作耍,去寻你哥哥们,他们如今可好,个个回来闭门思过——全是那几个搅家精祸害的!要不就去寻你璇表姐说话,或去寻你三嫂、五嫂。 不过,老三媳妇和老五媳妇在帮你三婶娘管家,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怕是不得闲儿—— 都怪你大嫂那个不成器的,成日装病装死的,哪有这样做人媳妇的,这是来我们家做祖宗来了!” 施明珠哄了两句,说记住了,方起身回去。 才走到兰佩院门口,便有丫鬟禀告说:“三爷、四爷、五爷在等姑娘呢。” 施明珠心里有底,眼里亮起光,责怪的语气问:“怎么不使人去棠棣院告诉一声?” 丫鬟说:“爷们不让,怕搅扰了姑娘与太太说话。” 听到施明珠的声音,施明缨亲自出来为她打帘子,笑道:“珠珠,就等你了。” 入了内,遣散丫鬟们,气氛一下凝重起来。 施明缨为一桌人斟茶,施明桢捧起茶盏,品了茶,缓缓道:“珠珠,大伯父今日下朝,带回来一个消息。” 施明珠心里一定,笑问:“什么消息?” 施明奎道:“今日早朝,宁家人进献贯州祥瑞,天生长‘兴’字的春笋,皇上龙颜大悦。” 施明珠故作惊喜道:“咦?竟与我梦见的一样!” 施明奎忙问:“珠珠,你真的是梦到的吗?不是从其他人口中听说的?” 施明珠佯作不悦,嘟起嘴道:“真的是梦到的,去年我就与你们说过,我做了噩梦,你们偏不信!” 三位兄长皆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数施明缨的神情最为夸张。 施明奎蹙眉道:“珠珠,你还梦到旁的事情了吗?” 施明珠扭着帕子,抿唇道:“还有一些事情,不过,好多我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了,且未必会一一实现。” 施明桢笑道:“别为难自己,记得多少,说多少。老五,去问丫鬟们要文房四宝来。” 施明缨忙跑腿出去要文房四宝。 施明奎满脸惭愧:“珠珠,对不住,从前是我们没将你的话当成一回事,以为你病糊涂了,是哥哥们不对,四哥哥代大家向你道歉。” 施明珠满不在乎地笑道:“这怎么能怪哥哥们?毕竟谁也不知梦里的事会实现。我因入梦深,经历过一回生死,方会对这个噩梦恐惧不已,生怕梦里发生的一切会一一实现。” 施明奎道:“不止这一项,你做了噩梦,我们也没有重视你的恐惧,这也是错。” 施明珠忙笑道:“我不怪哥哥们。” 施明缨要来笔墨纸砚,铺开宣纸,拿两方玉虎镇纸压了头尾,随后挽起袖子,在一旁研墨。 施明桢的字好,由他执笔。 施明珠这几个月早把前世的事情,能记起来的都记在小本子上,日日反复看,早已铭记于心,因此一句一句说出来,极为通顺。 “今年的春游会上,施窈会吟诗作赋,大放光彩。” “同样是在春游会上,长宁郡王的独子失足掉进浣梦河,变成瘫痪不能动弹的傻子,不到一年就去了。” “今年会试,第一名姓王,叫什么忘了,殿试的头名状元却叫薄英豪。日后他会成为皇帝的心腹,那位崩时,就是薄英豪执笔写的传位圣旨。” “……” “祖父的寿辰宴,施窈点媚香,意图将清白给五皇子周绪,但被周绪踹出门,她名声毁了,最后嫁给湖广总督陆英……” 听到这儿,施明缨忍不住插嘴:“我记得陆英五十多岁了?比我爹年纪都大!施窈怎会嫁他?” 施明桢嗤笑:“没了清誉,能有人要就不错了。哪个男人愿意娶个二手货?也就陆英这个年纪的男人不挑嘴。” 施明奎赞同地点头。 施明珠没发表意见,接着道:“但是,施窈嫁过去一两年,陆英就死了。此后守寡、守孝。孝期结束,施窈回京。 陆家人以为她回了施家,我们府上又当她仍在陆家。实则,周绍将她金屋藏娇做外室。” 施明桢三人纷纷变了脸色。 施明缨唾弃:“自甘下贱!好不要脸!一对狗男女!” 施明奎小心翼翼问:“珠珠,梦里,那时你与四皇子?” 施明珠隐去眼底的幽暗,淡漠道:“我于今年底嫁给四皇子,那时,我已是四皇子妃。” 施明桢一阵痛心,气愤道:“竖子怎敢如此对待我们施家的掌上明珠!” 施明珠又道:“那时,他已是太子,自是敢为所欲为。” 施明缨惊疑不定:“他这种渣滓怎配做太子?那太子殿下呢?” 施明珠叹气:“太子殿下,明年秋猎摔下马,摔了腿,又误食了什么东西,中毒而亡。” 施明桢三人都沉默了。 施明珠始终不信傅南君她们的鬼话,不信施家会谋害太子,因此坦坦荡荡告诉了哥哥们,若有机会,希望他们能及时阻止,救下太子。 施明桢和施明奎是隐约明白长辈们的心思的,二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第152章 瞒不住了 施明珠絮絮地讲述着前世的事,许多她不记得具体的年月了,尤其贬妻为妾的那段日子,是周绍的风光,却是她的晦暗。 施窈哄骗她的财物…… 施窈与她争宠…… 施窈推她落水…… 施窈风光入宫…… 施窈怂恿周绍抄斩施家满门…… 她被打入冷宫…… 封后的前一天,她买通宫人,从冷宫跑出来,闯入周绍的寝殿。 周绍搂着“施窈”,无情地说:“窈窈说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朕这辈子只心悦她一个,明天朕就要给窈窈举行封后大典,所以,你想活着,就安安分分待在冷宫,再敢跑出来现眼,朕只能杀了你!” “施窈”闻言,只冷漠地看着她。 她质问“施窈”,抢男人就罢了,渣男让给她,为什么要怂恿周绍灭了施家满门? 她骂“施窈”黑心烂肺、不孝不义,又骂周绍白眼狼、无情无义,诅咒他们不得好死。 她拔出发髻上磨尖的金簪,狠狠朝“施窈”刺过去。 她要杀了“施窈”这个罪魁祸首,让周绍痛失所爱,一生求而不得,虽拥有无边权势,却永享孤独! 周绍愤怒拔剑,一剑捅死了她…… 施明珠双目含泪,泫然欲泣。 前世太惨烈,她不愿回忆,却必须牢牢记住仇恨,这辈子方能不重蹈覆辙。 施明桢心疼地说:“珠珠,别说了,也别想了,我们知道这些已是足够。” 施明珠掏出绣帕拭泪,眼眶红红的,哽咽道:“让哥哥们见笑了,我实在没出息。” “这怎能怪你?是施窈太阴险狡诈!”施明缨义愤填膺,“施窈忒不是个东西!我们家何曾亏待过她? 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地养着,她却恩将仇报,不仅不知廉耻地抢你夫婿,还怨恨我们,害死全家!她就是个扫把星! 还有那周绍,更不是个东西,是他求上门求娶珠珠的,我们家助他登上皇位,他怎能这样对待珠珠?狼子野心、虚伪君子!是我看错他了!” 施明桢和施明奎若有所思。 同为男人,他们自然知晓,周绍不可能仅仅因为“施窈”,就对施家赶尽杀绝。 不过,“施窈”肯定不无辜。 施明桢沉声道:“施窈,不能留了。这种吃里扒外的,不配做我们施家人。” 施明缨忍不住道:“女子的嫉妒心真可怕!也不瞧瞧她是什么货色,一张嘴怼天怼地怼遍全家,谁喜欢得起来她? 又是个庶女身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竟妄想与珠珠相比,还想嫁五皇子呢,异想天开!” 施明珠眼睫轻颤,轻轻垂下。 她没说,长房准备把施窈嫁给长宁郡王府的那个傻子。 就让哥哥们这样以为好了。 这一世,施窈变了,变得更精明了,且依旧对国公府没什么善意。 一开局,她与施窈就成了死敌,哥哥们因此不喜欢施窈,多有为难,甚至要坏她清白,害她性命。 施窈是穿越女,穿越女最为睚眦必报,又从心底里不认同她是这个时代的人,又会些超前的知识。 给她机会,她便能靠那些知识靠上可怕的势力。 她不能容得施窈爬上高位,再回头来报复施家,报复哥哥们。 最好把施窈弄死在出嫁前,弄不死,也要她嫁个没出息的男人,一辈子没有翻身的机会。 施明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沉吟道:“珠珠,我听说,之前,你向三哥打听纪氏有没有做过噩梦?是不是你怀疑,纪氏和你一样,做了先知梦?” 施明珠敛去眼底的狠意与些许的嫉妒之意,抬眸颔首道:“正是。在我的梦里,施窈十岁左右那年,纪氏病逝,她没了倚仗,因此早早入京。” 施明奎眯起眼,眼底尽是精光:“纪氏与施窈是否有鬼不清楚,但这小半年来,做噩梦醒来后,魔怔的人可不少。” 经他提醒,施明桢与施明缨悚然一惊。 “大嫂!” “二嫂!” “葛四!” 施明缨忙问:“她们三个也做了先知梦?难怪性格大变,为人处世也跟变了个人似的。” 施明桢问:“先前,你病倒,只留下大嫂、二嫂与施窈说话,是不是询问她们此事?” 施明珠点点头,瘪着嘴委屈道:“是。大嫂二嫂与我相同,都做了梦,她们认为是我害了全家,因此责怪我。其实,还有六嫂,她也做梦了,只是没有大闹,不大显眼。” 施明缨轻轻一拳砸在桌案上,怒道:“难怪!她们三个同气连枝,气晕了老太太和大伯母!” 施明桢和施明奎总算找到大伯父被弹劾,而他们回家闭门思过的原因了。 倘或只是一个嫂子做梦也就罢了,好处理,但家里三个嫂子、外面还有个葛秋蘅,以及葛秋蘅背后的宁远侯府,怎么处理? 施明桢无奈道:“罢了,珠珠也不想嫁四皇子,这门亲事还是找机会推了。” 施明奎头疼道:“这事,我们做不了主,得告诉祖父和大伯父。” 施明桢对府里的大小事最是清楚,道:“先告诉大伯父。祖父那里正在气头上,这几日听说他身子骨不大好,悄悄地吃药,不让底下人传出来,怕传到祖母耳朵里,白白担心。 且施窈这些日子讨巧卖乖的,怕是不好说动祖父动她。正值多事之秋,不宜再生事端,且容她猖狂几日。” 三兄弟听到啜泣声,一抬头,就见施明珠满面泪痕,纷纷惊问:“珠珠,你怎地了?” 施明珠眼泪簌簌,又哭又笑:“我只是庆幸,嫂嫂们全怪我害了她们,哥哥们却没一个肯怪我的。” 施明缨大惊小怪:“就这么点小事,你就感动哭了?” 施明珠面上微红,扭过身去,背对他们抹泪。 施明桢温文尔雅地笑着,哄道:“这有什么,我们是一家人,何况,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一个深闺娇娥,没见过几回周绍,叫她骗了,情有可原。 而我们男人常与他打交道,没看出他的狼心狗肺,误推了你入火坑。错的最多的,当是我们。 你不怨恨我们,反倒想尽办法叫我们相信你,规避灾厄,我们羞愧还来不及,怎会怪你?” 施明奎和施明缨纷纷点头:“正是如此。珠珠快别哭了,仔细哭坏眼睛。” 施明珠收了泪,破泣为笑:“就知道哥哥们最疼我!” 四兄妹又细细谋划,说完了,施明桢和施明奎去外院书房寻镇国公,施明缨留下打拳哄妹妹开心。 第153章 三哥哥还是早些头秃吧 镇国公自是不信这么邪乎的事,私心里,他是舍不得放弃周绍这门好亲事的。 兄弟俩只好让镇国公看看纸上所写,然后便是等待封州水患的消息爆发。 其中,施明桢又生出旁的念头。 他打理府里庶务,比其他兄弟更清楚国公府的收支进项。 国公府豪富不假,但府里人丁多呀,平摊到人头上,便不算什么了。 以后分家,长房占大头,余下的,二房和三房平分。 再分摊到他们兄弟头上,再分摊到他们儿孙头上,就更少了。 到他儿子,别说维持现有的富贵,怕是十之一二都未得呢。 瞧瞧曾经从国公府分出去的几房,如今过的什么日子,还得家中妇人舍脸月月上门请安巴结,还有上门打秋风的,一想到将来他的儿孙要过这等日子,便不寒而栗。 因此,施明桢打起封州水患的主意。 既能做一笔买卖生银子,又能积累功德,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不过,朝廷明令禁止官员及官员的家眷经商,他得寻个可靠的人去做才成。 或者投一笔银子去谢家,让谢家出面——这样做,他又有旁的顾虑。 到底将来与谢家是亲家,让谢家看出国公府缺银子,到底不美,见了面,面子过不去。 那谢青黛在珠珠的噩梦里,还骂过珠珠呢,他也不想与谢家深交来往。 可惜谢家于国公府有恩,不然这门亲事,他一定要想法子搅黄。 ? 施明桢琢磨“做善事”,施窈也琢磨做善事。 一大早,她便吩咐柳华姑姑出府捐香油钱,不想,不到一个时辰柳华姑姑便回来了。 “外院的管事说,近来府里风声紧,小主子们连带三老爷都闭门思过了,硬是将我的腰牌扣下,不准我出府。 我说,正是府里风声紧,才要多多行善积德,营造好名声,他们又说,怕我夹带府里的消息出去乱传。如此诋毁,惹我好一顿生气,却拿他们没法子。” 柳华姑姑说得为难,但也想就此劝施窈打消布施的主意,女孩子的银子,还是留着压嫁妆箱底更妥。 施窈捐的银子够多了。 施窈问:“哪位管事?” 柳华姑姑答道:“管门禁的费管事。姑娘可别去闹,那是外院!” “姑姑放心,我闹个二嫂、四嫂、亲哥哥们也就罢了,哪能去外院跟外男撕扯。”施窈唤来星觅与忍冬,“费管事,与我哪位哥哥走得近?” 柳华姑姑登时无语望苍天,这是要去闹哪位爷了? 星觅与忍冬对视一眼,忍冬嗽了一声,小心翼翼说:“外院的管事们,自是与三爷走得最近。” 施窈恍然大悟,一拍脑门:“我这笨脑子,竟把三哥哥给忘了!也对,除了他,也没旁人会与外院管事碎嘴子了,早晨他还指桑骂槐点我来着。” 众丫鬟姑姑:“……” 三爷就阴阳姑娘一句,姑娘却借老太太的嘴,回怼得可不止一句,连不肖子孙这等话都借来了,且是群攻。 大家正紧张施窈要去砸了韶华苑,施窈大度地一挥手:“罢了,三哥风里来,雨里去地当跑腿儿,着实辛苦,我就放他一马。 这段日子,老爷哥哥们都要闭门思过,就他一个逃了一劫,也就是说,就他一个给大家当跑腿儿了,怕是愈发辛苦,放了他,放了他。” 她心想,前两天施明桢、施明奎与施明珠三兄妹密谈,怕是施明珠怀疑上她,指使施明桢查她与阿娘,查出她幼时说过的糊涂话。 施明珠有女主光环,兴许猜出什么。 就算猜不出什么,互为敌人,只要敌人做什么,她就破坏什么,准没错儿。 罢了,下一张重生卡,便给三嫂子。 施明桢就是施明珠延伸的眼睛、手和腿,看他乌发浓密,引人嫉妒,还是早些头秃。 施窈琢磨,按照原着剧情,这会儿施明珠该借贯州祥瑞与封州水患两件事,获取家人的信任,然后全家拧成一股绳,来勒死“施窈”。 不过,嫂嫂们也重生了,不知施明珠还会不会说出“先知梦”。 应该会? 毕竟施明珠那么爱家人和哥哥们呀,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嫂子们重生,祸害全家,祸害她心爱的哥哥们? 半夏蹬蹬蹬跑去拿了一只靶镜出来,竖在施窈的面前。 施窈回神,看了看镜子,只看到一位如花似月的美少女,问:“做什么?” 半夏笑嘻嘻道:“姑娘,您瞧瞧您自个儿,一脸坏笑,您像是要放过三爷的样子吗?” 施窈:“……” 柳华姑姑与木香等人俱都捂嘴偷笑起来。 施窈轻轻拧了一把半夏脸上的胶原蛋白:“好呀你个坏丫头,竟敢拿姑娘打趣了!” 与丫鬟们打打闹闹的,到了晌午,吃了晌饭,正要歇晌,木香悄悄耳语: “姑娘,刚连翘说,三爷、四爷、五爷来寻大姑娘,等了好一会子,来了之后,立即把她们轰出去了,四个人躲房里密谈呢。姑娘仔细些,别踩了坑。” 自险些被二爷施明玮祸害了之后,木香对施家的老少爷们便没好感,看谁都像憋着一肚子坏水或戾气。 导致她如今看男人十分畏惧,生怕他们像那些歹徒似的扑上来,嫁人的念头都凉了大半。 施窈便有九分确定,施明珠应是告知了“先知梦”。 接下来,哥哥们便要开始对付她了。 头秃! 恰好老皇帝又将他们赶回来,关在国公府,她的日子又要热闹起来了。 嫂嫂们快行动起来啊! 得寻个机会,把施明桢倒卖粮食的消息,传给大嫂、二嫂。 大嫂家里有权势,二嫂爱折腾,黑猫、白猫,总有一个愿意去抓一抓施明桢这只小老鼠。 还有葛秋蘅,可惜没法子与她传递消息,她也不敢厚脸皮借“闺友”的名义上门,怕挨巴掌。 葛家什么时候来退亲? 谢青黛什么时候进京,来国公府请安? 她迫不及待见一见谢老爷,与谢老爷“共商大事”! ? 嫂嫂们也没闲着。 吃顿晌饭的工夫,老六施明秣没来得及好好责问媳妇,便又中药了,被四个丫鬟抬到拔步床上去。 第154章 葛谢抢着退亲 王蘩眼神冷漠,轻轻讥笑一声,抬步走了出去。 国公府不少漂亮丫头都盯着年轻的公子爷们,从前府里规矩严苛,谁也不敢动妄念。 如今主子们先带头不成体统,子归园破开一个口子,起了心思的丫鬟们便像闻到臭味的苍蝇,一个个来叮施明秣这个有缝的蛋了。 施明秣不配祸害好姑娘。 王蘩挑了十个心思最奸猾、品行最不堪的留下来,好吃好喝地养着,时机一到,便是她们出场的时候。 月见低头抹眼泪:“奶奶,您这是要做什么呀?六爷明显想要与您和好的。” 王蘩掐了一朵迎春花,拿在手中把玩,淡淡道:“我只是想要个孩子。” 月见抽泣得更大声,哽咽着,一句一句地劝:“您和六爷都还年轻,何苦把人推远呢? 将来您生了嫡子,上头庶长子、庶长女的,让小少爷怎么自处? 奶奶,我求求您,您多为未来的小主子想想!太太、老爷、六爷都没急,您着什么急呢?” 王蘩不语。 她确实着急。 着急揭开这一家子的真面目,早些和离脱身,趁还年轻,还能有挑选的余地。 她是一定要改嫁的,还一定要生几个亲生的孩子,到时瞧瞧,谁还敢说她是不下蛋的老母鸡! 她还要抱着孩子来施明秣面前炫耀,好好瞧瞧他的脸色! 王蘩憋着这口气,憋了两辈子。 她怀着一丝微渺的希望,希冀岱哥儿能再投到她的肚子里。 这一回,她干干净净做岱哥儿的娘亲,岱哥儿有个堂堂正正的爹。 王蘩信步而走,不知不觉来到菡萏院。 她心里一动,模糊记起一件事来。 前世,施明奎暗地里送了她不少珠宝首饰。 她很是反感,只当施明奎拿她作妓子,这些珠宝首饰是嫖资,随手砸了不少。 施明奎不见丝毫心疼,还说她砸得好听。 她出身不显,对银钱较为敏感,起初情绪低落愤懑,对周遭的事物提不起兴趣,过好一段日子方察觉不妥。 便问他,这些财物怎么来的。 施明奎拿捏住她要为儿子的前程着想,不会出去乱说,便告诉她,老三施明桢暗地里经商,是从封州水患倒卖粮食开始的。 起初担惊受怕,生恐被人发现遭弹劾,后来施明珠做了皇后,有皇后妹妹罩着,施明桢的买卖越做越红火。 再后来,连皇帝妹夫都找他做买卖、生银子,花自己的银子自在,免得动用国库的银子,户部三番四次阻挠。 皇帝皇后两座大山罩着,施明桢的买卖做得风生水起,自是要恩惠自家人,让兄弟们都投些银子进来,他每月给大家发分红…… 王蘩驻足抿唇,思量片刻,脚步一转,去了棠溪院。 ? 施窈等着哥哥们来坑她,一连等数日,没等到。 好在等到了葛家上门退亲,不,应该说,是谢家和葛家抢着上门退亲。 谢家二老爷谢见微,带着儿子谢既白登门,恰好在大门口遇见宁远侯。 谢见微与宁远侯互相对视一眼,双双从对方的眼里看出对方的意图。 二人同时一怔。 紧接着,谢见微搂起袍摆,拔腿朝门内冲。 宁远侯不甘落后,也朝门内冲。 生怕晚一步,施家应了前一个的退亲,死活不肯应后一个的退亲。 到底宁远侯是个武将,撒开脚丫子,跑得奇快无比,嗖的一下超过谢见微。 谢见微急吼吼喊:“儿子!儿子!快跑啊!超过他!超过那个老家伙!别叫他抢了先!” 宁远侯不理他,直奔老国公的书房涵虚堂。 谢既白反应慢半拍,但跑得够快的,但宁远侯带的小厮不知廉耻,竟四五人联手将他抱住! 谢既白:“……” 宁远侯回头瞄一眼,嘿嘿嘿,无耻地笑。 谢既白扬声喊:“爹!我揍坏宁远侯的小厮,你兜得住兜不住?” 小厮们看看他的身板,正要嘲讽他,又摸摸他身上的肌肉,一个个都沉默了。 这谢既白,不是个酒囊饭袋花心萝卜吗? 怎么身上全是腱子肉? 谢见微气喘如牛,跑上来,骂走那几个小厮,扯着儿子直奔二门:“快!咱们去甘禄堂找老太太!” 谢既白边轻松地跑着,边竖起大拇指:“爹,还是你脑子灵活!” 谢见微也嘿嘿笑,得意地道:“那可是!儿子,爹不成了,你快蹲下来背我!咱们得赶在宁远侯前头!” 谢既白二话没说,搂起老爹,朝背上一甩,便背着他跑起来。 因此,当他父子二人打着请安的名义,抵达甘禄堂时,施窈心想:这父子二人莫非住在高原上?瞧这两张红彤彤的高原红脸。 父子二人请了安,谢见微道:“既白,你先出去,我有话要与老太太私下说。” 太夫人一听,便知接下来的话,不方便其他人听,便只留了汤嬷嬷,让施窈和丫鬟仆妇们退出去。 施窈是主人,谢既白是客人,她请谢既白先出去。 到了外头,谢既白正要与她见礼,一回头,不由惊呆:“你你你……” 施窈方才只扫了谢家父子一眼,没敢仔细打量,闻言抬眸,也是惊呆了:“你,金陵那个结巴!你怎么在这儿?” 记起他的身份,谢青黛的弟弟,转口又问,“你怎么会去金陵?” 谢既白脸涨得更红了,既不好解释,也没脸见这姑娘,掩了袖子便要跑。 施窈正有事找谢家人,忙道:“站住!站住!我有话与你说!” 谢既白深吸一口气。 他这辈子就丢了一回脸,恰巧就被个姑娘看到了。 他缓缓转身,拍打两下衣裳褶皱,彬彬有礼抱拳施了一礼,清润的嗓音问道:“姑娘有何指教?” 施窈惊讶:“你不结巴?” 二人步下台阶,施窈示意丫鬟们跟远点。 谢既白轻轻笑道:“在下须向姑娘解释两件事,一,在下不是结巴,二,在下那日不是要上吊。” “那你是要做什……”施窈突地记起前世街头某些不文明的男性,一下就没声了。 尴尬! 人家都跑树林子里解决了,因衣服颜色显眼,她硬是跑过去抢了人家的裤腰带,劝人家别上吊! 难怪那长随小哥儿只打发她十两银子! 难怪功德簿没涨功德值! “罢了罢了,呵呵,嘿嘿,我,那日,你那小厮给我的银子,我去你家粮铺买了米,送到城门口施粥了,我不是……不是故意骗你银子的。” 汗颜! 好事没做成,反倒拦了人家三急,造孽呀! 第155章 曲线攒功德 谢既白听她前一句话,没说完便消声,又见她眼神闪烁,不敢直视自己,便知她猜到了自己当时要做什么。 “我知道,姑娘不是骗子,反而是心地善良的好姑娘。”他的脸红到脖子根,脚下如生了刺,当即硬挤出个不失礼貌的笑脸。 正要躲开去,施窈话锋一转。 “没有误会就好。我正要托谢老爷和谢公子帮我买点米呢。” 谢既白松口气,疑惑地问:“买什么米?国公府自有采办米粮的人,怎会让姑娘亲自开口买米?” 他想到施窈连续数月施粥的名声在外,以为施窈是要买施粥的米。 若是为这些小事,他倒可随手帮她办了,给些折扣也是可以的。 施窈肃了脸道:“谢公子难道不曾听闻,最近京城的两桩大新闻?一是,贯州祥瑞,二是封州水患。” 谢既白心道,还有第三桩新闻,施家休妻。 因此,谢、葛二家,按捺数日,给施家缓了口气,这便忙不迭上门退亲。 谢既白轻笑道:“自是听过的,姑娘是想买米送往封州?” 施窈拊掌:“公子聪慧,一语中的!我姨娘信佛,打小便教导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又说,不以恶小而为之,不以善小而不为。 我一弱质女流之辈,不敢说达则兼济天下,然则也当不以善小而不为。 封州水患恶劣,京城还有人封锁消息,百姓水深火热,幸而皇上圣明,没有叫小人掩了耳目。 我愿尽微薄之力,帮封州百姓度过难关,能帮一个算一个,能救一人算一人,多少都是功德。” 谢既白忍不住道:“京城也有官员夫人募捐,二姑娘怎会想到找谢家?” 施窈双眸生辉,神采飞扬:“因为我信任谢家,信任谢老爷子,信任谢老爷!十几年前,谢家不贪图任何功劳,默默无闻,帮助西北大军补足粮草,使得当年那一战,我大兴大胜! 祖父祖母与我讲这一段古时,我对谢老爷子是万分的敬仰与佩服! 我细想了想,若换做是我,我必然会将此事传得人尽皆知,然后向上邀功,怎么着也得弄点军功在身。 而谢老爷子大义,一心只为边关百姓,为战事大局,丝毫没想过贪图什么功劳。虽说事后朝廷返还了这笔粮食,但谢老爷子扭转战局的功劳是不能磨灭的。” 谢既白闻言,心神动荡,久久不能平静。 话说回来,好几年前,他也听老爷子遗憾地说过,当时没想这么多,甚至不敢多想,将军功白白让给施家。 不然,谢家早已脱离商籍,混上了官身。 哪怕不能把持什么权力,至少子孙后代可以参加科举了。 等他反应过来,敢这么想时,已过去十年,皇帝早已对当年一战的功过落下赏罚,再提又不合适了。 却没料到,施窈一个闺阁小女孩,十几岁大,竟想了老爷子不敢想的! 还有施窈最后一句话,朝廷返还粮食——啊呸!返还了五成,也叫返还了! 剩下的五成老国公实在没法子,上面贪惯了,他倒是想都还了,可总不能拿自家的钱财补朝廷的窟窿?那得把国公府掏空喽。 虽说是自家看守不力导致粮草被烧,可看守粮草的兵丁是朝廷的,不是他施家的私兵呀! 最后,老国公这指缝里漏不出一颗米的老狐狸,便拿一个孙子的亲事来抵。 谢家人微言轻,只得捏鼻子认了。 好在这些年背靠国公府,稍稍借了点力,谢家生意做得顺当,没有遇到大的刁难,也算把当年亏的那一半粮草赚了回来。 施窈笑道:“我想,这样的谢家,比那些官夫人更为可靠呢。她们手底下办事的不知有多少心眼子,我的血汗银子不知有几个铜板能换成粮食,送到灾民手里。 谢公子,不知谢老爷和谢公子可愿意帮我这点小忙? 银子我先给你们,你们看着从封州附近的城镇调集粮食,送到灾民手里。这中间产生的任何人力物力费用,都从我的银子里面扣除。 若有剩余的,再买了粮食送去,若不够,公子可借着来国公府请安,尽管问我的丫鬟要,多的没有,一二千两银子,我还是能凑得出的。” 谢既白吸了口气问:“多谢姑娘信任。能帮是能帮,可,姑娘要捐多少银子?” 施窈早有准备,从荷包里摸出几张银票,递给他。 谢既白打小接触最多的,便是银子、金子、银票,不用数,瞧这大小厚度,便知多少银子,瞧一眼花色,便知是哪家钱庄的银票。 他手一抖,八千两! 这都够置办施窈出嫁的嫁妆了? 国公府一个庶女都能随手捐出这么多银子,是抢了哪家钱庄吗?还是端了草原王的老巢? 怪不得她不敢捐到那些官夫人手里,这要张扬出去,怕是立马大理寺、刑部、京兆府三司都要来查抄国公府了。 谢既白不把八千两银子放在眼里,但知道官家千金不该拿出这么多银子,于是虚虚劝道: “姑娘,倒也不必捐这么多。灾民可怜,朝廷自有安抚,姑娘也应当为自己的将来着想。” 施窈心想,这人还怪好的,笑道:“放心,我的嫁妆祖母会为我考虑的。我呀,救人其实就是救自己。公子知道,我们家近来的名声,欸,不提啦不提啦。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公子不必提我是国公府的,只说施二姑娘便可,我只求一个心安。 公子快收下,拉拉扯扯也不像话。以后我们两家是姻亲,来往便更多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对不对?以后劳烦公子的时候多着呢。” 谢既白犹豫道:“其实,在下和父亲今日,是来退亲的。” 施窈以为他们是来告诉谢青黛入京的呢,不由惊喜道:“真的吗?” 好好好! 七哥哥要打光棍了! 谢青黛还是别朝火坑里跳了! 谢家退亲的时机,选的还是挺妙的。 老太太面涩,哪好意思不给退的。 谢既白愕然。 施窈忙摆出关切、着急的表情补救:“什么!你们是来退亲的?我以为你们是来商议聘礼与嫁妆的,那谢二姐姐入京了不曾?” 谢既白:“……” 脸变得可真快。 他怀疑地看两眼施窈,方才答道:“姐姐不曾入京,她已剃发出家。” 第156章 闭上你的狗嘴 施窈表情凝固:“那,那谢老爷抱着的那个长匣子里装的是?” 谢既白悲痛道:“我二姐的发辫。” 施窈:“……”这么狠! 谢既白又叹气道:“欸,我们登门拜访时,撞见了宁远侯。他抢着进门,还让四五个小厮抱住我,匆匆往涵虚堂去了,不知做什么去的。” “噗——”施窈忙紧紧捂住嘴巴,生怕笑出声来,肩膀颤抖个不停,“呼呼呼,宁远侯肯定也是来退亲的!呼呼呼,我可怜的七哥哥,我可怜的八哥哥……” 哈哈哈,笑死她了! 这画面传到施家人耳朵里,不知多少人气炸肺。 施明辰又要哭了。 施明晖又要阴晴不定脸了。 谢既白多看她两眼,心里确定,这施二姑娘就是在幸灾乐祸。 欸,施家人心不齐,卧狼藏狐。 姐姐退亲是对的,不知能不能退掉。 施窈装模作样难过一阵子,愁眉苦脸道:“既两家退了亲,那我这个忙,谢老爷可还愿意帮?” 谢既白怎敢不帮,施窈虽是庶女,却是货真价实的官家千金,且她是真心实意做善事的,如她拦住他“上吊”,如她讹了他十两银子,转头从谢氏粮铺换成白米去城门施粥。 “帮是一定要帮的,也会给姑娘折扣,尽量多卖米粮与姑娘。但,这银子委实多了些。” “多谢公子!若我行善积德,今生嫁了好人家,必定对公子有重谢!”施窈不可能再把银票拿回来,若不是怕吓坏谢既白,她都想捐个上万两,一扭身便走,“公子快收好银票,瞧,老太太的丫鬟在找你呢。” 谢既白不好在此地追赶拉扯姑娘家,又被太夫人的丫鬟拦住请入堂内。 于是,收好银票,告了一声罪,便快步去正堂。 与此同时,三太太容氏和三老爷施继安也传唤来了。 施窈办成一件大事,又得了两个好消息,心满意足,乐滋滋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回到正房门口,便见谢老爷和谢既白脸红红地出来,谢既白眼眶也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嘿,这谢既白还是个演技派呢。 双方互相见礼,谢家爷俩匆匆告辞离去。 来时脚步沉重,走时步履轻松。 显而易见,心想事成。 施窈拾阶而上,站在帘子外,听到施继安愤怒的哭声,嘴里骂着什么“不守信用”“托词”“落井下石”等话。 作为一个乖巧孝顺的大家闺秀,她该识相地不要听长辈的丑事,不要看长辈的丑态,因此她哼着歌儿,带着丫鬟们回关雎院去了。 ? 甘禄堂正房,太夫人脸黑如锅底,硬挺挺坐着。 容氏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胸口泛疼,气得,羞得。 施继安泣不成声:“老太太,您要给我们辰哥儿做主啊!马上就到娶媳妇的日子了,怎么能退亲? 这让我们国公府、让明辰的脸朝哪儿搁?他们一个商户,怎敢欺凌我们施家?吃了熊心豹子胆!老太太,您得让大哥帮我们家出了这口恶……” “放肆!谢家于我们家有大恩,于大兴都有恩,你怎敢说出恩将仇报的话?”太夫人猛地一拍炕桌,怒道,“你还有脸哭!你教出的好儿子,与兄弟合谋毁亲妹子清白,那是人干的事吗?” 施继安辩解道:“老太太,您明知,明辰只是讲兄弟义气,他并不知晓明玮的计划,后来明晖当堂打死人,也与他无关啊!” 太夫人冷笑道:“既然件件与他无关,他为何在公堂上不说?老太爷当初罚他们三兄弟时,他为何不辩解?为何没去谢家解释,安一安谢家的心?” 施继安嘴硬道:“他讲兄弟义气嘛,至于谢家,他们不过是商户,我们家娶他们女儿,是他们祖上烧了高香,祖坟冒了青烟……” “闭上你的狗嘴!”太夫人厉声喝道,满眼失望,扶在案上的手微微发抖,“你口口声声谢家是商户,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根本未曾拿谢家当你亲家看待。 也罢,也罢,那姑娘我见过,是个好姑娘,退亲倒是我们家积德了,没得白让你儿子祸害人家好姑娘! 既然谢家姑娘不嫁了,你们都给我记住,我们施家永远欠谢家一个天大的人情!若不是谢家当年施以援手,你们都战死沙场,现今坟头草都长两丈高了!” 施继安和容氏唬得双双跪下。 太夫人继续道:“你爹待谢家人都客客气气的,生恐怠慢,你倒好,一口一个谢家是商户。 好好好,你瞧不起商户,如今退亲了,可称了你们的心意!你哭什么?赶紧去放鞭炮庆祝啊,赶紧去找官媒,与明辰许一门贵亲来!” 施继安不敢吭声。 容氏含泪道:“老太太生气归生气,你打骂三老爷也就是了,千万保重身子。” 再把老太太气坏了,他们夫妻俩在这府里哪有容身之地? 太夫人闭上眼,挥手:“出去,都出去!回去告诉明辰退亲的好消息。” 施继安不敢动,心生后悔,容氏看出太夫人不想看见他们,便拽走施继安。 出了甘禄堂,施继安抱怨:“那谢家怎么敢……” 容氏冷脸道:“老爷少说两句,你儿子怎么敢认罪,谢家就怎么敢退亲。 你瞧瞧我们府里现今的名声,但凡爱护些姑娘的家族,谁肯把姑娘朝这个火坑里推? 我不知你们密谋什么,劝你们快些歇了心思。 密谋未成,家里已是人仰马翻,今儿这个病了,明儿那个挨打。吃自家鞭子也就罢了,连公堂的杀威棒也吃,施家从明玮敢出手谋害亲妹妹开始,名声便烂透了! 你还嫌弃谢家,我且瞧着,你儿子能娶什么样的高门贵女!” 容氏一连串说完,泪水连掉两串,扬起手,啪地就扇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打得脸颊通红,簪上的两串珍珠颤巍巍地摇晃。 施继安唬一跳,捧起容氏的脸细看,痛心疾首问:“太太这是做什么?” 容氏推开他,哭道:“我恨我自己,这些年猪油蒙了心,与你赌气,将儿子教成这般!讲什么兄弟义气! 明玮坑他一起担责时,可没讲什么兄弟义气!真是个好的,就该当众把话说明白,自个儿把该担的责任担了,把明辰清清白白摘出来!” 第157章 恭喜你退亲啦! 施继安跺脚,喝退左右,抓起容氏的两只手朝他自己脸上扇,好声好气劝道: “我的好太太,小些声儿,传出去,可怎么得了!都是我的错,我混账,我无能,太太要抽也该抽我,打自个儿算什么? 打疼了你,我心疼。日后我们夫妻俩好好教养孩儿,他们年轻,还有的改……” 容氏烦腻得紧,冷笑一声,毫不留情,狠狠一巴掌打在施继安的脸上。 “教你娘的屁!你离我儿子们远些,他们还能改好些。有你这样又蠢又坏的爹,他们只会变得和你一样愚蠢恶毒!” 施继安被打懵了。 容氏反手又给他另一边脸一巴掌,打完抹泪走了。 施继安站在原地,一时羞愧,一时气恼,见丫鬟仆妇们躲躲藏藏地偷看他,脸上的巴掌印火烧火燎的,忙不迭回福绥院躲了。 容氏来到施明辰的院子。 因施明辰未成亲,院子又小又窄。 一排十个二进的小院子,格局一模一样,都是给八岁以上未成亲的公子爷们居住的。 这几个月,容氏主理中馈,着重为小儿子打理他的新房院子,眼看都布置完了,只等娶媳妇进门,小俩口搬进去住,转眼亲事落空。 施明辰正在院子里打拳。 一大早,谢家父子进府,想必是来与自家商议亲事的。 他不满谢家这门亲事,因此,打拳泄愤。 一拳一拳砸在木头人身上,仿佛砸在谢家父子的脸上。 怀夕立在不远处,胳膊上挽着施明辰的外衣,手里拿了一条帕子,腿边是准备好的茶水果子,看见容氏来,忙蹲身行礼: “请太太安。” 施明辰瞟了一眼,想必母亲是劝他去见谢家父子的。 他不理会,嘴巴抿紧,拳头挥得虎虎生风,将那木头桩子打得啪啪作响。 容氏朝怀夕颔首,坐在桌边,也不吭声,就默默看着小儿子打拳。 怀夕忙放下手里的衣裳帕子,殷勤上前为容氏斟茶。 施明辰打了好一会儿,拳头酸痛,心中疑惑,素来母亲是最讲规矩的,有客来时,绝不怠慢客人。 母亲怎么还不开口,逼他去见谢家父子? 渐渐的,施明辰的拳头慢下来,直至再无力气挥拳。 他浑身疲惫,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到光裸的胸膛,肌肉虬劲,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色泽。 怀夕暗赞一声好身材,可惜自家七爷光长肉,不长脑子,空空的脑子委实配不上这好身段。 施明辰朝容氏施了一礼,吁吁喘着粗气,瓮声道:“母亲今日怎有空暇来探我?”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早些成亲娶了人回来,便当尊佛供着就完了。 横竖谢家巴着国公府,是死活不肯退亲的。 容氏淡淡道:“今儿谢家二老爷和谢家三公子登门,向你祖母请安,顺便讨论你与谢家姑娘的亲事。” 施明辰不咸不淡哦了一声,满脸厌烦。 容氏哪里看不出他的不情愿,低低讥笑一声,道:“母亲先恭喜你,终于甩脱谢家这门亲事——谢老爷他们是来退亲的,老太太已是应了。” 施明辰猛地抬眼,渐渐瞪大眼睛,满是不可思议:“谢家退亲!?” 容氏颔首:“嗯,退亲了。” 施明辰以为自己会很开心,毕竟这是他期盼好几年的事。 从定亲那一日起,他便期盼着谢家上门退亲。 可当这一日终于到来时,他没有丝毫开心,反而窝了一肚子怒火和委屈。 “他们是疯了吗?当初定亲时,那谢家老爷子脸都笑成一朵花,如今怎么要退亲?”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谢家怎敢如此羞辱他? 他都没有嫌弃谢家,谢家还嫌弃他不成? 容氏也将脸笑成一朵花:“大抵是终于想通了,知晓他们家门楣低,配不上我们这高门大户、勋贵簪缨。 谢家姑娘一个小小的商户之女,配不上你高贵的国公府少爷身份。遂羞惭自愧,上门退亲。” 怀夕忍笑。 太太是懂怎么阴阳怪气的。 施明辰一时愣怔住,嘴唇蠕动,却一个字吐不出来。 容氏笑道:“如今可算皆大欢喜,府里再不会拿你卖身还债,你老爷喜得一蹦三尺高,笑声都快将甘禄堂的房顶掀了,就差朝谢家父子磕头,感谢他们家姑娘不嫁之恩。 你且等着,不日,你老爷就会请官媒上门,为你许一门高门贵女做媳妇。 哎呀,这可真是皆大欢喜呀!我得快些去使人买鞭炮来,放它个十鞭二十鞭,普天同庆!” 说罢,容氏起身便要走。 施明辰面红耳赤,呆呆愣愣的,待容氏说完了,方知母亲说的皆是反话,忙噗通跪地,扯住母亲的裙角说: “母亲息怒!都是儿子不争气,致使父亲母亲受辱!儿子这就去找谢家去,问问他们,羞辱我就罢了,为何羞辱到父亲母亲头上……” 啪一声,容氏返身便狠狠甩他一耳光! 施明辰愣住。 容氏冷笑道:“你祖母好声好气挽留,没留住,无奈退亲。你父亲在甘禄堂嘲讽谢家是商户,怎敢羞辱贵不可言的国公府,你祖母气得直骂他。 你果然是他的种,与他一脉相承,自视甚高,偏志大才疏,认不清自个儿的身份!” 怀夕听到这儿,哪里敢再听,忙不迭行个礼,匆匆退下去。 容氏指着施明辰冷笑:“瞧瞧,你还没个丫鬟懂眉眼高低!谢氏女出身商户,身份低微,可这门亲事牵扯到十几年前打的一场大仗!若没有谢氏出手相助,你祖父、你伯父你爹,能回来几个? 老爷子欠他们一个大人情,是拿你还债了,这是你的荣幸!你成亲后,自有补偿你的地方! 一个大男人,不思怎么建功立业,偏盯着未过门妻子的身份不放。娶了高门贵女又如何?人家看得起你吗? 还是,你自知能力不足,妄想靠着裙带,岳家拉拔你一把?你细瞧瞧,哪家的拉拔,能比得过你祖父的亲手拉拔,你娶谁家姑娘去!” 施明辰摇头,含泪道:“母亲,我没这般想。没有……没想过娶什么高门贵女,只想着娶个门当户对的……” 容氏反手又给他一耳光:“罢了,你脑子朽坏了,和你父亲一般,怎么也说不通。” 第158章 六哥与通房丫鬟在七哥新房 容氏气得浑身发抖,再不想多看一眼没出息的儿子,拽了裙摆,蹬蹬地踏着怒火出去了。 施明辰膝行两步,哭喊道:“母亲!母亲,儿没您想的那般不堪,儿子今日听了您的话,已是明悟了,谢家女,我娶!我娶!” 容氏懒得理会他。 娶? 拿什么娶? 拿他那高高在上的轻慢态度,还是那人人见而唾之的臭名声? 施明辰双手捧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挤出来。 隔壁院住着八弟施明晖,一早施明晖便出去了。 他怕施明晖回来,看到他这狼狈样子要来问,忙踉踉跄跄起身,躲回房里,扑到床上,埋头痛哭。 羞耻、愤怒、自卑、自亢,种种情绪,一股脑冲上脑门。 谢家怎么敢退亲? 一个小小的商户,怎么敢退国公府的亲? 他们不是该哭着求着,巴着施家,生怕国公府退亲吗? 又想,原来母亲一直心里有数,知晓祖父必会愧疚补偿,因此才默许这门亲事。 原来母亲也有为他打算的。 可惜他辜负了母亲的期待。 呜呜咽咽半晌,他擦了眼泪,扬声喊:“怀夕!” 怀夕撩帘子进来,立在门口,隔着帐幔问:“爷有什么吩咐?” “甘禄堂那边可传出什么消息不曾?谢家为何退亲?” 怀夕精神一振,今天国公府可热闹了,走两步,随便碰个丫鬟媳妇子,便有八卦可听。 若非施明辰这里无人照顾,她都想与小姐妹们八卦到天黑。 怀夕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却哀伤:“爷还记得吗?过完年那会儿,谢家便来人说,谢家姑娘年前劳累过度,又染了风寒,一下病倒了,拖了大半月不曾好。 有和尚上门,说这是瘟神看中了谢姑娘慧根,谢家姑娘须得剃了发出家,躲了瘟神,这病方能好。” 施明辰在帐幔后点头。 谢家那会儿怕耽误婚期,特意来说明,婚期可能会推迟。 这事儿,是谢二老爷亲自上门与老太爷说的。 老太爷把他叫到外院书房,又转告他。 他觉着是无稽之谈,压根没放心上。 祖父命他上门送些补药,问候安抚一声,暂定婚期照旧。 他看不上谢家,借口上学脱不开身,只打发了个老嬷嬷将话和补药带去。 如今想来,怕是那时谢家已对他心冷了。 怀夕顿了顿,没听到他吭声,怕是又哭了,接着道:“前不久,谢姑娘病得越发厉害,谢家都备好了棺材,那和尚又上门,要渡姑娘出家避难。 谢二太太没法子,死马当作活马医,含泪绞了谢姑娘的头发,送她出家。如今谢姑娘人在庵堂里,虽依旧病得起不来身,好歹能咽下汤药,一口气算是吊住了。 谢二老爷人在京城,得了信儿,急急忙忙登门,带了谢姑娘绞的辫子来。 只说不敢保证和尚的法子管不管用,一来头发已绞,二来担心将来人没了,七爷您白担个克妻的名声不好听,因此来退亲。” 施明辰听了,心里稍感安慰,原来是谢家姑娘病重,方退亲,不是因为旁的。 或许是母亲想多了。 真个儿连头发都绞了呢。 若因他而退亲,怎能如此狠心,将来不嫁人了吗? 要说骗他们的,那谢家岂敢? 怀夕问:“爷还有旁的吩咐吗?奴婢给爷叫水沐浴,或是倒碗茶来?” 施明辰哭肿了眼睛,正狼狈,哪里好意思见人,道:“不必,我累了,睡一觉,起来再叫你。你退下。” “是。” 怀夕轻手轻脚退出去,合上帘子,关上门,提起裙摆,飞奔出去,寻人打听隔壁八爷被退亲的大八卦! 这么大的瓜,可不能漏吃了,谁知过两日,上头的主子还叫不叫传了。 ? 容氏从施明辰的院子出来,不敢去甘禄堂伺候太夫人,怕把太夫人气出个好歹来,也不想回福绥院,施继安那货挨了两耳刮子,必是回去躲着了。 一时间,也不知去哪里,便在园子里四处逛着。 不知不觉走到施明辰的新房,勖颉苑。 当日,她亲为儿子的院落起这个名字,是为鼓励他勤勉好学,祝福他青云直上,却—— 突地,里头传出女子的欢笑声,莺声狼语,污秽不堪。 容氏紧锁眉头,眼里滑过凌厉:“王嬷嬷,去瞧瞧谁在里头。” 王嬷嬷唤来两个仆妇。 不多时,两个仆妇抬一架梯子过来,翻墙进去,从里面抽了门栓。 王嬷嬷小跑步来到厢房的窗子那儿,侧耳听了听,朝内望了一眼,哎呦一声叫唤,忙捂住眼睛退回来。 厢房内传出女子的尖叫,随即又传出一道熟悉的浮浪男声:“小贱蹄子,哪里逃!” 容氏只觉着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不待王嬷嬷禀告,便疾步如风,三步并作两步,跨入门内,直奔厢房。 哗啦,甩开帘子。 只见她为老七新婚特意打的炕上,一男二女滚做一团。 那两个披头散发的妖精,看见容氏铁青的脸,魂飞天外,急急忙忙推开施明秣。 施明秣却像饿久了的猛兽似的,将她们捉回去,死死压在身下,动作极尽下流,口中吐着粗鄙的污言秽语。 容氏如遭雷击! 再不敢心存一丝侥幸。 与丫鬟在施明辰新房内厮混的男子,正是她那好次子! 一个丫鬟躲闪着施明秣的魔爪,尖叫道:“六爷,六爷!太太来了,三太太来了!” 施明秣嬉笑:“小浪蹄子,又作弄爷!爷弄死你!” 说罢,正要掐丫鬟的大腿,忽地,一个人影如风掠来,啪的一个耳刮子,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他一瞬懵了,缓缓扭回头来,看见容氏,吓得瞬间萎了,哆哆嗦嗦扯了被子盖住自己:“母,母亲……” 俩丫鬟绯红的面颊,转眼间面如土色,胡乱扯了衣裳裹住自己,跪在炕上颤抖道:“三太太……” “混账东西!”容氏冷笑一声,转身出去。 她坐在堂上的太师椅里,头痛欲裂,眼里直冒火花,眼前金星乱飞,浑身像抽去所有力气似的,软软地靠着椅背。 素来笔直的脊梁,这一刻,弯了下去。 王嬷嬷泪眼模糊道:“太太,您是三房的脊梁骨啊,您可千万保重,万万不能气坏身子骨。六爷、七爷,还指望您做主呢。” 第159章 跟招了妖魔鬼怪似的 容氏呵呵两声,面上逐渐一片冰凉。 她抹了一把眼泪,眼神发直。 王嬷嬷忙悄悄示意一个小丫鬟去叫三老爷来。 不久,施明秣和两个丫鬟出来,跪在容氏的面前。 施明秣低低垂着头。 丫鬟们害怕得抖如筛糠。 半晌,容氏声音嘶哑道:“还愣着做什么?将这两个勾引爷们的小蹄子,拖出去杖毙!” 施明秣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 两个丫鬟哭喊饶命:“太太,不是我们胆大勾引六爷,是六奶奶发话说,谁能给六爷生个孩子,她赏三百两银子。也不是我们挑在勖颉苑,是六爷,六爷非要来此处啊!” 容氏冰冷无情道:“拖出去!” 王嬷嬷赶忙命人堵了嘴,拖将出去。 其中一个丫鬟挣扎最为剧烈,哭喊道:“六爷!六爷你要像个男人,你就说句话啊!你情我愿的事儿,怎就是我们勾引你了!你在炕上时,可不是这般说的!” 施明秣始终不发一言。 那俩丫鬟便被拖了出去。 容氏起身,走到施明秣面前,冷冷道:“抬起头来。” 施明秣缓缓抬起头,面上无波无澜,双目无神,透着一点子无情,与报复的快感。 容氏扬起手,一巴掌一巴掌地抽下去。 施明秣始终跪着不动,仰着脸,任由母亲扇他耳光。 直到三老爷施继安赶来,施明秣的脸已肿成了两个馒头。 施继安呀呀呀地叫道:“太太!打人不打脸,老六已是娶了媳妇的人了,怎能随意打脸?你要生气,我一会子去找鞭子来,任由你怎么抽他!” 容氏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泪如泉涌,哭声压抑。 抽施明秣耳光的右手,颤颤地发着抖。 施继安心疼得无以复加,怒喝道:“老六,你发什么疯?这几日,我听说你与丫鬟们不清不楚的,没空出闲儿来训你,竟不知你荒唐到如斯地步,跑到你弟弟的新房来鬼混!你到底在想什么?在闹什么?” 施明秣嗓音沙哑,双眼如深不见底的黑洞,怔怔地反问:“父亲,为何你脸上有两个巴掌印?” 施继安老脸兜不住,猛地拍茶案,吹胡子瞪眼骂道:“小兔崽子!老子在教训你呢,你反倒问到我脸上来!我问你,你回答,不准多话!” 施明秣扯了扯唇角,疼得脑子抽抽的,自嘲道:“方才那小蹄子不是说了?六奶奶想生儿子。 她自个儿生不出来,便放话出去,府里的丫鬟,谁能给我生个儿子,便赏三百两银子,再抬作姨娘,孩子记在她名下做嫡子。 至于选在这里,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图方便罢了。 老爷,太太,还有七弟,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都认。我没旁的想法,就想快些生个儿子。” 快些生个儿子,结束这地狱般的日子。 施继安一愣,难以置信问:“你没诳我?她疯了?” 施明秣仰着馒头脸,落寞地垂下眼帘:“句句属实。” 施继安头大如斗:“你俩成亲才两三年,都还年轻,又不是三四十,走投无路,她图什么?” 施明秣苦笑一声。 他也想知道,她图什么。 自那日,王蘩给他下药,送了三个通房丫鬟到他的榻上,便一发不可收拾。 回府闭门思过的这几日,丫鬟们如苍蝇般围绕着他,不管他躲在哪儿,王蘩都有本事找到他。 起初,他挺高兴,媳妇眼里终于看见他了,知道来寻他回家了。 却不想,王蘩将药下在茶水里、饭菜里、点心里,甚至不知从哪儿买了媚香来,他不吃府里的食物,不喝府里的茶水,也会中点燃的媚香。 有她襄助,丫鬟们越发猖狂,谁愿意献身,都能来与他厮混一场。 厮混完了,王蘩还好吃好喝地将人养在子归园里,给她们通房丫鬟的名分,每日请郎中为她们诊脉。 一为调理身子,二为验看是否怀上他的孩子。 此时,那院子里已有十来个通房丫鬟了。 她已疯魔到这般田地,夫妻间哪里还有什么情义? 索性,他破罐破摔,再不愿回塞满“通房丫鬟”的子归园,见勖颉苑无人,有丫鬟勾引他,他便将人带到这地儿来厮混——子归园的那张拔步床,他如今是看一眼就想吐。 容氏颤巍巍地哽咽道:“疯了!你们都疯了!三老爷,去老太太那里说,分家,分家!早晚这国公府要败落的!早早分出去,把明奎、明秣、明辰,全部分出去,再不分家,我早晚要被你们折磨成疯子!” 施明秣闻言,一滴泪缓缓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分就分,他也快疯了。 施继安心酸,紧紧搂住容氏,苦涩道:“府里也不知怎么了,跟招了妖魔鬼怪似的。太太可知,今早与谢家一同登门的,还有葛家?宁远侯去了涵虚堂,他去找老爷子,要与明晖退亲。” 容氏泣不成声,已说不出话来。 老八被退亲,是早晚的事。众人皆知,出了正月,葛家就要上门退亲的。 只是,她没有料到,婚期将近的老七会被退亲。 施明秣听出不对,忙问:“谢家登门是为了?” “与你七弟退亲。”施继安没好气地说。 施明秣一下子委顿在地,自己扇了自己一耳光。 “滚!跪在这里碍眼!”施继安骂道。 施明秣正要起身,王蘩突然闯进来,身后领着被拖出去的那两个丫鬟,一眼没看他,进来便跪地含泪道: “求老爷太太恩典!这两个丫头,已叫六爷占了清白,已是六爷的人,肚子里说不好已有六爷的种。 求老爷太太开恩,许我将她们领回去,待生下孩儿,再处置她们。 六爷不检点,在七弟的新房里做下这等荒唐事,也有我的责任,媳妇愿一力承担,叫人拆了那炕,再打一张一模一样的来给七弟赔罪!” 说罢,她俯身磕三个头。 那俩丫鬟忙也跟着磕头,哭腔求道:“求老爷太太饶命!” 新房院子里,乌泱泱站了一地的奴仆,全是王蘩带过来的,不然也不能从王嬷嬷手里将人抢下来。 容氏又要晕了。 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 置她的小儿颜面于何地? 第160章 贬妻为妾,抬妾为妻 施明秣再不能忍,一把将娇小柔弱的王蘩拖拽过来,嘶声怒问:“你做什么?她们勾引我,你还为她们求情! 王蘩,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啊!你告诉我!你讨厌我,憎恶我,直说便是,何苦使唤这些人来恶心我!” 王蘩惊惧尖叫,拼命朝后缩,哭道:“我受不了旁人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我想要个孩子,我想要个孩子罢了! 你总叫我宽心,他们背地里笑话我,又不笑话你,你当然可以宽心!你是男人,生不了孩子是女人的错,你怎么能懂我的苦楚?” 施明秣脖子上青筋梗起,质问道:“他们是谁?是谁?我去弄死他们!” 王蘩面上布满泪痕,楚楚可怜,拼命摇头:“他们,很多人,妯娌们,丫鬟们,仆妇们,外院的管事小厮们,他们都在说我! 放开我,放开我!等她们生下孩子,我有了孩子,就不会有人说我了!” 施明秣咬紧后槽牙,面无表情点点头,冷笑一声,丢开她,转头便要去踹地上跪着的两个丫头。 俩丫鬟尖叫朝后爬,哭喊饶命。 王蘩惊恐喊道:“不可以!她们肚子里或许已有你的孩子了,不可以伤害她们!” 她扑过来,将俩丫鬟护在身下。 施明秣及时收回脚,愤恨地瞪着王蘩,再也受不了这糟心的日子,忽然啊地大吼一声,握着两个拳头,拔腿冲出去。 王蘩擦擦眼泪,眼眶通红道:“老爷,太太,媳妇生不出孩子,自知罪孽深重,愧对六爷,愧对二老,愧对施家列祖列宗。求老爷太太容媳妇将这两个可能怀上身子的丫头带回……” 容氏遭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和糟心事,头一歪,晕死过去。 施继安惊呼:“太太!太太!快来人,快去叫郎中!” 王蘩犹豫道:“老爷,这俩丫头……” “滚!”翁媳大防,施继安向来对儿媳妇们能避嫌就避嫌,从未曾出过恶言,此刻满面怒容,吼道,“领上那两个妖精,滚出去!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再看见她们,看见一个踹死一个!” 王蘩喜极而泣道:“多谢老爷恩典!” 吓成鹌鹑的两个丫鬟,忙朝着施继安磕头。 王蘩一左一右拽一个,急急催促:“快走快走!快回子归园,千万别伤了六爷的孩子。” 出了勖颉苑,惊魂甫定的两个丫鬟,自是对王蘩道谢不迭。 眼看着儿媳妇丢下昏厥的婆婆不管,眼里心里只有丫鬟肚子里没影儿的孩子,施继安气得也要晕了:“混账!混账!混账……” 毕竟是骂儿媳妇,不能骂得太脏,来来回回将“混账”二字骂了十来声。 王蘩一路上好言好语安抚两个丫鬟,一回子归园,立即叫老嬷嬷来给她们开脸,喝了她们敬奉的茶,便将她们安顿在院子里。 忙得团团转,才转个身的功夫,月见便禀告:“二奶奶来了。” 院子里通房丫鬟快有二十个了,满院子都是人,王蘩便携了乐安宁的手出来,去花园子里说话。 乐安宁捂嘴笑问:“今天可真热闹,葛家、谢家退亲,你知不知晓?” 王蘩挥舞绢帕赶走一只飞虫,淡笑:“才得了消息,这会子,府里上下谁人不知?谢家已是走了,葛家人呢?大房在府里威势颇盛,我还没收到老八的风声呢。” 乐安宁左右张望一番,窃笑道:“宁远侯在涵虚堂,又与国公爷打起来了!你猜怎么着?” 王蘩道:“快说!别卖关子!你来寻我,不就是为说他们的事?” 乐安宁兴致勃勃道:“别急别急,容我缓口气。早晨宁远侯上门退亲,两家原本只是口头婚约,退还定亲信物便可。国公爷却说,信物在老八手上,便命人去传老八来。 谁知,有人通风报信,老八早早躲起来了!还把定亲信物带身上!宁远侯在涵虚堂听说老八不知去向,定亲信物也寻不到,吼天吼地的。 国公爷劝他改日再来,宁远侯气极,便朝国公爷面上挥一拳头,两人便厮打起来,险些将老爷子的涵虚堂给拆喽。” 王蘩听了,抿唇一笑。 这府里,越乱越好。 越乱,她才有逃出去的机会,不至于被灭口。 “这么说,老八这门亲事,暂时退不了?” “退不了!谁知老八藏哪个耗子洞里了,你方才没瞧见府里有陌生的仆妇吗?那是葛家的仆妇,万峥家的陪着她们满园子乱窜,搜老八呢! 还是谢家机灵,直接找老太太退亲,老太太面软,又自觉亏欠谢家。谢家提了几句,老太太便过意不去,忙使人换回庚帖,又叫三老爷来,写了退婚书与他们,干脆利落。几句话间,老七便没了媳妇!” 乐安宁越说,嘴巴咧开得越大。 王蘩又是一笑,施家做得越过分,葛家便会越恨施家,国公爷在朝堂上越举步维艰。 “退就退了,前世,谢家姑娘可惨,专程赶在二月上旬入京,来参加老爷子的七十寿辰,谁知落水,叫个破落举子救起,名声毁了,只能给老七做妾。 谢家羞愧弄砸了老爷子的寿辰,感恩戴德的,送了施家好大一笔银子。其实,寿辰上,毁了名声的,还有‘施窈’。” 乐安宁瞪圆双目:“竟有这等事!如今看来,谢家姑娘出家倒是对了,做姑子也比做个没了清白的妾强。那老七,最后娶了谁?” 王蘩也不瞒她,乐安宁是个胆子大,不怕搞事的,于是笑道:“是边城望族杜家的姑娘,名唤金蕙。是施明珠做了五皇子妃,给二人指的婚。 杜金蕙一连生了三个儿子,头两个是双胞胎,唤作云焦、云孟,过两年又生了一个,唤作云济。” 乐安宁一拍大腿:“杜金蕙,我知道啊!我上辈子,她是施明辰的平妻!也生了三个儿子,也叫云焦、云孟、云济,头两个也是双胞兄弟。 哎哟,我的天爷,施明珠也是能耐,怨恨‘施窈’外室上位,夺了她的后位,她倒好,直接指婚,抬妾为妻,把哥哥的小妾变成妻!” 王蘩思量一番道:“看来,谢青黛大抵与施明珠之间,有什么龃龉。那谢青黛落水,大约也不是意外。” 第161章 搜关雎院 乐安宁倒吸一口凉气:“施明珠好歹毒的心肠!谢家倒了八辈子霉,才有恩于施家!” 王蘩道:“谁说不是呢?对了,你来寻我,不止是来告诉我老八被退亲?” 乐安宁笑眯眯问:“老六,你脑子怎么突然灵光了?” 王蘩:“……” 脑子一直不灵光的,只有乐安宁好吗? 白长一颗漂亮的脑袋。 乐安宁挽住她的胳膊,竖起一根食指,低低道:“两件事,一件是大嫂子收到消息,咱们府上的三爷果然吃了熊心豹子胆,私下派亲信去江南买粮,运到封州,高价出售。已有御史盯上他,无须我们后续做什么,他自取灭亡。” 王蘩暗喜。 施家兄弟越倒霉,她越开心。 何况,又不是她怂恿施明桢去发灾难财,是施明桢自个儿要去的,得了好处,也没她的份儿,牵连出来,少不得她跟着连累名声。 坑他就坑他了,谁让他一个官家少爷,还是个官身,巴巴地行商贾之事。 乐安宁竖起第二根手指,嗽了一声,问道:“跟我讲讲‘施窈’上辈子的事呗?” 王蘩上下打量她问:“你问施窈做什么?还记恨你砸她院子,她告状害你跪祠堂的事?” 乐安宁脸一红,讪笑道:“那多久前的事了?中间隔了两辈子,我早忘了!我就问问,你就告诉我嘛!” 乐安宁抱着她的手臂摇晃,撒娇。 王蘩受不了地打个寒颤。 细想想,她自个儿向太夫人撒娇卖乖时,也是这般矫揉造作。 隔了两辈子,她早忘了怎么撒娇了。 王蘩恍惚了一会儿,便细细讲述前世“施窈”的一生。 她临终时,“施窈”刚去世一年,死前连生八个女儿,死在拼儿子的路上。 乐安宁目瞪口呆:“她是猪吗?”转口又说,“可真惨啊!我算是明白了,凡是得罪过施明珠的,皆没有好下场。我上辈子,施窈也很惨……” 她也讲了讲另一个“施窈”的惨状。 王蘩无言:“从前一叶障目,如今我算看清了,要使一个人疯狂,便拿另一个人与他对比,偏宠一个,冷落另一个,天长日久,两个都会疯。施窈疯了,施明珠亦疯了。” 乐安宁心有戚戚焉:“我们这些受冷落的,到底有儿子傍身,日子还能过得去。施窈日日感受长辈与兄长的偏心,两辈子成亲没落个好,不疯才怪。” 王蘩脸黑。 乐安宁忙向她道歉:“口误,口误!” 王蘩也不跟她计较,两人又聊了几句,各自散去。 王蘩回子归园,安抚她和施明秣的通房丫鬟们,顺便打听施明秣去了哪儿,找他“干活儿”。 乐安宁急急忙忙朝关雎院来。 ? 关雎院里,施窈一行人才回来,踏进门槛,柳华姑姑忍不住问:“姑娘舍了多少银子给谢三爷?是为封州水患吗?” 忍冬打了热水端来,施窈双手伸进铜盆里,一面洗手,一面佩服道:“姑姑神机妙算呀!也没多少,一二千两罢了,我就这点家底,想多捐,也没法子呀。” 柳华姑姑头疼,她神机妙算啥? 这两日,太夫人为挽回一些国公府的声誉,正派汤嬷嬷去各个院子说动夫人奶奶们捐善款。 姑娘倒好,积极响应太夫人号召,动不动上千两银子,做好事有瘾是怎样? 这以后要嫁个苛刻些的人家,不得被夫君公婆骂死? 半夏为施窈擦手,肉疼,心想,还不如去砸了韶华苑,把柳华姑姑的腰牌要回来呢! 起码几十两几十两地朝外施舍,细水长流啊! 这一下舍出上千两银子,不知几日后,又折腾旁的法子再舍上千两。 ——如今,半夏出息了,几十两也能作小钱看了。 柳华姑姑拉走半夏,询问施窈从前的做派。 二人叽叽咕咕好一会子,柳华姑姑得知,施窈和纪姨娘从前便是如此,宁可吃穿上短些,也要做善事。 柳华姑姑总算找到病根儿在哪儿,却是头晕目眩,恨不得晕过去算了! 不行! 姑娘这乐善好施的习惯,要改! 必须要改! 人家是银钱富余时,方去施舍,怎能为了施舍,而短了自家吃穿? 难怪她听人说,姑娘回京时,衣裳都装不满两个箱笼! 因此,柳华姑姑专门开了一堂课讲“善”,主题思想是,行善要有度。 无度的善良,非是好事,反倒要害人害己。 施窈连连点头,口中应“是是是”,昏昏欲睡,左耳进,右耳出。 待她小命彻底苟住,没人能害她性命了,她一定大大方方给自个儿花钱。 下了课,施窈见柳华姑姑转身,忙趁机偷偷伸个懒腰,在柳华姑姑转回身时,正襟危坐,端庄温雅。 柳华姑姑口干舌燥,吃了半盏茶道:“今日到此为止,姑娘自玩去。” 施窈恭恭敬敬施礼:“谢姑姑教导。” 说罢,步态优雅地出来,木香忙拉她去厢房,满脸兴奋道:“姑娘!就等你出来了,星觅有大事汇报!” 施窈一个激灵,浑噩的脑子登时清醒,快走几步,入了厢房,果见半夏、忍冬、星觅三人围桌而坐。 半夏忍冬满脸迫不及待,星觅一脸“我有八卦分享”。 几人见了她,要起身行礼,施窈摆手拦住:“咱们一个屋里睡的,哪来的那许多规矩。星觅快说,前院发生何事了?” 星觅笑问:“姑娘怎知是前院有事?” “这还用问?方才谢三公子告诉我,他们来时撞上宁远侯,宁远侯去了涵虚堂,那必然是去退亲的。退成了吗?” 星觅正有满肚子的话要说,绘声绘色刚起个头,说到宁远侯和谢老爷争先恐后抢跑,外头传来婆子的呼唤声:“二姑娘在吗?木香姑娘、半夏姑娘在吗?” 施窈使个眼色给半夏,半夏还没听够呢:“你们别忙着说,先吃口茶,等我回来再一起说!” 交代完,这才出去。 施窈笑道:“快去快去,忘不了你的。” 不到片刻,半夏匆忙进来道:“姑娘,万峥媳妇来了!带了几个眼生的丫鬟媳妇子,说要搜院子!” 木香腾地起身,惊问:“搜什么?” 半夏道:“搜八爷!” 第162章 砸八哥哥的院子 几人面面相觑,施窈噗嗤笑道:“老八必定是不肯退亲,躲哪儿藏起来了,必定还带了定亲的信物! 木香姐姐,你出去处理,除了几间紧要的屋子外,其他屋子开门给她们瞧一眼,若敢搜,就说我要去砸了老八的屋子,掘地三尺,我帮他们搜老八!” 木香屈膝行礼,轻笑着应了,领了半夏和忍冬出去,留下星觅服侍施窈。 施窈道:“星觅姐姐,你简略先告诉我,老八那边的情况。” 星觅忙低声禀告。 这头才说完,外头传来吵嚷声。 施窈起身,弹弹袖子,款步走出去。 外头,木香等人气愤得脸颊、眼睛都红了,看见施窈出来,忙过来行礼,激动宛如找到组织。 万峥媳妇她们也不闹了,也过来行礼,气势汹汹,盛气凌人。 施窈扫视一圈,有个嬷嬷她认得,是葛秋蘅的奶嬷嬷,姓朱。 她未语先笑一声,又看两眼万峥媳妇,问道:“事情我知道了,八哥哥这事儿做的,委实不地道,不过,长幼有序,兰佩院可搜了不曾?” 万峥媳妇笑答道:“回二姑娘的话,兰佩院已是搜了的。” 施窈问:“朱嬷嬷,是怎么搜的?可曾入我大姐姐的屋子,翻箱倒柜,翻房梁、趴床底地搜?” 朱嬷嬷脸色难看,冷冷淡淡道:“哦,这万家的媳妇子,就站院门口客客气气问一声,八爷今日可曾来寻过姑娘,守门的老婆子说,不曾。就完了。” 施窈闻言,又是轻笑一声,清清脆脆的,悦耳动听,宛如春日鲜花绽开的声音,令人心情愉悦。 但万峥媳妇却打个寒颤,随即又想,一个小丫头片子罢了,她男人是老太爷的人,二姑娘能拿她怎么样? 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一个不受宠的庶女,怎敢妄想与国公爷的嫡出女儿比? 施窈慢慢走到万峥媳妇面前。 万峥媳妇挺胸抬头,手压着袖子里藏的一张银票,笑着解释:“二姑娘且听奴婢解释,奴婢听到风声,八爷与大姑娘交好,藏在大姑娘院内的可能性不大,或许就藏在关……” 啪一声,施窈狠狠一巴掌打掉了她后面的话。 万峥媳妇捂住脸,不敢置信:“二……二姑娘怎可说动手就动手?” 她可是老太爷的人! 打她的脸,就相当于打老太爷的脸! 施窈讽笑道:“你怎么不说老八藏在四哥、五哥的床底下?你们去参昴馆、去晛睆苑,可趴床底搜过了?” 丫鬟仆妇们纷纷捂嘴偷笑。 万峥媳妇满面涨红,支支吾吾道:“这……这,那是嫂子的居所,八爷怎会藏那儿……” 施窈扬手,又狠狠扇她一耳光:“还不跪下!主子亲手打你,是给你体面!” 万峥媳妇一咬牙,噗通跪下。 横竖她礼数周全,传开了,到时看谁更没脸! 施窈睥睨冷笑道:“你也知八爷不会藏嫂子们的床底下,免得坏了嫂子们的名声,怎么就敢来搜我这妹妹的屋子? 容你们搜丫鬟婆子们的居所,已是我心宽大度,你反倒以为我软弱好欺,越发蹬鼻子上脸,连我的屋子也要闯! 既然大姐姐那儿,说八爷没去,你们就没进去,我这里,索性你们也别搜了,都滚出去!” 万峥媳妇挨了两个耳光,心头火气直冒,赤着脸嘴硬道:“是老太爷……” 施窈啪啪又给她两个耳光:“长幼有序,要么先搜大姐姐的院子,要么滚!去老太爷那儿,我也是这话! 要搜也不是不行,你们谁敢朝前一步,我便扇你一个耳光,如此一来,搜就搜了,你挨耳光,我折名声,也算公平!” 朱嬷嬷看热闹不嫌事大,她们就是来搞事的,于是带几个丫鬟上前一步。 施窈暗赞这嬷嬷会来事,啪啪啪,便甩了万峥媳妇好几个耳光。 后头万峥媳妇带来的人着急,想上前将她拖走,施窈一律当来搜查的人,又甩万峥媳妇几个耳光。 万峥媳妇头晕目眩,又不敢起身,忙哭腔喊道:“别搜!别搜!奴婢僭越,奴婢该死,求二姑娘宽宏大量,饶了奴婢!” 施窈又给她两个耳光,出了这口恶气,冷笑道:“滚!再说搜屋子的话,先从菡萏院到子归园,挨个嫂子们的床底搜完,再趴兰佩院的床底仔细瞧一瞧,都没人了,再来搜我的!” 没人敢动,万峥媳妇连滚带爬朝后缩,滚爬到大门口,方被丫鬟仆妇们扶起来。 出了院子,由两个虎背熊腰的媳妇子架着,万峥媳妇便嚎啕大哭。 万峥是老太爷的心腹,她自嫁了万峥,何曾这般没脸过? 到了老太太跟前,老太太也要给几分体面的! 一时又怒又悔的。 早听说二姑娘是个恶毒狠辣的,不过跟外院没起过什么冲突,她又依靠着老太爷老太太的怜悯过活,勉强在府里立住脚跟,却不知她是个混不吝,说打人就打人! 才哭了几声,心里咒骂了几声,算计着怎么告黑状,或支使自家男人给施窈一个哑巴亏吃,把场子找回来,便听见后面传出哭声。 这声音熟悉得令她汗毛倒竖! 她忙回头,就见施窈领了一大堆丫鬟仆妇,抹眼泪出来了。 一群人跟出丧似的,个个丧着脸。 万峥媳妇唬得魂飞魄散,大声问道:“二姑娘这是去哪儿?” 她小腿肚子不停哆嗦,施窈这是要搞事呀! 无人理会她。 施窈叫人锁了院子所有屋子的门,又让人大门落了锁,带人直奔老八施明晖的小院子。 她带头将屋子翻个底朝天,木香等人仗了她的声势,一面胆战心惊,害怕主子们报复,一面兴奋不已,窜这里窜那里,东摸摸西摸摸。 万峥媳妇一路跟过来,惧怕不已,忙叫人去拦着。 施窈冷笑一声,四处都看了看,最后来到水井边上,也没发现施明晖。 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想不到施明晖藏哪儿去了,便带着人直奔外院涵虚堂——老太太大抵已经气得躺下了,只能去烦老爷子。 到时,那宁远侯竟然还坐在堂上龇牙咧嘴地吃茶。 抬头见一群女人进来,脂粉气息迎面扑来,他慌得要寻个屏风躲起来,见只有施窈一个小丫头,后面跟的皆是仆妇丫鬟,稳了稳心神,屁股又稳稳落回去。 施窈跪在地上哭道:“老太爷,您要给孙女做主呀!” 第163章 休要抱我祖父的大腿 老国公头疼欲裂,问:“你怎么跑外院来了?二门上看守的人呢?都死了不成!” 施窈哭声一顿,偷瞄了眼鼻青脸肿的大伯父,弱弱道:“二门上就一个耳背的老婆子,没旁人,我硬闯出来,她没拦住我,都怪我,求老太爷别罚她。” 老国公头更疼了,二门上怎会只有一个老婆子?其他人呢? 他凌厉的目光望向万峥媳妇。 万峥媳妇脑袋一缩,跪在地上,吞吞吐吐道:“谢家来退亲,老太太应了,谢家走后,三太太气急攻心,晕倒了。” 管家主母都躺下了,底下人便乱了套。 又有搜院子的事,满院子的丫鬟仆妇们个个无心做事,纷纷四处串门,或悄悄跟着她去看她搜院子,或打听六爷、七爷、八爷的新闻。 万峥媳妇好容易来后院风光一回,于是没有赶走那些婆子仆妇们。 她已收到施明秣的消息,知道是三老爷父子三人气晕了容氏,但家丑不可外扬,自不会原原本本说,只提了谢家退亲这一项。 旁边的宁远侯闻言,狠狠一拍大腿——谢知着这只狡猾的老狐狸! “知着”是谢二老爷的字。 因葛家与施家走得近,自施、谢定亲,宁远侯便也知道了谢家。 谢家这样的商户,他是极喜爱的,无他,心中有大义,又不贪功,又能解人危难,谁不喜欢? 知晓十七年前那一战的将领们,都愿意交好谢家,看见有人为难,能伸手帮一把便帮一把,以防不测,谢家愿意记个人情,出钱出力帮个忙。 倘或能与施家一样,靠谢家的粮草打个翻身仗,别说让儿子娶人家女儿,便是让儿子入赘,那也使得呀! 宁远侯咬牙切齿,失策了! 若早知道太夫人好说话,他便去寻老太太解除婚约了。 老国公不敢想象后宅现在已乱成什么样子,望向宁远侯:“侯爷,你看,我有家事要处理,要不,你避个嫌?” 宁远侯稳如泰山,淡淡笑道:“我们两家是百年世交、通家之好,您孙子在我家后宅乱窜,我都让他全须全尾出去了,我看老国公处理几件家事,也没啥?” 他要盯着老国公,今儿不交出施明晖,他晚上就和老国公挤一张榻,看这个老不羞怎么有脸不退亲! 小女儿可是给他下达了最后通牒,今日退不成亲,不准回家! 老国公没辙,见施窈也不肯走,只好无奈地问:“二丫头,谁与你委屈受了?” 万峥媳妇头皮一紧。 施窈抽泣着说:“万娘子带人冲进我的院子,说要搜八哥哥,我知道是老太爷下的令,便忙使人与她说,除了我的厢房,别处都打开门,尽管看。 万娘子却执意要逐屋逐屋查抄关雎院!我问她,怎么搜兰佩院的,有人回我说,只在院门外问了一句,八爷来过不曾?回说没去过,她便领人走了。 我又问她,怎么查抄嫂嫂们的院子的?可曾趴床底细细搜过?她就责问我,说那是嫂子们的院子,八爷不可能藏那儿——话里话外,嫂子们的院子她也没有细细搜过。 老太爷,您听听,她说的这是人话吗?八哥哥可是镇国公府嫡长房的嫡出公子呀,身份高贵,出生世家大族,最最懂规矩,既不会藏嫂嫂们、大姐姐的床底下,难道会藏我床底下?竟是非要诬赖八哥哥藏我屋子里不可了!” 宁远侯黑如锅底的脸色,登时笑成一朵花。 不愧是他女儿的闺友,瞧这张嘴,可配得上“舌灿莲花”四个字。 老国公和镇国公本就漆黑的脸,这下比锅底更黑。 二人怒瞪万峥媳妇。 万峥媳妇一阵天旋地转,磕头哭道:“老太爷,奴婢绝不敢如此污蔑主子!奴婢只是按照老太爷的命令,带人去搜八爷罢了!奴婢绝不敢生出这等污秽念头!求老太爷明鉴呀!” 施窈回头,狠狠又给万峥媳妇一巴掌,转回头来,委屈巴巴哭道:“老太爷,这奴婢不能要了! 您听听,她还在颠倒黑白呢。您叫她去搜八哥哥,她没搜呀,阳奉阴违,从菡萏院到子归园没搜,从棠棣院到福绥院、到兰佩院也没搜,做做样子就跑了,就专挑我的院子要细细地、一间屋一间屋、一张床一张床地搜! 老太爷,孙女和八哥哥的名声再不堪,也不能容得她这般污蔑呀! 老太爷,您曾是执掌几十万兵马的大元帅,处事最是公平公正,您说说,您是要治万娘子一个渎职之罪、无视主子之罪、冒犯宁远侯之罪,还是治她一个乱家之罪!” 啪啪啪,宁远侯鼓起掌来,大笑道:“小闺女儿,说得好!哈哈哈,老国公,你养了个好孙女!” 老国公这一刻,也想晕倒。 镇国公无颜见人。 父子俩恨不得把施窈的嘴给缝上——怎么什么话都敢乱说的! 万峥媳妇痛哭不止,正要膝行上前,施窈忙伸出一条腿,将她踹回去:“休要抱我祖父的大腿,休要对我祖父动手动脚!” 万峥媳妇:“……” 老国公:“……” 镇国公:“……” 宁远侯:“……”妙啊,这闺女是个妙人儿啊! 众人:“……” 老国公听出那万峥媳妇故意拿施窈做筏子、摆威风,大抵当她是个软柿子,只细细搜了关雎院给葛家人看,好回来交差。 可她哪里知道,施窈才是后宅里最不好惹的人,也最豁得出去脸面的人。 就那几句自污什么哥哥藏妹妹房里的话,除了她,谁说得出来? 什么趴嫂子们床底之类的,这种污糟话,珠珠连想都不会想。 ——若施窈知道老国公的心思,怕不是要狠狠呸一口! 施明珠自个儿是做妹妹的,自不会想什么兄妹之类的,但她做小姑子的,可是做得出来让人毁嫂嫂的清白,好把嫂嫂贬妻为妾呢! 老国公一拍桌案,喝道:“万峥家的,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万峥媳妇大惊失色,涕泗横流哭道:“老太爷,老太爷明鉴!奴婢绝不敢生那等污糟心思,若敢有,叫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奴婢也没有搜关雎院,甚至还挨了二十多个耳光,受了二姑娘的教训,退了出来,之后,二姑娘去砸了八爷的院子,奴婢还拼命拦着呢!” 第164章 奴大欺主 施窈哭道:“你何必遮遮掩掩的,你的脸,就是我打肿的,直说就是!我不止当婢仆们的面打你,当老太爷的面,我也要打你!” 说完,啪啪又给她两个耳刮子! 若非手腕酸疼,手掌都红了,施窈还能再甩几个耳光。 宁远侯在一旁看得贼爽,就好像这几个耳刮子,都扇在了老国公和镇国公父子俩脸上似的。 施窈越泼辣,越没有闺秀风范,施家越颜面无光。 老国公确实颜面无光,哪有大家闺秀这等彪悍的? 丢人丢到对头面前了! 他示意柳华拦一拦。 柳华姑姑木着脸,垂着眸,作看不懂眼色——拦什么?该丢的脸都丢完了! 她真真是白教了! 没惹到施窈时,施窈还能装一装温良的大家闺秀,惹到她了,瞬间她就打回原型了——主子们怎么还不长记性呢? 惹她干嘛? 多提一句别去搜关雎院,能费几口唾沫? 趁着众人眉来眼去的功夫,施窈比挨了耳光的万峥媳妇哭得还惨:“老太爷,我做的事,我认!万娘子说砸,那就是砸!对,我砸了八哥哥的院子! 我是替万娘子履行老太爷的命令呀。万娘子好没道理,既然是搜八哥哥,竟然不先去八哥哥的院子搜,偏要先去其他人房里搜! 我想,灯下黑,说不好八哥哥就藏他自个儿院子里呢?不然,外面闹得风风雨雨的,万娘子挨个搜院子,折腾得人仰马翻,与抄家何异? 棠棣院的大伯母听了,不又得生一场气,又躺十天半月的? 八哥哥从小便懂孝悌之礼,怎会眼睁睁看着长辈和兄妹们的院子被搜?怎会眼看着长辈气病,嫂嫂妹妹受辱? 因此,我大胆猜测,他必定是藏他自个儿院子里了——谁知,他竟不在,谁知他躲哪儿去了呢? 呜呜呜,八哥哥辜负了我的信任,我真当他是孝顺长辈、友悌兄妹的君子,哪知……哪知……呜呜呜,八哥哥是个大坏蛋!” 女孩家一面哭,一面控诉,最后一句嗔怪又娇又软,语气天真,只叫人拿她看作伤心哭闹的懵懂稚子。 “说得好!”宁远侯忍不住又鼓掌,义愤填膺道,“老国公,镇国公,你们也听见了,施明晖那小子不是个东西。 为了找他,后宅折腾得鸡飞狗跳,他始终不肯出面,宁可父母、兄妹、嫂嫂们受委屈,乃或受人非议指点,可见,他是个无情无义、冷心冷肺的!” 老国公面沉似水:“侯爷,慎言,不要轻易对一个年轻人下定论,会毁了他们的一生。” 镇国公冷冷扫过施窈这个坏事的侄女。 宁远侯咄咄逼人:“他敢做,难道还不敢当吗?我就算说他温良恭俭让、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勇,有人信吗?凭他做下的这些事,谁信?老国公,你信吗?镇国公,你信吗?” 老国公和儿子实在说不出一句:信。 施窈啊了一声,忙摆手说:“葛伯父,您千万别听我瞎扯啊!八哥哥或许真没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呢?我就是伤心胡说罢了——即便八哥哥真的这样做,那也不代表,他将来不是个宠媳妇的人啊!” 宁远侯呵呵冷笑。 他倒觉着,施家兄弟宠妹妹胜过宠媳妇,当然,施窈这个妹妹除外。 “我们家孩子没这个福气,这福气留与旁人。老国公,打扰,您老接着处理家事。” 宁远侯翘起二郎腿,不停抖腿,一副看戏不怕台高、吃瓜不嫌瓜大的姿态。 老国公没好气道:“传万峥进来。” 万峥早在外面候着,匆匆进来,跪在媳妇身边,沉重道:“求老太爷息怒,求二姑娘息怒。 老太爷信任,方才将差事交付于奴才,奴才识人不清,托了这惯会做张做势的婆娘办差,奴才有错,求老太爷、二姑娘责罚奴才夫妇!” 说罢,先朝老国公磕三个头,又要给施窈磕头请罪。 施窈忙躲开,暗道,这是个看得清形势的,一力承担过错,稍稍全了老国公在宁远侯面前的体面,让宁远侯瞧瞧,国公府还是个有规矩的人家。 万峥媳妇见自家男人不维护自己,只能哭着一起磕头领罪。 老国公淡淡道:“奴大欺主,你们夫妇各打十五板子,一家子都赶去庄子上。二丫头,你可满意?” 施窈喜极而泣,忙道:“孙女什么也不懂,全听祖父的!谢祖父为孙女沉冤昭雪!祖父英明!” 老国公无言。 今天的马屁听起来一点也不顺耳。 万峥叩头谢恩。 万峥媳妇哇一声大哭,不断磕头:“老太爷,全是奴婢的错,一时虚荣心,想拿二姑娘做个筏子……奴婢一人受过即可,求您饶了万峥和我们的孩子!” 一家人去了庄子上,得日日劳作,儿孙们再无出头之日,哪有在主子身边伺候有前途。 老国公抿唇不语,垂目品茶。 万峥低声训斥她:“素日我多劝你三思而后行,你行事张狂,闹得后宅风风雨雨,妄图拿捏二姑娘,种种件件,怎敢求主子轻饶?我是你男人,自然要担一半的责。快别饶舌了,磕头谢恩,从今往后,记住奴才的本分!” 万峥媳妇哭哭啼啼谢恩。 夫妇二人被拖下去行杖刑。 堂上一时死寂。 施窈跪得膝盖发疼,也没人叫她起身。 抬头看看,老头儿自顾自品茶,浑然忘了她似的,这是恼她丢脸呀! 朝后瞄瞄,宁远侯朝她俏皮地眨眨眼。 施窈打个寒战,中年男人装俏皮什么的,真的好油腻呀! 没法子,无人为她撑腰,施窈轻咳一声,行大礼再次谢恩:“多谢祖父为孙女沉冤昭雪!” 老国公依旧没出声,也没叫起。 这丫头太口无遮拦,砸场子也不看是什么场子,得叫她知道些厉害,日后收敛些。 施窈咬咬牙,一骨碌爬起来,小跑到老国公身边,拎起茶壶添茶,勾着腰,颇有些狗腿的样子,赔笑道: “祖父,虽天热起来,但尚未入夏呢,吃茶还是吃热的好,暖脾胃。” 老国公无言。 这丫头的脸皮可真够厚的! “嗯。” 应了一声,算是缓了恼怒。 既然哄好了他,就快些滚,别继续留这儿丢人。 第165章 老爷子,快夸我 施窈又给宁远侯添茶,笑嘻嘻道:“葛伯伯,您瞧,我家八哥哥不知在哪儿打瞌睡呢。 闹这么大阵仗,大太太、三太太都气得病了,后宅一团乱,奴才们才敢爬到主子头上。 该看的热闹,您也看完了,葛伯母和葛四妹妹等着您的消息呢,要不,您回去陪陪她们?” 她朝他眨眨眼睛,轻轻倾斜茶壶,茶水落到桌案上,指尖蘸了茶水,写了个“回”字。 宁远侯疑惑地眨眨眼,什么意思? 施窈拼命朝他眨眼睛,面带懊恼,一副“你怎么看不懂呢”的眼神。 宁远侯越发懵了,到底什么意思?回去?然后呢? 难道侯府出了什么事? 他心里没底,生怕施窈听了什么风声,家里妻女有什么事,由是轻笑一声,抖抖衣摆起身,抱抱拳,头昂得高高的,一脸睥睨不屑: “罢了,既府上乱成一锅粥,施明晖那小子仍藏着,就当我从前瞎了眼,错看他了。这亲事,我改日再来退——总之,是退定了的。告辞!” 说罢,宁远侯心满意足地离开。 先回府看看妻女,然后去找谢见微,向这老家伙讨教讨教,谢家怎么推掉亲事的。 施家爷孙三人,客客气气送走宁远侯,最后由镇国公陪着送出大门。 令人惊奇的是,他们在涵虚堂门口,竟撞到鬼鬼祟祟的乐安宁。 老国公黑着脸问:“明玮媳妇?你怎地出了二门?躲这儿作甚?” 施窈纳闷,乐安宁胆子可真大,之前在关雎院外,便发现二嫂子鬼鬼祟祟地尾随,一路跟着看她搜施明晖的院子。 怎么还跟出二门了呢? 这凑热闹的劲头,真是够离谱的,不怕老爷子一怒之下,赏她几板子? 乐安宁唬得花容失色,朝施窈看两眼,尴尬到脚趾抓地,行礼赔笑道:“请老太爷安。我瞧着二妹妹出了二门,怕她受男仆欺负,便跟出来。既二妹妹没什么事,那我便回去了。” 说罢,匆匆带着两个丫鬟溜了。 老国公的心思没放乐安宁身上,看她离开,回头问:“你方才给宁远侯写的什么字?他怎么一瞧那字就走了?” 施窈笑道:“也没写什么字,就写了个‘回’字,回家的回。” 爷俩回到待客的正堂,老国公果然看到茶案上有个“回”字,想了想,问:“什么意思?” 施窈捂嘴笑道:“祖父,宁远侯就和您一样,想多啦,以为我有什么意思呢,其实没什么意思,就是回家的意思罢了。 你们大人呀,就是思想复杂。老爷子,我弄走宁远侯,您就别生我的气了,快夸夸我呗!” 老国公:“……” 他朝施窈看了两眼。 施窈无辜地回望。 半晌,老国公沉水似的脸,蓦地绽开笑容,伸出食指点点她:“你呀!鬼灵精怪的,竟连宁远侯也敢糊弄。还要我夸你?不打你板子就是好的了。” 施窈笑嘻嘻道:“多谢祖父夸我冰雪聪明、才思敏捷、胆略兼人!孙女我就笑纳啦!” 老国公气笑,指尖戳她脑门:“你倒好意思自夸,你这叫胆大妄为!今儿胡言乱语的,为了治个婢子,自污名声,回头叫你祖母知晓了,又要气一场。 我冷眼看,是柳华没教好你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实在该罚她一顿板子,来人——” 施窈忙用力挽住老爷子的手臂,惊慌地大声喊:“不用来人!不用来人!这里有我伺候呢! 祖父祖父,可不能怪我,更不能怪柳华姑姑,是那万娘子各个院子不搜,偏要搜我的院子。 搜我的院子也就罢了,我叫人敞开门给她搜,她仍不满意,非要搜我的屋子。 如此作为,不就是怀疑八哥哥藏在我的闺房里吗?这也罢了,后来我帮她搜八哥哥的院子,她还拦我,不准我搜。您说说嘛,她什么意思? 明知我是您和祖母的心肝宝贝,还敢欺负我,污蔑我和八哥哥,分明是不把您和祖母放在眼里! 她是您的人,不来您面前分说,我还能找谁伸冤去?祖母这会子肯定在生气谢家退亲的事,我可不能给她添堵,于是就闯到前院来寻您做主了。我这是迫不得已嘛。” 老国公无话可说,这丫头总有一套歪理。 罢了,也是那万峥媳妇自个儿不争气,千挑万选,本想找个软柿子捏,结果找了块最硬的钢板。 罚了就罚了。 “就知道心疼你祖母,我可是被你气得头晕!” 施窈推他坐下,转到他的身后,按摩老国公这颗尊贵的脑袋:“孙女给您按按。虽然我气了您,但也把气您的宁远侯劝走了。 下回您交代门房,不见他就完了,他还敢硬闯我们家不成?老爷子,我们两清好不好?” 老国公:“……就你歪理多!罢了罢了,三日之内,写篇一千字的悔过书来,交与我检查。” 施窈一脸天塌了的表情:“啊?还要写悔过书啊!好好好,只要您能消气,写就写了。可是,您知道我肚子里就这点墨水。少些字成不?二百字?” 老国公心情终于畅快些许,哼道:“不准讨价还价!” 施窈愁眉苦脸,手上力道加重。 老国公更舒服了,心道,这丫头可真记仇,一千字的悔过书还与他计较,他方才险些气得升天都没与她计较呢。 一时,又想到施明晖。 这个孙子,往日瞧着行事稳重,杀伐果决,怎么退亲的事上拖泥带水呢? 青梅竹马,儿女情长? 他暗暗叹一口气,府里越来越乱,这些不肖子孙!得好好管教了。 须臾,镇国公阴沉着脸回来。 不用问,应当是宁远侯出去这一路,没少阴阳怪气刻薄他,为了儿子的婚事,他还不得不忍。 忍了一肚子气,脸上的气色极差。 施窈心里偷着乐,摆出关切的神情,担忧地看了他两眼,行个礼告退,出门便说:“柳华姑姑,我们快去甘禄堂瞧瞧祖母。” 说罢,关雎院的人风风火火全撤了。 镇国公先去宁远侯的茶案前看一眼,“回”字水渍依旧清晰可见。 然后,他老老实实跪在地上,沉声说:“儿子疏于管教,致使小八给府里丢脸。儿子代明晖向父亲请罪!” 老国公才舒畅些的心情,登时又不快起来,横眉问:“那小兔崽子藏哪儿去了?” 第166章 三哥哥,我气得浑身疼 镇国公低头羞愧道:“未能找到他。” 老国公拍一把椅子扶手:“你怎么想的?他不愿意退亲,你也不想退亲?” 镇国公苦笑:“父亲,这门亲事不能退。如今我们府上名声败坏,朝堂上我也不敢说话。施家不能失去葛家这门亲事。” 葛秋蘅嫁进来,宁远侯不会帮施家说话,起码不会落井下石。 但放了这门亲事就不同了,宁远侯一定会报复施明晖污了他女儿的名声。 若是从前,这也没什么,施家哪里会怕了葛家。 现在不同。 如今,施家在皇帝眼里名声极差,印象极差,将来子弟怎么受到重用,怎么出息? 眼看着家族即将败落在他手里,他是施家的千古罪人啊,死后怎么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在朝堂上连续数日遭白眼冷落,镇国公火热的雄心壮志,到今天葛谢退亲,多少冷了几分。 好在珠珠做了个先知梦,预料准了封州水患,可见,他女儿有凤舞九天之姿!多少令他有几分安慰。 至于府里儿媳妇、侄儿媳妇们可能也做了先知梦,镇国公没多想,只当自家紫气东来,或许真要出皇后了,儿媳妇、侄儿媳妇们是拱卫他女儿这颗月亮的星辰。 老国公却失望道:“宁远侯闹到搜查后宅,虽没有认真仔细地搜,到底是打脸来了。闹到这个地步,退亲的态度坚决,不退怕是不成的,不退更要成仇。罢了,你自个儿思量。” 镇国公想说说珠珠的先知梦,但又怕儿媳妇、侄儿媳妇们也做了先知梦的消息泄露,老爷子兴许越发阻拦珠珠嫁皇子,因此按捺下了。 他恭敬应是:“儿子定会好生考虑。” 老国公道:“既皇上下旨,让我们家子弟闭门思过,那便从明日起,去甘禄堂向老太太请安后,叫明玮他们统统到祠堂来,每日跪在祖宗牌位面前反省自身。我要亲自监督、教导。还有老三,叫他一并来。” 镇国公喜道:“有父亲亲自教导他们再好不过了,他们定能反思过错,从头做人!儿子先替三弟和这些小子们,谢过父亲肯亲自指点他们!” 说罢,躬身抱拳施了一礼。 老国公面上没有一丝喜色,叹气道:“能真正醒悟,方是好——你起来,多大年纪的人了,罚你跪,你好意思跪,叫旁人见了,反倒我要不好意思起来。” 镇国公道谢起身,迟疑地问:“那明桢呢?如今就他一个在外面跑,这几日正替母亲跑封州水患捐款捐物的事。 母亲将陪嫁庄子上,去年产出的余粮,全叫他使人送到封州去,又四处搜罗,要凑上百斤盐去。 又因明玮渎职受罚,他也怕罢官,这些日子还要去衙门值班二三个时辰,可是辛苦了他。” 老国公脸色稍缓,疲倦地捏了捏眉心,道:“府里子弟,也就他稳重些。跪祠堂反省的事,就放他一马。” 说罢这些,老国公又道,“后宅估摸乱成一锅粥,你去看看你太太,顺带整顿整顿,家总该有家的样子。” 说到这儿,老国公不免心酸。 镇国公应了,告罪退出去。 老国公独自坐在堂上,头又疼起来,有点怀念孙女按摩的舒服滋味,可惜这丫头眼里只有她祖母,对他这个祖父甚是无情。 俄而,大管家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将一碗汤药端到老国公面前。 老国公接了药碗,仰头一口饮尽。 他还不能倒。 他若倒了,这个家得散,子孙不孝,别说含笑九泉,怕是死不瞑目。 也不知哪一步出错,怎就走到今天这步田地了? ? 有镇国公亲自整顿,后宅的风波很快平息下来。 凑热闹、嚼舌根的奴仆,带头者该打板子的打板子,余者狠狠训斥一顿,革半个月到半年的月钱不等,再命各回各院,各司其职。 施窈走到二门,脑子里灵光一闪。 那万峥媳妇不会无缘无故,为了耍威风,就死命要搜查她的屋子。 必然有人给她撑腰。 或有钱财利益驱使。 “忍冬姐姐,万峥夫妻俩去哪儿挨打了?” 忍冬心里咯噔一声,姑娘这是仍不想放过万峥夫妻俩啊,不由得满脸一言难尽,回道: “老太爷下令打板子,一般是在涵虚堂里,叫人堵了嘴打,因此姑娘没听见他们哭爹喊娘。十五板子,此时应是已打完了,叫人拖回住处。” “他们住哪儿?” “住后街呢。姑娘要做什么?” 施窈撸起袖子,看见柳华姑姑瞪眼,忙将袖子撸下去,拎起手绢,伤心欲绝假哭道: “姑娘我被污了名声,哭得头疼、肚子疼,气得心肝脾肺肾无一处不疼,我得找他们补偿损失!” 说罢,拦了个小厮询问万峥夫妻俩的去向,是谁押送。 竟是施明桢亲自押送。 施明桢押送好啊,三哥哥是个笑面虎,隐忍功夫一流,不会轻易翻脸。 只要不是施明晖那个杀人狂魔,她就不带怕的。 问清了,施窈急急忙忙领着一大帮人朝大门处赶。 柳华姑姑苦口婆心劝不住,木香等人小祖宗小祖奶奶地乱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劝不住。 只能紧跟她身边,帮她遮挡一番,生怕不长眼的小厮们冒犯了自家姑娘。 紧赶慢赶,终于在大门处堵住施明桢和万峥两口子。 原来万峥媳妇不甘心,不愿意被赶出去,不敢向老国公求情,就扒着国公府高高的门槛,撒泼打滚求施明桢网开一面,至少把她男人和孩子留在府里,她愿意一个人去庄子上种地做苦力。 这一耽搁的功夫,就把施窈招来了。 施明桢脸上的招牌微笑一瞬凝固,忙喝道:“二妹妹!这里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快回去!” 施窈摇摇欲坠走到施明桢面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臂,楚楚可怜、弱声弱气道:“三哥哥,快扶我一把,我要晕倒了!” 施明桢浑身僵硬,喊道:“木香,快过来扶你家姑娘!” 施窈闻言,暗骂个老狐狸皮的,死死抓紧施明桢手臂不松手,硬挤出几滴眼泪,泫然欲泣,又将那番这疼那疼的话说了一遍。 第167章 需要吃根千年老参缓缓 施明桢无动于衷。 满嘴谎言! 骗死人不偿命是不是? 他瞧着施窈活蹦乱跳的,比府里哪个都活蹦乱跳的,闯二门就罢了,连国公府的大门也敢闯! 谁给她的胆子? 当这是金陵老家的篱笆墙呢! 施窈哭腔道:“……三哥哥,她污我名声啊!我活不成了!我得吃千年人参吊着这条小命。 不然我一口气上不来,气死了,或者夜里想不开,上吊吊死了,八哥哥的名声就得彻底臭了,这辈子得打光棍了呀! 我不能死,我得活着,我得吃千年老参!三哥哥,你看,这咋整?” 咋整?施明桢恨不得整死她,扶额道:“二妹妹,别闹!哪有什么千年老参,这等稀罕物,只宫里有。” “五百年的也行,我得吃四根。”施窈讨价还价。 “五百年的也没有……” “呜,三哥哥这是逼我去死!”施窈闷头朝朱漆大门上撞。 施明桢惊得魂飞魄散,明知她是做戏,也得一把拉住她,无可奈何问:“二妹妹到底要做什么?千年老参确实没有,五百年的也不好找,百年的或可找到两三支。” 施窈眼眶通红,含泪道:“罢了罢了,给些银子补偿我,我自己慢慢寻老参。三哥哥放心,我会坚强地活下去,不给府里添乱。” 施明桢:“……” 他气得踹一脚万峥的屁股。 都是这倒霉玩意儿,娶了个倒霉媳妇儿! 他木着脸问:“要多少?” 施窈喜极而泣道:“就知道三哥哥兄妹情深,不会眼睁睁看着妹妹去死。千年人参起码值个上万两,我也不要多的,打个八折,给个八千两,这病也就治好了。” 八千两!你怎么不去抢呢?竟是比山匪还强盗!施明桢辛辛苦苦、遮遮掩掩倒卖粮食,也不敢说能挣到这笔银子,狐狸面具差点绷不住: “这不可能,哪有八千两与你?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 确实不是大风刮来的,她还得掉几滴眼泪呢。 施窈又要朝那朱漆大门上撞:“士可杀,不可辱!我只能去死……” 施明桢又一把拽住她,眼看门外已吸引来三三两两的路人围观,只好道:“我去抄了万峥家,抄出来多少银子,都与你,可成?” 横竖施窈出不去,抄多少银子都是他说了算。 施窈哭哭啼啼,委屈巴巴道:“横竖这个家里,没人拿我当回事,三哥哥连根老参都舍不得。 可身为施家女儿,我除了为家人着想还能怎样?只能苟且地活着罢了。三哥哥说怎样就怎样。 柳华姑姑、木香姐姐、半夏,你们三个跟着三哥哥去抄家,记得,要刮地三尺! 那些零零碎碎的,折卖到当铺去,赏了抄家婢仆。大头凑一凑,回头我凑合买几支百年的童参吃了,好歹先把小命吊住,起码要吊到八哥哥给我娶个八嫂回来。” 施明桢的招牌微笑又裂开了。 寻死觅活地要银子,要到手了,又不情不愿地收下,什么毛病? 还童参? 三百年的老参,满府上下都寻不出来五支。 他上一回听说三百年老参,还是大伯母送给大嫂傅南君,大嫂转送施窈,施窈转送八弟施明晖,又被施明晖扔了。 “行,抄家来的都给你。” 施明桢只想早些打发了施窈这个难缠的主儿,万峥一个在老太爷眼皮子底下做事的,能刮出来多少油水? 顶天百两银子。 施窈嘟着嘴,含糊抱怨两句没人疼、敷衍的话,听得施明桢快晕了,她方道:“半夏、忍冬,你俩按住万娘子。” 万娘子早在施窈与施明桢说话的当儿疼晕了。 施窈怕她装死,突然暴起伤到自己。 万峥忍不住求道:“二姑娘,这婆娘已挨了罚,十五板子,她身子骨强壮些,也去了大半条命。求您留她一条小命,给孩子们留个娘,回头奴才定会好好教导她改邪归正。” 施窈抹泪冷哼道:“万娘子污蔑我清白的时候,可没有想过留我一条命。” 万峥登时不敢再说。 他媳妇做的那事,可意会不可言谈,不说破,就是执行老太爷的命令,说破了,就是污蔑二姑娘与八爷的清誉。 这种事,姑娘家更吃亏些。 事实上,在施窈说破之前,大家只当万峥媳妇故意为难她,根本没想到别处去。 忍冬和半夏一左一右按住万峥媳妇。 施窈道:“木香姐姐,麻烦你搜身。” 众人恍然。 原来施窈叫人按住万峥媳妇,不是要打她出气,而是搜身。 施明桢眉头一跳,施窈发现了什么? 施窈没发现什么,只不过,今儿搜院子是临时发生的事情,万峥媳妇若受了贿赂,大抵是带在身上的。 她仔细观察施明桢。 施明桢面上并无紧张的情绪,只拿右手轻轻拂过左袖子。 施窈微微一笑。 买通人干坏事,目前府里只有施明桢拿得出这笔银子。 猜错了也没关系,施窈平等地把这个仇记在施家所有主子头上。 不是施明桢,就是国公夫人郑氏。 果然,不到片刻,木香搜出一张银票,拿来呈给施窈:“二姑娘,搜到一张二百两的银票。” 施窈惊讶抬眸:“三哥哥,我们府上当真宽待下人,万娘子一个仆妇,身上竟随随便便掖着二百两银票!也行,二百两,够我先买一根童参吃着缓缓。” 施明桢:“……” 万峥媳妇约略感受到银子离她而去,扎挣着幽幽转醒,费力地睁开双眼,施明桢立即微微笑道: “二妹妹,女孩家的实不该来大门处抛头露面。既事情已了,余下的,为兄会替你做主办好,你先且回去,别叫老太爷老太太知晓了,又要生气,又要罚你的。来人,送二姑娘入二门。” 说罢,他一招手,便有几个媳妇子婆子上前,伸手朝内道:“二姑娘,请。” 施窈泪眼含笑,朝施明桢望了一眼,也好,这个仇先记三哥哥头上。 “那三哥哥,我先回去啦。” 说罢,她扶着柳华姑姑和星觅的手,弱柳扶风,摇摇欲坠向二门行去。 施明桢:“……” 这二妹妹,真叫人没眼看! 以后还是让自家媳妇离她远些,再远些,千万别叫她带歪喽。 第168章 孤魂野鬼 施窈一入二门,便松开柳华姑姑和星觅的手。 柳华姑姑揶揄道:“这不疼,那也不疼了?” 施窈讪笑:“疼,疼啊!这不是要去见老太太吗?为防老太太为我担心,我忍忍就罢了,别唬着她老人家。” 柳华姑姑抿唇不语。 想数落,又觉着数落了也没用,二姑娘是什么德性,她处了这么久还不清楚? 一路来到甘禄堂。 施明珠已坐在太夫人的床沿,拎着手绢抹泪尽孝:“祖母,您可要养好身子骨,这个家不能没有祖母……那谢家忒不厚道,竟在我们府上最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 “祖母!大姐姐!”施窈撩帘子进来,笑吟吟行礼。 太夫人阴翳的心情,在看到施窈笑脸的刹那晴朗几分,急忙道:“窈丫头,快过来!到祖母这里来!” 施窈上前握住她伸出的手,笑道:“就知道祖母惦记我,赶着来向您报平安呢。” 太夫人问道:“方才听你大姐姐说,万峥媳妇搜你的院子,你打了她,将她赶出去,又去你八哥哥的院子闹了一场?” 施窈瞧了眼低头抹泪不动弹的施明珠,搬个圆凳过来坐,把之前发生的事当做戏文,一惊一乍、一波三折地讲给太夫人听: “……那宁远侯也是个妙人,瞧见我写了个‘回’字,二话不说,抖抖衣袍,便起身告辞了。 祖母,您说奇怪不奇怪?祖父三番四次劝他回府,他百般不听,瞧那架势,是要与祖父、或与大伯父同吃同睡,直到八哥哥现身,把定亲信物退还,才肯回去的。 不曾想,我就写了个‘回’字,他便走了。原来,送客,嘴上送不管用时,要写出来才管用!我今儿算是学到了,祖父将我夸了又夸,原话怎么说的,我竟忘了,总之就是夸我聪明机灵!” 施窈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副骄傲自得、满脸“祖母快表扬我”的表情。 太夫人又恼又羞又想笑:“那老头子没罚你?” 施窈脸上的得意不翼而飞,窘迫道:“祖父祖母夫妻同心!你们就知道罚我! 我告那万娘子的状,也是不给你们丢脸嘛!我可是你们的宝贝孙女,怎能只受辱不告状的?” 太夫人嗔怪道:“告状也不能这么告状!万万不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你是金贵的主子,她不过是个婢仆,怎能为了伤她而自污名声?” 施窈气哼哼道:“我哪是自污,分明是她污蔑。万娘子是那黄蜂尾上的针,坏在暗处,叫人有苦说不出。 我偏光明磊落说出来,揭穿她的阴暗心思!这等臭水沟的老鼠,早该清理出去!” 太夫人见她未曾吃亏,心头一松,困意便上来:“罢了,也是她自找的,仗着老主子的势,便不将小主子放在眼里,落这个下场,也是该!只你往后万万不可如此,女孩子家的名声多娇贵,怎能轻易毁伤。” 施窈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我可爱惜名声了,可总有那起子小人不放过我,我也没法子。不过!祖母放心,孙女不会吃亏的。” 太夫人忧愁道:“你呀,是个鱼死网破的性子,怎么叫人放心?” 施窈笑道:“那祖母就活个长命百岁,护我一辈子。祖母,这都晌午了,我快饿死了,您起来陪我吃了晌饭再睡呗!我这会儿还怕得双手哆嗦腿发软呢,您得给我壮胆。” 太夫人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展开:“好好好,陪你吃,陪你吃。” 施窈便扶她起身,服侍老太太穿衣,有丫鬟们搭手,她也就抚抚褶皱,系系腰带而已。 全程施明珠不是坐在床沿抹泪,抹着抹着就见太夫人笑了,便是立在一旁,吩咐丫鬟们别叫老太太招了风。 太夫人穿戴好,施明珠方才上前,与施窈一左一右扶了她,去花厅吃饭。 丫鬟仆妇们摆了饭,不见容氏伺候,却也无人提她。 吃过饭,施窈告退。 施明珠与她一同出来。 姊妹里的院子在同一个方向,因此只能相携而行。 施明珠示意丫鬟们退后,冷淡地开口道:“施窈,我知道你的来历。” 施窈笑道:“好巧,我也知道姐姐的来历。” 施明珠冷眼扫来,满是厌憎:“你是来自异世的孤魂野鬼,占据了我妹妹的身体。” 她以为施窈会脸色大变、惊慌失措。 施窈平静笑道:“姐姐难道不是孤魂野鬼?你和大嫂子她们总说上辈子,姐姐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死了的人,就是鬼呀! 说来,我还没死过呢。 说来,姐姐占据这具年轻的身体之前,我真正的大姐姐,可期待我这个妹妹回京了,听说我回来,急急地来见我,方才掉进冰窟窿,叫你这孤魂恶鬼占了身体去! 你是我大姐姐吗?我大姐姐温柔良善,贤淑端庄,是人人交口称赞的大家闺秀,你呢?背地里,说我坏话,说嫂子们坏话,挑拨人夫妻关系、兄妹关系,难道你没做? 若是我那温柔良善的大姐姐,她是万万不会有半点恶毒的心思、歹毒的想法的,她只盼着大家都好。” 施明珠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细思极恐,又惊又骇,气得浑身发抖:“明明你是从异世来的,你才是孤魂野鬼。我就是施明珠,这具身体就是我的!” 施窈笑道:“我只是投胎没喝孟婆汤罢了。姐姐细想想,几年后的你,几十年后的你,突然回来,占据你这具身体。 从你身体里活过来的是那个二十多岁、五十多岁、一百岁的施明珠,你说,她是你吗?若姐姐说是,那我就祈祷,百岁的施明珠快回来做我姐姐!” 施明珠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你,你胡说!” 二十多岁的她(不包括做鬼的那些年),回到十六岁,她觉得是重生,她还是她,她就是她。 但她绝不愿意,五十岁、百岁的施明珠重生回到现在,那和扼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施窈蓦地敛起笑,淡淡道:“都是乌鸦,就别嘲笑对方黑了。姐姐想以此攻讦我,别折了自个儿。 祖母方才说得对,我的性子就是,哪怕鱼死网破也不肯吃亏。老天给你新生的机会,就好好活一回,别胡思乱想,做些不该做的手脚。我可不是那个你恨着的人。” 第169章 嫉妒 施明珠俏脸阴沉,紧紧抿唇。 倘若施窈不是前世那个“施窈”,她的仇恨如何安放? 何况,她已与施窈撕破脸,施窈对国公府毫无善意,她只能一步步将施窈除掉。 至兰佩院门口,施明珠停下步子,冷冷道:“那我也劝诫二妹妹一句,且老实安分些,国公府不是你兴风作浪的地儿。你再如今日般,满嘴胡沁,坏八哥名声,我定不会饶过你!” 施窈惊讶地上下打量施明珠:“大姐姐在说梦话吗?你何时饶过我?我方进府,你便诬陷我推你落水,至今不曾向我道歉。 你身边那恶毒奶娘,扎我小人,你敢拿国公府,不,就拿你那八个好哥哥发誓,说你半点不知吗? 你敢说,二哥哥莫名其妙就恨上我,要毁我清白名声,与你毫无干系? 啧,大姐姐当真好不要脸!分明是你不安分、不老实,国公府乱成这般,起因就是你和你那奶娘招来的,你反而倒打一耙,教训我老实安分! 我也劝大姐姐老实安分些,别作,别把我们施家的荣光、祖宗的遗泽、祖父祖母积攒的福气给作没了。” 施明珠无可辩驳,半晌,才挤出一句算是软话的话:“当时,不知你不是她。” 施窈粲然一笑:“既如今知了,往日恩怨一笔勾销,往后大姐姐且老实安分些,别兴风作浪,我们还是好姐妹。” 施明珠实在说不出与施窈做好姐妹的话。 她本是想吓住施窈,拿捏她孤魂野鬼的把柄,暂时安抚住她,她要腾出手来对付傅南君她们。 这几个嫂子,如今已在朝堂上对父亲施加压力,不能再拖,施家需要其他外力渡过难关。 施窈不过是个没什么权力的小跳蚤。 她没把施窈放在眼里,当她随手便能处理,现在方知,她想岔了。 施窈才是最不好对付的一个。 施窈的背后有老太爷和老太太。 今儿施窈闹这么大阵仗,甚至让宁远侯都看一回施家的大笑话,只因她将宁远侯使计糊弄走了,老太爷便轻轻放下,还夸她聪明。 这令她产生危机感。 老太爷和老太太应该狠狠罚施窈,厌恶施窈才对。 怎么能轻轻放过呢? 老太太甚至一句苛责的话都没说,反而只关心施窈是否受委屈。 施明珠心口堵闷的感觉又来了。 浅浅淡淡的,隐隐约约的,与前世她突闻周绍金屋藏娇时有几分相像。 这种感觉,名为嫉妒。 施窈凭什么每次闹事都能全身而退? 前世她也没有受宠到这地步啊! 施窈见她脸色变幻不定,半晌不吭声,冲她扬唇一笑,行个礼便回关雎院去。 睡个午觉,醒了看看抄家抄了多少银子回来,再琢磨琢磨写检讨书。 头疼! 前世在现代都没写过的东西,怎么到古代来,反而要写什么检讨书! 岂有此理! ? 施窈不知,她的话给施明珠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 施明珠本就敏感多思,听了施窈的话,当晚便发起噩梦来。 梦里,纯真无邪的小明珠,哭着问她,为什么杀她?她是无辜的啊! 施明珠从噩梦中惊醒,坐起身,屈起膝,抱着膝头,只觉浑身发冷,寒意森森。 两行泪从眼眶中滚落下来。 上天为什么让她重生呢? 她心中又隐隐地怨恨,既然让她重生了,为什么又要让嫂子们重生? 以后谁还会重生? 会不会对施家更加不利? 她不知道,只隐隐觉着,这一切不对,太不对了! 偏偏这等事,无法与人诉说。 也不能与人说。 胡思乱想半夜,再也睡不着,因此,一大清早去甘禄堂请安时,整个人浑浑噩噩,面色苍白,全身乏力,只想给祖母请了安,快些去母亲那里躺一躺。 不久,施窈也到了。 见施窈精神抖擞,眼神明亮,浑身都是活力,恨不得走路都蹦蹦跳跳,施明珠暗暗地羡慕嫉妒,又痛恨施窈毁她的心神。 施明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大家想问问他昨天藏哪里去了,又怕臊了他的脸面,只得忍耐下。 施明辰长舒一口气。 幸好有个比他更丢脸的八弟,不然今儿他就成了大家伙嘲笑的唯一对象。 又想,一家子兄弟,都是退亲,为何八弟一来,大家便都不再关注他,而去关注八弟了呢? 这一刻,施明辰的心情极为复杂,卑亢俱全。 施明珠和施窈入内请安,其他人在门外请安。 一时,众儿孙请完安,正要撤,留太夫人静养,镇国公叫住他们,命一干人等去祠堂。 众儿孙躬身应诺。 老国公看了眼神采奕奕、幸灾乐祸的施窈,沉重的心蓦地一乐,开口道:“二丫头也去。” 果然,下一瞬,施窈那灿烂的笑脸便垮下来,成了一个小苦瓜。 老国公心里更乐了。 施窈苦兮兮道:“祖父,我是女孩子呀,怎么能进祠堂呢?求祖父明鉴,我可以在关雎院闭门思过。” 施明晖冷飕飕地扫她一眼。 托施窈的福,他本就不堪的名声,越发不堪,如今连不孝这等罪大恶极的恶名声也要背了。 罢了,看在她把宁远侯弄走的份上,暂且饶过她一回。 老国公板着脸肃然道:“少油嘴滑舌,叫你去,你就去!这是给你体面。” 施窈气鼓鼓的,垂头丧气行礼应诺。 这种体面,她才不要! 一家子兄妹,就该整整齐齐嘛,凭什么施明珠和施明桢不用去? 皇上没点他们的名字,但也没点她的名字啊。 不多时,老国公领着一大帮人去祠堂,甘禄堂顿时安静下来。 镇国公叫上施明珠和施明桢,先关心地问:“珠珠昨夜没睡好?” 施明珠掩下惭愧,心虚答道:“昨儿府里闹哄哄的,一桩事接着一桩事,我担心七哥哥和八哥哥,因此彻夜难眠。” “欸,这两个不成器的小崽子!”镇国公骂了一句,这才说起正事,“珠珠,封州水患,你的梦应验了!明桢,上回你和明奎送来的册子,我当是无稽之谈,烧了……” 他的话顿在此处,施明桢乖觉,忙笑道:“知道大伯父不肯信,要烧了不留后患,我早早抄录了一份,一会子就给大伯父送来。” 第170章 祸水东引到施窈 施明珠心头一松,父亲信任她,万事皆可成。 萎靡的精神稍稍振奋。 “父亲,谢谢您信任我!不过,现实已与梦境大有不同,册子上所写,也不可尽信。” 镇国公欣慰地笑道:“父亲明白的,既知了梦境结局,我们所求的,也就是‘不同’两个字。” 又叮嘱二人,“如今家里人心不齐,若知晓珠珠的先知梦,怕是会生出二心,倒不如不知的好。因故,此事不要再传旁人。” 施明珠和施明桢齐齐应是。 施明桢问:“那祖父呢?是否要告知一声?” 镇国公叹道:“先瞒着,你们祖父今日身子骨不大好,府里事多,怕你们更乱了心,一直瞒着没外传。 他这辈子,一心想的是儿孙后福,为我们这些不肖子孙筹谋一辈子,劳苦一辈子,若知晓珠珠的噩梦里,我们家落那样一个下场,怕是会气出个好歹来。” 施明珠和施明桢连连点头。 镇国公了了这件心事,便温和地道:“珠珠,去给你母亲请安,她身子不好,还惦记着你,怕你因你七哥哥、八哥哥的混账事,又气出病来,昨夜一直不安稳,一大早醒来便念叨你呢。明桢,你留下,我有事与你商议。” 施明珠应了,匆匆来到棠棣院。 郑氏摸摸女儿的脸,见她无碍,想要扯出个笑来,谁知,竟眼泪簌簌而下。 施明珠着急地问:“母亲,母亲,你怎么了?” 郑氏捶胸口:“珠珠啊,娘心里苦啊!这里堵得慌!” 施明珠黯然,抱住郑氏,眼窝发酸:“娘亲,宽心些,一切都会好的。有父亲在呢。” 郑氏抱紧女儿单薄的身子,不知何时消瘦下来的下巴,戳在女儿的肩窝处,哭道:“你大哥远赴边关,你嫂子仍怨恨他,她娘家人在朝堂上对付你父亲。 你二哥又是那么个混账样子,一点助力没有,反倒扯后腿,哪怕安分些,我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你二嫂又是个架桥拨火,巴不得全家砍头的。我们倒霉了,她不找娘家帮一把也就罢了,我们图的本也不是她娘家怎样,她倒好,恨不得鼓掌叫好! 你八哥,我的小八,他最可怜,那葛秋蘅,就是骗子!早先装得情深义重的,眼睛恨不得长你哥哥脸上,我们家一出事,她跑得比兔子都快! 还上门退亲!我呸!凭她从前追着你八哥哥屁股后头跑,你八哥哥还抱了她,我倒要瞧瞧,哪家不要脸面的愿意娶她个破鞋!” 施明珠沉默地听着。 她也奇怪,为何那么贤惠可爱的嫂嫂们,一重生全变了模样。 葛秋蘅前世变着花样邀宠的小道消息,她也听过的。 为何连葛秋蘅都不要八哥了呢? 她们说的那些,总结两个字,无非是嫉妒。 嫉妒哥哥们宠她,嫉妒家里要送她坐上皇后之位。 可哥哥们成亲了,有了妻子孩子,就不能继续宠着她这个做妹妹的吗? 天下哪有男人成亲之后,便不要妹妹的? 女人的嫉妒之心,果然可怕。 而她招惹了不止一个女人的嫉妒心。 施明珠越想,越觉着嫂嫂们就是嫉妒她,看不得她好。 “娘亲,您劝劝八哥哥,君既无情我便休,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扒着葛秋蘅不放呢?” 葛秋蘅要退亲,她已对葛秋蘅毫无好感,越发不愿意她做自己的嫂子。 从前她便想过换个八嫂,正巧葛家要退亲,退便退了,凭八哥的本事,自有好姑娘抢着嫁给他。 郑氏退开,泪水涟涟,又狠捶几把胸口:“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啊!你八哥多好一男儿,葛秋蘅那破烂货,凭什么嫌弃他?从前她在你哥哥面前,就像一条摇尾巴的狗,她怎么敢退亲!” 施明珠叹气,只能细细劝解。 但郑氏情绪上头,不是一时半会能哄好的,嘴里污言秽语地一通乱骂。 宛如欣嬷嬷附体。 施明珠能容忍欣嬷嬷出口成脏,毕竟欣嬷嬷是个卑贱的下人,但委实没法子听得母亲变成泼妇,便转移她的注意力道: “母亲,家里乱起来,是从施窈入京开始的。或许她身上真有什么蹊跷、不干净的。若早早将她嫁了,家宅或能安宁。” 欸,对不住施窈了。 不过,施窈脑子里有东西,不知是什么,府里府外嫂子们接二连三重生,包括她重生,都是从施窈入府那天开始的。 说她是乱家之源,也没错。 郑氏眉头一动:“早便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天生自带晦气,与你相克,去年我便叫金嬷嬷去寺庵道观做法事驱邪,可惜没什么用。 说到亲事,我这里倒有一桩好亲事说与她,门第高贵,家世豪富,施窈能嫁进去,算是高嫁了。” 施明珠一听,便问:“是长宁郡王府吗?” 郑氏惊愕反问:“你怎知道?” 施明珠叹气:“不止我知道,施窈也知道。消息是从葛家传过来的。” 长宁郡王与宁远侯有些私交,郑氏以为是宁远侯和捣鬼,咬牙切齿:“葛家人的心是黑的不成?毁了我儿子的亲事还不够,还要毁我们家女孩的好姻缘!施窈那死丫头,可有为难你?” 施明珠好无奈,不知母亲怎么了,怎就变得句句不离脏话。 看着莫名有点疯癫。 她默默道,会好的,一定会好的,父亲已经相信她了。 前世五皇子周绪最后登上皇位,这个消息唯有她知道,嫂嫂们前世的记忆止于砍头那一刻。 施明珠深吸一口气。 既然嫂嫂们见不得她好,见不得国公府好,一心拖后腿,少不得她要在周绪身上下些功夫。 原本今生不想嫁人的,这颗沧桑疮痍的心配不上周绪的深情厚爱,但为了家人,她只能对不住周绪,利用周绪了。 也不知,这辈子周绪是否依然如前世那般爱她。 “母亲,府里乱糟糟的,近日不便出府做客,倒是春游会还可参加。我想带施窈一起参加春游会,再不参加,便要结束了。听说长宁郡王妃每年二月,必是要日日参加春游会的。”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 郑氏眼珠子一转,笑道:“我的心肝儿,还是你长了颗玲珑心!这事儿,我来安排,叫你三哥哥陪你们去。” 施明珠轻轻一笑:“母亲周到。” 郑氏暗暗带了些幸灾乐祸道:“三房的稀烂事,我听说了,你三婶也病倒了,后宅没人管,不如你管起来?” 施明珠心里一动,笑道:“女儿愿为母亲分忧。” 第171章 钟鸣鼎食,兄友妹恭 傅南君稳坐菡萏院,乐安宁、王蘩正盼着后宅更混乱,不曾想,施明珠接了中馈大权,拿了管家钥匙,正儿八经管起家来。 郑氏要为女儿铺路,自是将能给的人手全给了她,辅佐她管好这个家,为女儿营造贤惠能干的好名声。 至晌午,施明珠管家方理出头绪来,叫人送饭食去祠堂,又使石蜜请老七施明辰和老八施明晖来兰佩院。 她要当一朵解语花,开解他二人。 石蜜回道:“姑娘,老太爷命他们在祠堂吃饭,如无必要,不可出祠堂。” 施明珠只好作罢,打算另寻时间找他们说话。 祠堂这里,老国公叫人撤了精致可口的膳食,叫人拿了大鼎来,又命搬了一堆柴火来,又拎了些菜蔬米肉、油盐酱醋来,指着大鼎,吩咐施窈等人: “从这一顿起,你们要动手自己做饭,就在这个大鼎里做。我与你们同鼎而食。” 施窈兴致勃勃,挽起袖子,正要施展自己的厨艺,却不想,哥哥们纷纷动起手来。 老四施明奎如今是兄弟们的小头头儿,他自然而然地分派起活计:“老五(施明缨)、老六(施明秣)劈柴,老七(施明辰)剁肉切菜,老八(施明晖)淘米掌勺,我负责烧火。明天轮换,有意见吗?” 兄弟们回答:“没意见。” 便各自去忙活,有条不紊。 施窈忙问:“四哥哥,我负责什么?” 施明奎笑道:“二妹妹就负责服侍祖父。” 听着不会少她那份饭,饿不着肚子,施窈放了心,便心安理得坐在老国公的身边,先夸一句哥哥们是好儿郎,便缠着老国公讲古。 老国公从前参加的战役,她还是挺感兴趣的,祖宗们打过的胜仗,她也很感兴趣。 老国公乐呵呵的,向小辈讲述从前的辉煌,没有一个老人家不喜欢的。 施明玮浑身缠纱布,躺在担架上,施继安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不时瞄两眼欢声笑语的祖孙俩,暗暗嫉妒。 俗话说,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到他这儿倒好,从没做过父母眼里的命根子,因父母从未瞧得起过他。 几个儿子,就老四明奎成器些,入得亲爹的法眼,他亦为此骄傲。 怎么施窈这个没半点才华,只会惹是生非的小丫头,也得了老头老太的青眼? 施继安有一瞬想过,他若是个丫头片子就好了! 不过,也就一瞬,还是做男人好。 仅半个时辰,食鼎内的肉菜粥便煮好了。 施窈终于寻摸到点活计,洗了碗,一人分发一碗一双筷子,老国公给大家打粥。 都打好了,席地而坐,老国公道了声:“吃饭!” 众人这才动筷子吃粥。 施窈尝了尝,不算好吃,也算不上难吃。 她朝哥哥们竖起大拇指,比划一圈。 施明奎回以微笑。 施明缨哼了一声。 施明秣装瞎子。 施明辰朝天翻白眼。 施明晖冷漠以对。 施继安瞪过来一眼,意为:别作妖! 施明玮大抵是想说些什么的,才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气音,便呛着了,米粥从鼻孔里喷出来,喷了自个儿一脸。 施窈以手背掩唇,哈哈大笑。 兄弟们无奈地朝她和施明玮各看一眼。 老国公笑盈盈的,这丫头真好玩,浑身活泼劲儿,哪怕哭诉委屈告黑状,身上也有一股子喜庆的劲儿。 吃完晌饭,大家原地打坐休息半个时辰,老国公又讲起课来,主讲忠孝仁义,君子之道,为人之道,夫妻之义,父子之情,家族荣辱,等等,杂七杂八,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他虽读书没有那些文官读得多,没法子信口引经据典,但他经历的事儿不少,各种实战、生活实例、道听途说等信口拈来。 施窈听得津津有味,只苦恼要写检讨书。 幸好傍晚放学前,老国公道:“圣上命你们闭门思过,不是让你们胡思乱想的,须得每日写一篇思过书来,第二日早晨交与我检查。” 施窈忙不迭举手问:“祖父,皇上可没有叫我思过,我可不写的!我得听皇上的话!” 老国公气笑:“皇上是没有叫你闭门思过,不过,你那篇悔过书,是我让你写的,可不能一道省了。” 施窈抱拳,高高扬过头顶,屁股没动,就坐在蒲团上,躬身朝老国公行了个大礼,欢喜地大声道:“祖父英明!” 太好了,她只用写一篇悔过书,而哥哥们每天就得写一篇,她赚了! 她这得意、喜悦的眼神太刺眼,无人不知她心中所想。 老国公失笑,小丫头就知道偷奸耍滑。 施明奎笑着摇摇头。 其他兄弟们神色各异。 施明辰和施继安暗暗嫉妒,这丫头凭啥得老太爷青睐? 施继安颤颤举手,正要效仿施窈的说辞,老国公瞪他一眼:“闭上你的嘴!” 施继安满面通红,颤颤地放下手。 施窈等人哄堂大笑。 晚上,在祠堂吃了晚饭,众人各自散去。 施窈吃了两顿粥,便觉嘴里淡出鸟来,幸而柳华姑姑她们机敏,又另使银子做了三道小菜给施窈当宵夜。 施窈满足了口腹之欲,心满意足。 今天又过了开心的一天呢。 最开心的是,昨儿抄家得了二千多两银子,刮地三尺,藏老鼠洞的银子都挖了出来。 施明桢震怒。 万峥一家子哭得可伤心了。 半夏说:“三爷不曾与万峥媳妇有什么眉眼官司。” 施窈便猜测,万峥媳妇袖子里的那张二百两银票,大抵是郑氏给的。 哼,这大伯母,贼心不死啊,处处要替她女儿压她一头。 翌日,施家兄妹又去祠堂上思想教育课。 施明秣打肿的脸上,一只眼睛乌青,但与施明辰之间冷凝的气氛倒是缓和许多。 显然,这一拳是施明辰打的,打完,六哥在他新房里与丫鬟厮混这事儿,便翻过篇了。 施窈偷着乐,欢欢喜喜交上悔过书,哥哥们上交思过书。 一连数日如此,日子也算充裕,前院后宅暂且安宁下来。 施明奎偶尔会与施窈说几句闲话。 有一回施窈的毛笔坏了,施明辰别别扭扭的,扔过来一支新笔。 待施窈转头去瞧他时,他直视前方,一脸高傲冷漠,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施窈嗤笑,晌午时,便叫木香回去取了一支新的狼毫笔来,还给施明辰,向他道谢。 她可不愿欠他的。 而这一幕,恰好被施明珠看见。 第172章 孤立 施明珠心里酸溜溜的,又见施窈转头就去老国公面前,与祖父说笑,兄弟们偶尔会与她说话。 从前,哥哥们都不搭理施窈的。 她心里更酸了。 施窈当真是个会钻空子的,被罚思过,还惦记着与她争宠,离间她与哥哥们的感情。 众人见她来了,忙迎了她进来,围着问她管家辛不辛苦之类。 将施窈孤零零地撂在一旁烧火。 施明珠酸溜溜的心,缓和几分,巧笑嫣然道:“听大厨房说你们这边断了饭菜供应,我来瞧瞧怎么回事。” 施明奎指着沸腾的大鼎笑道:“我们自己动手做,吃那个呢。” 今儿轮到施窈烧火,施窈抬起红彤彤的脸,笑容灿烂:“大姐姐,要不与我们一道尝尝?我最喜欢八哥哥掌勺了,他调的味道最好。其他哥哥们要差点。” 施明珠心里一刺,“我们”? 这么快,施窈就与哥哥们成了“我们”? 她悄悄瞥一眼老国公,祖父叫施窈来祠堂,名为“思过”,实则是培养施窈与哥哥们之间的感情,顺便也培养一下三叔与施窈之间的父女情。 可惜母亲三婶病倒,嫂嫂们撒手不管事,唯一管事的五嫂子又不大顶用,她丢不开中馈庶务,没法子加入哥哥们。 老八施明晖默不作声,从施明珠身边退开,继续用大铁勺搅粥。 老五施明缨嗤笑:“二妹妹,你倒嫌弃上我们了。” 施明奎方才正劈柴,抹了一把汗,灌了一大口水,笑道:“二妹妹说的也没错,老八的厨艺确实比我们强些。” 一人一句,虽有嫌弃施窈的,但那语气中,也透着若有若无的亲昵。 施明珠越发心慌,弯唇笑道:“既二妹妹邀请,却之不恭,我这个什么也没做的,便腆颜在这儿蹭一顿。祖父,可以吗?” 老国公哈哈笑道:“你们兄妹和和气气,最好不过,有什么不可以的?珠珠,过来,跟祖父说说,你管家管得怎样?可有人为难你?祖父给你撑腰。” 老国公本与施窈坐一处,因烟熏火燎的,施窈说怕对他肺不好,叫他坐远些,二人之间隔了两三个人的空位。 施明珠便走过来,叫人摆了蒲团,席地坐在老国公与施窈之间,坐下时,裙摆散开,如盛开的娇花一般,明艳动人。 施窈轻轻挑眉,莞尔一笑,多添几根柴火,将鼎下的火烧得旺旺的。 施明奎等人,也不劈柴干活了,纷纷围过来。 仅余下施窈烧火、施明晖掌勺。 大家只或站或坐了一会子,便受不了烟熏火燎,纷纷转移到旁处去。 施明珠以帕掩唇,轻轻咳嗽。 施明缨忙护着她,推她去院墙边的树下坐,看一眼施窈,故意大声说:“妹妹这等娇贵人儿,可不能熏着了。妹妹这几日管家辛苦,我给妹妹倒茶吃,可惜祠堂里没有点心可吃。珠珠,你可饿了?” 施明珠将腰间的荷包取下,取出鼓鼓囊囊的帕子,打开,里面竟是满满的桂花糕,盈盈而笑: “怕你们饿了,我特意带了桂花糕来,一人一小块,大家垫垫肚子。祖父,我知祠堂的规矩,就破例这一回好不好?” 说罢,她拈起一块桂花糕,喂到老国公的嘴边。 老国公接了吃下,满脸堆笑:“好,看在珠珠的面子上,今儿就破一回例。” 兄弟们赶忙向老祖父道谢,又向施明珠道谢,口中“好妹妹、好妹妹”个不停。 施明奎笑道:“还是女儿家贴心。” 施明缨笑道:“是珠珠贴心,知道心疼长辈和哥哥们。” 施明珠羞红了脸,看了看众人,轻笑一声,将帕子捧给施明缨:“五哥哥,就你话最多,罚你给大家发桂花糕!” 施明缨不以为意,接了过来,一人发一块,剩下两块时,猛地一个转身,将其中一块塞入施明珠的口中。 “妹妹带来的糕点,你自个儿也尝尝!从内宅走到这儿来,妹妹应是也饿了。” 桂花糕沾到施明珠的唇瓣,不能再发给旁人了,施明珠无奈接下:“这……” 桂花糕切的块数正合了祠堂里的人数,她吃一块,那就不够分了。 施明缨将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施明晖的嘴里,恍然大悟似的,哎呀惊叫一声:“二妹妹,怎么办?桂花糕发完了,恰好没有你的了!欸,早知道,我那一份就让给妹妹了。谁让妹妹年纪最小呢?” 众人欢笑的气氛为之一滞。 施明珠满面通红,手里捏着桂花糕,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都是我的错,二妹妹,对不住,怪我没有多备两块。” 施明辰不爱吃甜食,自己手里的这块糕点尚未入口,瞧着施窈分外可怜,手抬了抬,张了张嘴,见施明奎警告地朝他瞟一眼,他立即若无其事将糕点塞进张开的嘴里吃了。 老国公笑而不语。 施窈嗔笑道:“要怪就怪祖父,这么多日来,只与我们讲长幼有序,从未讲过孔融让梨。 而五哥哥做事向来最不周全,前儿叫你掌勺,你将米粥搅拌得食鼎周围全是米粒。封州正水患,百姓吃不上草根,你却浪费粮食,祖父还罚你呢。 都别瞧我了,我还不至于为了一块桂花糕哭鼻子,柳华姑姑!” 候在外面的柳华姑姑,忙快步进来,蹲身行礼问:“姑娘有什么吩咐?” 施窈摘了她腰间的荷包,拿出里面的小点心吃,笑眯眯道:“祖父说今儿为大姐姐破例,破天荒啊! 快去快去,叫大厨房把我今日的份例都送来,一道菜不能少!可算能好好吃一顿饭了!记得,晚饭也要给我送来,祖父说了嘛,今儿破例!” 老国公不怒反笑,指了指施窈:“你这丫头,竟抓起我的话柄来!罢了罢了,既是我开口破例,就破这个例。不过,只允你一人破例。” 就知道这丫头不是个吃亏的。 施窈吃了块栗子酥,咽下去后笑弯了亮晶晶的眼眸:“多谢祖父!大姐姐,多谢你的糕点不够分,叫我占一回便宜,嘿嘿!五哥哥,也谢谢你的‘明缨不让梨’。” 她得意地一抬下巴,欢欢喜喜吃糕点,吃不完的喂蚂蚁。 第173章 大姐姐,你听见鸽子叫了吗 施明珠面上的笑容浅淡些许,悄悄看一眼老国公,不知祖父是不是猜中了她的小心思,因此故意偏心施窈一个。 祖父是为了施窈,故意下她的脸面吗? 不然,为何特殊的只有施窈一个? 施明缨哼了一声,又围着施明珠,安慰起她:“珠珠别惭愧,就一块糕点罢了,多大点事,哪里值得小题大做……” 兄弟们都来安慰施明珠。 老国公微微一笑,心里暗暗叹气。 孙子们与施窈分离十几年,相处少了,情分难以与珠珠相比拟。 慢慢处,打打闹闹的,感情就处出来了。 他也觉着一块糕点,就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事,二丫头反应大,有点小题大做,而他的心里话从小五明缨嘴里说出来,反叫人感觉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无人细想,老国公也没有深想。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责怪施明珠,也没想过责怪施明珠,更不曾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施窈懒怠深想,因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施明珠就是故意的呀! 否则,施明缨在这里非长非幼,施明珠为什么不挑旁人分糕点,偏挑几次三番挑衅她的施明缨? 不多久,施窈的晌饭送来了,大鼎内的肉菜粥也煮好了。 施窈挑了自个儿最爱吃的几道菜,摆在自己面前,把不爱吃的那几道挪到老国公面前,满面春风笑道:“祖父,孙女孝敬您哒!” 说完,迫不及待回到自己的位置,津津有味地吃起饭来。 哥哥们眼巴巴地望着她,巴望着施窈分点菜给他们。 本来这肉菜粥就吃腻了,如今有施窈丰盛精致的膳食对比着,更觉着碗里的肉菜粥干巴无味,食不下咽,形同猪食。 施明珠前世今生都是精雕细养的,才吃了一口,便要吐出来。 见祖父和哥哥们都在吃粥,面无异色,她也不敢露出异色,强迫自己咽下去。 施窈吃了个半饱,一抬头,便瞧见施明珠跟吞苍蝇似的表情。 她暗暗忍笑。 对施明珠这等大家闺秀来说,这就是“人间疾苦”了? 施继安快气死了! 施窈这个不孝女,知道孝敬祖父,不知道孝敬亲爹吗? 叫他这个亲爹的老脸朝哪儿搁? 白白叫儿子侄儿们看他的笑话! 整顿饭下来,只有施窈和老国公愉快地用餐,其他人食不知味,若非怕老国公骂他们浪费粮食,他们根本吃不完一碗饭。 施明珠吃得最少,她就吃了三口,三口粥闷在嘴里到咽下去,用了别人整整一顿饭的时间。 吃完晌饭,施明奎怜惜没吃过这等粗糙食物的妹妹,正要开口催施明珠回去开小灶,施窈先挽住施明珠,可怜巴巴道: “大姐姐,祖父讲的有几个问题我不懂,你可以为我回答吗?哥哥他们都不理我呢。” 施明奎眉头一皱:“二妹妹,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我才敢不问你,四哥哥,数你最凶巴巴的!”施窈摇晃施明珠,撒娇道,“大姐姐,大姐姐,你最温柔善良了,就帮帮我好吗?下午祖父提问,我若答不上,他又要罚我!” 施明珠一听“温柔善良”,便浑身一激灵,又要维持“好姐姐、好妹妹”的形象,只得胡乱点头应了。 施窈欢呼一声,便拉着施明珠,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施明珠腹有诗书,不说满腹经纶,也比施窈这半吊子水平高出许多,随口便可解答施窈的问题。 心中暗暗鄙夷穿越者的浅薄,眼里只有钱,哪里有诗书。 哥哥们虎视眈眈围着听了一会子,见施窈没有刁难心爱的珠珠,给施明珠留了一碗热粥,便各自散去小憩。 施窈拉着施明珠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施明珠腹内突地咕咕响。 施窈咦了一声,东张西望,疑惑而兴奋地问:“大姐姐,你听见鸽子叫了吗?快找找,晚上说不好能烤鸽子吃!” 施明珠又是鄙夷她的粗俗,又是窘迫,满面通红,恼羞成怒——施窈定然是故意的! “二妹妹怕是听错了,时辰不早,马上祖父要讲课了,我这就离去,免得耽误你们上课。” 施窈挽住她的手臂,一边听着咕咕咕,一边依依不舍道:“大姐姐,你这么温柔,这么善良,这么博学多识,真是个好姐姐,我好舍不得你啊。 对了,下回来时,多带些糕点啊,也别再叫五哥哥分糕点了,不然,再没有我的,我就当是姐姐你故意偏心,不想给我分。” 施明珠面上的假笑几乎维持不住,方才说话时不觉得,肚子一响,便觉着头脑发昏: “好,下回不叫五哥哥分了。还有件事告诉你,后日,我们一道去参加春游会。入京后,你没出门玩过,春游会一年才一次,过了二月就没了,可不能漏了这样的热闹。” 施窈笑道:“好呀!还是姐姐对我好,时时刻刻想着我。我就陪姐姐去春游会!” 施明珠没计较她的说辞。 见她起身,施明奎忙来送她,施明珠怕肚子的响声叫哥哥们听去了,有损大家闺秀的形象,忙叫他们不必送。 出了祠堂大门,她便扶墙干呕。 肉菜粥、施窈、祖父的偏心、哥哥们对施窈的关注,都叫她犯恶心——哥哥们确实作弄施窈了,但作弄她,也是因为关注她。 她希望哥哥们无视施窈,或是那种一出手,就叫施窈死无葬身之地的。 这种小打小闹伤不到施窈,反会让人看出施窈的聪明机灵,会促进哥哥们与施窈的感情。 她要快点做些什么,快点把施窈嫁出去,不能让哥哥们喜欢上她。 晚饭,施窈独自大吃大喝,慷慨地把不喜欢吃的孝敬给老国公,饭后,她向老国公汇报春游会的事。 老国公一挥手:“准你一天假!” ? 转眼来到后日,施窈换上新衣,与施明珠、三嫂子陶籽怡、五嫂子齐婉三人,在三哥施明桢的护送下,出门参加春游会。 说是春游会,其实没什么固定的群体,也没什么固定的地点,只是二月人们踏青的说辞。 整个二月都可以是春游会。 这是权贵富豪们出游玩乐的日子,也是小商小贩们买卖红火的日子。 施窈觉得,春游会促进了经济发展,这个不成文的节日,方能保留至今。 行车至半路休息时,施窈在护院中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心头一乐,这不是她那好八哥吗? 可巧,到达五云山下,她又一眼瞧见葛秋蘅从葛家的马车上下来。 第174章 八哥施明晖也做梦了 葛家赶上宁远侯的休沐日,因此是全家出游。 除了宁远侯葛修明、侯夫人李氏、葛秋蘅、葛秋蘅的两个兄长与嫂嫂、葛秋蘅的侄儿侄女们,还有一串宁远侯的庶子女与小妾,并宁远侯老爹留下的两个无子老姨娘。 旁人见了,直羡慕道:“好繁茂的一家子!宁远侯好福气!” 宁远侯看见施窈,遥遥指了指她,吹胡子瞪眼睛:小丫头,故弄玄虚,写了个“回”字,便将他骗回葛家! 岂有此理! 他家宝贝女儿可是将他好一顿埋怨,四五天不理他,还是他许了许多保证,方与他说话。 施窈见了,忙扬起脸,头上戴的幕篱稍稍朝上倾斜,她举起手,热情地、远远地朝宁远侯挥手。 只差喊一声:哈喽,葛伯伯! 宁远侯:“……”这施二姑娘怕不是个二百五? 葛秋蘅紧张不已,扫视一圈,没看见施明晖,方才将心落回肚子。 施明桢腆着笑脸,率领女眷们,前来拜见宁远侯夫妇,笑道:“葛叔叔,李婶婶,小侄这厢有礼了。” 见了礼,又邀请葛家一道上山游玩。 四周皆是指指点点的人。 葛家人气愤不已,个个怒瞪施明桢。 施明桢强撑笑脸。 宁远侯没好气道:“一来我们人多,走得慢,不敢耽误你们,二来道不同。分开为妙。” 说罢,招呼葛家人先去山下的一家客栈休息。 施明桢碰一鼻子灰,听出宁远侯警告施家“道不同,不相为谋”之意。 瞧见周围人像瞧大猩猩似的看施家人,尤其是珠珠,因她受宠的名声在外,不时有人说“那两个戴幕篱的姑娘,哪个是那‘掌上明珠’”,他也忙招呼众人去往预订的客栈休息。 好巧不巧,正是同一家客栈。 施窈才不信是巧合。 前头的葛家人,也是不信。 护院队伍里,施明晖冷沉的目光,始终盯着葛秋蘅。 自过年那日抱过一回葛秋蘅,他夜里便常做梦,梦见葛秋蘅像个妖娆的妖精,勾引他,勾着他的脖子,缠着他。 二人在梦里,抵死缠绵。 每每醒来,便觉心里身体里一阵空虚。 那些梦境,宛如真实发生过一般,连盈握的丰腴都那般真实。 然而,梦做得越真实,现实与梦境的落差越大,他对葛秋蘅便越是放不下。 为何梦境里,葛秋蘅那般爱他,恨不得与他融为一体,日日痴缠,而现实里,她却对他不屑一顾,巴不得快些摆脱掉他? 入了客栈,女眷们纷纷摘下幕篱透气。 施窈捧了一盏茶,坐到窗户边,欣赏外面的大好春光,远山近水,莺飞燕啼,浅草没马蹄。 天上自由自在地飞着数只纸鸢,施窈笑问道:“三哥哥,我们今日放纸鸢吗?” 施明桢笑答:“自是要放的。”又道,“二妹妹好生惬意,就没什么作诗的兴致吗?” 施明珠蓦地朝二人望来。 施窈自是瞧见两人的眉眼官司,故作沉吟道:“容我细想想。” 施明桢和施明珠盯了她半晌,只见施窈与陶籽怡说说笑笑,点评纸鸢,指点客栈外面的趣人趣事,又使唤丫鬟们去买纸鸢、买糖人、买小吃等等,直到她一盏茶吃完,要出发上山了,也没见她再提什么作诗。 二人不由得有些失望。 他们还等着施窈抄袭诗词出丑呢。 施窈出去时,心里暗哼,她这些哥哥姐姐们,没一个好东西,就知道坑她这个做妹妹的! 真不凑巧,他们出来时,撞上葛家也出发。 宁远侯黑了脸,懒怠理会施家人,大步流星走了几步,又回头叫施窈:“小丫头,你过来。” 施窈指指自己的鼻子:“葛伯伯叫我?” 宁远侯哼道:“不是叫你,还能叫谁?你不是施家最小的丫头?” “是是是,葛伯伯说得对,我是小丫头,我姐姐是大丫头。”施窈暗暗拉踩了施明珠一句,扭头笑问,“三哥哥,我,我能去吗?” 施明桢无语,施窈不知怎么入了宁远侯的法眼,温润如玉地笑道:“既是葛叔叔叫你,你去便是,这是你的荣幸。” “那我去啦!”施窈便欢快地融入葛家人里,一把挽住葛秋蘅的胳膊,“葛四妹妹好,看见你大安,我可真开心!葛伯伯,你叫我作甚?” 葛秋蘅一阵不自在,偏甩不开施窈,又不愿意与她大庭广众拉拉扯扯,惹人笑话,只拿眼睛去瞪自家亲爹——好好的,招施窈来做什么? 连累她像被狗皮膏药黏上了似的。 施明珠见葛秋蘅没甩开施窈,二人亲密相挽,心头发酸。 葛秋蘅可不知道此施窈,非彼“施窈”,竟也倒向了施窈。 同样重生的她,明明知道“施窈”的真面目的! 为了与她吃醋,就去亲近一个道德败坏的人,值得吗? 宁远侯不知女儿家们的细腻心思,到了客栈外院,方将施窈,顺便将施窈黏住的葛秋蘅拉到一旁,板起一本正经的脸,摆出官威,问道: “小丫头,你那日写的‘回’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问出那个字的深层内涵,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小丫头耍得团团转的蠢货。 施窈无辜地说:“就是催您回家的意思呀,那日您来得匆忙,我们府上没备您的晌饭,我就催您快些回家吃晌饭,免得到时您落个没脸。” 宁远侯:“……”还不如不问呢,问完了,更觉着自己像个大蠢货了! “你,你真的没旁的意思?” 施窈耸耸肩:“没有啊。葛伯伯,您和我祖父一样,思想真复杂。” 宁远侯:“……” 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 葛秋蘅捂嘴轻笑,忍不住促狭道:“爹,您思想真复杂。” 宁远侯狠狠瞪一眼施窈和女儿,甩袖走了。 葛秋蘅甩甩施窈的手,敛了笑,面无表情道:“施窈,该放手了。” “不放不放,我与葛四妹妹是闺友,有好些日子没与妹妹说话了,想念得紧。”施窈耍起无赖,“是葛伯伯叫我过来的。” “那我叫我爹让你走?” “我可不是你们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放手!” “不放!” 葛秋蘅气结。 两人斗着嘴,最后钻进葛秋蘅的马车。 施窈立马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塞进葛秋蘅的袖子,附耳轻声道:“蒙汗药,我的珍藏!女子防身必备之一!我八哥今日也来了,你小心!好了,你的人情我还完了。” 第175章 黑蝎子纸鸢 葛秋蘅身子一僵。 身后,丫鬟们随后钻进来。 葛秋蘅闷闷地坐着,瞧了施窈两眼,人情?长宁郡王傻儿子的消息吗? 这辈子,她就只传了这个消息给乐安宁。 没想到,乐安宁会转述给施窈。 说明,施窈在施家的人缘还是不错的。 施窈举手:“好,好!别朝我看了,我知情识趣,我下去行了?说好了做手帕交的,欸,人心不古啊!” 施窈一面感慨,一面带着才钻进马车的木香星觅下车,最后回到施家的马车上。 陶籽怡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施窈丧着脸回:“被赶回来了呗。” 施明珠试探道:“葛叔叔叫你做什么?” 施窈精神一振,眉飞色舞地讲述起自己是怎么哄骗宁远侯立功的:“……哈哈,葛伯伯就是来寻我问,那个‘回’字什么意思的。” 陶籽怡笑得花枝乱颤,忍不住拍施窈一下:“你个促狭鬼,连宁远侯也敢捉弄,下回可不准了!” 施窈歪在她肩上装羞涩:“知道知道!我当时哪里料得到,葛伯伯这等精明世故,在战场和朝堂上打滚一辈子的人,会这么好糊弄啊!” 姑嫂两个有说有笑。 沉默的齐婉和施明珠,渐渐成了二人的背景板。 施明珠攥紧帕子,暗暗将三嫂恨上。 明明她就坐在这里,三嫂却只顾和施窈说话,故意冷落她。 车窗外,骑马的施明桢轻轻勒紧缰绳,马儿落后到马车后面去,他和扮成护院的施明晖摇了摇头,示意并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马车行得慢,众人边乘坐马车,边贪看窗外的景色。 渐渐的,不知在想什么的齐婉,回过神来,忙与施明珠聊起天来。 施明珠故意将话题转到京城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达官贵人家的轶事上,这些话题施窈接不住,再把陶籽怡拉入聊天群。 被冷落的施窈扒在车窗上,暗暗哂笑。 今天有大戏可看,很快大家就不会无聊了。 马车停在一处开阔的草地上,大家下车放纸鸢,把一年的病气、晦气放走。 施明桢挑了最大的纸鸢送来,没说让大家挑,直接给女眷们一人发一个。 施明珠的是凤凰纸鸢,五颜六色,十分漂亮耀眼。 陶籽怡的是一个俩小福娃肩并肩的纸鸢。 齐婉的是一个大蝴蝶纸鸢。 施窈的是一个黑漆漆的大蝎子纸鸢。 施明桢温和地笑道:“二妹妹,大纸鸢就这几只了,没什么可挑的,只能委屈你放这个,另外只剩一只钱串子形状的,想来你更不喜欢,索性没要,若是妹妹想要,我再使人买那个来。” 施窈无语,这是暗讽她“心如蛇蝎”吗? 她也不计较,笑眯眯接了。 施明珠唇角微勾,弯眸喊道:“三哥哥,来帮我放纸鸢呀!” “珠珠叫我,二妹妹自便。”施明桢冲施窈一笑,忙去施明珠身边。 不大一会儿,施窈就见施明桢举起巨大的凤凰纸鸢在草地上奔跑,施明珠咯咯笑道:“三哥哥,跑快些,再快些,就快飞起来了!慢些,我放线跟不上啦……” 施窈瞥一眼落寞的三嫂陶籽怡,摇了摇头,把线轴递给木香,自己举着黑蝎子跑起来。 柳华姑姑气得直跺脚:“姑娘,姑娘回来!” 她简直没脸见人! 谁家千金小姐、大家闺秀,是自己扛着纸鸢到处跑的? 施窈当做没听见,耳边刮过呼啸的风,黑蝎子飞上天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也要飞起来了! 柳华姑姑气喘吁吁追上来,一把抓住施窈,上气不接下气道:“姑娘,可算抓着你了!一个错眼不见,你就,你就……你瞧瞧周围的人,都在笑话你呢!姑娘家,在外面,还是斯文些为好。” 施窈眼眸亮晶晶的,如蕴含两汪倒映春光的秋水,喘着气笑道:“笑话就笑话呗,多跑跑才能去病气。” 她抬头指指天上,“姑姑快看!我的纸鸢飞得最高!” 柳华姑姑抬头望了一眼,揉揉额角,罢了罢了,姑娘好容易出门放风,就不扫她的兴致了,横竖国公府如今也没什么好名声,好人家也不会这时候上门求亲。 越想,柳华姑姑越是同情施窈。 虽然施窈的纸鸢飞得最高,但受到关注的却是那只大凤凰。 施窈听到有人说:“快看那只大凤凰!据说是京城最会做纸鸢的‘纸鸢宋’老匠人做的,过了元宵就开始做,二月初便做好了,好多人上门求,宋匠人都不卖呢,说是贵人预定的。原来是镇国公府给他们家的掌上明珠预定的!” 柳华姑姑怜悯地望着施窈。 除了那只早早预定下的大凤凰,余下的纸鸢应是施明桢今儿临时买的。 三爷着实偏心,既然是预定,为何不为小妹妹也预定一只?能费多少口水工夫,多少银钱呢?国公府又不缺这个银子。 总归是不愿多费一点点心罢了。 施窈叉腰喘气,没功夫理会旁的。 这事,论吃醋可轮不到她。 她拽一把柳华姑姑,抬抬下巴示意:“姑姑,你看三嫂子脸黑得,我瞧着她快委屈哭了。” 柳华姑姑恍然惊觉,为何每次府里爷们给大姑娘买点什么,做点什么,大家头一个都去看施窈的反应,竟把爷们身后的奶奶们给忘记了呢? 明明最该吃醋的是奶奶们啊。 或许因今日出门的人少,对比更明显,她才头一回看到施明桢宠施明珠时,背后的三奶奶陶籽怡。 一见大大咧咧的陶籽怡都快气哭了,柳华姑姑登时不觉着施窈多受冷落多惨了,笑道: “旁人夫妻的事,哪里轮得到我们置喙。姑娘,玩一会子,腻了,就剪了线,把今年的病气、晦气统统放走。” “嗯,好。” 施窈应了声,接了木香小跑着递过来的线轴,控制黑蝎子飞的高度和方向。 这一片地是紫阳长公主的地盘,专供贵族们玩乐,来放纸鸢的全是京城权贵们的家眷。 天上飞的纸鸢形形色色,花样繁多。 木香等人大呼小叫,生怕黑蝎子与旁的纸鸢线绞到一起。 一辆明显规制高过官家的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 路过施窈这片地时,一婢子指着施窈轻声说:“王妃,那就是施家二姑娘。” 第176章 凶名在外 马车里坐的正是长宁郡王妃。 年过十八的世子周继,脑袋枕在王妃的腿上呼呼大睡。 长宁郡王妃眯起眼,看看凤凰纸鸢,又看看黑蝎子纸鸢,轻笑一声:“施家二姑娘不受施家待见,原来是真的。她就是方才东奔西跑的那位……贵女?” 婢子心想,王妃娘娘真客气,就这施二姑娘,哪里有什么贵女气质:“是。” 王妃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轻轻拍着儿子的背,淡笑道:“本宫还当宁远侯迁怒她,故而说了她许多坏话。想来,那些话,不是没道理的。” 婢子不敢接话,记起宁远侯说起施二姑娘时用的词:粗鄙、好动、不安分、口无遮拦、爱耍小聪明……除了长得不错,就没旁的优点了。 王妃轻轻叹口气。 这施家二姑娘出身名门,形貌昳丽,却不受宠,是庶出,生母又在世,原本是个好拿捏的结亲对象。 然而她过于好动,下手毒辣,嘴巴也厉害,半点亏不肯吃,哪敢叫她来伺候自家儿子? 怕不是儿子失手打了她,叫她发狠弄死了也未可知。 罢了罢了,这姑娘是个没福气的,再瞧瞧旁人家的老实姑娘,娶回来做世子妃,为她的继哥儿生儿育女。 马车粼粼驶过,没有停留一瞬。 施明桢眼观六路,轻声对施明珠道:“长宁郡王府的马车过去了,估摸王妃没有相中施窈。” 施明珠低叹道:“二妹妹凶悍的名声在外,哪有人家敢娶?何况二妹妹浑身长满心眼子,王妃娘娘是怕了。” 施明桢道:“除了世子脑子不太好外,这门亲事着实是门好亲事。是施窈福薄。” 施明珠赞同地点点头,施窈确实运道不大好,没法子,谁叫她投胎到纪姨娘的肚子里。 “三哥哥,我记得前世就是今日,郡王世子落水的,但具体何时落水,在哪里落水,我却忘了。 现今我们家在朝堂上名声极不好,若能得长宁郡王相助,父亲和二叔、三叔便不会再举步维艰。” 施明桢笑道:“妹妹如今长进了,知道要关心朝堂上的事。放心,我早已使人暗中跟上去,关注王妃和世子的行踪。” 施明珠笑而不语,眼看自己的凤凰纸鸢出尽风头,自个儿也玩腻了,便叫石蜜拿来剪刀,小心剪了线,任由它飞向远方的天际。 一群小孩子咋咋呼呼地去追飘摇的凤凰。 施明桢在一旁说吉祥话,施明珠尽享周围贵女们艳羡的目光,淡淡一笑,浑不在意,这种目光看多了,也就不当一回事。 忽地,她记起什么,扭头看向陶籽怡,忙推了施明桢一把:“三哥哥,别老围着我,快去陪三嫂子放纸鸢。” 施明桢这才记起今日出行也带了媳妇来,提醒施明珠去马车上歇歇,别晒伤了皮肤,便转身来到陶籽怡身边,见她手中空空,便调侃问: “三奶奶,你的纸鸢呢?快拿出来。珠珠方才叫我来陪你放纸鸢呢。” 陶籽怡膈应得不行。 敢情珠珠不使唤他回来,他便不记得自个儿了? 幸亏没带孩子们出来,不然不知怎么难过委屈呢。 她瞟了眼施明珠远去的背影,强颜欢笑道:“已经放走了。” 施明桢又问:“既然放走了,怎么不回车上?今儿太阳大,别晒着了。” 若是往日,陶籽怡会当他关心自己,会心中温暖,当他心里一直有惦记自己,今天听了这话,心口却依旧发堵。 那纸鸢,她一放到天上,立即便气得剪了线,把它放走。 立在这里不走,不为旁的,只为了赌一口气,看看他什么时候能记起自己。 果然不出所料,他整个过程都陪着施明珠,陪她玩腻了,方才在施明珠的提醒下,记起她。 也因“不出所料”,她心里更堵闷了。 施明桢手忙脚乱,忙问:“怎么眼睛红了?是生我的气吗?不会是因为我先陪了珠珠? 她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脸皮薄,家里最近名声不大好,我怕她受人嘲笑,方才多陪陪她,免得不长眼的上前嘲讽。” 陶籽怡苦笑。 难道她这个成了亲的,脸皮就厚了,可以不要脸了,可以无视旁人的嘲讽了? 本来她就不想出门的,是为了陪他、陪施明珠才出来。 陶籽怡低头,揉揉眼睛,将眼泪揉回去,暗骂自个儿心眼子小,又吃小姑子的醋,实在不像话,抬头时笑道: “我与你有什么可生气的?老夫老妻的,我还能与珠珠争宠不成?我站这里,是看二妹妹放纸鸢呢,她每次出门都好开心。她也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你快也去陪陪她。” 施明桢揽了她的肩膀,嬉皮笑脸耍无赖:“陪她有什么意思?二妹妹心思敏感,三言两语不合心,便要夹枪带棒讽刺回来,我可不去陪她,她也无须我陪。这会子,我只想陪着你。” “你呀你,吃够了教训,如今学会背地里说她。”陶籽怡噗嗤一声,脸上绽开笑容,艳如桃花。 施明桢放了心,无奈笑道:“二妹妹这性子,不爱惜名声,难怪回京至今,没人敢上门提亲。 走,我陪你回马车上休息,再叫人唤她回来。再不约束,她能跑出这片草场。” 陶籽怡唇角动了动,想说,没人敢上门提亲,还不是因为他们兄妹败坏了施窈的名声? 施家兄弟没一个自责的,倒反过来责怪施窈不安分。 想了想,她放弃争辩。 若在此处与他吵起来,更要叫旁人看了施家的笑话,施窈的名声越发要雪上加霜。 夫妻二人回到马车上,施明桢果然唤了个丫鬟去叫回施窈。 施窈依依不舍剪了线,放走纸鸢,几乎与葛家人同时登上马车。 葛家的马车驶去了紫阳长公主的农庄。 说是农庄,其实修建得极为奢华,与皇帝的行宫相差无几,只房屋建筑没宫殿那般高大巍峨罢了。 紫阳长公主是当今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姐弟情分非比寻常,除了皇后所出的靖阳公主,她是两代公主里面最受宠的。 因此,每年的春游会,是紫阳长公主大出风头的时候,特特买了个山头,在山下修建了这片草场和农庄,盛邀权贵家眷们来此游玩。 葛家马车一动,施家的马车立即跟上。 施明珠忍不住道:“二妹妹,出门在外,你代表的是施家的体面,合该收敛些,做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出来,以免家族蒙羞。” 第177章 偏心偏到外边去 施窈震惊地瞪大眼:“大姐姐,我们家还有体面?我站了半天,旁人家的女眷们三三俩俩笑成一团,互道亲友,唯独我们家的女眷,无人搭理。” 施明珠登时被噎个半死。 五嫂子齐婉以帕掩唇,嗽了一声:“二妹妹,身为嫂子,我不得不多嘴提点你几句。咱们府里正是紧要的时候,更该注意礼仪。 方才你跑来跑去的,多少人背地里说你闲话,怕是你没听见?况且,你也到了议亲的年纪,那草坪上的夫人们可是生了一双利眼的。” 施窈不以为然道:“听见是听见了,可我听见最多的,是他们议论哥哥们的事。什么一夜休三妻,什么一日双退亲,什么杀妹三人组,什么全家闭门思过。 我听得脸臊得通红,没法子,大姐姐非要今日出游,我难道要躲马车上不见人吗? 索性破罐破摔。就我跑那两下,还能使我们施家的坏名声雪上加霜不成?” 齐婉无可辩驳。 自施家兄弟闭门思过之后,再也没收到勋贵家的请帖。 她和三嫂陶籽怡协助施明珠管家,对这些礼尚往来看得最清。 不知道的,真当镇国公府没落了。 陶籽怡见状,也懒怠吭声,既觉得施窈今日确实过于活泼,行为不妥,又莫名地不情愿替施明珠帮腔。 施明珠微微沉下脸,淡淡道:“怎么我瞧着二妹妹对国公府现如今的光景,甚为幸灾乐祸呢?” 施窈再次瞪圆眼睛,无辜地反驳:“大姐姐莫要空口白牙冤枉我!大姐姐已有了好姻缘,可我的将来尚没有着落呢,我怎会幸灾乐祸?我是最巴不得家里和和气气,兄弟们出息长脸的。” 陶籽怡和齐婉多少得到些风声,并不知吃惊,她们今日跟出来,便是听了国公夫人郑氏的吩咐,为着促成这门亲事。 施明珠却陡然变了脸色,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二妹妹,莫要信口雌黄!若我定了亲事,怎会隐瞒,祖父祖母早已告知大家!” 施窈惊讶道:“没有吗?那日,我听到大姐姐在梦里叫周……” “闭嘴!”施明珠脸色涨红,眼底燃起两簇火焰,直直地、严厉地盯着施窈,“梦呓而已,二妹妹听错了。” “哦。”施窈朝后靠在车壁上,捂住嘴巴,委屈又无辜。 虽然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马车内的姑嫂几人,谁不知欣嬷嬷被打死那天发生的事? 欣嬷嬷被打死的导火索,便是施窈惊叫了一声施明珠梦里喊男人的名字,四皇子周绍的名字。 施明珠忆起那天的事,恼羞成怒,狠狠瞪了施窈一眼,兀自生闷气。 陶籽怡和齐婉吓住了,都不敢吭声,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施窈挪到窗户边,扒着窗口看风景,偷着乐——所以,干嘛非要招惹她呢?现在大家都不开心,她就开心啦! 马车驶入山庄,施家女眷和葛家女眷同时下车,双方一前一后入二门,去向山庄的主人紫阳长公主请安。 在座受礼的,还有长宁郡王妃。 长宁郡王妃轻轻一笑,与紫阳长公主道:“来的路上,我看到天上飞了一只凤凰纸鸢,华丽非常,听说出自‘纸鸢宋’之手。 他一个月只出一件作品,我们王爷去年七月便去预定纸鸢,竟预定不上。不知哪家贵女放的,令我好生羡慕。” 施明珠轻轻咬唇,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坐立难安——若是往日,长宁郡王妃哪会毫不留情面地问出这种话。 她有些后悔参加春游会了。 在她犹豫的当口,葛秋蘅的一个嫂嫂掩唇笑道:“那凤凰纸鸢的主人也在座呢。” 紫阳长公主感兴趣地问:“哦?是哪个?” 葛家嫂嫂便指了指施明珠:“除了镇国公府的掌上明珠,谁能有此殊荣?” 紫阳长公主笑容淡了些许,道:“倒是本宫多嘴问了,想来除了施大姑娘,也没旁人了。” 又问施明珠身边娇俏清媚的施窈,“你就是施二姑娘?和你姐姐一般美貌。你今日放的什么纸鸢?” 施明珠扶在腰侧的手,指尖轻轻一颤。 施窈笑若春风,行个礼,清脆地回答道:“回长公主娘娘的话,小女今日放的是黑蝎子纸鸢。” 施家人恨不得捂脸。 长宁郡王妃和葛家人捂嘴轻笑出声。 紫阳长公主冲施窈招招手:“你这小丫头,口齿倒是伶俐。来,到本宫这里来。” 施窈上前。 紫阳长公主见她落落大方不怯场,越发心生喜爱,携了她的手问:“芳龄几何?从前怎地没见过你?镇国公府哪一房的?”又问,“你小姑娘家家的,怎地喜欢黑蝎子呢?” 施窈一一据实回答:“……不是我喜欢黑蝎子,是没的挑了,我家哥哥喜欢大型纸鸢,买来的全是大的,三嫂得了福娃,五嫂得了蝴蝶,我得了黑蝎子。” 长宁郡王妃挑眉,她今儿瞧着,施窈玩那只黑蝎子纸鸢可是很开心的,除了貌美,这丫头还有个优点,心宽。 也对,若不是心宽,在施家早被长辈和哥哥们的偏心气死了。 紫阳长公主心里一动,偏过头问:“籽怡,你们三个的纸鸢,是今日买的?” 陶籽怡不敢欺瞒,回答道:“是。宋匠人那里不好预定,哪能一人一只呢?只能临时买几只,作个乐趣罢了。” 紫阳长公主听了,极不舒坦。 她弟弟坐上龙椅前,她和母妃、弟弟三人,在宫里并不受宠,父皇偏宠的另有他人。 被冷落的滋味,她是最明白的。 她笑了笑,撸了腕上的玉镯子,顺手滑到施窈的手腕上:“小丫头第一回来向本宫请安,这是本宫送你的见面礼。” 施窈忙行礼,笑容灿烂:“多谢长公主娘娘厚赐!” 紫阳长公主年纪大了,最喜欢年轻有活力的女孩子们,可惜如今的女孩子们连骑马都少了,更别说当年她和闺友们打马球的盛况。 她松开施窈的手,催她们年轻女孩去亭子外的园子里四处耍。待施家女眷全部离开,她方侧头和长宁郡王妃道: “施家越来越不像话。” 原本不大信施家兄弟杀妹的传闻,今日见了施明珠和施窈两姐妹,才算真信了。 长宁郡王妃颔首,彻底熄了与施家联姻的心思。 施家姑嫂和葛家姑嫂一群人,入了花园,便遇上正在玩乐的贵女们。 有个身材丰腴、打扮华丽的姑娘,冲她们招手:“珠珠,秋蘅,快来一道玩曲水流觞啊!” 第178章 曲水流觞 这姑娘,施窈也识得,生日宴和过年时都见过,正是南安伯府的林二姑娘,闺名林之雾。 林之雾招呼完施明珠和葛秋蘅,方才看见施窈和葛家的庶女们,冲她们笑笑,没有多言。 双方互相见礼,林之雾挽住葛秋蘅,笑嘻嘻介绍说:“今日靖阳公主也来了,是她发起的曲水流觞,说是效仿古人风雅。你们来的正是时候,先去拜见靖阳公主。” 众女应了,来到一座假山上的六角亭子。 亭子里立了四名着宫女服饰的侍女,石桌和长椅上坐了十几位贵女,宽敞的亭子里不断传出如珠妙语、嬉闹欢笑。 侍女通传:“公主,施家和葛家的女眷们到了。” 登时,妙语如珠声、欢笑嬉闹声,戛然而止。 贵女们纷纷低头,朝台阶上的施明珠和葛秋蘅望过来。 施明珠既难堪,又尴尬。 两家女眷朝亭子正中的靖阳公主周纾行礼。 周纾眉间贴了桃花花钿,雍容华贵不可方物,淡笑颔首叫起,又问:“葛四,你怎地与珠珠一道来的?” 听语气,赫然是与葛家、施家极为熟稔的。 她这话勾起大家的兴趣。 葛家不是要与施家退亲吗?沸沸扬扬在京城里传了好一阵子,怎么两家人同时出游呢? 难道葛家回心转意,又要认下施家这门亲事? 葛秋蘅不咸不淡地笑道:“我也属实没料到,在草场那里能撞到施家姐姐,放了纸鸢,在山庄门口又撞见施家姐姐。” 言外之意,施家故意跟着她的,可不是她与施家约好了今日一同出游。 靖阳公主笑道:“原来如此,别站着了,都来坐。”又吩咐侍女奉茶。 众女掩帕窃笑。 施家当真一点脸皮不要了,为了赖上葛家这门亲事,万般手段用尽。 可巧,空着的座位只余两个,有人拉着葛秋蘅和林之雾入座,余下的人便只有站着的份儿。 向来被众星捧月的施明珠,从未受过这等委屈,一时面红耳赤,如芒在背,暗暗咬紧牙关,半晌方说:“只是凑巧与葛四妹妹碰上。” 靖阳公主只做没听见,与女孩们说笑,制定曲水流觞的规则。 施明珠不明白,为什么一向与她交好的靖阳公主,这会子便开始疏远她、打压她。 前世靖阳公主与她翻脸,是在她传出与四皇子周绍定亲的事之后,但也没有当众下过她的脸面。 靖阳公主是太子一党的。 默默一琢磨,大抵是她与四皇子的亲事传出风声,加上最近镇国公府大失圣心,故而她才遭到冷遇。 施明珠抿紧唇,收敛心神,前世她已尝遍人情冷暖,这辈子也不该愤慨吃惊才对。 捧高踩低,挤兑政敌,这本就是京城权贵圈子的真面目。 没关系,她掌握许多先机,又有父兄们相助,施家会慢慢好起来的,现在那些丑陋讥讽的嘴脸,也会渐渐变回逢迎。 可一想到施窈就在她的身后,将她的窘迫看在眼里,她便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暗暗将这笔账记在林之雾的身上,林之雾肯定是故意带她来,给她难堪的。 施窈确实看足了好戏,原来施家比她想象的处境更艰难。 她无聊地将帕子折成不同的花样,一连折了十个,靖阳公主终于发话:“好了,这亭子逼仄,也不好叫葛家和施家的姊妹嫂嫂们一直站着,大家都去定好的位置,咱们这就开始。” 葛家一个嫂嫂忙告罪笑说:“公主饶了臣妇,我父亲是武将,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可不会作诗,没得扫了诸位的兴致,我就不参与了。” 陶籽怡正愁眉苦脸,闻言忙也说:“臣妇也告个罪,我天生愚钝,不通诗词歌赋,能看懂几句便是侥幸,哪里做得来诗呢?” 施窈上前一步,施明珠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笑道:“二妹妹,你说过,你是最喜欢诗书的,一会子可要好好做出几首诗来,叫公主和众位姊妹见识一下你的才华,给祖父祖母长长脸。” 此时,施明珠正不痛快,急于找个发泄口,她不知施窈上前一步是要拒绝还是迎合,索性先发制人,以坐实施窈文抄公的恶名,出了今日受辱的恶气。 她依旧认为,今日受辱,追根究底,还是因施窈和周绍这对渣男贱女。 先对付施窈,再对付周绍,一个一个来,谁都别想逃! 施窈吃惊瞪眼,既然施明珠要害她,她也不必给施明珠留面子,直接道:“大姐姐!我何时说过我最喜欢诗书?我不喜欢啊! 入京之前,我没读过几本书的,只认得《千字文》上的一千字,还是囫囵个儿不求甚解,如今看到书我便头大,更别提作诗了!” 施明珠猛地沉下脸。 怎么回事? 她都提了祖父祖母,施窈应该顺水推舟,为施家长脸,抄袭吟诵现代学过的诗词才是。 她怎会放弃这个大出风头的机会? 葛秋蘅噗嗤笑出声:“施大姑娘,你就别坑施二姐姐了!在座的,哪个不知施二姐姐是在你们金陵老家长大的? 虽不至于生于乡野,但与大姑娘从小呼奴唤婢、名师教授相比,是万万及不上的。她哪里会作诗?” 她这样玩笑似的指责,语气轻轻的,但在座的贵女们,哪个不是心思玲珑之辈?立即便懂了施明珠故意挖坑的伎俩。 因此,一个个瞧着施明珠,互相交头接耳窃笑不已,都在看施明珠的笑话。 施明珠恨不得给施窈和葛秋蘅一人一个巴掌,逼视着施窈,强笑道:“二妹妹,这话是你说过的,难道你忘了吗?” 施窈茫然地摸摸脑袋:“不可能啊,我没失忆啊,我不会的事情,硬说自己会,不是等着打自己脸吗?” 施窈没打脸,但施明珠却觉得自己被狠狠扇了一耳光。 她重重捏了一下施窈的手腕,方松手。 施窈惊呼一声,举起捏出一道红痕的手腕,泪汪汪叫道:“好疼!” 林之雾花容失色:“啊,施大姐姐,你竟然掐施窈!” 贵女们纷纷说:“知道施二姑娘不受宠,但你也不能这般当众欺辱啊!” “现在我信施家兄弟杀妹的传言了。” “施大姑娘丢了脸,怕是回去施二姑娘更有的磋磨受。” “施大姑娘好生歹毒!” “施家仗势欺人……” 施明珠身形一个踉跄,险些从石阶上滚下去。 “歹毒”这个词,一直是施窈和周绍的专属啊! 第179章 世子落水 靖阳公主不耐烦挥手道:“本宫并非强人所难的人,曲水流畅,本是效仿古人雅趣,怎能因一些人的鬼蜮伎俩便扫了大家的雅兴? 我们是出门来散心游玩的,不是来给某些人做筏子的。不会作诗的,就退下,自去寻旁的乐子。” 施窈、陶籽怡等人行礼告退。 施明珠也要告退,葛秋蘅温婉笑道:“施家大姐姐,别呀,我可知道,你是会作诗的,还珍藏不少名家诗作典籍呢。你可不能走。” 靖阳公主眼底闪过狡黠,淡笑道:“是呀,珠珠,你几斤几两,我们哪里不知?大家方才还在说你的凤凰纸鸢,今儿的曲水流觞,你可不能缺席。” 施明珠纵使脚趾抠地,也不敢拂公主的面子,只能硬着头皮、红着眼圈留下。 齐婉默默地挽住她手臂,却因身份低微,无法帮她说些什么挽回面子。 今儿施家人丢了大脸了! 也怪施窈不识大体,随便作几句打油诗应付应付,全了珠珠的体面又能怎样? 下了假山,葛家女眷们与施窈、陶籽怡分开。 陶籽怡忙扯住施窈问:“二妹妹,你拂了大妹妹的面子,丢了施家的脸,回去老太爷老太太责问,可怎生是好?” 施窈嘟嘴委屈道:“我们放纸鸢时,大家对我们的态度,三嫂子你又不是没见着,怎能指望来了紫阳长公主的山庄,大家伙便给好脸色呢?我还当我们来此处,就是来丢脸,给人当笑话看的呢。“ 陶籽怡顿时哑口无言。 说的没毛病。 只凭二月间没几个权贵人家给施家送邀请帖子,便该明白,外面人对施家是什么态度。 此地全是权贵,不是权贵也进不来紫阳长公主的山庄,怎会如那些小官小吏的家眷们一般,捧着哄着施家人。 陶籽怡叹口气,不敢朝人堆里钻,怕又叫人嘲讽,拉了施窈,寻了处僻静之所赏花。 施窈坐在花丛里,拿出随身携带的玉笛,吹起欢快的小调。 伴随着花丛边一条小溪的淙淙声,蝴蝶蜜蜂振翅穿花而过声,有种别样的静谧。 陶籽怡渐渐心旷神怡,也不端着了,脱了披风,席地坐在施窈的身边,静心聆听,待施窈吹奏完,她笑着说: “难为你有好心情吹奏这般欢快的曲子。” 施窈转着笛子把玩,笑道:“日子苦,便要学会苦中作乐嘛!” 陶籽怡默了默,问:“这曲子叫什么名字?怎么我从未听过?” 施窈探头闻了闻一朵芍药的花香,随口回答:“是我在金陵时,路上偶遇放牛的牧童吹笛,我便向他请教,他教我的,不知叫什么名字,我便取名为《牧牛曲》。” 实则是,她为了应付京城贵女们的琴棋书画才艺大比拼,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也不敢抄袭古人诗词,便早早请了师傅学笛,这《牧牛曲》是偶然得的。 陶籽怡弯唇一笑,正要道一句“二妹妹人比花娇”,便听见小溪尽头有人惊呼:“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施窈心里一动,忙拽起陶籽怡来到小溪边。 这条小溪是从高墙外面流进来的,墙体那里有个水闸,水闸上下都是铁栅栏,谨防外面的人偷摸游进来,唐突女眷们。 溪水湍急,施窈踮着脚朝水闸外张望,先是看见几条鱼被冲下来,小鱼顺流而下,冲到下游,兴许还能参加靖阳公主的曲水流觞,又有一条大鱼撞上铁栅栏,大约撞晕了,顺着漩涡卷入水下。 紧跟着,便有一道蓝色衣袍的人撞过来,与那大鱼来了个亲密接触。 陶籽怡惊呼:“是个人!有人落水了!” 外面不断传入“有人落水了”“我家世子落水了”“长宁郡王世子落水了”“快救人呀”等语。 不多时,水闸外面聚拢了一群男人。 施窈只来得及看清长宁郡王世子那张紧闭双目的胖脸,便被陶籽怡赶紧拉走了。 墙外连续传来噗通跳水的声响。 姑嫂二人躲在树丛里,陶籽怡抚着噗通噗通跳的胸口,胆战心惊道:“竟是长宁郡王世子落水!” 又小声嘀咕,“怎会是他呢?这位世子可真倒霉,七岁从树上摔下来,摔傻了脑子,这下落水,不知落个怎样的结果……” 施窈从树枝缝隙里朝水闸处瞧,看到有人游到傻世子的身边,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将他拖到岸边。 陶籽怡见状,长舒一口气:“总算叫人救起来了,应该无事?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千万要救回来。” 出门游玩,撞见死人,总归是件晦气事。 施窈扯扯陶籽怡的袖子,道:“三嫂子,我好像看见我们家的护卫也跳水了,那个叫赵延的。” 陶籽怡惊讶:“赵延?他是你三哥哥的贴身护卫,他怎地在此处?” 她探头去看,但水里的人早爬上岸,叫人拖走了,溪水两岸全是茂密的草丛,有些是新发的,有些是去年枯萎的,难以看到两岸的人影。 就这片刻时间,溪水里再无一个人。 陶籽怡想了想,激动地问:“是谁救了周继世子?不会就是赵延?” “没看清,但不是赵延。”施窈扶起她,两人离开这个是非地。 陶籽怡失望道:“欸,可惜了。不过,人救起来,总归是好事。” 施窈默然无语。 她觉得不可思议,救起周继世子的人,竟是谢既白! 看来,是重生的谢青黛,舍弃了施家这座不靠谱的靠山,为谢家另外指了一条路。 这是要抱上长宁郡王的金大腿呀! 而依照方才的情形看,四五个跳水救人的,岸边还有不少人惊呼,想来盯着周继落水的人,不止谢家和施家。 嗯,不错。施窈满意地点点头,嫂嫂们果然个个不简单。 原着里,是老八施明晖救了周继,并且周继苏醒后,恢复正常智商,傻子不傻了,减肥后,变成风度翩翩、芝兰玉树、满腹经纶的贵公子。 ——虽然不知为什么,一个七岁的小孩子傻了,傻了十年,啥也没学会,一觉醒来,就自动来到十七岁的智商和心智。 因施明晖宠爱施明珠,这周继为感谢恩公,便也加入了施明珠的团宠大军,唯施明珠马首是瞻。 后来周继爱上施明珠,为了她,终身不娶,守身如玉。 长宁郡王府在朝堂上也帮了施家的大忙,拉太子和四皇子周绍下马,长宁郡王府也掺合不少手脚。 因周继不傻了,施家对他还有救命之恩,自然就没必要把“施窈”嫁给富贵逼人的周继联姻。 总之,“施窈”不配嫁个好人家。 第180章 施明珠醉酒 施窈和陶籽怡一路穿花拂柳,找到了木香和白蔹,带上她们,路过靖阳公主所在的山亭,周纾、施明珠等将近二十个贵女,依旧在玩曲水流觞。 从假山到山脚下,都是少女们的谈笑风生。 施窈踮脚望了望,贵女们笑容满面,唯独施明珠强颜欢笑,面颊酡红。 想来施明珠从未这般落魄过,一朝从云端摔进泥里,心神失守,作不出好诗来,被罚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姑嫂二人没多看,另寻了一处僻静地,叫侍女摆膳。 听到不远处传来嘈杂声,施窈问山庄的侍女:“什么人敢在长公主的地盘吵嚷?听着倒不像客人的说笑声。” 侍女恭敬回道:“奴婢不知,要不,奴婢去打听打听?” 施窈朝木香使个眼色,木香忙携了侍女的手笑道:“我陪姐姐一起去,在此地站了半天,腿麻了,正好出去走走。” 施窈温和笑道:“木香姐姐是饿了,盯着我吃饭更饿了?也罢也罢,你们装些点心去外面吃。” 她指了两盘点心与木香。 木香用干净的帕子裹了两包,塞给侍女一包,二婢道谢,笑盈盈去凑热闹去了。 陶籽怡点点施窈的额头:“你呀你,怎就这般爱凑热闹?” 说罢,将筷箸递给施窈,催她快些吃饭。 施窈道:“听动静这般大,必是那周继世子落水送到这儿来救治了。难道嫂嫂不想知道,到底是谁救了他吗?” 此时,屋内只有个白蔹服侍,陶籽怡便叹道:“原指望是赵延救下世子,这般长宁郡王府欠下我们一个人情,我们府上的情况能好些。既不是他,那是谁也与我们无关了。” 施窈点点头,三嫂子没有前世记忆,还是一心一意盼着国公府好的。 但重生的嫂嫂们,可都在唯恐天下不乱地搞事啊。 她一面吃饭填饱肚子,一面等待木香回来,一面召唤出功德簿,查看功德值。 功德簿:【功德值:985】 自柳华姑姑不可随意出府后,功德值增长缓慢,这几日,估摸着她拿出的赈灾善款已换成米粮,抵达封州,功德值增长迅猛。 眼看着又快要满千了。 施窈瞟了眼三嫂子陶籽怡。 虽不忍,但不悔。 三嫂子受了这么多委屈,不重生,岂不是要委屈一辈子? 一顿饭吃罢,木香和山庄侍女回来了。 侍女叫来婆子们收拾走碗筷,将屋子留给施家主仆说话。 施窈忙拉木香入座,催促道:“木香姐姐,快说,主院发生了何事?” 木香凝重道:“长宁郡王府的世子落水了!落水的地点,就在山庄的墙外,那条流经山庄的小河里。 是谢家的三公子救了他。二人昏迷不醒,王府的人和谢家的人将他们送来山庄,方才我们听到的声响,便是郡王妃哭着带人去接他们。 现在,谢三公子已苏醒,继世子仍昏迷着。长公主娘娘和郡王妃娘娘都匆匆离开了,将那周继世子送回郡王府去,长公主要请太医为周继世子诊治呢。” 陶籽怡惊问:“谢三公子?哪个谢三公子?” 木香笑道:“三奶奶没想错,正是曾与我们七公子定过亲的谢家,他们家的三公子,叫谢既白的。” 陶籽怡呐呐无言:“竟是他!” 怎么也料不到,竟是谢既白救了周继世子! 怎么便宜叫他捡去了呢? 心里不由一阵扼腕,国公府白白错失一个送人情的机会呀! “三奶奶,姑娘,还有更奇怪的事呢,送他们二人来山庄的,不止王府和谢家的人,你们道还有谁? 还有我们三爷,还有傅家的人,还有葛家的人,还有乐家的人,还有王家,就是我们六奶奶的娘家人! 据说,世子落水之前,他们都在不远处,你们说巧不巧?” 施窈低头,掩了帕子偷笑。 哈哈哈,真要笑死了! 国公府孙媳妇们的娘家人快要凑齐了! 陶籽怡咦了一声,奇道:“那条小河不是在山庄后宅的院落外面吗?他们一群大男人,聚集到后宅的院墙外作甚?” 木香摇了摇头,匪夷所思道:“谁知道呢?这要传出去,说不得长宁郡王府要怀疑是我们府上故意盯着世子落水了。” 国公府的名声会更臭。 当然,宁远侯府葛家也不能幸免。 陶籽怡黑了脸,打算回去好好问一问施明桢。 木香又说:“我去凑热闹时,这几个府上的公子爷们,面无表情的,互相不搭理,好像有什么仇似的。” 施窈暗乐,可不是有仇吗?天大的人情,一群人去抢,结果叫最不起眼的谢既白给抢了。 木香说完,与白蔹一道出去吃饭。 陶籽怡和施窈面面相觑,相对无言,陶籽怡叹道:“原本与我们不相干,但觉得,可能我们府上不能置身事外了。” 施窈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这些人,谁也不敢说真话的,而且周继落水,他们肯定不敢插手,长宁郡王查不到他们身上,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二人商量着歇晌、几时回府,白蔹匆匆进来禀告道:“三奶奶!大姑娘吃醉酒,石蜜和连翘想扶她离开,但靖阳公主她们不放人。” 陶籽怡霍然起身,忽感头痛:“五奶奶呢?她怎么不看着珠珠呢?” 白蔹回道:“五奶奶吃了三杯酒,她向来不胜酒力,怕失态,早早退出来,寻了个院子吃了晌饭就歇息了。” 陶籽怡揉揉额角道:“我去接她回来,别叫她发酒疯,在公主面前失态。” 施窈也起身道:“三嫂子,我和你一起去。” 陶籽怡犹豫,咬牙道:“我一个人去丢脸就够了,没得叫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跟着丢脸。二妹妹,你去找你五嫂子,再使人去外院通知你三哥哥,我们就此打道回府。” 施窈颔首,叫上木香,去寻齐婉。 陶籽怡匆匆忙忙找到施明珠,正有四五个贵女围着施明珠,叫她作诗,作不出,便要灌她酒。 陶籽怡认出,这几个人都是王府郡主,有嫡出的,也有庶出的,想来是得了靖阳公主周纾的暗示,故意为难施明珠,想看施明珠出丑。 施明珠醉醺醺的,手中端着一个空酒盏,原地旋转起舞,笑嘻嘻道:“满上,快给我满上!我要一罪解千愁!” 一位郡主掩唇笑道:“竟不知珠珠这般嗜酒,来人,还不快给施家大姑娘斟酒!” 侍女忙倒酒。 施明珠跳着舞,酒水从酒杯中洒落。 又一位郡主笑道:“珠珠跳舞可真好看,比我上回在宫里见过的舞姬揽月跳得还好看呢!” 舞姬揽月出身教坊司。 又有人笑:“珠珠,快作诗呀!不作诗,就要罚酒哦!” 施明珠踉踉跄跄旋转,仿佛化作蝴蝶,自在蹁跹,乐呵呵道:“作诗!对!作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第181章 酒后失态 有人大声接话:“奔流到海不复回……” 二人的声音重叠:“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靖阳公主听着这首诗,不由自主从假山走下来,拊掌道:“好诗,好诗!绾绾,这首诗是谁作的?” 周绾笑道:“诗人叫李白,是我偶然从一本诗集上看来的。” 施明珠却同时高声回答道:“是我妹妹施窈作的!是她作的!” 周绾叱道:“施明珠,你胡说,你妹妹说过,她不会作诗。这样豪迈胸怀的诗,怎会是她一个小小村姑能作出来的?” 施明珠扑过来,揪住她,连连点头:“对对对,施窈不会作诗!是她抄袭的!她抄袭旁人的诗,她是文抄公!” 她手中的酒盏掉落周绾的身上,残酒打湿了周绾的衣裳。 周绾气急败坏,一把推开施明珠,怒道:“放肆!胡言乱语,胡作非为!施明珠,你竟敢冒犯本郡主!” 施明珠站立不稳,一下子摔倒地上,手掌擦出血。 贵女们全惊呆了! 她们斯文优雅惯了,作弄人,也不过过过嘴瘾,或拿规矩暗暗地磋磨人,没有这样直接动手动脚的。 葛秋蘅从头看到尾,也很是惊讶,原来前世“施窈”作的那些惊才绝艳的诗,竟是抄的吗? 施明珠竟知道,还知道原诗人是谁。 难怪曲水流觞之前,施明珠会拦住施窈,不让施窈走,原来竟是要揭穿施窈“文抄公”的真面目。 可今生不同前世,施家乱糟糟的,施窈没必要吟诗作赋出风头,躲过去了。 也不知施明珠幻想这一幕多久了,方会在酒后暴露出她的真实目的。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葛秋蘅掩面,不忍目睹。 周绾手脚无措地站在原地,也有些傻眼,但很快收敛神色,怒气勃发地站着。 她是郡主,施明珠不过是臣女,施家如今失了圣心,她怕什么? 靖阳公主见状,乐得看戏。 立即便有其他人七嘴八舌道:“施大姑娘怎么回事?我们叫她作诗,她拿旁人的诗敷衍我们便罢了,顶多罚一杯酒。她怎么还攀扯上她妹妹呢?” “哈,她妹妹都说不会作诗了,她平白吟一首诗出来,偏说是她妹妹抄的,我就没见过这般离谱的事!” “我看啊,是她自个儿想抄诗。今儿她作出的诗大失水准,连普通都不能称得上,这是输急眼了,抄那李白的诗。” “有道理,若不是绾绾说了诗人叫李白,恐怕她要说是她自个儿作的了。” “少说两句,她吃醉了酒,酒后糊涂话,也能当真?” “但也有句话叫做,酒后吐真言。你们听听,她对她妹妹可是嘴下半点不留情,恨不得她妹妹身败名裂才好。” “从前她一直说,她想要个妹妹的,果真施家接回二姑娘,她又处处陷害,唉,人心不古!” “说说罢了,岂能当真?施二姑娘回京之前,施家上下宠她一个,如今来个二妹妹,分走一半宠,她怎能甘心?” “……” 石蜜连翘急得眼泪冒出来,急急忙忙扶起施明珠,正要扶着她跪地行礼,向周绾郡主道歉,施明珠豁然爬起来,整张脸和两个眼眶通红通红的。 施明珠的眼前,周绾的脸渐渐扭曲成施窈的脸。 她怒目而视,扑上去就要扇周绾耳光。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动手!贱人!” 众女瞠目结舌! 正在周绾骇然的时刻,陶籽怡及时赶到,一把握住施明珠高高扬起的手,一个擒拿制服施明珠,再一把捂住她的嘴。 正巧捂住了施明珠即将吐出口的“施窈”二字。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陶籽怡浑身冒冷汗,压着挣扎扭动的施明珠跪下,乞求道:“对不住,对不住,珠珠喝醉了,胡言乱语,并非真心冒犯郡主,冒犯诸位!求郡主莫要往心里去,臣妇这就带她回去,待她酒醒,再亲去府上,向郡主赔罪!” 周绾也知晓是自己先动手,无礼在先,但挨了这一句骂,还险些被施明珠扇耳光,面上过不去,心里也过不去,哇一声哭了,扯住靖阳公主的袖子,委屈巴巴哭道: “纾姐姐,你要为我做主啊!否则,我今后岂有脸面出门?” 靖阳公主不想闹大,传出去,施明珠没了名声,她们这些人的名声就能好听了? “此地是姑姑的庄子,我也不好做主的。不如去请姑姑做主。” 周绾心里一紧,咬唇颔首,泫然欲泣,又道:“纾姐姐,还有各位姊妹们,你们可要为我作证啊。是施明珠自个儿吟了一首旁人的诗充作自己作诗,又平白说那首诗是她妹妹抄袭的!” 大家纷纷点头:“我们都听见了的,她为了诬陷她妹妹,先冒犯了你。” 陶籽怡来得晚了点,不想竟还有这回事,心惊胆战。 一行人来到主院一问,紫阳长公主早已离开。 陶籽怡揽着施明珠,心里一动,忙问:“那长宁郡王妃娘娘呢?可否请她出来做主,她也算我们的长辈。” 侍女回道:“回公主,回各位姑娘奶奶,长宁世子今日落水,长公主和郡王妃护送他回京了。” 于是,众女的注意力转移到周继身上,问其中详情。 问完了,陶籽怡方作出迟疑的神态来,道:“公主,绾郡主,你们看,长公主和郡王妃正为继世子担忧,不宜再生事端,今日之事,可否到此为止?待珠珠苏醒,我定带她去王府向绾郡主赔罪。” 周绾郡主气鼓鼓的,暗暗瞪了施明珠几眼。 靖阳公主道:“那便你们私下解决。走,好好出宫玩一回,竟扫了兴致。” 她拉走了周绾。 众女一同退走。 陶籽怡擦了擦额头冷汗,幸好周继落水,支走了紫阳长公主,不然今日珠珠有的苦头吃。 念头闪过,她忙念道:“罪过罪过!愿世子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她可没有诅咒周继的意思。 不敢多留,陶籽怡当即叫上施窈和齐婉,待施明桢来接,便叫两个人扶着醉醺醺的施明珠,给她戴上幕篱,匆匆出了山庄,准备打道回府。 不料,在山庄门口,他们碰到四皇子周绍。 第182章 负心汉,白眼狼 原来,周绍一直等着施家回府的机会,好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缔结与施家的婚姻。 虽母妃现今看不上施家了,但周绍心里已有了施明珠,怎能轻易放弃,因此今日来赴约。 不想,竟听说施明珠吃醉了酒,施家欲要匆匆回京,那么,惊马救美人这出戏便没法子唱了。 周绍只能假装与施家撞见,想要与心上人见一面。 施明桢将马缰递给小厮,上前与周绍见礼,二人寒暄着,周绍不时担忧地朝马车里张望。 施家女眷才上了马车,施窈与齐婉一辆,施明珠与陶籽怡一辆,方便施明珠躺下休息、醒酒。 施窈轻轻撩开一角帘子,终于看清原着渣男二的脸。 四皇子不愧是上辈子施明珠与“施窈”的雌竞对象,只见他玉质金相,长身玉立,风度翩翩,锦衣玉冠,不仅生得一副好皮相,还养出一身浑然天成的天潢贵胄气质。 只凭这身衣裳,这身气质,朝人群里一站,便是所有人眼里唯一的焦点。 齐婉忙扯施窈衣裳,低声劝道:“二妹妹,偷看外男可不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事。” “这有什么?方才我们放纸鸢时,周围不知有多少男子。我就是瞧瞧四皇子殿下长什么模样……瞧瞧姐姐梦里都在叫的人,是什么样子罢了。”后一句话,施窈声音很小。 齐婉听得牙酸,又想教训施窈这张口无遮拦的嘴,怎么什么样的浑话都敢说出口的? 施窈满足了好奇心,正要撂下帘子,突地,前面的马车里,那施明珠大概听见了周绍的声音,竟像急了的兔子一般,嗖的一下窜出来,飞奔到周绍的面前。 周绍惊喜,不想竟有得见佳人真颜的机会,张嘴正要问问施明珠是否大安,施明珠扑进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腰,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周绍,周绍!你终于来看我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得好苦?周绍,你怎么可以辜负我……” 美人在怀,还是自己的心上人,周绍喜上眉梢,俊秀的眉眼染上温柔笑意,但因未料到此等境况,竟浑身僵硬,手脚不知朝哪里放。 想搂住她,于礼不合,又怕唐突佳人,四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想推开她,又万般不舍。 “珠……施大姑娘,我……本王不会辜负你的心意的。”最终,周绍结结巴巴轻声道了一句。 追出马车的陶籽怡脸色大变,惊呼一声“大妹妹”,施明桢大惊失色,唤了声“珠珠”,忙要扯开施明珠。 妹妹不是痛恨四皇子吗?不是不想嫁四皇子吗? 这是醉糊涂了,忘了与四皇子之间的前尘旧恨了? 此地人来人往的,若叫他们两个的暧昧关系坐实了,恐怕珠珠不想嫁周绍也得嫁了。 在所有人反应不及时,施明珠听了周绍的话,高高扬起手,啪的狠狠地给了周绍一个巴掌,扬起脸,含泪悲愤道: “周绍!你这个狼子野心负心汉、狼心狗肺白眼狼,你怎么敢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要杀了你!你害死我全家,我要将你挫骨扬……” 施明桢的手这时才扯住施明珠,将她朝后拽过来,与此同时,陶籽怡也冲了过来,脸色煞白,想也不想,立时捂住施明珠的嘴巴。 施明珠双眸含泪,如看杀父仇人般死死瞪住惊呆的周绍,双手舞动,双脚踢蹬,还要用尽一切手段去打周绍。 看见梦里都在痛恨的仇人,施明珠反应激烈,娇小的身体如解封了洪荒之力,须得陶籽怡和施明桢合力方能制住她。 夫妻二人压着施明桢,满身冷汗,噗通跪地。 周绍白净的脸上,凝固的笑容尚未消失,便已浮现一个五指印,他渐渐敛起笑脸,上扬的唇角慢慢抿成一条直线,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成锅底。 周围小声交谈的仆从们,在这片刻间鸦雀无声。 一片死寂般的沉默过后。 施明桢沉声道:“求四殿下息怒,舍妹并非故意,她醉糊涂了,胡说八道,不知自个儿在说些什么,或许只是做了什么噩梦。求四殿下明鉴!” 陶籽怡已唬得魂飞魄散,颤声道:“求四殿下恕罪,舍妹绝非故意!” 周绍是贵妃之子,从小娇宠,哪怕犯了错,受罚的也是身边的婢仆和伴读,从未有人敢加一指在他身上。 哪里受过这种气? 他冷怒的眸子低垂,看了看瞪着他哭,哭着哭着倒在陶籽怡怀里的施明珠,将后槽牙咬了又咬,终究朝思暮想的爱意占了上风,缓缓开口道: “本王不是那等心胸狭窄的人,不过,令妹与本王今日举止失当,怕是会传出些风言风语。为了姑娘家的清誉着想,本王回宫便会向父皇请求赐婚圣旨。” 他摸了摸脸,回味着施明珠方才的巴掌,和方才仇恨的眼神,心有余悸。 或许施三公子说的对,珠珠只是做了个噩梦,否则怎会打他耳光,还说他杀了她全家呢? 罢了,到底是惦记了两年的心上人,只能他兜着了。 虽这么调整心态,但当众丢了个极大的人,周绍依旧心头怒火膨胀,急于找个发泄口。 陶籽怡从惊恐转为惊喜,因抱着施明珠,不好磕头,只俯身道:“四殿下宽宏大量、仁慈贤德,臣妇替妹妹感谢殿下的大恩大德与真情厚意!” 施明桢却一颗心沉入谷底,珠珠根本不想嫁周绍,为此病得要死要活的。 周绍怎么是个奇葩呢?挨了一巴掌,还要求娶他妹妹,不是犯贱是什么? 但他不敢拒绝,此时若拒婚,恐怕周绍一怒之下,回去宫里求宁贵妃吹几句枕头风,不用周绍动手,皇帝龙颜大怒,直接赐死珠珠都是可能的。 他心里沉甸甸的,装出欢喜的模样,磕头道:“殿下宽仁,臣等惶恐,感激涕零!” 四皇子完全没了见心上人的好心情,虽了却了两年来的夙愿,但胸口堵得慌,转身便走,本打算入山庄接走靖阳公主周纾的,此刻也没了心思。 “既说定了,本王还有事,这便告辞。” 他登上马车,先一步走了,留了个太监善后封口,不叫山庄的那些仆从出去乱说,败坏施明珠的名誉。 第183章 让三嫂重生吧 施家人紧跟着也登上马车,遥遥缀在四皇子的马车后面,不敢跟紧了,也不敢跟丢了,生怕又触怒四皇子。 施明桢是从陶籽怡的怀里,拦腰抱起施明珠,将她抱上马车的。 陶籽怡爬上来,钻进车厢,心头怦怦直跳,到此时终于察觉不妥。 施明桢一个做哥哥的,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抱已及笄的妹妹呢? 不过,外头多有耳目,传出去,珠珠的名声就没了,夫君应是过于紧张珠珠。 施明桢扯了毯子盖住沉睡的施明珠,瞧了瞧妹妹醉红了的脸,回头脸色铁青斥责道:“你怎么叫珠珠跑下去了?” 他眼神严厉,语气也严厉。 陶籽怡从未见他如此动怒过,惊得心跳一颤一颤的,脑子懵了一瞬,委屈与恐惧一股脑涌到嗓子眼,化作哽咽,方才解释说: “珠珠本要睡了的,不知是不是听见四殿下的声音,我一个转身找醒酒药丸的功夫,她便突然推开我,突然窜出去。 我磕了脑袋,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连忙出去追她,谁知就这般了!” 语罢,她捂着帕子低泣,微微偏过头,叫施明桢看她另外半边脸上,额头磕了个青肿的包。 “怎么没早些给她吃?”施明桢心生烦躁,责备了一句话,又耐着性子道,“罢了,事已至此,你也受累了。去找醒酒丸来。” 陶籽怡眸子登时红透。 她拉开个暗格,寻摸出个小瓷瓶,递给施明桢:“在这儿呢。” 施明桢倒出一颗药丸来,俯身温柔哄道:“珠珠,珠珠,醒一醒,我们吃一颗醒酒丸再睡。” 施明珠嘟嘟囔囔,娥眉微蹙,无力地挥手,似要赶走某只在她耳边嗡嗡叫的苍蝇,低低的呓语从殷红的唇瓣间溢出来: “……不吃……走开……周绍……周绍……我恨你……施窈……施窈你是个文抄公,文抄……” 说着说着,她在醉梦里低泣起来,压抑,悲痛,愤怒,无助。 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施明桢心疼得揪成一团,自责道:“珠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三哥哥的错。早知便不带你出来了。” 他又柔声细语哄了一阵子,轻轻推妹妹的肩膀,才将施明珠推了个半梦半醒,终于张开嘴,吃了喂她唇边的醒酒丸。 陶籽怡安静地坐着,满脸麻木,呆呆地看着夫君的指尖触碰到施明珠的唇瓣,麻木的心狠狠一抽,酸楚得揪成一团,再狠狠蹂躏来蹂躏去。 她暗暗骂自己:陶籽怡,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你怎能这般龌龊,这般小肚鸡肠呢?哥哥疼爱妹妹,这是一幅多么温馨美好的画卷呀! 可为什么,胸口闷得像压了块大石头,眼泪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呢? 喂了醒酒丸,施明桢又给施明珠调整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 因见到她衣裳沾了些许血渍,细心地检查一遍,才发现是施明珠的手掌擦伤了。 施明桢头也没回地责备道:“珠珠的手伤了,你怎么没告诉我呢?” 没听到妻子的回答,他也没在意,兀自翻找伤药。 妻子他是了解的,单纯善良,贤惠宽厚,从不会因小小的吃醋而做出伤害珠珠的事来。 施明桢找到了伤药,先小心翼翼擦干净伤口,期间施明珠闭着眼睛娇声娇气喊疼,他便开口道歉,吹了吹伤口,直到上了金疮药,再缠上纱布方算完。 安顿好妹妹,施明桢的气消了大半,虽有烦恼,可那得等回府后再与长辈们商量对策,因此转回头来看妻子,温声问道: “额头上的包还疼吗?” 陶籽怡猛地垂下呆怔的目光,淡淡道:“疼啊,怎么不疼?一抽一抽的疼,疼得我脑子发昏。我想睡会儿,这一天下来,又惊又吓的,着实乏得很。我去二妹妹她们的马车躺躺。” 陶籽怡起身,正要撩开雾纱帘子,施明桢猛地握住她的肩膀,笑道:“生我气了?适才只是心急,不是与你生气,我是生那些姑娘们的气,她们怕是故意的,灌醉珠珠,想看我们国公府出丑。” 陶籽怡眼皮没掀,眼里的水光一闪而逝,疲惫道:“你想打听山庄里面的事,不如问石蜜和连翘。她们一直贴身服侍珠珠,知道的比我多。我下去了,还得交代底下的人莫要议论今日之事。” 言罢,她推开施明桢的手,喊叫停车。 车子停下,她下了马车,随口交代了几声,便去了第二辆马车。 “三奶奶!三奶奶!”施明桢叫了几声,没喊住她,摇了摇头,叹口气,唤了石蜜和连翘上来。 第二辆马车上,施窈和齐婉正默默消化“施明珠抱四皇子、扇四皇子耳光”这两个大瓜,见陶籽怡上车,施窈忙问: “三嫂子,你没事?” 齐婉同时出口问:“三嫂子,珠珠没事?” 陶籽怡便坐到施窈身边,满脸疲倦回答道:“我没事,珠珠也没事。” 施窈又殷切地问:“三嫂子,你额头的伤怎么来的?要不要抹点药?五嫂子,你记得药放哪里了吗?” 陶籽怡心里一暖,微微颤抖而冰凉的手轻轻握住施窈的手,豆大的眼泪啪的就掉了下来,忙用另一只手抽了帕子擦去了,强笑道: “不小心磕的包,还挺疼的,疼得我直掉眼泪。不用上药,也没破皮,我皮糙肉厚的,不比你们小姑娘娇气,过个日便消除了。” 施窈一听,话里有话,怕是老三施明桢只顾得上施明珠,没有关心三嫂,导致三嫂又吃醋心寒了,便起身把位置让出来,柔声说: “三嫂子,我瞧你脸色不大好,像是累着了。你歇一歇,躺一会子。” “好,二妹妹真是可心人,不知将来便宜了谁家去。”陶籽怡笑了笑,侧身躺下来,脸朝里,闭上眼闷声说道,“到了国公府,若我没醒,你们记得叫我。” “我记住了。”施窈摘了她发髻上的珠钗,让她躺得更舒服点,又扯了毯子给她盖上。 陶籽怡倍感窝心,但对比施窈的窝心,施明桢的不闻不问令她越发心寒。 她脸埋在帕子里,无声地流泪。 就让她哭这一次,等睡一觉醒来,她又是贤惠大度的陶籽怡。 施窈和齐婉对视一眼,两人默默地不出声,各自想心事。 待陶籽怡彻底睡熟,施窈在心里召唤出功德簿:【功德簿,让我三嫂陶籽怡重生!】 第184章 陶籽怡重生 功德簿:【功德值:1211 请问宿主,是否确认用1000点功德值兑换一个重生点?】 施窈默念:【确认。】 谢既白给力啊,才看几个热闹的功夫,功德值就冲破1000点大关。 想必是她的赈灾粮这会儿正在发挥效用,挽救了许多灾民的性命。 功德簿:【功德值:211 重生点:1 请问宿主,是否确认把1个重生点用在陶籽怡身上?用完后,不可退回,陶籽怡将获取前世的记忆。】 施窈:【确认。】 【重生点使用成功!陶籽怡已重生。】 施窈瞟了眼心事重重的五嫂齐婉,悄悄朝陶籽怡望去。 陶籽怡身子抖了一下,便没了旁的动静。 而她的大脑,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梦。 梦里,少女情窦初开,嫁给了温润如玉的心上人,镇国公府的三公子施明桢,从此她成为“三奶奶”。 夫君温柔体贴,爱护家人,从来不发脾气,面上常带温和的笑容,她若不开心,他也会哄她。 她不如正经的大家闺秀那般文静,她出身武将世家,喜好舞刀弄棒,习练武艺,骑马射箭。 施明桢得知后,不仅不嫌弃她没有闺阁仪范,反而夸她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主动鼓励她坚持习武,并严令韶华苑上下封口,还主动向公婆为她求情,允许她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他说:“至少在我们的韶华苑里,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是韶华苑的女主人,这里是你的家。” 她感动得直掉眼泪,深深感激母亲,为她挑中了这样温柔开明的好夫婿。 于是,她收敛好动跳脱的性子,收敛锋芒,努力做起贤惠的三奶奶,默默做他背后的女人,为他打理后宅。 知道施家上下疼宠施明珠,施明桢也对施明珠宠爱有加,她便也努力与施明珠交好,有什么好事也都先想着施明珠,真心实意拿施明珠当亲妹妹疼爱。 可渐渐的,一次两次百次,她察觉出不对。 施明桢得了好东西,每每先送给珠珠。 送给她的,或是施明珠挑剩的,或是不用费什么心思工夫的,或是干脆施明珠有,而她没有。 刚刚成亲时,施明桢几乎围着她打转,仅仅三两个月后,施明桢闲暇之余,多去陪施明珠,少有来陪她的。 她自然会吃醋,但施明桢哄人工夫一流,她心里又爱着他,夫君哄她,她自然开心。 她想,快些生个孩子,有了孩子,夫君就会将目光投注在孩子身上,以及她的身上。 闪过这个念头后,她又唾弃自己卑鄙无耻,竟想用孩子拴住夫君的心。 但她又控制不住这个卑鄙无耻的念头。 成亲第二年,她生下施云霄。 有了孩子,她的心思有了转移,然而施明桢并没有变。 他见她的无聊日子有孩子可以陪伴打发,越发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花在兰佩院,宁可四处为施明珠搜罗奇巧小玩意儿,也不愿意多多花些时间陪她、陪孩子。 偏偏他又是个极会做人的,每每见她吃味、伤心,便会换着花样哄她。 她反复在吃醋、唾弃自己、被哄好中度过。 百次、千次、万次,贯穿了她的一生。 她以为生了孩子,夫君会转移目光,事实却并没有。 她以为珠珠出嫁,夫君会转移目光,事实也没有,他忙着经商,为家族、为皇帝皇后赚银子,也会教养孩子,却是教孩子如何对皇后姑姑、对皇后姑姑的儿子们忠心耿耿。 到后来,她已经麻木了,有了儿孙,心思放在儿孙身上,冷眼旁观施明桢对施明珠几十年如一日的偏宠。 后来,施明桢在行商时翻了船,一船人落水,一船货打了水漂,他好容易捡回一条命,却下半身中风瘫痪。 夫妻朝夕相对,日日相伴,他终于看见了她的好,惭愧说:“一转眼,我们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 这些年竟没有好好看你,籽怡,是我对不住你,这些年匆匆忙忙的四处奔波,忽略了你,也忽略了儿子孙子们。” 陶籽怡早已冷了心肠,如今见“浪子回头”,并无什么惊喜。 她紧守妻子的本分,默默地照顾他。 施明桢很懂得情调,哪怕半身瘫痪了,也没有灰心丧气,反倒因岁月沉淀,到这个年纪,已看透人生,看透命运。 他是商业巨擘,名下产业无数,又有皇帝皇后罩着他,虽是个商人,却不同于普通的商人,他到底还是官的。 就这般,他开始享受生活,一并带着陶籽怡享受,春花秋月,夏雷冬雪,绫罗绸缎,珍馐美食,舶来的奢侈品,他亲手为她做的珠宝首饰,有山川月明,也有大漠孤烟…… 人间的万里风景,人间的赏心悦事,他都带她赏遍。 陶籽怡沉浸在这些美好里,渐渐回心转意,却又突然察觉,他所做的这些事,他都悄悄写了信,告诉施明珠。 施明珠也回信:三哥哥,有三嫂陪你,我很放心,三哥哥一定要过得快乐幸福,不然我会担心的。 陶籽怡那颗死灰复燃的心,乍然被一盆冷水浇灭。 呵,原来她只是陪施明桢快乐幸福的工具人,原来施明桢只是为了让施明珠放心,才会顺手带她走遍千山万水,赏尽人间悦事。 他们根本不在乎,她是否欢乐。 这对兄妹,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 怎么能欺负人一辈子呢? 她借口病了,没法子服侍瘫痪的施明桢,于是回京养病,含饴弄孙。 施明桢独自在外不到一个月,就回来了。 他的贴身小厮奉承地笑道:“没有太太服侍,老爷总觉得小的们伺候差点什么,这不,病了一场,连催我们打道回府。还是太太会服侍人,老爷离不开您。” 陶籽怡只冷笑。 她没再去亲手伺候施明桢,只动动嘴,让丫鬟小厮们代劳。 不久,施明桢的病情恶化下去,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陶籽怡这才慌了,毕竟做了一辈子夫妻,哪能真看他死了。 她到底是个心软的人,与他缓和了关系,施明桢清醒的时候,总要握住她的手,连连说亏欠了她。 当她怀着一颗酸涩的心惭愧,祈祷上天不要带走施明桢时,施明桢终于到了油尽灯枯的田地,他苦苦望着门口,嘴里念叨着: “珠珠,珠珠,珠珠……” 第185章 钝刀子割肉 人之将死,惦记的是最重要的人,是见不到的人。 陶籽怡不与一个将死之人计较,轻声提醒他:“皇后与皇上去了江南游玩,还是你让隐瞒着她你病了的消息。老爷都忘了吗?” 所以,他死前是看不到施明珠的。 一想到此,她隐隐觉得快意。 反省了一辈子自己小心眼善妒的女人,这是唯一一次,她毫无惭愧之心。 她只伤心,自己爱了、怨了一辈子的男人,就要死了,整颗心笼罩在巨大的悲痛中。 他死了,她以后与谁较劲去? 他死了,谁来补偿她这辈子的遗憾? 然而,施明桢临终了,也要狠狠给她一刀,他吩咐儿子:“书房里,我书案抽屉里的那卷画……我死后……死后,旁的陪葬品一概不要……只要那幅画……那幅画……” 说完,他就断气了。 死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陶籽怡心神大恸,暗暗发过誓再也不为他掉一滴眼泪的,却又泪如泉涌。 儿子找到施明桢要的那幅画来,她没什么念头,直接打开,以为是什么名画,结果却是——施明珠的画像! 画像上,是未出嫁的施明珠,明媚如花,皎皎如月,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典雅俊秀,无忧无虑。 轰一声,仿佛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中,陶籽怡懵了,心碎成无数瓣,化作齑粉。 画像从她手中骤然跌落,摔在地上。 而她朝后倒去。 这一刀捅得太狠了,将她的一生捅得支离破碎,捅成了一个笑话。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她的一生,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她儿孙满堂,荣华富贵,也没有小妾来堵心。 人人羡慕施明桢对她数十年如一日的守身如玉,人人羡慕他们夫妻缱绻情深,矢志不悔,一生一世一双人。 姐妹妯娌闺友们见她偶有闷闷不乐之色,还笑着打趣她:“老三在外面跑,没给你弄个什么两头大的小太太,没沾花惹草,为你守身如玉,你就知足!” 只有她知,施明桢像钝刀子割肉一般,手握一把无形的刀,将她的心、将她的人生千刀万剐。 自这一天后,陶籽怡是真的病倒了,缠绵病榻一年多,便去世了。 死的时候,她是非常不甘心的。 她想好起来的,她不是没了男人就不能活的柔弱女子。 前些年施明桢东奔西走,甚至可以三过家门而不入,她独自照顾家里,活得好好的。 可是,太煎熬了,太难过了。 施明桢千百次、千万次偏爱他人的画面、话语,总不期然冒出来,回荡在她眼前,回响在她耳畔。 彷如魔咒,彷如跗骨之蛆,形影相随似的,纠缠着她,挥之不去。 她无力挽救自己那颗疮痍遍布的心,眼睁睁看着它吞噬了她的生机。 临终时,她喉咙口依旧梗着一口怨气。 闭目时,她想,只愿来生再不遇见施明桢。 ? 马车晃晃悠悠抵达镇国公府门口。 施明桢没让女眷们下车,直接叫拆了高高的门槛,马车一路驶到二门。 施窈轻轻推陶籽怡:“三嫂,三嫂!” 陶籽怡幽幽转醒,听到施窈的声音,骇了一跳。 施窈不是死了吗? 随即记起来,她也死了,难怪听到施窈的声音。 也是怪了,施窈死了那么多年,怎么还没去投胎? 她翻个身,坐起来,看看未挽发的年轻施窈,再看看忧心忡忡朝外张望的妯娌齐婉,眼神恍惚,头痛欲裂。 另一股记忆输入脑子。 浮光掠影一般,她渐渐白了脸。 她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尚未被伤透心的年轻陶籽怡,一个如腐烂的朽木般的沧桑陶籽怡。 两个都是她。 这是怎么回事? 她茫然地伸出手,摸摸施窈,施窈是热的,鲜活的,又摸摸身下铺了软垫的座椅。 “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在马车上?”她沙哑地问。 施窈暗暗松口气。 适才三嫂摸她脸,她以为三嫂要掐她脖子,如临大敌等着她喝问自己:“你害死了施家满门,还我儿子命来!” 她不得不佩服三嫂的人品,三嫂果然是施家最为厚道的人,全家死光了,居然半点没有迁怒她。 “三嫂想是睡糊涂了,我们才从紫阳山庄回来,现在已进了大门,马上就到二门了。嫂子是不是忘记了,你睡觉之前,叫我记得及时叫醒你呢。” 陶籽怡按了按撕裂般疼痛的头,想了想,确实有这么回事。 眼前的世界,如幻梦一般不真实。 却又分明是真实的。 她怎么了? 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为何感觉自己一半死了,一半还活着呢? 此时,马车停在二门处。 施窈忙装模作样给陶籽怡倒茶,一边将茶碗递到陶籽怡嘴边,一边对齐婉说:“五嫂,你先下,三嫂子才醒,我服侍她吃几口茶,润润嗓子。” 齐婉看出陶籽怡情绪不对,没多说,便先钻出马车。 陶籽怡吃了半盏茶,脑子疼得没那么炸裂了,也稍稍有了真实感,望着施窈,心里有许多疑惑想问,但又不敢问,怕露出端倪来。 施窈轻声道:“三嫂子,我瞧着你脸色不大好。一会子老太爷老太太他们肯定要审你的,你若不想应付,便装晕。横竖石蜜和连翘她俩,什么都知道,有她们应付,再加上三哥哥,尽够了。” 说罢,施窈扶她下马车。 陶籽怡记起山庄发生的事,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是了,施明珠今日出了大丑,与四皇子周绍的亲事定下来,而在前世,施家可是看不上四皇子的,不仅退了亲,而且上下一心将他拉下马。 四皇子周绍一心爱慕施明珠,造反篡位不成,守了几年皇陵,便暴毙了。 施明珠最后嫁的是五皇子周绪,她二人成了皇帝皇后,皇帝不纳妃,帝后二人的恩爱不疑传为民间佳话。 不对……施窈!施窈怎么去年才回京呢? 不对不对——国公府里一堆妯娌们都不对劲,国公府现在怎么乱成这样了? 陶籽怡又头痛欲裂。 山庄里发生的事,她是年纪最大的一个,老太爷老太太问责,她是肯定要落个照顾不周的罪的。 可凭什么呢? 是施家自己不爱惜羽毛,名声烂大街,是施明珠自己提出要去春游会,给贵女们嘲笑作践的,与她何干? 她凭什么背这口黑锅? 陶籽怡索性听从施窈的建议,在施明桢欲来扶她说“我们先去甘禄堂回话”时,她眼一闭,软倒在施窈和丫鬟的怀里。 第186章 一家子颠公颠婆 白蔹吓一跳,眼泪唰地掉下来,惊呼道:“奶奶,奶奶!” 施窈忙死死抱住陶籽怡,惊呼:“三嫂,三嫂!三哥哥,三嫂怕是忧虑过重,才晕倒了!快送她回韶华苑,请郎中来诊治!” 施家不少主子守在二门这里等他们回来。 三老爷施继安正吩咐婆子们用软榻抬走施明珠,回兰佩院。 施明奎早早请好了郎中,在不远处的院落里等待,忙叫人去请郎中们来,四五个郎中,分出一个去韶华苑,余下的都去兰佩院为施明珠看诊。 又叫石蜜和连翘留下,指了两个参昴馆的丫鬟去服侍施明珠。 施明桢眉头蹙紧,接过陶籽怡,将她抱起来,匆匆进入二门。 施窈与众人一道去甘禄堂回话。 隔了一世,熟悉到骨子里的味道,曾经眷恋无比的怀抱,此时陶籽怡觉着恶心不已。 路没走到一半,她便忍耐不下去,睁开眼,挣扎下地,扑到路旁呕吐。 施明桢扶着她的胳膊,担忧地问:“籽怡,怎地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以为陶籽怡是装晕,不曾想,竟是身子真不舒服。 陶籽怡听到他的声音,手臂被他灼热的大掌灼穿了般,浑身战栗,吐得越发厉害,用力推开他: “你,你离我远些。你身上有牛马的味道,我闻不得。” 白蔹忙上前扶住陶籽怡,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施明桢稍稍后退一步,他方才半途中下了马车,是骑马回来的,身上大抵沾了些马的味道。 “籽怡,来,擦擦嘴。来人,快去最近的棠溪院里要些水来,给你们奶奶漱漱口。” 一个小丫鬟忙应了,飞奔跑去棠溪院。 施明桢掏出一张帕子,递给陶籽怡。 陶籽怡如惊弓之鸟,一把打掉他手里的帕子,虚弱地道:“你离我远些,帕子上也有异味。” 施明桢只好捡起帕子,又朝后退两步。 陶籽怡抬起头,便见他蹙着眉,担心地望着自己。 她心里冷笑。 这男人可真会装模作样。 前世便是这般,每每在她快绝望时,他总会及时伸出手,拉她一把,却又不肯彻底拯救她,就吊着她,不上不下,吊了她一辈子。 她若再被他蒙骗,那就是她活该了。 缓了须臾,那头乐安宁匆匆提了个铜壶来,从丫鬟手里拿了茶碗,倒了满满一碗递给陶籽怡,咋咋呼呼问道: “哎哟,三弟妹,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吐得这般厉害?快漱漱口。” 她细细瞧陶籽怡的表情。 从前她也用这种眼神看过陶籽怡,陶籽怡满头雾水的,不知她什么眼神。 现今,她知道了。 乐安宁与她是同类人,她们都有上辈子的记忆。 她不想搅和到妯娌堆里去,那几个都不是好人,唯恐天下不乱,整个镇国公府都是颠公颠婆,她巴不得远离了干净,便只虚虚垂着眼,不与乐安宁对视,漱了口,道: “多谢二嫂子,我改日亲自上门道谢。” 乐安宁失望,她还以为陶籽怡重生了呢,见老三脸色极差,面上似有不耐,便暗暗地劝道: “瞧三弟妹这情形,倒像是孕吐,怕不是怀了身子?一会子叫郎中仔细诊脉,三弟也当注意些,莫要让三弟妹动了胎气。” 前世,陶籽怡也是此时怀上的第三胎。 第二胎施云霄此时还不满一岁,因怀得急,第三胎生下来之后,伤了身子,坐下些妇人病,之后再没有生育了。 施明桢凝重的脸上,终于露出些喜色来,自己又要当爹,府里添丁进口,自然是高兴的,忙道: “快,白蔹,扶三奶奶回韶华苑。二嫂,若籽怡有喜,回头我定要重谢你。” 乐安宁就当日行一善了,呵呵一笑,亲自上前扶了陶籽怡,送她回去。 她只当施明桢不愿意当众抱妻子,深深同情陶籽怡,心里狠骂老三道貌岸然、薄情寡义,不是个东西。 妻子怀着他的孩子呢,都不愿意抱一下,哪怕扶一下也是好的。 郎中就跟在后面,入了韶华苑,待陶籽怡换了衣裳,躺下床,放下帘帐,郎中这才为她诊脉。 “似是滑脉,月份浅,不大清晰。不过,奶奶心有郁气,须得敞开心怀,保重身子。” 郎中开了保胎安神的药,便离去了。 此时混乱的时刻,听得妻子第三次怀孕,施明桢是喜忧交加,隔着帘子温柔问道:“奶奶怎地心有郁气?可是我哪里没做好?” 陶籽怡只当他质问自己,明明他是个很称职的夫君,她怎敢心生不满,因此淡淡敷衍道: “没旁的,今日诸事不顺,又有贵女们欺辱珠珠,我没护好她,所以心生焦虑。等解决了这一桩事,我这心病就该好了。” 施明桢眉眼舒展:“你一向是疼她的,山庄里的事,我都听连翘石蜜说了,珠珠今日确实受了委屈。 既怀了身子,便别操心这许多事,外面有我,有长辈们和兄弟们,你且安心养胎。我去甘禄堂回话,顺便看看珠珠。” 陶籽怡听得又犯恶心,咽了咽喉咙方开口:“我乏得很,要躺一躺。这一胎怀得急,不大稳当,你顺道告诉珠珠,管家的事,我帮不上忙了。” 施明桢心里一沉,默默叹气。 怎么都赶上这时候怀孕? 四弟妹也正怀着身子呢。 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家里正是用人的时候。 罢了,他多看顾些后宅。 施明桢应了,又安慰两句,劝她宽心,不要忧心施明珠的事,便撩帘子出来,一抬头看见乐安宁朝里头张望,轻轻咳了一声,说了郎中的诊脉,将她打发了。 一路又朝甘禄堂行来。 谁知乐安宁竟跟着他。 他问:“二嫂子也要去甘禄堂?” 乐安宁忙摆出忧国忧民的表情道:“是啊,才听说大妹妹是吃醉了酒回来的,又听说得罪了什么郡主皇子的,又听说定亲了之类的话,乱七八糟的一堆消息,我身为嫂子,少不得多关心些。” 施明桢心烦意躁。 这二嫂,哪里有热闹,哪里有她。 哪里是关心,分明是幸灾乐祸。 他没再理会她。 两人到达甘禄堂时,石蜜和连翘已回完了话,将前因后果道出,只隐去了施明珠为难施窈捉她作诗的这一部分。 施窈震惊极了。 她只知施明珠得罪郡主,却不知具体怎么得罪的,原来还与她有关啊。 施明珠是多见不得她好,在脑子里幻想过多少次“抄诗打脸”的名场面,才会在喝醉时,流畅地诬陷她是“文抄公”啊。 第187章 入宫请罪 按照她的性子来说,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她是不可能抄古人的诗的。 原主“施窈”抄古人的诗,立才女人设,估摸也是将这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毕竟在得知要嫁傻子之前,“施窈”可从来没说自己是什么才女。 施窈噗通跪倒,眼含热泪,惊惧喊冤:“祖父祖母明鉴,孙女可从来没听过什么李白,更不知李白的诗! 孙女不会作诗,老太太教导我多日,最是知道我的!那什么曲水流觞开始之前,大姐姐还说过让我作诗来着,我忙说不会,吓得和三嫂子逃走了。 此后我一直与三嫂在一起,不过四处逛逛,直到离开紫阳山庄时,才再次见到大姐姐!” 施明桢方进来,便听了这番话,脸色不由得沉下去。 在场的,唯有他和老四施明奎、老五施明缨三人,知道怎么回事。 镇国公也知,但镇国公在上职呢,这会子怕是被皇帝传召入宫听训去了。 施明桢和施明奎心思深一些,知晓施窈不是没听过李白的诗,而是有了旁的法子退掉长宁郡王府这门亲事。 而施明缨脑子简单一些,不由怀疑起施明珠“预知梦”的真实性。 后脚进来的乐安宁,没看见傅南君和王蘩,听了施窈这话,暗暗生疑,前世明明“施窈”是“才女”啊。 那些脍炙人口的诗,她一个不好文墨的人听了,都觉着朗朗上口,堪称千古绝句。 怎么施窈又说自个儿不会作诗呢? 她稀奇地猛瞧了几眼施窈,这辈子施窈不当才女啦? 哦,不当才女也好,不然施明珠挖坑等着她呢。 因没有听到前情,她悄悄扯了立在末尾的汤嬷嬷,拉她去一旁,补足瓜料。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山庄里人多口杂,不出两日,自家大姑娘的事便会传遍京城,与其让乐安宁听旁人的添油加醋,不如告诉她实情。汤嬷嬷便一五一十悄悄地说了。 乐安宁目瞪口呆。 天哪! 前世那首传遍大江南北的《将进酒》,施明珠能背不奇怪,那周绾郡主竟也能背出! 乐安宁激动手抖,周绾郡主也是重生的? 只高兴了一瞬间,乐安宁又惊恐了。 完了完了! 周绾郡主倘若是重生的,会不会告诉太子和周绍,施家前世干的抄家灭族的好事? 周绾可是皇族中人! 太子、周绍知道了,离皇帝知道真相还远吗? 汤嬷嬷忙问:“二奶奶,你去哪儿?” 乐安宁嘀咕道:“救命!我去搬救兵!” 她得去找大嫂傅南君和六弟妹王蘩,告诉她们这件事。 虽然她们搅得国公府乱糟糟的,一直致力于让施家失去左右皇位的权力,但是! 她们不想死啊! 更不想儿子们再次被砍头! 乐安宁逃命似的跑了,这头,太夫人已扶起施窈,温声说道:“窈丫头,与你不相干。你大姐姐醉糊涂了,说的醉话,哪里能当真?快起来。” 施窈爬起来,挽着太夫人,挤在她身边,柔弱啜泣:“老太爷老太太是明白人,知道孙女无辜,孙女就放心了。 只是,大姐姐得罪周绾郡主这事,该如何解决?我只担心消息传到宫里,宫里人会为难大姐姐。” 不止得罪周绾,还得罪了宁贵妃。 施窈心想,这下有好戏看了。 老国公被挤得朝旁边挪了挪,无心吃茶,放下茶盏叹气道:“能如何?少不得舍了这张老脸,我这就进宫请罪去。你们也都散了。” 老国公摆摆手,那手臂抬得甚是无力。 他起身去里间换朝服,背影萧索,颇有些心灰意冷的味儿。 若在平常,施明珠这事儿,请个罪,给足皇家面子也就完了,藩王怎敢得罪有实权的重臣。 可偏偏,施家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施家孙子们,除了施明桢和远赴边关的施明武,都在家闭门思过呢。 施明珠在这节骨眼上得罪皇家,可谓是雪上加霜,宪王周琅和宁贵妃若认真追究,施明珠必然不得好果子吃。 虽说是那些贵女为难在先,可对皇家来说,他们自个儿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理。 太夫人这几日身子骨才好些,陡然挨了个晴天霹雳,心口郁郁,却不敢倒,只能硬挺着,随后起身说:“我也入宫请罪。” 底下儿孙们跪了一地。 施继安慌忙道:“父亲、母亲,怎能劳动你们入宫请罪。还是我去,再叫上大哥。” “你闭嘴!解决事儿没有你,裹乱倒有你!”老国公回头狠狠斥责一句,便和太夫人入了内间。 施继安面红耳赤,偷偷用袖子掩面。 他也只是表表孝心嘛,值当在这么多小辈面前骂他吗? 施窈不敢特立独行,揉揉膝盖又跪下,直到两老换好入宫的朝服,方起身,与众人一道将他们送到二门。 施窈依依不舍扯着太夫人的袖子,泫然欲泣问:“祖母…,祖父一人去便够了,您可以不去吗?” 太夫人拍拍她的手安抚:“我是府里的老太君,有教导府里女眷的责任,你大姐姐酒醉失仪,是我教导无方,你大伯母又病倒了,自当是我去的。” 点了一句没露面的大儿媳妇,太夫人便和老国公一前一后登上马车。 施继安和施明桢护送二老入宫。 众人散去,离去前,施明奎和施明缨瞧了施窈好几眼。 施窈是真不知道那些精彩绝妙的诗吗? 离了人群,施窈一秒收起担忧的神色。 她揉揉脸。 自从来到镇国公府,她的表情是越来越丰富了。 施窈回头问:“奇怪,半夏,星觅,你们俩个留在府里的,可知为何八哥哥没出现?出了这么大的事,论理他也该关心关心?怎么从头到尾没见着他?” 星觅摇头说:“从姑娘你们出府起,八爷就不见了,老太爷发了好大的火,命人去找,后来又叫人去追你们,看是不是偷去了春游会。 不过,这都快一天了,也没见八爷的影子。方才你们在正堂里说话时,大管家四处找他呢,竟没找见。” 施窈一乐。 没找见好啊,老八施明晖不知去哪儿搞事去了。 这是要搞个大事出来呀! 正幸灾乐祸,迎头便见二嫂乐安宁兴冲冲直奔她而来。 乐安宁小跑步来,一把扣住施窈的手腕,喜道:“二妹妹,可算等到你出来!” 施窈头皮绷紧,好奇问:“二嫂子有话与我说吗?” 第188章 拉拢施窈入联盟 乐安宁将她朝棠溪院拉,示意丫鬟婆子们别跟上来,激动地笑道:“二妹妹如今是老太爷、老太太面前的大红人,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今儿晚上我请二妹妹吃饭,大妹妹出了事,府里没了主事的人,乱糟糟的,我那倒还算清净。二妹妹可相信前世今生?” 施窈奇怪她突如其来的热情,答道:“信啊,嫂嫂们和大姐姐都说有上辈子的记忆呢,我信的,非常信,坚信不疑。只我没福气,没记起什么前世。 所以我喜欢行善积德,指望下辈子投个好胎,遇到好人家,祖父母、父母疼爱我,兄友弟恭,嫂嫂们和气。” 乐安宁记起闯关雎院的事,讪笑:“从前的事,咱们都忘了,你也没吃亏呀。二妹妹,我正是来告诉你,你的前世,前前世的。” 施窈洗耳恭听,心道,乐安宁拉拢她做什么? 嫂子们这些日子,把府里折腾得鸡犬不宁,还差她一个吗? 而且,三嫂子陶籽怡也重生了,国公府会更混乱。 乐安宁便细细讲述起“施窈”两世的凄惨经历。 第一世被五皇子周绪砍了脑袋,第二世嫁给纨绔为妾,凄惨而死。 施窈越听越不对劲。 怎么原着第二世“施窈”的结局,乐安宁也知道了?谁给她剧透了? 难道京城出现了新的穿书者? 耐心听完,施窈吃惊问:“二嫂子,我们家满门抄斩的那一世,我上回听你们说过。 什么连生八个女儿,什么文抄公,这消息又是谁说的?我怎么还越混越惨了?二嫂子你可别诳我,随便扯谎来吓唬我。” 乐安宁一脸高深莫测:“嘿,这你就不知道了?有没有听说过你六嫂子做噩梦?” 施窈心里一动,六嫂王蘩? 难道王蘩重生出了岔子? “这倒没有,不过听过她近些日子求子心切,又是闭门拜送子娘娘,又是满府给六哥哥搜罗通房丫鬟,听说还从府外给六哥哥买了几匹马。” 乐安宁噗嗤一声,笑得花枝乱颤,拍她的手背一下子:“快住嘴!什么几匹马,那叫瘦马,是人,是……呸,给你解释这个做什么?这不是你们姑娘家能听的,快忘了。” 施窈哦了声,纳闷道:“明明是人,为何叫马呢?大抵与那什么大司马、太子洗马、骠骑大将军类同。” 呸! 好好的女子,偏要唤作马,这群自大无脑专爱作践女人的贱男人! 乐安宁嘴唇动了动,想要解释,又怕越解释越香艳露骨,便略过这一话茬,言归正传道: “你六嫂子与我们不同,噩梦里,唯有施明珠一个做了噩梦,我们呀,都蒙在鼓里,眼看着她换了个五皇子嫁,做了皇后……” 又巴拉巴拉,讲施明珠是怎么贬妻为妾、抬妾为妻作践谢青黛的,又讲王蘩被夺了过继子,最后在求子的路上,吃了太多药,身子骨坏了,英年早逝。 施窈恍然大悟,原来王蘩的前世,就是原着的第二世呀。 不知不觉,她们已来到三周目。 话说,以后不会有人的前世就是三周目? 那就好玩了。 整个世界都要癫起来。 那么,三嫂子呢? 瞧她重生后,平平静静的,没发癫,也没惊恐被砍脑袋之类的,只是瞧着更郁闷了些,莫非三嫂子重生的便是第二世? 从她和老三施明桢的相处来看,老三可没少委屈她,三嫂子也没少落寞。 三嫂子的前世怕不是憋屈了一辈子? 乐安宁唏嘘地总结道:“……我们女子命苦呀,因此,要团结起来,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不沦落到梦里的凄惨下场。二妹妹,你还没有做先知梦,不过没关系,嫂子们提携你。” 乐安宁高举拳头,振奋不已。 施窈:“……” 用得着你们提携? 你们有今天,还是我提携呢! 她也唏嘘一阵子,突地问:“六嫂子的噩梦里,你和大嫂子应是过得很美满?为何不顺应着六嫂子的梦呢? 大姐姐做五皇子妃,做皇后,提携娘家,这是皆大欢喜的事呀。 六嫂子也贤惠起来,积极给六哥哥纳妾收通房,她和六哥哥很快便会有孩子,也可扭转命运。” 乐安宁一拍脑门。 对呀,她怎么没想到呢? 施明珠做皇后,也没针对她——不对不对,乐安宁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对不对,话不是这样说的! 一来,若没经历过上辈子也罢,既经历过,岂可当做无事发生,忍气吞声过一辈子? 二来,我们商议过,施明珠嫁给五皇子,施家最后怕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六弟妹只活到三十多便去世了,谁知后头施家怎样收场呢? 三来嘛,二妹妹放心,我们不会抛下你、背叛你的,在六弟妹梦到上辈子之前,我和大嫂已得罪死了施家上下,既已开弓,岂有回头箭?” 施窈明白了。 乐安宁和傅南君已无后路可退,她们只能继续朝前,把施明珠拉下马,以防施明珠做了皇后,报复她们,让她们悄无声息地“病逝”。 施窈倒是觉着,能与这些嫂嫂们暂时和解,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朋友。 以后能不能继续合作,还得看后续。 未出嫁前,顾及家族名声,国公府不会灭她的口,反而会护着她的性命。 国公府早晚会将她嫁出去,一旦出嫁,成了外嫁女,他们便会肆无忌惮得多。 国公府必定不会给她挑选什么高门大户的夫家,施明武他们想害她,随便动动手,便能使她的夫家覆灭,或暗地里合谋夫家让她“病逝”。 她得有靠山,防止镇国公这个老阴货,带一窝小阴货故意坑她。 施窈心里已拿定主意,加入重生者联盟,但面上迟疑地问:“可我没什么噩梦、先知梦,与你们分享呀?” 乐安宁乐呵呵道:“我们就图一个人多力量大。二妹妹虽没梦到上辈子,但论搅事……说话办事的才干,我是极佩服的。 老太爷老太太又极为宠爱你,前院后院都有你的消息渠道,嫂子们是真心提携你,放心。” 施窈忽略最后一句话,依旧满脸迟疑:“二嫂子总得拿点诚意出来?噩梦什么的,实在没有说服力。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就是阻拦大姐姐嫁给皇子吗?” 第189章 去除枯枝,培养嫩枝 乐安宁唉声叹气道:“我们为了施家的繁荣昌盛、平安无虞,也是无可奈何,对,为施家子孙后代百年计,我们必须阻止施明珠嫁入皇家! 至于诚意,倒是可以给你透露一两点。第一件便是,封州水患,施明桢倒卖粮食,御史已准备好收集齐全证据,便弹劾他。 第二件嘛,原本我前些日子就想告知你的,奈何总也找不到与你说话的机会,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耽搁——正是‘抄诗’一事。 在我前一世,二妹妹可是名传京城的才女,多少公子追捧二妹妹的文章诗词,上门提亲的人踏破门槛。 可惜我那好婆婆总能找到这般那般的理由,去老太太面前嚼舌,说人家公子有这般那般的毛病,不合适,俱都拒了。 最后二妹妹铤而走险,欲要巴上五皇子,五皇子却心里只有施明珠,不把妹妹放在眼里,妹妹坏了名声,只能潦草嫁了个老头子。 而在你六嫂子的前一世,二妹妹更惨,一样作诗,未成才女,反倒落个‘文抄公’的恶名,又沾上四皇子,导致施明珠与他退亲,转而嫁给五皇子。 原因是,二妹妹作的诗,已有人早早做成诗集,拿给旁人看过,若没猜错的话,正是施明珠给你挖的坑——妹妹今日未作诗,着实让我为你捏一把冷汗。 那四皇子可是厌恶二妹妹得很,心里只装着施明珠,上辈子二妹妹丢了清白,四皇子不愿意纳你,府里男人们险些将你处死,保全家族体面。 是老太太求情,方才留了一条小命,最后二妹妹许给纨绔为妾,死于非命。 这正是我要告知二妹妹的第三件事:施明珠如今与四皇子眼看着要定亲,她是万万不愿意嫁给四皇子的,怕是又要陷害妹妹与四皇子有染,好推掉亲事。若我没猜错,就在老太爷的生辰宴上。” 施窈脑子里一片混乱,飞速整理信息。 看今日四皇子挨了巴掌还要求娶施明珠的架势,想必四皇子对施明珠是真爱。 这一世,她晚四五年回京,没有她“从中作梗”、“横刀夺爱”,四皇子没有与她“暗度陈仓”,而是直接爱上施明珠了。 无形中,与原文剧情对应上,待施明珠退亲,接着便是四皇子追妻火葬场。 施窈笑眯眯道了声谢,又问道:“我前世被砍头的事,嫂子们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在梦里死了,还能继续梦到死后的事?” 乐安宁简直要鼓掌:“二妹妹好生聪敏!是大嫂,她死后怨气不散,化作鬼,听到了五皇子从四皇子手里夺走皇位,将你杀死的消息……” 又巴拉巴拉,再次把王蘩前世的施明珠拎起来一通鄙视,说她攀高枝,一心做皇后的美梦,攀附未来皇帝五皇子。 施窈总算是明白了。 施明珠死后化成鬼,困在皇宫里,傅南君死后也化成鬼,八成跟着唯一逃脱砍头的施明武,只能在宫外,入不了有龙气护体的皇宫。 两个女鬼应是没碰上面,不然上回在兰佩院里摊牌,傅南君和施明珠早爆出来了。 乐安宁愤愤不平,嫉妒不已:“……你说你大姐姐凭啥?死了,人五皇子还与她的尸体成亲,她到底哪点好了? 最后为了她,不娶后,不纳妃,疯疯癫癫的成了暴君,砍宫女,砍太监,砍太医,砍大臣,砍侍卫。 幸好他也没落什么好下场,听说是宫女太监趁他醉酒发疯,联手将他勒死的。” 说到最后,乐安宁畅快地笑出声。 施窈有点怕,二嫂子的情绪不大稳定呀。 “二嫂,你方才说,六哥六嫂前世没孩子?” 乐安宁点头,转口又把施明秣骂了一通:“……就是这个王八瘪犊子不能生,还对外归咎于你六嫂,害你六嫂吃了好多年的生子药,弄坏了身子,英年早逝……” 施窈若有所思。 不对呀,原文里,第二世,施明珠一通折腾,广招天下名医,王蘩和施明秣是生了一个孩子的。 为何王蘩说没生孩子呢? 再恨施明秣,也不至于恨那个来之不易的孩子施云x? 瞧王蘩这架势,是要揭露施明秣不能生的真相,再拍拍屁股和离走人的。 施窈想得头疼,也没想出个头绪来。 到底哪里出错了? 王蘩是从哪一世回来的? 三嫂陶籽怡也重生了,或许她知道点什么。 聊到这儿,棠溪院到了。 傅南君和王蘩也在。 王蘩较之从前的八面玲珑,沉静许多,双眸沧桑里中又间杂着一丝火苗。 是破釜沉舟毁灭的火苗,也是即将逃脱樊笼希冀的火苗。 姑嫂四人互相见礼,因屋子里有丫鬟们伺候,倒不方便说前世。 傅南君细细询问今日山庄见闻,施窈一一回答。 末了,傅南君叹气:“船里长了太多蛀虫,千疮百孔的,偏又是那些吃船的蛀虫掌舵,怕是早晚要沉的。大妹妹的亲事应是有了着落,二妹妹的亲事,也该早些定下来。” 虽这么说,傅南君心里并不太过担忧。 施家上面几代人眼看着都废了,不过,只要施家不谋反,不参与皇子党争,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爵位便不会被褫夺。 如今虽看着施家这艘大船要沉了,实际上反倒是好事,因施家如今失了圣心,想参与皇子夺嫡,也是不能够了。 这就是大错犯不了。 只要保留爵位,西北大军有施家的一席之地,等到将来她儿子继承爵位,子孙努力两代,建功立业,施家会再辉煌起来的。 后面她们要做的,便是继续拖后腿,把这些妄想捧施明珠做皇后的男人们一个个打落下来,去除枯枝,培养嫩枝,便可保子孙无虞。 不过,国公府如今名声烂大街,施窈这个没定亲的姑娘家,倒霉赶上这个当口,在亲事上着实是难。 施窈腼腆羞涩道:“我的亲事有老太太做主呢。” 傅南君怜悯道:“不怕妹妹怪我多嘴,我只是想提醒妹妹,老太太原先是看中了几家公子,只是没来得及相看,便发生这许多事。 过了年,仍没听到下文,怕是都不敢上门来了。 嫁人是终身大事,二妹妹莫要避讳,若妹妹不嫌弃,傅家可为妹妹引荐一二,只家世地位或许与老太太心仪的人选不能相比。” 乐安宁也乐意做个顺水人情,忙笑道:“二妹妹别慌,乐家也愿为二妹妹引荐。” 王蘩没吭声。 她家世低,娘家若有好人选——还不如给自己相看第二任丈夫呢。 第190章 投桃报李 施窈入京前便做好这辈子要嫁人的准备。 想要彻底摆脱国公府,那就只有嫁人一条路。 哪怕倒霉没遇到好人家,难道还能比国公府这些位高权重、掌握她命运的人,更难对付不成? 眼看着国公府越发没落,只要嫂子们稳住施家,她的自在日子便可望得见了。 因此,听了二位嫂子的话,她红了眼圈,一半羞涩,一半感动地道:“多谢嫂子们为我着想。” 一语带过,投桃报李,她透露了个消息,压低声儿说,“不提这个,一说我就臊得慌,脸红得不行,一会子连饭都不敢与你们吃了。 我正要问嫂子们一声呢,今儿出府时,我在护卫队伍里,见着了八哥哥!他穿着护卫的衣裳,脸上涂得黑黑的,身材好像也与平常不同。 若不是我们在祠堂听训数日,相处数日,我怕是认不出他呢。他一路跟我们到紫阳山庄,哪知,回府前、回府后,再没见着他。 丫鬟们也说,老太爷寻了他一天,也没看见他的人影,也不知他是不是怕挨板子,躲在府外了。” 不提施明晖做什么去了,单单是皇帝罚他闭门思过,他偷跑出府,便是一项罪名。 说轻了,是小孩子天性顽劣,说重了,便是欺君之罪! 单看施家在皇上面前的体面够不够份量。 傅南君三人纷纷瞠目,乐安宁惊问:“他怎敢这般大胆?连皇命都敢不听!” 王蘩经历过龌龊,思维发散得远一些:“今儿葛家也出行呢,老八莫不是去寻葛四的衅了?” 傅南君暗暗满意施窈的识情知趣,淡淡道:“甭管他,原本好好的人,偏要当众杀人,老八是没救了。” 话是这样说,她却借口催丫鬟们摆饭,出去了一趟,吩咐韩嬷嬷将消息想办法悄悄地传给葛秋蘅或者宁远侯夫人李氏。 等她回到席位上,施窈便大大方方又讲了另外一件事——长宁郡王世子周继落水,谢既白救了他。 现场围观救援的人里,有三位嫂子的娘家人,还有老三施明桢的侍卫。 傅南君、乐安宁、王蘩三人的脸色相当精彩。 她们互相对视一眼,掩帕轻咳。 乐安宁讪笑道:“阿继是我表弟,兴许是我娘家人看到他去水边玩耍,不放心,过去提醒他的,哪知他落了水。” 唉,这么好一个抱上大腿的机会错过了。 她娘在家不知怎么后悔呢。 傅南君和王蘩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因此没开口。 半晌,王蘩道:“谢氏青黛,怕是与我们相同呢。” 乐安宁道:“怪不得她要退亲,九成九是与我们相同的。” 王蘩心慌意乱。 大嫂、二嫂重生的是第一世,唯独她是第二世。 施家八个孙媳妇,如今有五个重生了。 还有三嫂、四嫂与五嫂。 万一,她们中的谁记起的也是第二世呢? 到时,她的谎言就会被拆穿了,又该如何圆谎? 这时,丫鬟婆子们开始摆饭。 食不言,寝不语,姑嫂四人没再聊天,认真吃饭。 饭后,几人坐一起吃茶消食,聊了聊老国公和太夫人进宫会如何,便各自散了。 华灯初上,繁星满天。 后院里有些乱,偶有人影子从院子里掠过,因陶籽怡不管事,施明珠又醉倒了,只有齐婉一人苦苦支撑,后宅的管理便松散了。 大家没当成一回事。 乱起来,这就是她们的目的,只要不耽误她们吃饭就行。 傅南君回了菡萏院便问:“嬷嬷,老八人呢?回来没?” 韩嬷嬷附耳道:“还没找见呢!三爷晚饭都没吃,带心腹出门找去了。四爷叫人封口,统一口径说今日八爷躲在七爷的勖颉苑吃酒,醉倒了,因此没出来。 又找了个小厮冒充八爷,将那个西贝货从勖颉苑扶回八爷的小院子,院门一关,便说八爷已睡下了。” 若不是韩嬷嬷早知施明晖没回府,特意去查,怕也要被瞒过去。 傅南君冷笑:“他自个儿找死,我们别管。” 韩嬷嬷后背惊出一身冷汗,跟着她入内间,替她换衣裳:“就怕他连累到我们凌云和腾云。” 傅南君张开双臂,冷淡道:“不至于,老太爷在皇上面前还是颇有几分体面的,只是一桩桩一件件事累积下来,这体面越来越少。” 就看老太爷执迷不悟,要全家上下宠施明珠到什么时候。 哪日老太爷将体面耗光了,她才要叫好。 韩嬷嬷不敢接话,将腰带给主子系上。 傅南君换好衣裳,叫了几个丫鬟婆子,提上灯笼,一路朝甘禄堂行去。 坐了片刻,其他人用过晚膳,陆陆续续也都来了。 施明玮伤势养好了大半,由两个丫鬟扶着来。 施窈不久后也到了。 唯独施明珠和施明晖不见人影。 大家伙不出声,沉默地等待着。 半个时辰后,终于有下人来通禀:“老太爷、老太太和国公爷回来了!” 大家迎到二门。 郑氏病歪歪地上前,扶太夫人下马车。 太夫人没扶她的手,扶了汤嬷嬷的手下来。 郑氏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咬牙跟上去请罪。 太夫人没理她,一身煞气,又透着疲惫。 老国公在人群里一扫,没看见施明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施明桢头皮发麻,低声道:“祖父,没找到明晖,不知他藏哪里了。” 说好了带他出去,寻到机会与葛秋蘅说个话求她原谅就回来,或没机会说上话,与车队一起回来。 哪知,一到山庄,转个身的功夫,老八便没了影子。 他都不知道老八是死是活。 老国公骂了句:“混账东西!” 不知骂的是哪个。 施明桢腰更弯了下去,是他带人出去的,祖父骂他也是他该受的。 入了甘禄堂,老国公没等大家问,便道:“宪王今儿去宫里告状了,说珠珠冒犯了他家的郡主。皇上申斥了我,皇后叫了老太太去吃茶,总之,最后的结果是,明天,我们要带珠珠去宪王府赔礼道歉,之后珠珠在家闭门思过。” 施家男人们纷纷露出不满的表情。 明明是那些贵女们先折辱珠珠,故意灌醉她,才使她酒后失态的! 但大家不敢明目张胆地表达对皇帝的不满,只闭口不言。 太夫人疲惫道:“皇后娘娘倒没有斥责我,宁贵妃也在座,不过没提给四皇子娶妃的事,只说四皇子缺个身边人服侍。 我们府里上下,以后谁也不准再提四皇子,一切看皇家的意思。明日赔礼道歉之后,珠珠就禁足一个月。” 第191章 八哥爬墙 郑氏面上唰地没了血色,尖细的嗓音叫道:“四皇子还想纳我们珠珠为妾不成?珠珠是我们府里唯一的嫡女啊!怎敢如此折辱!” 太夫人冷哼一声:“我有什么法子?谁让她父兄不争气?谁让我们府里如今已是臭名昭着?” 宁贵妃那态度,她也生气,心疼捧在手心里宠了十几年的掌上明珠,心疼得滴血,在宫里时想明白宁贵妃话里的含义,她当场便要气晕过去。 郑氏哭倒在地上。 镇国公训斥道:“你是一府主母,哭哭啼啼成何体统?珠珠的事,自有宫里的贵人,还有老太爷老太太做主!” 郑氏哭天抹泪,捶胸口悲戚道:“珠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心疼啊!” 她不敢怨恨老国公和太夫人,也不敢怨恨镇国公,又舍不得怨恨毁了自家名声的儿子们,扫视一圈,竟盯上施窈。 “施窈,都怪你!这一切都怪你!从你回京,我们府里便一桩丑事连着一桩丑事,都怪你!是你害了我的珠珠,若她与人为妾,我就掐死你!” 她一个猛子,从地上跳起来,如饿虎扑羊般,扑向施窈,扬手便要给施窈一个大耳光。 施窈心想,大伯母,你不讲武德啊,说好了掐死我的,怎么能中途变招扇耳光呢? 她身体灵活,连滚带爬,跳上炕,躲到老国公和太夫人的身后,左手搂着老国公,右手抱着太夫人,哇一声大哭: “祖父祖母救我!呜呜呜,我没有啊,既不是我让大姐姐推我落水的,也不是我叫二哥哥雇佣地痞的,我也好委屈,呜呜呜,定是欣嬷嬷阴魂不散,死了也要缠着我们家……” 她脸埋在太夫人的肩头,嚎啕大哭,哭声传到甘禄堂外面。 因施窈跑了,郑氏就扑在了跪施窈身后的齐婉身上,那个大耳光就落到齐婉的脸上。 齐婉捂住脸啜泣,不敢吭声。 老五施明缨忙拖走媳妇,搂在怀里护着。 这时,镇国公才拽住发疯的郑氏,厉声喝道:“够了!闹什么?还嫌家里不够乱的!” 郑氏惊吓住,方知失了脸面,头一歪,装晕,晕倒在镇国公的怀里。 镇国公想叫儿子们扶走郑氏,一转头,猛然发现,长子离京,次子伤势未愈,三子不知所踪。 他张了张嘴,又恼火又悲从中来,恨不得把施明晖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拖出来,狠狠打一顿。 最后只一脚踹翻了老二施明玮。 施明玮委屈,恨恨瞪一眼施窈。 明明是施窈与珠珠争宠,又不肯挪院子,他才去雇佣地痞流氓坏她清白的。 他是为了妹妹好,况且这事过去多久了,怎么一回两回被拎出来挨打的总是他? 老四施明奎机敏,忙给老六施明秣使个眼色,兄弟俩上前,搀住郑氏,将她架出去,交给丫鬟婆子们,送回棠棣院。 兄弟们挨打也好,帮忙也好,都有人理会,老七施明辰孤零零跪在地上,暗暗咬了咬后槽牙——他自动忽略了一旁受罚似的跪着的三哥施明桢。 太夫人一个头两个大,怕闲话传到外头,说国公府不满皇帝降罪,忙侧身搂住施窈,哄道: “窈丫头,你最委屈,祖母是知道的。这个家里,我还没死呢!没人敢打你。不哭了,我们不哭了。” 老国公头疼,勉勉强强递了一张帕子给施窈,也道:“窈丫头不哭,快擦擦眼泪。” 镇国公硬着头皮道:“二丫头莫哭了,你大伯母一时失心疯,疯言疯语,你别放在心上。回头我叫她与你赔罪。” 施窈抽泣着,躲在太夫人怀里,似没脸见人。 镇国公讪讪。 老国公挥手道:“都回去,后日起,家里无差事的男丁都去祠堂背祖训,女眷们跟着老太太学规矩。” 众人都羞愧地应诺,三三俩俩地告罪离开。 太夫人留了施窈,温言软语又哄了好一会儿,方指了汤嬷嬷亲自将施窈送回关雎院。 老国公叫了大管家进来,眉目沉怒问:“施明晖那兔崽子呢?” 大管家暗暗叫苦,跪下回道:“奴才无能,没能找到八爷。” 老国公狠狠一拍炕桌,怒道:“继续找!去府外找,尤其是宁远侯府,看看人家院墙外面有没有他,若没有,便细细打听,今日宁远侯有没有捉了什么贼子小偷。” 大管家心惊肉跳,忙一叠声应下。 与此同时,镇国公也问起施明晖,得知他果真未曾回府,怒发冲冠,另派了自己的人手去宁远侯府找人。 而大家四处寻不见的施明晖,正藏在葛家的花园子里。 他今儿一路跟踪葛家的车队,葛秋蘅入了紫阳山庄,他也想过偷溜进去的,又怕葛秋蘅闹出动静来,在长公主面前暴露他出府的事。 因有所顾忌,怕担个欺君之罪,这才一路来到葛家,寻个机会翻墙进来,躲躲藏藏一直到夜幕降临。 葛秋蘅外出玩了一天,吃罢晚饭,身子疲惫,回了院子便要沐浴歇下,突地朱嬷嬷进来悄悄说: “姑娘,镇国公府大奶奶叫人传口信过来说,施八爷一天不见人影,到现在都没找见人,叫姑娘夜里小心些。” 葛秋蘅昏昏欲睡的脑袋乍然清醒,素白的手抓紧浴桶边沿,恨声道:“这登徒子,白天没生事,我念着旧情饶过他一回,没告发他的欺君之行,他倒好,竟是不肯放过我!” 倒也不是念什么旧情,不过是怕施家哪一日起来,为难葛家。 她不欲葛家为了她,与施家斗得你死我活。 朱嬷嬷忧心道:“这个八爷,也不知想做什么。往日不见得对姑娘多上心,眼里只有他妹妹,如今倒好,姑娘不要他了,他反倒盯上姑娘。” 哗啦一声,葛秋蘅从水里站起来,冷笑道:“贱皮子呗。嬷嬷,快服侍我更衣。” 施明晖是个疯子,她怕他立时就闯进来。 朱嬷嬷为她擦了身子,穿好衣裳。 葛秋蘅低声道:“这事儿,得告诉父亲母亲,嬷嬷去说一声。与我父亲说,也别四处找他,他不来便罢了,若来了,今日便是个退亲的机会。” 朱嬷嬷应了,叫了丫鬟来看紧门户,匆匆去主院寻侯爷和侯夫人。 葛秋蘅摸了摸袖子里的蒙汗药包,心里稍稍安稳。 半个时辰后,秾华苑熄灯。 葛秋蘅睁眼到子时,没见动静,想是那贼子知难而退了,方撑不住闭眼睡下。 不久,一个黑影摸到秾华苑的墙根下,嗖的一下翻过墙,来到葛秋蘅的窗外。 第192章 老八打断腿 这是施明晖第二回进姑娘家的闺阁,第一回进的自然是妹妹施明珠的。 室内燃着一盏灯,灯光昏黄,乍然泄入施明晖已适应黑暗的双眸里,与此同时,温软馨雅的香气扑鼻而来,馥郁满怀。 他脑子一时发晕,莫名觉着很是熟悉,从头到脚酥了麻了似的,无法动弹。 闭目回味半晌,没错了,这就是梦里葛秋蘅身上的香气。 他绕过屏风,撩开帐幔,只见朝思梦想的少女正沉沉睡着,香娇玉嫩的脸恬淡安然,衾被玲珑隆起,有种别样的任君采撷的乖巧。 施明晖口干舌燥,脑子里回忆起无数旖旎画面,伸出手去,颤抖地碰了碰少女的脸颊。 少女轻轻蹙眉。 他受惊似的收回手,屏息等待片刻,没见她有旁的反应,大大松口气。 平复一会儿心跳,贪恋了片刻掌下的温软,他方轻轻推她。 葛秋蘅梦里睡得并不安稳,有人推她,她猛然惊醒,睁目便见一个黑影坐在她的床沿,正笑吟吟低眸看着她笑。 施明晖! 她宛如做噩梦般惊恐地一咕噜坐起身,一下子彻底清醒了,扯了衾被裹住自己,低声喝问: “你怎么在这里?我的丫鬟呢?” 她朝他身后望去,没有她的丫鬟,侧耳倾听,外面也没传来什么声响。 一时,毛骨悚然,身子轻轻颤抖,畏惧而惊怒地瞪着他。 施明晖抚上她的肩头,安抚似的淡笑道:“别怕,我不做什么,我只是来找你说说话。” 他嗓音嘶哑,眼眸深黑如漩涡,漩涡深处点燃着一簇火苗。 深知他习性的葛秋蘅,哪里肯信他“不做什么”,他这副神态分明是非常想做什么,只压抑隐忍着,等着哪一刻压抑不住了爆发。 她更恐惧了,将衾被拢得更紧,握着衾被的手指微微发白,含糊地点点头:“你快问,问完了快走。” 施明晖慢慢收回手,如盯紧猎物的猛兽,目光一寸寸由上而下,滑过她的眉眼到下巴,再到衾被。 虽她遮住得及时,不过那一瞬间,他已将风景尽收眼底。 压了压喉咙,他轻声道:“葛四妹妹,我们已是未婚夫妻,不退亲好不好?我答应你,成亲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葛秋蘅只冷笑不语。 经历过前世,她是再不可能信他的。 哪怕他改头换面,变成个惟妻子之命是从的男人,她也不想再与他有什么交集,只因如今看见他,便觉着脑子里有股疯癫要冒出来,肚子里传来钻心之痛。 她垂眸,细声道:“为何退亲,我已与你说过。争辩那些没有意义,我不想再说一遍。你的承诺,我也不信。” 刹那间,施明晖眼底越发幽暗,撑在床沿的手克制地握成拳头。 沉默须臾,他又道:“蘅娘,你信我一回。我,我……我是心悦你的。” 他向来不善于用言辞表达感情,“心悦你”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与羞耻,才说出口。 若非心悦于她,他怎会抗旨出府,大半夜爬墙探香闺,做下这等令人不耻的事。 葛秋蘅猛地一抖。 前世缠绵悱恻时,他便是“蘅娘”“蘅娘”搂着她反复念叨,只有这两个字,她能听出,他有一点喜欢她。 可这一点点喜欢又算什么呢? 怎抵得上他放在心尖尖上的施明珠。 葛秋蘅未曾觉着有什么旖旎,反要恶心反胃。 她抚着胸口,不适地干呕了声。 “蘅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了风?”施明晖手足无措,起身要去给她倒茶。 却听葛秋蘅一字一顿讽刺道:“我恶心!施明晖,别再花言巧语骗我了。你若肯与施明珠断绝兄妹关系,我才会考虑嫁你,否则这门亲事我是一定要退的! 你快走,不然我叫人了,到时你抗旨不遵,瞧施老太爷打断你的腿不!” 施明晖骤然僵立,所有旖旎浮动的情思如被泼了盆冷水,浇灭大半。 他缓缓地扯出一个笑来,背对着她沉沉冷问:“你为何非要吃珠珠的醋?我们是夫妻,珠珠只是妹妹,为何你总不听呢? 你家嫂嫂嫁你哥哥,也没有说要你与哥哥们断绝关系、断绝往来的!蘅娘,你别逼我。” 葛秋蘅唾弃道:“呸!别拿你自个儿与我哥哥比,我哥哥们可不会为了我,枉顾怀孕的嫂嫂们。 施明晖,你这个变态,你心里装着珠珠,你尽可装着她,非要祸害旁的女子作甚?如今你这副情深款款、非我不娶、惺惺作态的样子给谁……啊!” 话未说完,施明晖已被激怒,豁然转身扑到她身上,一把撕开衾被,便覆身而上。 “蘅娘,这是你自找的!我是来寻你和解,解释误会的。你偏不听。从小到大,你追在我身后,说要嫁我,做我的新娘子。 我心里已认定你是我的妻子,你怎么可以在撩拨了我的心之后,说退便退呢?我不准!” 施明晖一面剖白自己,一面胡乱亲吻她的脸。 葛秋蘅拼命闪躲,泪如泉涌,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胡乱叫嚷道:“放手!放开我!施明晖,你这个畜生!” “好,既然你说我是畜生,那我便畜生给你看!你尽可以叫,叫来其他人,到时你便只能嫁给我了。” 施明晖彻底被激怒,双眸猩红,任由她抓挠自己,一把撕开她的寝衣。 葛秋蘅恨不得立时与他同归于尽,终于拉开拔步床头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药包来,不管不顾的,兜头撒在施明晖的脸面上。 药粉并不多。 葛秋蘅屏住呼吸,暗暗祈祷,希望施窈不要拿面粉骗她。 “什么东西?”施明晖含糊问了一声,一手桎梏住她的双腕,一手扶住她的后脑勺,温热的唇贴上她冰凉的唇瓣。 葛秋蘅脑子里的一根弦啪地断了,她后仰脖子,哭着喊道:“父亲救我!母亲救我!” 施明晖想要堵住她的嘴已来不及,他晃了晃脑袋,眼前的人影变得模糊,耳畔杂乱的脚步声也变得模糊。 “蘅,蘅娘,那,那是什么东西?” 他突然倒下来,压在葛秋蘅身上。 葛秋蘅换了气,也吸入了蒙汗药,脑子发沉,无力推开他,只对闯进来的朱嬷嬷充满恨意地说道: “对我,父亲说,打,打断他一条腿……” 第193章 再不退亲,我就造谣了 朱嬷嬷眼泪唰地掉下来,奋力掀开施明晖,任由他摔在地上,然后慌忙给昏过去的葛秋蘅换衣裳。 换到一半,她也晕了。 秾华苑静悄悄的,宁远侯听闻守夜的丫鬟婆子们都叫施明晖那贼子迷晕或者打晕,勃然大怒,低声吩咐将他拖出来。 又有婆子进来,一伙人抱走葛秋蘅和朱嬷嬷,送去主院,一伙人拖走施明晖。 宁远侯怒道:“抬他做什么?怎不抬个轿子来,让他坐轿子呢?” 管家哪敢,低声吩咐几句。 于是,抬着施明晖的小厮们,放下他的两条腿,只拽着他的两条胳膊,拖死狗似的将他拖到外院。 李氏气得直掉眼泪:“只当他回头是岸,放他一马,好歹念着两家多年的交情,他却这般狼子野心! 侯爷,打死他,我宁愿女儿守寡一辈子,也不要她嫁给这种烂人!打死他就完了,全推我身上,我去认罪!” 有婆子上前道:“侯爷,夫人,姑娘昏过去前交代,打断施家八爷一条腿!” 宁远侯狠狠踹了一脚施明晖。 这一脚踹在肚子上,他又是常年习武的人,脚力非常人可比,施明晖疼得蜷缩成一只大虾米。 宁远侯本想杀了他的,听了婆子的传话,忍了又忍,几乎咬碎后槽牙,忿声道:“那就打断他一条腿!” 管家适时地倒了一碗凉茶,给侯爷降降火。 可不能杀人,镇国公府虽如今名声坏了,失了圣心,但兵权在手,姻亲众多。 杀他们家一个孙子,还是镇国公的嫡幼子,闹到皇上面前,能捅破天,姑娘的清誉也会不保。 四五个侍卫手持棍棒围住施明晖,一棒子下去,狠狠砸在施明晖的腿上。 施明晖闭着双目闷哼一声。 宁远侯冷笑:“这狼崽子倒是能忍,可惜心思不用在正途上,尽琢磨些歪门邪道!” 见侯爷没有叫停的意思,侍卫们意会,一棒子一棒子地砸在施明晖的左小腿上。 施明晖生生疼醒,仰脖子惨叫一声。 立时有人拿了臭汗巾子堵住他的嘴。 施明晖从人腿缝里,看到灯下立着的黑面罗刹宁远侯,恍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沉闷的棍棒声,伴随着骨头裂开的声音,从骨骼传递到脑子里,震耳欲聋。 他目眦欲裂,额头青筋暴起,哀求地望着宁远侯。 不可以! 这条腿断了,今后他的前程就毁了,人生就毁了,他怎么光耀门楣? 怎么站在权力巅峰? 怎么捧珠珠坐上那至高的后位? 怎么娶蘅娘? 施明晖生生疼晕过去。 李氏愤怒的心化作不忍,转过身默念阿弥陀佛,急忙回后宅照看女儿。 侯爷没心软,没放过施明晖,她就放心了。 不知第几棍子,施明晖身下鲜血淋漓,一名侍卫粗略检查一下,抱拳回禀道:“侯爷,这贼子的左腿已彻底废了,还要继续打吗?” 宁远侯的火气消了一半,挥挥手,示意不用再打了。 他是上过战场厮杀过的人,这点小场面不算什么,面不改色的,随意看了两眼,确定按照这伤势,这条腿肯定救不回来了,吩咐道: “扔进柴房去,找个郎中来,别叫他死了,死了不好交代。” 说罢,他叉着腰,气哼哼回后宅去看女儿。 侍卫们麻利地拖走施明晖,处理掉血迹。 郎中倒是照顾了施明晖整个下半夜。 不到一个时辰,施明晖发起高热,凌晨天麻麻亮时,施明晖靠着超强的身体素质扛过这一关,高热退了下去,处于低烧中。 侯府方亮起灯,宵禁方结束,镇国公府的人便来拍侯府的大门。 镇国公和施明桢找人找了一夜,身心俱疲,一大早就来坐侯府的冷板凳,无茶无水的,也无人搭理。 临到快上朝的时间,镇国公逮住管家,陪笑问:“葛侯爷人呢?” 管家皮笑肉不笑回道:“啊?国公爷不知吗?这都快早朝了,侯爷自是去上朝了。” 镇国公暗骂一声老兔子溜得真快,留下施明桢继续坐冷板凳,匆匆去上朝。 终于,下朝时,逮住了宁远侯。 “侯爷,侯爷!” 宁远侯敷衍地抱拳行个礼,冷脸问:“国公爷找我何事?你们府上今日不是要带掌上明珠去宪王府赔礼道歉吗?” 镇国公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压下酝酿了一早上的满肚子怨气,恭恭敬敬长揖到底: “侯爷提醒的是,下了朝,便要去的。我找侯爷,是有旁的事,请侯爷借一步说话。” 宁远侯冷笑,借什么借?分明是怕丢脸。 他可不想自己也成显眼包,便与镇国公去了一旁。 镇国公松口气,赔笑道:“我家小八不知所踪,不知侯爷可曾见过他?他若出现在侯爷面前,冒犯了侯爷,侯爷尽管责罚,我定不会心软,还要多谢侯爷替我管教儿子。” 宁远侯淡淡道:“我一个小小的侯爵,岂敢管教堂堂国公爷的儿子?” 镇国公这段日子被指指点点习惯了,老脸也变得厚了许多,笑道:“小八将来毕竟是侯爷的半个儿子,侯爷管教他,也使得。” 宁远侯陡然横眉怒目,一把揪住镇国公的领口:“镇国公!慎言!女儿家的清白怎可轻辱?你再出言不逊,别怪我揍你! 这门亲事是我们醉酒时随口说了两句,根本不算正式定亲,劝你们早些将我的玉佩还给我,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镇国公也有武艺傍身,他也上过战场杀过敌人,哪里会怕了宁远侯,只不过因“求娶”二字中的“求”字,才屡屡在宁远侯面前弱了气势。 他暗暗骂了句小儿子是小兔崽子,面上嬉皮笑脸道:“玉佩已交换了,怎么不算定亲?” 要退亲事,必得拿小八换。 宁远侯一拳打中镇国公的鼻子:“施继冕,你别欺人太甚!你再威胁我,我就说那玉佩是你与我换来,纳你女儿为妾的。 我一个大男人,可不怕旁人指点几句,你那好女儿能不能嫁与皇子,便要两说了!” “葛修明!你混账,竟敢造谣攀扯我女儿!” 镇国公怒气腾腾,再也顾不上小儿子,与宁远侯厮打一处。 镇国公到底有所顾忌,宁远侯却挟私报复,夹带昨晚的怒气,下手极狠。 直至同僚们大呼小叫赶过来拉架,二人方罢手,镇国公已是鼻青脸肿、鼻血横流,浑身酸疼,掩面落荒而逃。 宁远侯肿了半边脸,如斗胜的公鸡一般,抖抖朝服,昂首挺胸出宫。 第194章 饶他一条小命 葛秋蘅一觉醒来,听说了后续,施明晖断了腿,方觉着浑身舒畅,吩咐传汤沐浴,又拎了把灌满冷茶的茶壶,奔进净房,不断漱口。 “呸呸呸!施明晖这头死猪!” 这回,施家必然是要退亲的! 再不退,下回就打死施明晖那个禽兽不如的! 李氏心疼万分,隔着屏风,抹着眼泪,劝她宽心,莫要因施明晖的孟浪行为而羞惭。 葛秋蘅心想,她才不羞惭呢,更不会想不开寻死觅活。 男人三妻四妾、眠花宿柳,没见一个羞惭的,为何她要羞惭? 重活一辈子,她连嫁不嫁人都不在乎了,岂会在乎男人捆住女人身心自由的清白枷锁? 上辈子,她便是在乎太多身外物、身后名,太在乎所谓的清白给了施明晖,因而畏手畏脚,不敢和离,落得个那样凄凉的结局。 这辈子,她要为自己而活,不为世人的眼光而活。 葛秋蘅收拾完出来,身上焕然一新,笑容满面,欢快地吩咐婢女们摆早饭:“我快饿死了!快些,快些,把我的早饭都摆上来,今早我要大快朵颐!” 李氏见女儿受了欺辱,不仅不丧气,反倒兴高采烈的,眼泪啪啪朝下掉,握住她的手腕,哭着问: “你可是气狠了?失心疯了?蘅娘,你是娘的心头肉,可不许朝窄处想!若你心里还有气,娘就叫人去打断他另外一条腿!” 葛秋蘅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母亲误会了,哭笑不得道:“娘,我怎会想不开? 我是想得太开了呀,从此我便能摆脱施明晖,再也不用与他绑一处。我高兴呢!” 李氏揩掉眼泪珠子,红着眼圈,迟疑问:“你真不是想不开?你可别吓唬娘。” “好了好了,我真不是唬你,您放一万个心,来,陪我吃早饭。” “我吃过了。” “那再吃半碗碧粳粥。” 母女俩吃罢早饭,葛秋蘅询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李氏盯眼珠子似的盯着她,生怕错个眼,女儿跑去上吊,因此细细与她说:“过了子时,想是他不来了呢,你父亲叫人撤远了些,免得那些侍卫大半夜待在后宅传出什么闲话。 那贼子就趁这个机会,迷晕了几个人,打晕了几个人,闯进去,后来还想迷晕你,许是你惊醒,与他拉扯,他掉了蒙汗药包,将自个儿也迷晕了。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你爹气得很,将他拖到前院去,打折一条腿。你放心,那条腿是保不住的,你爹老江湖,知道轻重。 这回我们是与施家有了大仇了,亲事肯定能退,好闺女,你要想开点,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我和你爹打算先送你去你小叔那儿,待两年,风头过去,再挑个好人家。横竖你年纪不大,晚两年也不耽搁什么,我和你父亲正舍不得你嫁人哩。” 葛秋蘅这才知道,原来最后迷晕她和施明晖的蒙汗药,父亲母亲以为是施明晖带进来的。 这倒是个美妙的误会。 正好免了她解释蒙汗药的出处。 说来,昨晚她怕蒙汗药洒出来迷晕自己,或者只闻闻味道便会迷倒人,不敢放枕头下,也不敢藏被窝里,怕不小心抖出药粉来了,最后藏在拔步床头的抽屉里。 另外,她在枕头下藏了把匕首。 实在没有勇气捅人见血,又怕施明晖夺走匕首,她越发被动,于是最后选了蒙汗药。 这回给施窈那小妮子记一功。 若不是有蒙汗药,昨晚不是她捅施明晖一刀,便是施明晖捅她一刀。 葛秋蘅问了些细节,又求李氏请郎中给朱嬷嬷诊脉,又亲自去探望了朱嬷嬷,忙完一通,已是日上三竿。 宁远侯下朝回府,便被老国公和施明桢拦住。 原来,施明桢坐冷板凳没有白坐,使了银子,终于撬开一个奴仆的嘴,得知昨晚葛家抓了个“翻墙盗窃的贼子”。 施明桢得了消息,便知那所谓的贼子必然是施明晖无疑,忙使人回府请老祖父过来。 老国公来时,恰好堵住宁远侯。 宁远侯敢叫镇国公坐冷板凳,却不好怠慢老国公,恭恭敬敬请到书房,叫人上了茶水,便咬牙切齿道: “昨晚是抓了个入室行窃的盗贼,正要送往大理寺呢!偷东西偷到我家来,怕是不止偷东西这般简单,或许是敌国细作,要来盗取我书房里的军机秘密。” 施明桢立在老国公的身后,面上淡定,心里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要送到大理寺去,施明晖抗旨欺君的罪名就逃不掉了! 老国公赔笑道:“侯爷机敏,往日,你父亲在时,我多番在他面前夸过你,你这一代里,属你最会看形势,又骁勇善战。 葛家有你做族长,可至少再保百年富贵。 修明啊,家门不幸,昨晚上我们府里正好丢了个人,或许就是来到葛家,被你误会作盗窃的小兔崽子呢?可否让小三去瞧一瞧,若果真是我们家的人,我送上赔礼,请你莫要与他计较。” 宁远侯笑笑,撇了撇茶叶浮沫,感兴趣地问道:“什么赔礼?” 老国公暗暗摇头。 这门亲事是做不成了。 欺君之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宁远侯翻脸大闹,那就是杀头的大罪,若宁远侯愿意息事宁人,那就可当没这回事。 他从袖子里拿出当初的定亲玉佩,又示意施明桢送上赔礼清单。 宁远侯从头看到尾,点点头。 还行,他家闺女受了一场惊吓,受了这些赔礼是应该的。 至于轻薄一事,他恨不得剁了施明晖,却苦于世道礼法对女子苛刻,不能拿出来光明正大地说。 宁远侯重重叹气,叹了一声又一声,直叹得施家爷俩心凉透了,方松口道:“也罢,人你们领回去,我就饶他一条小命。小三,你去领人。” 施明桢大喜过望,忙随着管家去柴房领人。 老国公的一颗心却直朝下沉。 果然,片刻后,施明桢惊慌失措跑回来,眼眶通红,热泪滚滚,义愤填膺握拳道: “祖父!您快看看老八,他,他,侯爷打折了他一条腿!人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他目眦欲裂,愤恨地瞪着宁远侯。 第195章 玉碎 宁远侯正抛着退亲玉佩玩,闻言掏掏耳朵,啊了声,震惊地问:“什么?那盗贼竟是明晖? 我没听错?明晖不是被皇上罚闭门思过吗?若是他的话,那可是抗旨欺君,要砍头的啊! 我昨晚只听底下人说有盗贼闯后宅,又听说抓住了,我想这种鸡鸣狗盗之辈得给个教训,便叫人打折他一条腿,教他学一个乖。 一个大男人怎能闯人后宅,带累人一家子女眷的名声?简直恬不知耻,祸害女子清白性命,死有余辜! 也就是碰上我这种心慈手软的,才饶他一小命,若碰上个心狠的,打死了,大理寺、京兆府、刑部也不会说什么,传出去,大家伙都是要拍手称快的。” 老国公袖子抖了一下,叱道:“小三,别胡说,明晖昨晚在家呢。昨晚我们家只不过丢了个奴仆罢了。侯爷心慈,饶他一条命,他该谢侯爷不杀之恩。” 施明桢收回怒瞪的目光,双手抱拳,艰难地说:“是小子误会了侯爷,望侯爷莫要怪罪。侯爷听岔了,我说的小八是个奴仆,不是明晖。” 宁远侯笑笑:“那就好。”又唏嘘道,“明晖这孩子我还是很看好的,他年幼时,我因惜才,教导过他几手家传功夫。 这孩子心有城府,杀伐果决,将来前程不可限量,我就预祝他将来娇妻美妾,婚姻美满。” 老国公忍下惊痛,起身告辞,留下赔礼,带着施明桢和重伤的施明晖匆匆回府。 宁远侯忙揣着玉佩去后院,向夫人和女儿献宝。 李氏捶他:“下回再灌黄汤,将我们宝贝闺女乱许人,到了成亲那日,我便将你塞进花轿,你自个儿去嫁!” 宁远侯哪敢说自己是装醉的,吃了夫人两拳,又是作揖,又是告罪。 转眼,夫妻俩便见女儿捧着玉佩默默流泪,宁远侯唬了一跳,团团转道:“蘅娘,蘅娘,你可别哭啦,瞧你娘的拳头又要朝我身上招呼!赶明儿父亲再给你挑个好郎婿。” 葛秋蘅破泣为笑,起身将玉佩狠狠掷在地上,砸碎了:“父亲别慌,我可不是舍不得谁,只是喜极而泣罢了!” 宁远侯朝李氏使个眼色,生怕女儿心里有疙瘩想不开,示意夫人这几日多多陪着女儿,千万不可叫她落单。 李氏点点头,搂着葛秋蘅与她说起边塞的风光与风俗。 葛秋蘅认真听着,心向往之。 前世除了京城,她哪里都没去过,只在书上领略江山美景,这辈子塞翁失马,倒有了出京,见识外面世界的机会。 老国公回了府,见了镇国公,方知为何刚刚在宁远侯府没见着他。 镇国公瞧了眼躺在担架上人事不省的幼子,顾不上鼻青脸肿,惊问道:“父亲,明晖没事?” 他陡然看见一滴血从担架滴落地上,晕染红了地上的白色鹅卵石,等不及老父亲回答,便一把掀开被褥,眼前赫然是个血淋淋的人。 “明晖!” 镇国公瞬间红了眼眶,忍不住倒退一步,怎么也不肯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幕。 “葛修明,这头白眼狼,枉我们两府多年交情,我也没少在朝堂上帮他说话,他竟敢如此对待我的小八,我去与他拼了!” 施明桢忙拉住愤怒得快失去理智的大伯父:“大伯父冷静!” 老国公脸色铁青,冷冷道:“你去,大声嚷嚷,就说小八三更半夜闯人家后宅,人家打折了他一条腿。 去,立刻去!明桢你别拦他,索性你八弟已是个废人,前程已没有指望,不如叫皇上砍了脑袋,一了百了!” 镇国公捂脸啜泣。 仆从们将施明晖抬到拔步床上,郎中忙进来诊治,满头大汗道:“幸好涂了上好的金疮药,公子爷身子骨健朗,保住了一条命。 我再给他开副药灌下去,此后三天不发烧,伤口彻底止血,便性命无碍了。不过,公子爷腿骨碎成这般,恕老朽无能,这条腿怕是无法恢复了。” 老国公心中早有预料,不由悲戚道:“多谢郎中。怪我这孙儿顽劣,昨日饮酒爬树,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郎中明白怎么回事,哪敢说是打折的,安慰一阵子,写了药方,背起药箱离开。 镇国公痛悔不已:“他说他有法子不退亲,我当他真有什么妙计,一心帮他拖着,哪知竟是夜里爬人家的院墙,以人家的清白要挟。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我便早早将那玉佩还给葛家便是——葛修明这畜生,下手太狠了,他是要毁了明晖一辈子啊! 之前明明是他家闺女不知羞耻追着我们小八跑的,小八愿意娶她,她不感激就罢了,反倒毁了他!” 老国公冷笑道:“有这抱怨的时间,早干什么去了?小八要毁人家闺女清白,毁人闺女一辈子,被打折腿,也是他应得的!” 若非另一个孙子在场,老国公方才就一巴掌掴在长子的脸上,叫他清醒清醒。 施明桢正招呼亲信给施明晖换身干净衣裳。 镇国公已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挨了训斥,只流泪不敢回顶:“子不教,父之过,父亲,我已知错,是我没教好小八。” 老国公道:“昨日的事,一个字不准透露。小八只能是吃醉酒爬树摔断腿的,可记得了?” 镇国公和施明桢咽下满腹怨恨,都应诺。 老国公又疲惫道:“小八的事先瞒下,瞒一日算一日。吃罢晌饭,你和你媳妇就领着珠珠去宪王府赔罪。” 镇国公难堪:“可是,我的脸……” “你的脸怎么了?躲了今日的宪王,还能躲过明日的皇上和同僚吗?” 镇国公只能垂头应是。 老国公起身回甘禄堂,要早些告诉老太太,小八回来了,昨晚她可是担心得一晚上没睡着。 才出了施明晖的院子,他便觉着心口绞痛,不由抬手按住。 大管家见他脸色煞白,忙上前搀了他问:“老太爷,可是心口疼?” 老国公摆摆手道:“老毛病了,回去吃几副药便好——欸,早晚叫这些不肖子孙们气死!” 大管家字斟句酌劝道:“如今八爷遭了难,府里公子爷们便会彻底收敛起性子,谨言慎行,从长远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老国公苦笑:“就怕小八的这条腿刺激了他们,越发叫他们与宁远侯对着干,暗暗地要报复,再出些什么岔子来,家族百年荣耀都要毁于一旦。” 第196章 不可见人的 大管家宽慰道:“有利有弊,催公子爷们上进也是一桩好事。且那宁远侯确实下手过于狠辣了。” 老国公叹气,没再说。 宁远侯焉能不知他下手过于狠辣了。 如此,但凡施家露出要报复的态度来,宁远侯必然会盯着施家,伺机寻错,打压施家,不让施家有翻身的余地,进而有报复回去的机会。 这个心结,施家必须自己想开,否则便是灭顶之灾。 不久之后,各院子便收到消息:八爷施明晖醉酒伤风,今日起要卧床养病。 郑氏拖着病体,与女儿施明珠一道来探望施明晖。 施明桢苦拦不住,由得郑氏和施明珠入内,瞧见了施明晖的断腿。 母女俩都被施明晖的惨状惊呆了。 郑氏天塌了似的,哭天抢地,扑到施明晖身上,摇晃着幼子哭叫:“我的儿!哪个天杀的如此心狠手辣,竟将你打成这样!” 施明珠身子一晃,头晕目眩,浑身颤抖,伸出手,却不敢触碰血淋淋的施明晖,抽泣道: “八哥哥,八哥哥,怎会如此?” 施明晖是她一胞双胎的哥哥,自小优秀,武艺才干是兄弟中出类拔萃的,假以时日,必然会成为家族的顶梁柱之一。 八哥哥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断了一条腿,下半辈子八哥哥该怎么办?他还有大好年华啊! 这简直比上一世直接砍头还要来得惨烈、凄凉。 施明晖闭着眼睛,痛苦地闷哼,沉睡中的身体轻轻颤动着。 郑氏悲愤中夹杂着一丝惊喜:“明晖,明晖!你是不是听到娘的声音,要醒了?” “大伯母,轻些,你振到了八弟的伤口……”施明桢三言两语,说清来龙去脉。 郑氏忙不迭放下施明晖,听完侄儿的话,含泪叫骂道:“宁远侯那个杀千刀的,我们家稀罕他家闺女不成? 怎就将人恨到这步田地!无非是瞧着我们家如今声名狼藉,落井下石罢了! 明晖,晖哥儿,你醒醒,你醒醒啊!我是娘,娘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看看娘啊!” 郑氏几乎哭死过去,好一会儿,施明桢唤人进来扶走她。 施明珠立在床尾,默默落泪,小声啜泣,见母亲走了,便坐在床头,细细看着八哥哥苍白的眉眼,越发悲从中来。 她不忍再看,转头扑进施明桢的怀里:“三哥哥,今后八哥哥该怎么办?” 施明桢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总有办法的,祖父已下令,寻找名医为八弟看诊。” 兄妹俩正互相慰藉,连翘撩开帘子进来通传:“姑娘,三爷,三奶奶来探八爷。” 说着,帘子晃动,陶籽怡已进来了,看到眼前兄妹相拥的画面,垂在袖下的手便是一抖。 施明珠和施明桢察觉了什么,二人受惊似的分开,仅仅一瞬,施明桢已神色恢复如常,上前来扶陶籽怡: “你怎么来了?你正怀着身子,明晖这里全是药味,你怎么受得住?” 陶籽怡打落他触碰自己的手,淡淡道:“听说八弟病了,你照顾他一晚上又一上午,我来看看你们两个。八弟可好些了?” 施明珠不知为什么,莫名有些心虚,不敢与陶籽怡含着几分凌厉的视线对上。 女大防父,对待成年的哥哥也当如此,她只是一时太过悲痛,想找个怀抱安慰。 其实没什么的,他们只是兄妹关系亲密一些,不比寻常人家那么生分罢了。 这么一想,她坦然起身,与陶籽怡见礼:“三嫂子。八哥哥好一些了,已是退了高热。多谢嫂子关心八哥哥。” 施明桢揉揉通红的手背,脸色微微沉下去。 陶籽怡点点头,回头叫丫鬟们送上礼品,笑道:“这我就放心了,我带了些补品送与他,祝他早日康复。 妹妹哭成泪人儿,方才进来时,我当八弟不成了呢,倒是唬我好大一跳。” 施明桢的表情越发阴沉,蹙眉盯了陶籽怡一眼,暗示她适可而止,莫要生事。 施明珠咬咬嘴唇,勉强笑道:“八哥哥不会有事的。既嫂子怀了身子,这里不可久留,我送嫂子回去。” 施明桢说:“珠珠,你再陪陪你八哥,我送你嫂子回去。籽怡,我送你回韶华苑。” 陶籽怡又朝床榻上瞄了眼,应了声,便与施明桢一前一后出来。 施明桢沉声问:“你怎地来这儿了?不是说让你待在房里好好养胎吗?你一个做嫂子的,怎好进小叔子的卧房。” 陶籽怡侧眸,望着他满是书卷气的脸。 施明桢总是这样,前一句像极了质问,后一句又像极了关心,弄得人心里惶恐不安,七上八下,反复磋磨。 她似笑非笑反问:“我怎地不能来了?难道八弟的房里,藏着什么不可见人的脏东西吗?” “陶籽怡!”施明桢终于被激怒,停下步子,温润如玉的眼神微露锋芒,“有些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回头我再与你解释。 而你身为妇人,应要谨言慎行,谨遵礼法,勿要做那长舌妇,该知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陶籽怡没有被他唬住,云淡风轻道:“我又没说你是脏东西,你倒跳脚急着撇清,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反倒要我怀疑点什么才成。” 施明桢一夜未眠,四处奔波,又照顾施明晖一上午,捏了捏疲倦的眉心:“罢了,你怀了身子,我不与你计较。 珠珠是我妹妹,八弟病了,她伤心欲绝,我不过安慰她罢了。” 陶籽怡敷衍地嗯了声,便没有下文了。 前世今生两辈子,多少次伤心,多少次需要他的拥抱,多少次他并不在身边。 习惯了,也就麻木了。 在施家兄弟眼里,恐怕只有他们的珠珠妹妹是柔弱的女孩子,需要男人保护,而他们的妻子是铜墙铁壁做的。 如今想这些已没有意义,陶籽怡只想平安生下这个孩子,保养好身子,再图谋其他。 她岔开思路琢磨施明晖“生病”的事。 自从协助大太太、三太太和施明珠管家后,她对于后宅的消息也灵通许多,知晓昨天施明晖一天一夜未归,今早是叫人抬回来的。 可具体施明晖怎么“病”的,病到什么程度,却是不知了。 陶籽怡有股去问问大嫂二嫂的冲动,想了想,还是按捺下。 而陶籽怡惦记了一下的傅南君、乐安宁,正与王蘩、施窈联袂来探望施明晖。 乐安宁指了指陶籽怡夫妻的背影,笑呵呵道:“瞧,老三俩口子又置气了!” 第197章 同流合污 姑嫂四人进入施明晖的院子,施明珠将她们拦在帘子外,轻声道:“八哥哥才睡下,我替八哥哥多谢嫂嫂妹妹们来探他,大家去正堂吃茶。” 乐安宁看见施明珠这张脸就来气,忍不住刺道:“方才见三弟和三弟妹吵嘴,我便知大妹妹定是在八弟这里,竟果然在。” 施明珠本就有些心虚,闻言耳朵微热,强颜欢笑道:“二嫂子可别胡说,三哥哥昨晚照顾八哥哥一夜,三嫂是来接他回去歇息的。” 乐安宁微微一笑,也不与她继续争辩:“大妹妹这般说,我就这般信了,三弟俩口子吵嘴与你无关。你看,我们来都来了,兴师动众的,就让我们瞧一眼八弟再走。” 施明珠动也不动,这些嫂嫂包括施窈这个穿越女,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倘若她们知晓八哥哥断了腿,恐怕会联想到昨天八哥哥失踪去了何地,做了什么。 她面上的笑容越发勉强,委婉道:“八哥哥才睡呢,况且,嫂嫂们进小叔子的卧房,也不大妥当?” 傅南君这时开口说:“八弟未成婚,还未成年,我们是嫂子,去探探他也是礼节所在。大妹妹拦着不让我们进去,莫非有什么不可见人的?” 乐安宁意味深长附和:“是呀,大妹妹今年也十七了,入哥哥的卧房照看哥哥,连个伺候的丫鬟也不带在身边……” 她拎起帕子掩唇,发出阴阳怪气的笑声。 施明珠白皙如玉的脸颊唰地红透,恼羞成怒道:“二嫂!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施窈不知她们要站在这里掰扯到什么时候,看到旁边桌案上有瓜子,便抓了把瓜子,站在嫂嫂们身后嗑起瓜子。 乐安宁:“大妹妹,你不站这儿也没人拿你当木桩!” 施窈:咔嚓! 施明珠:“你如此恶毒,难怪二哥哥不喜欢你!” 施窈:咔嚓! 乐安宁:“你如此虚伪,难怪四皇子上辈子贬你做小妾,这辈子依然要贬你做小妾!” 施窈:咔嚓! 施明珠那强烈的自尊心严重受挫,气得眼圈泛红,若是欣嬷嬷在就好了,她再不会嫌弃她言语粗鄙污秽。 “施窈!” 施窈正看戏看得热闹,猛地一个激灵,连忙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呸呸呸!大姐姐,我可没说什么,你可别拉扯我。” 施明珠愤恨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冷笑道:“施窈,你别得意。从前她们怎么对你的,你一清二楚。 如今她们见不得施家好,拉你同流合污来对付我,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你也是导致那场灾难的罪魁祸首!” 施窈不紧不慢又磕了一粒瓜子,笑眯眯道:“从前的恩怨,我一点不知道,都是听你们说。我就是跟着嫂嫂们混个平安日子——总比你和嫂嫂们联手对付我更强些。 我没什么远大理想,更是从不肖想做什么皇妃皇后,只求一个平安顺遂。” 乐安宁幸灾乐祸提醒:“我劝大妹妹早些去吃晌饭,你一个做妹妹的,堵在老八的寝房门口算个什么意思呢? 下半晌,你还要与国公爷和太太去宪王府赔罪呢,可得多吃些,养足力气,免得去赔礼道歉,声音小了,人家郡主不依不饶,到时就越发难看了。” 施明珠眼里含着的眼泪不断在眼眶里打转,最终点点头道:“好,好,你们是成了心见不得施家好。 一群目光短浅的妇人!只为了那点子嫉妒心,便处处与施家作对,拖家族后腿。 你们的儿子都姓施,我倒要瞧瞧,把国公府折腾得鸡犬不宁,最后是哪个得了好去!” 施窈回头一瞧,外面没进来什么听壁角的大人物,于是举手道:“大姐姐,这事我可得说句公道话,不是嫂嫂们嫉妒你,是你希望嫂嫂们嫉妒你,不然你也不会处处显摆哥哥们有多宠你,你又有多特立独行。 不提旁的,只瞧放纸鸢那会儿,你拿了最大最漂亮的凤凰纸鸢,又拉着三哥哥陪你放纸鸢,啧,当时三嫂那眼神,我瞧着都心疼呢。” 乐安宁讥笑道:“也就二妹妹你旁观者清,从前我们这些做嫂子的,敢怒不敢言啊,动辄便要落个善妒的坏名声。 你不知,这样的事,你大姐姐可是最拿手的。如今豁出去,不被声名所累,我才觉得,活着真痛快!” 施明珠面红耳赤,咬唇辩驳道:“我,我从未作此等想法,是你们嫉妒我,恶意臆测我!是哥哥们自己要宠我的,我没求他们,是你们善妒恶毒,哥哥们才不喜欢你们。” 最后,她看向王蘩,“六嫂子,你也要与她们同流合污吗?六哥哥多疼你,若知晓你为难我,夫妻之间定会生出隔阂。” 王蘩闻言,克制住给她一个耳刮子的冲动,淡淡道:“什么是同流合污?我们不想围着你转,不想宠你了,想对自己好点,想求一条生路,就是同流合污? 在我看来,我只是不与你那些脑子坏掉的哥哥们同流合污罢了。” 傅南君已是不耐:“大妹妹,既然大家都敞开天窗说亮话,我也直说了。我们做的,正如六弟妹所言,是求生路。 你非要认定我们嫉妒你,不愿意捧你做皇后,也随你的便。 现在,我们要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老八到底是病了,还是伤了,伤得有多重。我们要知道宁远侯府对施家的态度。” “宁远侯府?”施明珠心神一震,悲愤质问,“你们怎么知道宁远侯府?昨晚的事,是不是你们的手笔?” 傅南君淡淡道:“昨天府里大张旗鼓找老八,找了一天一夜也没消停,今日上午才将老八带回府。 我们能知道的消息,宁远侯一直盯着我们家寻错处、抓把柄,他焉能不知?还用我们动什么手脚?老八到底怎样了?” 施明珠紧紧攥住拳头,思量再三,始终没有动弹半步:“你们走,八哥哥只是发烧,他生病,与宁远侯府无关。” 不能让嫂嫂们知道昨晚发生的事,否则她们定会传出去,置八哥于死地。 事到如今,她已不敢对这些兴风作浪的嫂子们怀有半点期冀。 傅南君淡笑道:“那就好,老八昨天没出府,甚好,我们府上少一桩罪名。他没去叨扰葛四妹妹,那我便可放心地与葛四妹妹来往。我们走,得了闲儿去找葛四妹妹说说话。” 说罢,傅南君率先转身出去。 施明珠脸色大变,惊慌地追出来:“大嫂,大嫂!” 想说别去问葛秋蘅,又分明知晓,她们不会听她的,因此半是恳求半是威胁地道,“大嫂,你们要为儿孙多多着想啊!” 第198章 渴望权力 姑嫂四人没人惯着施明珠,因此任是施明珠叫破了喉咙,她们仍是走了。 乐安宁嬉笑道:“瞧施明珠那紧张的样子,连一眼也不准我们看老八,老八啊,约莫遭了大罪,兴许闯人家后宅,叫宁远侯打折了腿呢!” 施窈点点头。 真说不准呢。 也不知被打折的是哪条腿,或者干脆有几条腿打断几条腿,这才痛快,横竖施明晖不是个好东西。 她可没忘记,施明晖可是在逃杀人犯来着。 傅南君立即朝宁远侯府送去拜帖。 葛秋蘅自然不会再想与施家人有什么来往,更不敢来施家,拜帖没接,倒是交给送帖的人一封信。 傅南君早已料到会这样,吃晌午饭时,接到信,就在饭桌上打开,看完后,不由得吃惊,忙把信件传给其他三人看。 施窈暗乐,施明晖真是把宁远侯得罪毛了啊,竟真的断了一条腿! 乐安宁最后一个看信,忍不住拍案说:“太好了!老八心狠手辣,八个兄弟里面,我最怵他,断了一条腿,他这辈子完了呀!亏宁远侯当机立断、英明神武!” 施窈轻声道:“宁远侯得罪死了镇国公府,恐怕今后会盯着我们家,收集把柄,若施家有报复的心,他定然不会坐以待毙。” 傅南君看了眼施窈,道:“二妹妹竟有这般见识。” 施窈讪笑:“我这算什么见识?嫂嫂们都想到了的,我不过说了出来罢了。” 王蘩给众人斟酒,笑道:“老八是罪有应得,谁叫他闯人家后宅,要毁人家闺女清白的?来,我们今儿喝一个。” 施窈心想,施明晖断了腿,她们却聚在一处庆祝,看起来好像一群伪君子、真小人啊。 不过,她心里可真痛快。 施明晖这种人,或许会是一位骁勇善战的大将军,但让他这种人掌权,也是无数底层人的悲哀。 他做惯世家公子,又恃才傲物,高高在上,满满的优越感,对弱者没有丝毫怜悯,对弱者的性命没有丝毫尊重,想杀就杀,毫无顾忌,反正背后有施家当靠山,三司不会治他死罪。 杀了他,反叫他痛快了。 断他一条腿,断了他的前程,钝刀子割肉,这才是令他最痛苦的。 几人边吃酒,边讨论施明晖的恶行与恶果,又讨论起将来葛家与施家的关系。 自这件事后,两家关系破裂,再不可能如往日般做世交好友,可能还会影响将来打仗。 不过,这些是嫂嫂们忧心的,施窈可不管以后。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将来她脱离施家,是再不会踏回这个泥坑的。 下半晌,镇国公夫妻带着施明珠去宪王府。 下个月中旬便是老皇帝的千秋寿宴,五十整寿当大办,因此受宠的藩王们接到诏令,纷纷回京,预备为老皇帝贺寿。 施明珠忍下满腹委屈,向周绾郡主跪地磕头、赔礼道歉。 周绾郡主躲在王妃的怀里,委屈巴巴的,不情不愿说:“罢了,本郡主宽宏大量,原谅你了。” 施明珠万般屈辱难堪,垂着脑袋,面皮火辣辣的,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袖下的手紧紧握着,她暗暗发誓,上辈子是父兄们为她争那女人至高无上的宝座,这辈子她要自己去争。 她一定要做母仪天下的皇后,将这些折辱过她的人,嫉妒她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权力,她要权力! 施明珠头一回对权力这般渴望。 或许是因为从前有父兄们为她谋划,权力、后位唾手可得,她对权力没什么概念,只想嫁给心爱的人,与心爱的人双宿双飞。权力与爱情,她都可以轻易拥有。 而现在眼看着父兄们谋划不成了,眼睁睁看着权力长了翅膀飞了,便对权力生出无限渴望来。 宪王夫妇本来很生气的,但看着镇国公鼻青脸肿,镇国公夫人满面病容,夫妇俩心中畅快极了。 宪王问:“镇国公,你脸上的伤?” 装委屈的周绾好奇地看向镇国公,捂嘴偷笑,且幸灾乐祸地用眼神挑衅施明珠,又气得施明珠几欲昏厥。 镇国公赔笑回答:“与宁远侯切磋功夫伤的,他是个蔫坏的,喜欢朝人脸上打。” 宪王笑道:“哦哦哦,我记起来了,听说宁远侯要退亲,你们府上不肯,因此与你‘切磋’好几回了。如今亲事可退了?” 郑氏与施明珠无地自容。 她们倒巴不得施明晖早些退亲,谁知施明晖为何转了性子,死活不肯退亲,闹出这许多笑话来,还断了一条腿…… 思及此处,郑氏与施明珠忍不住抹泪。 镇国公赔笑的脸已经僵硬了,却不敢露出半分怨怼,只能继续赔笑:“亲事已退,原本是因着两个孩子青梅竹马,多年的情分在,才想让他们再考虑考虑,罢了,是他们没缘分。” 周绾插嘴道:“退了好!葛四姐姐多开朗善良的一个人,没得叫施家八公子那等凶恶暴徒白白糟蹋了!” 施家三人面色微变,镇国公擦了擦额头冷汗:“小儿确实顽劣了些。” “何止是顽劣!”周绾愤愤不平地反驳,见父王瞪过来,便哼了一声,嘀咕道,“你就嘴硬,都杀人了,还只叫顽劣!我可是怕了你们家,以后可不敢与施家人来往,真怕你们那个八公子杀了我。” 声音小,但堂上安静,足以叫施家三人听清。 郑氏垂首而立,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施明珠跪在地上,膝盖生疼。 宪王又与镇国公聊起政事,最后说到封州水患,忧国忧民。 镇国公忙跟着忧虑道:“水患十分严重,朝廷上下都在关注赈灾。我们家老太太听说后,也是焦心不已。 已是吩咐我家侄儿收了庄上去年的余粮,送往封州,另外又置办了盐、柴等送过去,希望能帮助一些灾民。” 宪王一听,倒是对镇国公改观不少。 自古来遇到天灾,若赈灾不力,往往会伴随着人祸。 镇国公府此举,能安定一部分灾民的心,免去灾民起义反叛朝廷。 “欸,若朝中人人效仿镇国公,天灾将不再是天灾,反而是聚拢民心的好时机。可惜朝中蠹虫甚多,愿意慷慨解囊的人寥寥无几。” 镇国公谦虚道:“臣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怕只是杯水车薪。” 宪王仿佛才发现施明珠依旧跪在地上,忙道:“只顾着与你说话,倒忘了令嫒。施大姑娘,快快请起。” 第199章 奇耻大辱 施明珠这才起身,踉跄了一下,两条腿直打颤,摇摇欲坠。 郑氏唰地掉下两滴泪,忙偷偷揩去了,过来搀着女儿。 她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何曾吃过这等苦,受过这等罪? 郑氏心疼得心都快碎了。 镇国公也心疼,但宪王是王爷,是君,他只是个臣,还是个来赔礼道歉的臣,哪敢不满。 周绾不乐意地哼了一声,暗想,摆这副娇滴滴的样子给谁看?不满地瞪了眼父王,索性一扭头回了后院。 她要把施明珠的惨状写信告诉闺友们,叫她们也高兴高兴! 谁叫施明珠从前总是炫耀施家上下只宠她一个,炫耀她过得比王子公主都尊贵精致的? 有这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也得叫其他人一起看笑话,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宪王又吩咐给施家三人赐座,随意聊了些近来京城八卦,方叫他们退下。 上了马车,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郑氏便抱住施明珠痛哭:“我的儿,这等奇耻大辱,怎叫你生受了?爹娘没本事,没护住你……” 施明珠低低啜泣,听着母亲自责了好半晌,方哽咽道:“与父亲母亲何干?是我行事不谨慎,叫人抓住把柄,倒带累父亲母亲吃挂落。” 镇国公叹了一声气,又叹一声气,大掌重重拍着膝盖,面色极为凝重。 施明珠掏出帕子给母亲和自己拭了眼泪,泪水洗过的双眸透澈而坚定,缓缓道:“父亲,困难是一时的,我们不会永远这般被动。” 镇国公闻言微微一笑:“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你有此志气,为父很安慰。最怕的就是,一家子都一挫不振。 为父战场厮杀、大风大浪都过来了,眼前这点困境,压根不算什么。这几日,你多陪陪你八哥,他最听你的话。” 施明珠眼圈又蓦地泛红,轻轻颔首。 不到一天,施明珠醉酒闹紫阳山庄、葛施两家退亲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京城,大街小巷都在热议施家兄妹的八卦。 尤其施明珠曾是京城权贵女眷中,最出风头的一个,“施家有位掌上明珠”可是妇孺皆知的。 围绕着施明珠的八卦不断,有些是山庄聚会上的闺秀传出来的,有些是百姓们杜撰的。 施窈跟着火了一把,成了人人皆知的不受宠的小可怜。 施窈晌午吃了酒,下半晌多睡了些时候。 柳华姑姑命木香叫了她三回,催她起来上课,施窈装作醉酒沉睡,今日犯懒,就是不想起床。 柳华姑姑拿她没辙,只能放她一天假。 施窈便顺理成章睡了个懒觉,醒了也没起来,躺在床上放空思绪,让大脑也放个假、偷个懒。 躺了小半个时辰,她召唤出功德簿查看功德值。 功德簿:【功德值:1618 恭喜宿主功德值再度满千,请问宿主是否确认用1000点功德值兑换1个重生点?】 施窈默念:【确认!】 【功德值:618 重生点:1 请宿主选择重生目标,可以是自己,也可以是别人。】 施窈想了想,她已经有了下一个指定重生的目标,五嫂齐婉。 不过,如今府里已经够乱了,可以保留一个重生点,以防不测时来个九族消消乐,大家同归于尽。 她感觉,上头几位长辈快癫狂了。 一时半会儿的,他们不会将事情朝她头上推,可保不齐疯到极致,认为她是“扫把星”,明着对她出手。 她从不敢对老国公和太夫人的宠爱抱太大期望。 施窈是非常想让龚璇重生的,看看龚璇重生后,还会不会继续给长房当忠实舔狗。 齐婉太低调了,哪怕协助三太太、施明珠管家,她也非常低调。因此在有了富余重生点的时刻,施窈也有点潜意识地忽略她。 打理完了功德簿,施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简单洗漱后便问:“大伯父他们回来了吗?” 木香低声回道:“回来了!早就回来了,宪王估摸也知晓周绾郡主的脾性,没怎么为难,收了礼,受了道歉,便放了国公爷他们回来。” 半夏接话:“姑娘睡着,没听见动静。他们一回府,大太太和大姑娘便双双病倒,慌里慌张地请郎中。 不知是不是气病的,对外只说,大太太旧疾复发,一直不曾好利索,又说大姑娘昨日吃醉酒,受了风,因此染上风寒。姑娘要去探探她们二位吗?” 此时去,不是去看笑话的吗? 她们是真病假病,施窈不清楚,但肯定是没脸见旁人,也不想见旁人的。 施窈善良温婉地一笑:“大伯母和大姐姐病着,正该休息静养,我便不去打扰了。” 星觅打帘子进来说:“姑娘,二奶奶请您去棠溪院吃晚饭,还请了大奶奶和六奶奶。” 这几日,施窈与几位嫂嫂关系亲密,丫鬟们看在眼里,以为施窈会毫不犹豫答应的。 施窈却有些腻味了。 与嫂嫂们一处,固然有借力、打探消息的好处,可日日与她们说施家人的坏话,满嘴抱怨,翻来覆去就那些,前世今生有多惨、施家人凄惨她们拍手称快之类,她们嘴巴不累,她却听得耳朵累。 可算明白祥林嫂为何那么惨,后来却不得人同情。 再说,日日背地里说人坏话,显得自己多像个不得志的小人似的。 再有,说多错多,施明珠曾经想揭穿她是“穿越女”,没说出来,算是给她挖过坑,嫂子们未必不想从她嘴里套出些什么。 她身边的丫鬟们,她也不敢全然信任,有老太太赐的,也有老太爷赐的,她们可以给她当耳目,自然能给老太太和老太爷当耳目。 叫她们听一句半句去,到时候就是大麻烦。 施窈扶着额头道:“我从小到大没吃过几回酒,晌午吃的酒尚未散呢,这会子头还晕。你去回二奶奶,谢她好意,我就不去了。” 星觅愣了愣,随后道:“是,奴婢这就去回话。” 一夜无话。 翌日,男丁们跪祠堂听老国公训话,女眷们能爬起来的都去甘禄堂听太夫人训话。 无非是敲打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叫他们安分守己,各司其职。 施窈默默思忖,想来嫂嫂们的异状已传到二老的耳里,二老暂时腾不出手深究,只图个表面和乐融融。 训完话,太夫人单独留下傅南君谈话。 太夫人亲自出马,傅南君再难推脱,终于“病愈出山”,接手家里的中馈之权。 转眼,就到了二月二十七,老国公的七十大寿到了。 第200章 让五嫂重生吧 前一晚早睡,因此这一日清晨,施窈早早醒来。 她照例先召唤功德簿。 功德簿:【功德值 1111 重生点:2 恭喜宿主功德值再度满千,请问宿主是否确认用1000点功德值兑换1个重生点?】 没看错,这几日功德值飞涨,施窈已累积两个重生点了,今天即将累积第三点。 谢既白办事很靠谱啊,看来没坑她银子。 施窈:【确认兑换。】 功德簿:【功德值:111 重生点:3 请宿主选择重生目标,可以是自己,也可以是别人。】 施窈俏皮一笑:【功德簿,今日老太爷寿辰,那就送我们家老太爷一份生辰大礼,让我五嫂齐婉重生!】 功德簿:【请问宿主是否确认把3个重生点用在齐婉身上?用完后,不可退回,齐婉将获取前三世的记忆。】 施窈正要习惯性地说确认,突然察觉不对,连忙定睛查看数字,没错,确实是“3”和“三”。 她心凉半截,不会?重生点不及时用,还能连带让人重生好几世的? 脑子里被这么多世的记忆挤满,怕不得疯? 她小心试探问:【功德簿,能只用一个重生点吗?】 功德簿:【请问宿主是否确认把1个重生点用在齐婉身上?用完后,不可退回,齐婉将获取前世的记忆。】 施窈大大松口气:【确认。】 【兑换成功!齐婉已重生。】 施窈嘿嘿一笑,眼看时辰尚早,便闭上眼,打算再睡半个时辰的回笼觉。 “五嫂,祝你做个好梦哦!” 不知五嫂子梦到的是砍头的一周目呢,还是五哥断臂的二周目呢? 施窈暗暗期待着,若是二周目,齐婉也学四嫂化身舔狗,那她不介意再花一个重生点,让她梦一梦满门抄斩。 睡在软榻上守夜的忍冬翻个身——姑娘做什么好梦了?竟在梦里发笑。 晛睆苑里,齐婉不负施窈所望,正在经历一场噩梦。 齐婉出身没落的永安伯府,长房长女。 然而,她空有一个尊贵的身份罢了,伯府早就落魄,子弟不出息,银钱上捉襟见肘,不得圣恩,只剩下个空壳子,连基本的光鲜体面都难维持。 齐家与施家祖上也曾交好过,施家太夫人在宴会上见过她,喜她温婉体贴,会照顾同伴和妹妹,又知书达理,一番打探后,求娶她为施家二房嫡次子的妻子。 齐家上下大喜过望,把齐家崛起的希望寄托在她一人身上。 施家五爷施明缨,虽名声不显,也不是长房嫡子,但二老爷施继征在边关做守边大将,实权在握,若能建功立业,将来或可封爵也未可知。 总之,施明缨将来前途不会差。 况且,施明缨还年轻,上头祖父祖母身体健朗,只要老国公和太夫人活着,他便是正儿八经的国公府公子。 齐婉身为国公府的孙媳妇,多少能从中捞到好处。 齐家上下极为重视这门婚姻,重视的方式便是,扣下一半聘礼,将另一半聘礼置换成同等价值的嫁妆,再由老伯爷和齐婉父母添置些私房,让齐婉带回施家。 聘礼和嫁妆都是三十六抬,但价值大打折扣,只弄些虚的充脸面。 施家媳妇们什么排场没见过,一望便知怎么回事,她们倒不会明着嘲笑她,但也不会阻拦底下的婢仆们,笑话她打肿脸充胖子。 幸而施明缨是个粗性子,并不曾将那些闲话往心里去。 公婆不在京城,也不会挑她的刺。 太夫人更是个豁达的,不计较孙媳们的嫁妆多寡。 成亲第一年,齐婉忍耐着四面八方的讥笑,也忍耐着娘家时不时上门诉苦打秋风。 那是她的娘家,生她养她的老子娘,与她一同长大的兄弟姐妹,她能怎么办? 娘家没脸,她也会丢脸,只能出手相帮。 但她是个心里有成算的,不会毫无节制地帮扶娘家,以免婆家人不满。 直到生了儿子施云天,血脉骨血与施家融为一体,齐婉自觉站稳脚跟,终于松口气,拿自己真正当施家人来看待了。 她暗地里借国公府的声望经营嫁妆,买良田沃地,经营嫁妆铺子。 有“施”这个姓氏罩着,铺子红红火火,手里银钱富余,先给父亲疏通关系,用银子砸了个官出来,又给两位兄弟捐了官。 她做得非常小心,没有因为有了银子便大张旗鼓地挥霍,也没有让家中叔叔兄弟们全都为官,对娘家人也只说是拿了婆家的赏赐补贴他们。 爹娘兄弟一面羞愧,一面拿了银子打点仕途、补贴家用,对她感激涕零。 后来,老六施明秣娶了家世更低的王蘩,王蘩迟迟未孕,又生了施云蓬的齐婉有两个儿子傍身,越发腰杆挺得笔直。 施明缨因武艺不凡,调到皇宫做侍卫,专门保护皇后施明珠。 这段日子,是齐婉最畅快、最风光的日子。 直到皇帝周绪和皇后施明珠第一回下江南,遇到刺杀,施明缨拼死护卫施明珠,断了右臂,落入江中。 人救起来后,大病一场,身体迅速垮下去。 齐婉悲恸难抑,施明缨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伤成这般,他们这个小家往后怎么办? 又后来,三司审理刺杀案,她因照顾上公堂指认刺客的施明缨,得以旁听。 原来,刺客并没有打算杀死施明珠,目的只是为了毁掉施明珠的容貌,让她失去皇帝的宠爱。 施明缨关心心切,生怕施明珠伤了脸,情急之下一把将施明珠护在怀里,结果就是他的右臂从肩膀处连根削断。 齐婉心有怨恨,却不敢表达出来。 皇帝皇后对施明缨心怀愧疚,将来一定会补偿她的儿子云天和云蓬的。 岂料,施云天从小耳濡目染,竟跟着老三施明桢跑商去了,武艺不精,书本不喜,哪怕捐了官,也过不了吏部考核,不到三年,他自个儿没意思,辞了官,专心帮老三做事。 老三索性将产业挂他名下,如此,施云天入了商籍,反倒老三的儿子们个个出息,成了人中龙凤,为官为将。 老三中风死后,施云天接手他的生意,帮帝后敛财,帮施家敛财,子孙后代不得入仕。 施云蓬倒是没有懈怠习武,却叫他爹教成个榆木脑袋,既愚孝又愚忠。 第201章 齐婉重生 施明缨断臂之后,自暴自弃,精神颓靡,一蹶不振,时不时发坏脾气,打骂丫鬟小厮。 齐婉梳头梳断了头发,抱怨一句,他听了个“断”字,便突然扑过来掐着她的脖子,猩红了双目质问她: “你他娘的在说谁?是不是在说我?你是不是也嫌弃我?你莫不是忘了,你今日的荣华富贵,是谁给你挣来的!又是谁,将你从那个落魄潦倒的永安伯府带出来的!” 齐婉连忙解释。 施明缨根本听不进去,认为她在内涵他,手上用力,活活将齐婉掐晕。 到底他不敢真的掐死妻子,留了她一口气。 齐婉苏醒后,有了心理阴影,能离他多远就离他多远,生怕他哪时哪刻突然发疯伤害她。 再不复往日的体贴温婉,也不再劝他振作。 施明缨买了一套头面送她,便算作道歉。 他一个废人,无所事事,也不愿意出去见人,受人异样眼光,便只待家里教导儿子,再就是磋磨妻子和下人。 齐婉只是个内宅妇人,不可天天出府,更不可夜不归宿,哪怕畏惧他,也只能与他日日相处。 从那日掐脖之后,她便对他生有抵触,每个夜晚的敦伦之礼就成了酷刑。 她感觉,她被强迫了。 她也拒绝过,但稍有抗拒,施明缨便像头发怒的狮子,怀疑她嫌弃他,怀疑她外面有人,进而限制她出府。 齐婉没法子,只能装出顺从的模样来,继续忍受他——她必须出府,为儿子们的前程奔走,去主家国公府奉承镇国公施继冕夫妻,以及世子施明武夫妻。 她的顺从,没有换来施明缨的温柔,施明缨反倒越发乖戾,夜里的手段越来越变态。 他派人监视她,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甚至怀疑,她看上了他的长兄施明武,只因她与施明武撞见时互相行礼,说了几句寒暄的话。 那一夜,齐婉见了血。 齐婉再忍不下去了,夫妻俩几乎反目成仇。 她面上继续顺从着他,却暗暗地给他吃相克的食物,吃大补之物。 数年下来,施明缨终于暴毙。 守寡的日子,齐婉不仅不伤悲,反而轻松极了。 可她没有想到,施明缨阴魂不散,人死了,却将儿子教坏了——施云蓬十七岁成了皇子的侍卫,在春狩中,为保护皇子,被马蹄踩中,断了一条腿! 施云蓬才十七岁,大好的年华失去一条腿,齐婉的天瞬间就塌了。 儿子抬回来,她哭晕三回。 凭什么呢? 她的丈夫为了保护施明珠,断了一条手臂,余生变成个变态。 她的小儿子为了保护施明珠的儿子,断了一条腿,十七岁的孩子,他的余生该怎么办? 她的大儿子为了帮施明珠敛财,入了商籍,子孙的仕途都毁了! 可再多的怨恨又能怎样? 她劝不动大儿子不经商,也劝不动小儿子不要学他爹,不要豁出性命保护旁人。 她只是个小小的妇人,无权无势,还有孙子的前途要照看。 施家子弟众多,互相之间也有竞争的,对皇帝皇后、皇子们有功的施家子弟很多,不差施云蓬这点功劳。 他们是臣,为保护君王、保护皇子豁出性命,是他们的职责,更是他们的荣幸。 就这般,施家五房彻底没落,齐婉余生都在讨好公婆,讨好施明桢与陶籽怡的儿子们,讨好施明珠的儿子们,讨好国公府的大伯父一家子,只为给孙子们挣个前途出来。 偏偏,她的讨好其实没有什么用。 施云天接手施明桢的事业之后,挣来的庞大产业,最后分给了施明珠的八个儿子。 施明珠为感谢他,赏赐他万贯家财,便将他打发了。 施云天这一房彻底沦落成商户,无权无势,为保住富贵,只能上交大半产业给国公府,以求国公府护佑。 施云蓬娶妻生子,齐婉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走上他爹的老路,成了个郁郁不得志的变态。 施云蓬的妻子不如她能隐忍,直接将施云蓬的丑事捅出去,然后与他和离,抛夫弃子回了娘家,隔一年便另嫁他人。 她骂了小儿媳妇十几年,张罗给小儿子再娶一房媳妇,门第相当的听了他的坏脾气,避之不及,门第差的倒有愿意嫁的,却各有各的毛病。 最后好歹娶了一房温柔的继妻,谁知只是个样子货,生了儿子后暴露本性,不仅苛待前妻的孩子,还对施云蓬拳脚相加。 他们夫妻俩像个笑话一样,年年祭祖都要被施家上下嘲笑一通。 齐婉一人苦苦支撑着这个家的体面。 其实她的身子早就不好了,常年病歪歪的,不想却是个长寿的,竟活过了施明珠。 施明珠死的那天,她一点不伤心,背了人仰天大笑,直笑出眼泪来。 因施云蓬不成器,丑闻不断,孙子们自也没有得了什么好官。 到齐婉死时,混得最好的一个孙子,才得了个七品小官,国公府的人与她说: “这已是看了当年云蓬为皇子断了一条腿的份上,他这些年着实不成器,给先皇后娘娘丢了好大的脸。” 最后的最后,齐婉人已有些痴呆,许多记忆是模糊的。 有时候会觉着自己才十几二十岁,丈夫虽粗糙了些,总体还算温柔,儿子们活泼可爱、聪明伶俐,她仍生活在花团锦簇的镇国公府。 当她清醒时,她和施家许多人被押上断头台。 她眼看着儿子、孙子、曾孙、女眷们一个个被砍了头。 最后轮到她。 铮亮的长刀挥下,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眼里流下一滴浑浊的眼泪,嘴巴张了张,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来不及问…… “婉儿,婉儿!” 施明缨轻轻推妻子的肩膀。 “婉儿,时辰不早了,该起了。” 齐婉猛地睁开赤红的双眸,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中滚滚而下,眼神里既有迷茫,也有怨恨。 施明缨见她睁眼,忙笑道:“是不是做噩梦了?梦里都在流泪呢,快起来,洗把脸,今天是祖父的七十……” 齐婉乍然见到年轻的丈夫,拼命朝后缩,尖声叫喊:“鬼,鬼啊!施明缨,你是来朝我索命的吗? 是你为了施明珠自寻死路,你凭什么找我索命?你害了云天,也害了云蓬,你该死!你若来找我索命,我就再杀你一回!” 第202章 计划苟到大结局的五嫂 她用力蹬开施明缨,对上施明缨惊呆的眼,她一下记起来,她已经死了。 砍头而死的。 她这是来到阎王殿了吗? 转头看看,四周熟悉又陌生。 这样华丽的锦绣帐子,她已有许多年没挂过了,不是买不起,而是买不到,这是御赐的锦帛绣缎做的。 施明缨对上她惊恐又沧桑的眼神,心里一沉,勉强笑道:“你真的做噩梦了?做了什么噩梦?婉儿,你看看我,我是你夫君。” 不会? 嫂嫂弟妹们做了噩梦后,有了先知的能力,否则三哥救周继世子这事,不会一堆人围上去,更不会被谢家那小子抢了功。 现在,谢家是长宁郡王府的座上宾。 据说,周继落水苏醒后,不傻了,与谢既白成了拜把子兄弟。 听着就怄气! 也就是此时施家内外交困,腾不出手来,哪一日腾出手,那疑似也做了先知梦的谢青黛,府里必会想法子灭了的。 这些念头是前几日便有的,此刻施明缨有点心慌。 什么叫他自寻死路? 什么叫她再杀他一回? 云天是他儿子,云蓬又是哪个? 施明缨一点不希望妻子有什么先知的能力,珠珠一个人先知就够了。 妻子若是和大嫂二嫂六弟妹她们似的,宛如邪祟上身,疯疯癫癫,不识大体,一心搅乱国公府,他真怕自个儿承受不住。 他希望齐婉真的只是做了个噩梦。 齐婉狠狠一个耳光扇在施明缨的脸上,不等施明缨发火,她先哭道:“我倒宁愿是噩梦!施明缨,你滚,滚!滚出去做你妹的春秋大梦! 死了我也不想看见你,你害苦了我,害苦了我一辈子!你愿意给施明珠当狗,你自己去当,别来祸害我的儿子孙子!” 施明缨目瞪口呆,随即暴怒。 什么叫他给珠珠当狗? 这个疯女人,也疯了不成? 丫鬟们惊慌地在窗子外面问:“爷,奶奶,为何吵起来?今天是老太爷七十大寿,您二位好歹收敛些,有什么掰扯不清的,贺了寿再回来掰扯。” 又有老嬷嬷劝:“爷,奶奶这几日为老太爷的寿辰忙得脚打后脑勺,您多少看在她辛苦的份上担待些,一会子奶奶还要去照看宴席,您也要去接待客人呢。” 施明缨压下火气,瞪了眼齐婉,朝外面怒喝:“吵什么?爷和奶奶好着呢,没吵嘴也要叫你们挑唆得吵几句!” 外面霎时间噤声,静悄悄的,再无人说话。 寝房内只墙角点了一盏美人灯,灯光昏暗,施明缨满身火气,蹬蹬蹬下床去点灯。 听到其他人说话,又有施明缨前世的余威在,齐婉早已吓呆了。 另一股记忆涌入脑海。 两股记忆交缠。 施明缨回来时,她一咬牙,抱着脑袋满床打滚,哭道:“头疼,我头疼!” 哭着哭着,身子不动弹了。 施明缨以为她发什么疯,见她不动了,忙将她翻身过来,见她双目紧闭,心下一晃,到底多年的夫妻情分在,忙拍拍她的脸唤道: “婉儿!婉儿!婉儿你醒醒……” 着急下,他朝外面喊:“快,请郎中来!你们奶奶晕倒了!” 齐婉听了,心下一松,只管闭紧双目,默默地整理两辈子的记忆。 整理完,她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竟在死后重生了。 同样情况的,还有施明珠、大嫂傅南君、二嫂乐安宁、六弟妹王蘩。 若所料未错,府外的谢青黛和葛秋蘅,还有施窈、三嫂陶籽怡都有问题,她们都可能也是重生的。 难怪镇国公府群魔乱舞的。 她习惯了低调,苟在人后默默观察,默默算计,默默渔利。 这回也不例外。 且让她们乱斗着,这一世的结果不会比前世更差,说不得她们斗个你死我活之后,她能坐收渔翁之利。 但这一世,施明缨休想再为了施明珠断臂。 她得写信去边关,告诉公婆,求他们把施明缨调走。 她也要走。 上辈子施家上下围着施明珠团团转,她也围着施明珠团团转,没落着一点好。 这辈子无论施明珠被嫂嫂姑子们拉下马,还是继续做那至高无上的皇后,她都不想沾她,更不情愿围着她转。 施明缨只要不断臂,就不会如前世那样换了个人似的,不会变成个变态,最后成了死变态。 可惜,齐婉计划得好,却赶不上变化。 她夫妻两个吵架声音不小,早已传入时刻盯着晛睆苑的傅南君和乐安宁耳中。 傅南君打算观察观察齐婉,会不会拖她们后腿。 乐安宁就直接多了,随着郎中一道来了。 郎中诊了脉,留下方子,便离去。 也没具体的病症,只诊了“大悲大恸,大惊大惧”八个字。 乐安宁抢了床头的宝座,把施明缨挤到一边,握了齐婉的手,满脸忧愁道:“这可怎么办?五弟妹管宴席呢,不知什么时候醒,不知会不会耽误治筵。 五弟,听说你们两口子吵嘴,你与五弟妹吵什么呢?便是五弟妹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哪怕天大的错,也得等老爷子过了寿辰再与她争辩呀。” 施明缨立在她一侧,没好气道:“二嫂子,你怎么来了?我与我媳妇才吵嘴,你就听了消息,你昨夜怕不是睡在我们墙根外面?” 乐安宁脸一板:“你这是吃了你媳妇的嘴巴子,寻我找不痛快来了?我若想睡,直接睡这床上,将你赶出去,犯得着睡你们墙根?” 施明缨摸摸微微胀痛的脸,气得说不出话来,哼哧半天方道:“二嫂子真心疼婉儿,就把婉儿的差事接过去,容她好好休息。” 乐安宁撇嘴道:“我才不接!多做多错,不落一点好。快滚,想接差事,你自个儿接了便是。” “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管内宅的事!” “你一个大男人,与媳妇吵嘴就罢了,还与嫂子吵嘴呢!” 施明缨不敢走。 二嫂子肯定没安好心,肯定是来拉他媳妇入伙针对珠珠,针对施家的。 他双手合十,在心里泪流满面地祈祷:上天啊,千万别让我媳妇做什么先知梦,我要我原来的媳妇! 乐安宁不管他,伸手捏住齐婉的鼻子。 齐婉鼻子不能呼吸,只能张嘴。 乐安宁嘿了一声:“婉儿,快醒醒,我知道你是装晕的。” 齐婉简直气结。 她好一会儿没听见施明缨的声音,只当他已经出去了,睁开眼,正要寻个理由打发走乐安宁,就对上施明缨惊愕的双眼,以及乐安宁窃笑的眼神。 第203章 扒了三嫂的马甲 齐婉:“……” 这二嫂子越来越癫了。 “咳咳,二嫂,到底何事?若是为了宴席,不必顾虑,我歇一歇便去照看。” 乐安宁一瞧她的眼神,便知盟友来了,摩拳擦掌笑嘻嘻道:“别急,我有话与你说呢。且等等。” 她回头问,“老五,你还不出去?我们娘们说话,你一个大男人杵这儿作甚?” 施明缨咬着后槽牙道:“我媳妇晕倒才醒,我得守着她。” 乐安宁点点头:“行,你不走是?” 施明缨硬邦邦地站着不动。 乐安宁豁然起身,一抬手就将小马褂脱了,接着去解腰带。 施明缨一蹦三尺高,连忙捂住眼睛,惊怒喝问:“二嫂子,你干什么?” 齐婉瞠目结舌,面红耳赤。 前世记忆遗留下来的重重复杂感情,都被乐安宁这番操作惊飞了。 乐安宁笑问:“你走不走?不走就看着我呗,嫂子我可没什么顾忌。我听底下人说,穷苦人家里,上了年纪的老娘没奶,生了小子都叫儿媳妇帮忙喂,还传为美谈呢。我可是不怕的。” 施明缨听到窸窸窣窣声,疑似衣料摩擦,啊啊啊地惨叫,火烧屁股似的,落荒而逃。 乐安宁扶着床沿,弯腰笑得肚子疼。 齐婉:“……” 有什么好笑的? 要是她捅出去,浸个猪笼,二嫂子还能笑这么大声吗? 她对乐安宁可没什么好印象。 前世乐安宁是国公府的媳妇,她是破落户,每月初一十五她去国公府请安,乐安宁可没少讥讽她。 老二施明玮是长房嫡次子,自身没本事,可他上头有世子大哥施明武罩着,下面有封侯的八弟施明晖提携,老二夫妻俩滋润了一辈子,子孙的出息都比她的子孙强。 当然,结局也不大好。 都砍头了。 乐安宁笑了一场,揩去泪珠子,一本正经问:“五弟妹,你前世是砍头了,还是老五断臂了?” 齐婉:“……嫂子说什么,我听不懂。” 乐安宁想了想,脑子里灵光一闪,记起郎中的诊断,叹气道:“大悲大恸,大惊大怒。想是你前世砍头了。砍头了干净啊,少遭罪,也就是一刀的事儿,没经历什么生活的磋磨。” 齐婉木着脸:“……你说的是人话吗?” 乐安宁:“你就别装了,我知道,你与我们一样,都记起了前世。五弟妹,联手,二妹妹说得好,我们虽是女子,但团结就是力量。闹它个天翻地覆,把施明珠拉下马!” 齐婉眉头一动,把施明珠拉下马? 她想都不敢想。 却蠢蠢欲动。 “二嫂子,前世因何抄家灭九族?” 乐安宁纳闷地问:“因为施明珠嫁给四皇子周绍,要做皇后,施家把太子弄下来了,之后周绍登位,却贬施明珠为贵妃。周绍忌惮施家,我们家就被灭了呀? 大家皆知的事,你怎会不知?砍头吓破了胆,你都给忘啦?” 齐婉暗暗吃惊,见乐安宁不似捉弄她,思忖须臾,方缓缓道:“我记得施明珠嫁给了五皇子周绪,太子和周绍先后落马。 最后五皇子登上大宝,施明珠做了皇后,许多年后殁了,皇帝周绪隔了四五天就驾崩了,施家后来灭了九族。” 乐安宁瞪圆双目,嘴巴张得能吞个鸡蛋,半晌倒吸一口凉气:“……你,你的前世是第二世呀,倒是与王蘩的前世对上了!施明珠都做皇后了,施家怎地又灭九族了呢?” 齐婉心生不安,想了想,道:“王蘩早早去世了,老六倒是痴情,一直未曾再娶,也没弄个通房小妾之类的。 不过,你说‘又’,是什么意思?我与王蘩是第二世,难不成你与大嫂是第一世?” 乐安宁一听,满肚子的话便酝酿来了,正要好好与她说道,外面丫鬟问:“奶奶,您可醒了?外头厨房管事来寻您做主呢。” 乐安宁只好咽下到了舌尖的话,说道:“先把今日过了,以后有的是时间与你解释。需不需要我帮忙?” 齐婉瞧了她一眼。 找二嫂子帮忙? 怕不是越帮越乱,今儿的宴席估计都开不了。 “你什么眼神?”乐安宁气不打一处来,五弟妹竟敢小瞧她! “咳咳,没什么,我只是有些虚弱。二嫂子去忙,回头我找你,还有大嫂、三嫂与二妹妹。” 齐婉得知施家两世满门抄斩,急于获取消息,因此把苟着渔利的心思收了。 乐安宁问:“关你三嫂什么事?她还没记起前世呢。” 齐婉自己掉了马甲,就顺口扯了陶籽怡的马甲:“没有吗?三嫂与往日大不相同,看老三的眼神都变了。她素来隐忍,怕是你们没发现。” 乐安宁一拍大腿:“什么?陶籽怡可真狡猾啊,竟将我们瞒过去了!老三是老狐狸,她也不遑多让!我去找她去!” 说罢,乐安宁急急忙忙去寻陶籽怡了。 齐婉眼神一冷。 论她最憎恨的人,第一个属施明珠,白眼狼一个,第二个属施明缨,脑子拎不清,又蠢又坏,第三个便是施明桢。 施明桢害了她的大儿子一生,若有机会,她必不会放过他! 当然,从齐婉的角度看,是施明桢害苦了施云天,毁了他的前程。 但事实上,是她自己经营嫁妆铺子,施云天从小跟着她,耳濡目染,才渐渐丢了书本与刀枪,沉浸经商一道。 有施明桢背锅,齐婉自不会怨怪自己教导不当。 齐婉一面由丫鬟伺候洗漱,一面细细回忆前世今生。 可惜施明桢什么时候开始经商的,她并不清楚,当她知道的时候,老三已经是大商贾了。 此事须得细细调查。 施窈睡了个回笼觉起来,换上一身新衣裳,去甘禄堂向二老请安。 二嫂乐安宁笑得最灿烂,穿得红灿灿的格外讨喜。 齐婉与陶籽怡双双不动声色,看不出什么端倪。 行,只要五嫂子不发疯,不来扯她的头花,管她记起第一世还是第二世,施窈都能安心了。 这种情绪稳定的人,有癫婆潜质的施窈一向是最为佩服的,与她们相处也感觉最舒服。 众人贺寿完毕,一同吃了早饭,便各忙各的去。 施窈留在甘禄堂,齐婉落在最后,弯腰捡起什么,快步走到施窈面前:“二妹妹,你耳环掉了。咦?是我记错了,回头问问是谁的耳环。” 施窈正奇怪齐婉突如其来的近乎,又听她低声道,“小心你四嫂。” 第204章 施窈的第二个相亲对象 施窈忙问:“五嫂子是什么意思?四嫂要对我做什么吗?” 齐婉是来投诚的,既然投诚,自然不可能只凭一张嘴皮子,要拿出点货真价实的消息。 她轻轻笑道:“妹妹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你四哥哥这些日子与你大姐姐走得极近,他们今日要做的事,大嫂她们应是已告知与你。 我呢,不过提个醒。你四哥哥不方便在后宅走动,那便只能请你四嫂出手。” 施窈早已料到今天施明珠不会放过她,不过五嫂要加入重生联盟,她便领了这个情,于是嫣然一笑道: “多谢五嫂告知。” 齐婉颔首,与施窈告辞。 施窈回到太夫人身边。 丫鬟们正给太夫人换见客的衣裳,太夫人温声问:“窈丫头,我听说谁丢了什么东西?” 施窈笑道:“哪个丢了耳环,与我今儿佩戴的看着相似,五嫂子以为是我的呢,寻我问问,这会子正拿了那耳环去问别人去了。” 太夫人朝窗外齐婉的背影看了两眼,眸光略显深邃,半晌叹口气问:“窈丫头,听说近些日子,你与嫂嫂们来往亲密?” 施窈打开妆奁盒子,取出几支与太夫人新换的衣裳搭配的钗环,一面挑选比对,一面回答: “刚回京时,与嫂子们不熟,这不是熟了吗?每日里,除了来老太太这里,或去祠堂听老太爷训话,便再没旁处可去。 您知道,大姐姐一直对我心怀芥蒂,我巴巴去了兰佩院几回,闹得都不愉快。哥哥们也防着我,生怕我毒害了大姐姐似的。 索性近日嫂子们愿意带我玩,下棋、行酒令、投壶,或者只坐院子里吃些点心茶果,聊聊天。” 太夫人点点头,由着孙女和丫鬟们打扮她。 妆点完毕,太夫人屏退丫鬟们,握了施窈的手,语重心长道:“你嫂子她们近日行为诡异,疯言疯语,没个正经样子。 窈丫头,你是要定亲的人了,名声容不得半点损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无聊,便将嫁衣绣起来,少与你嫂嫂们来往。” 施窈心朝下沉了沉,搂住太夫人的肩膀,笑道:“好,我听祖母的。以后无聊,我只管来寻祖母,祖母可不许嫌我烦!” “好好好,我们娘俩作伴。”太夫人面带微笑,拍了拍施窈的背,“快起来,仔细衣裳揉皱了,一会子见客不好看。” 施窈害羞似的附耳问:“那祖母先悄悄告诉我,您刚刚说的什么定亲……对方是谁呀?” 太夫人笑骂一句:“小姑娘家家的,你倒不害臊!” 又遮了唇,悄声说,“是大理寺卿沈茂林的次子,名沈君则。今日他也要来做客的,一会儿他来拜见我时,你扒在窗口看一眼。” 施窈意外。 大理寺正卿居然敢在这风口浪尖来拜寿,真乃勇士——不对,沈家好像是施家的亲戚啊。 施窈脑子里迅速铺开一张关系网图。 二伯母便是姓沈。 沈家人丁并不兴旺,二伯母原有两个兄弟,弟弟十几岁上夭折,甚为可惜,哥哥五六年前病逝。 沈家二老大受打击,身子骨不大好,常年吃药,极少出门,一心教导唯一的孙子。 沈茂林是沈氏的堂弟。 沈茂林父子若来,便是代替沈氏的父母来贺寿的。 理顺亲戚关系,施窈脚一软。 这样的人家,她哪里敢嫁? 二房的老三施明桢、老五施明缨,都看她不顺眼呢。 今天她若出了什么事,必少不了施明桢的部分手笔。 太夫人身上一沉,忙问:“窈丫头,怎么了?” 欸,空欢喜一场。施窈定定神,站直身体:“祖母,谁牵的线呀?我没想到,这等好事能落我头上。 在金陵时,我只想着嫁个能叫我吃饱穿暖的人家就成。大理寺卿主掌大理寺,这官儿可不小。” 太夫人笑呵呵道:“你呀,太小瞧自个儿了。你是镇国公府的姑娘,什么人家嫁不得?也就是现在我们家名声不大好,不然……罢了,不提那些,总归是委屈了你。” 顿了顿,语气越发柔和道,“这门亲事,是你三哥哥暗地里提了提,沈家夫人过年时见过你一面,对你印象极好,于是就应下了。” 太夫人本意是让施窈记施明桢一个好。 女儿家嫁了人,还得娘家帮衬的。 她自是希望施窈能与兄弟们兄妹情深,互相提携。 施窈头皮发麻,算了,算了,肯定有坑,就等着她跳进坑里,将她埋喽。 祖孙俩说了会子话,施窈扶着太夫人去验看宴客的花厅。 巡视一圈,见没什么疏漏,方沐浴着阳光回来。 太夫人面上的笑容却不如阳光明媚。 施窈知道,这是因为,施家出了事,得了皇帝斥责,老爷子的七十大寿自然远远不如原着中的盛大。 也不知,还有没有皇子领着赏赐的圣旨上门贺寿。 原着里,这可是男主周绪与女主施明珠,在施明珠重生后,第一次正式重逢的名场面。 也是施明珠捉奸退亲的修罗场。 不多时,便有客人上门。 先来的是施家宗亲,接着是姻亲,最后是施家男人们的故交好友。 沈家人也来了。 沈家父子先在前院给老国公贺寿,接着沈君则独自来后院向太夫人请安。 施窈扒在窗口看了眼。 沈君则生得相貌堂堂,仪表不凡,言行举止皆有世家公子的风范。 他十八九岁的年纪,不及弱冠,打扮偏向书生,腰间系着雕花美玉。 “瞧着就很有学问的样子。”半夏点评道。 施窈稍稍抬头,就见自己头顶上方有两个脑袋,一个是半夏,一个是木香。 施窈: “……” 这些丫鬟们,不知什么时候被谁带偏的,咋这么八卦呢? 施窈没有在甘禄堂待很久,便被安排去接待亲戚家的女孩们了。 大家七嘴八舌问:“二姐姐\/二妹妹,珠珠姐姐\/妹妹呢?” 施窈温婉地笑道:“大姐姐染了风寒,正在养病呢。” 施明珠平生头回给人上门道歉,奇耻大辱,气病一场,这两日听说痊愈了,但至今没踏出兰佩院一步。 有几个女孩起身说:“来都来了,我们去探探她。” 施窈不知她们是真心关心,还是去看施明珠的笑话的,象征性地拦了拦,没拦住,便叫了丫鬟来,领她们去。 横竖她是不去找晦气的。 镇国公府这会儿,热热闹闹里透着冷清,而皇宫里却冷冷清清里透着热闹。 第205章 双王驾到 几位皇子共同来向皇帝请安,明枪暗箭,一句话就交锋好几个来回。 老皇帝看了会儿戏,便将他们统统打发出去,打开奏折批阅折子。 四皇子周绍自幼受宠,大着胆子留下,乖巧地凑到皇帝身边,端茶研墨,殷勤备至。 皇帝一连批了十几份奏折,抬手,茶盏便立即到了手边,他吃了两口茶润润嗓子,这才抬头看殷勤小意的四儿子,似笑非笑问: “怎么做起太监的活儿来了?” 周绍忙为皇帝捶肩,陪笑道:“父皇,儿臣有事禀奏。” “说。” “今日是老镇国公的七十大寿,您与他君臣多年。” “所以呢?” 周绍鼓起勇气试探:“不如赏些什么?” 老皇帝沉吟片刻,问:“你是为了他家的那颗掌上明珠来求朕?” 周绍的小拳头捶得更快了:“儿臣近日进学,正学到十八年前的西北大战,十分敬佩老国公的骁勇善战。 现今他老人家老骥伏枥,虽儿孙不成器,但老国公却没什么大错。” 皇帝撂了折子,淡淡道:“子不教,父之过。身为镇国公,家宅不宁,子孙不成器,便是他最大的过错。 不过,人生七十古来稀,满朝里也没几个如他年纪这般大的老臣,当赏还是要赏的。” 随后皇帝赐下圣旨,命周绍带着圣旨去施家给老国公贺寿。 周绍喜出望外,想来父皇仍是看重施家的,他与施明珠的亲事便有了几分把握。 在皇帝面前尚能忍得住,出了宫门,他便一下喜笑颜开。 皇帝摇了摇头,朝后靠坐,将单独放置一旁,一摞二十多封的奏折打开一封。 老太监有眼色的上前,为皇帝揉捏太阳穴,缓解头疾。 皇帝翻看了五六份,怅然长叹:“秦顺,你猜猜,这二十多封折子,是弹劾谁的?” 老太监秦顺惶恐道:“皇上恕罪,奴才怎敢乱猜政事,想必是个大人物。” “是啊,是个大人物,还是个老家伙。”皇帝轻讽一笑,食指点点奏折,“正是参的四皇子赞不绝口的施振雷!还有他的两个好儿子,施继冕和施继征。” 秦顺吓得噗通跪在一侧。 皇帝起身,在殿内四处走动,秦顺爬起来,躬腰上前扶住他的手。 “依朕看,施继征这些年在边关兢兢业业,施继冕倒也无大错,老国公还是会养儿子的,只是他的儿子们不会养孩子。 封州水患,哄抬粮价,怕是他那孙子自作主张。老国公和老太太提携都提携不动,孙子里,没一个成器的。欸,当真可惜了!” 秦顺不敢接话。 谁知皇帝是真惋惜,还是真满意。 看来,皇帝压了弹劾的折子,留中不发,是给老国公留了最后一点颜面,只等着老国公七十大寿结束,便要处理弹劾折子。 周绍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迫不及待去见心上人。 半路遇到五弟周绪,周绍忍下不快,谦和地问:“为兄正要去施家宣旨,五弟拦下我,可有要事?” 周绍忍耐周绪,也不过是拉拢他,为自己增添几分势力,即便拉拢不了,也能与周绪和平相处,不至于让周绪敌对他。 周绪的生母温氏,原本是官家千金,家族落败成了浣衣宫婢。 皇帝醉酒,宠幸了低贱的浣衣婢,颜面尽失,偏这浣衣婢生得极为貌美,他忍不住又惦记宠幸几回,直到没了兴趣,便将她丢弃一旁,连个名分也没给。 谁知,温氏运气好,怀上龙嗣,先封了淑女,平安生下周绪后,又升了才人,于周绪五岁上,死在宫廷倾轧里。 周绪生母卑微,他自个儿也打小不受宠,磕磕绊绊长到十三岁,终于凭一篇文章入了皇帝的眼。 皇帝才记起有这个曾经视为耻辱的儿子。 有儿子的嫔妃们立即使计,污蔑周绪与宫女有染。 后宫的嫔妃、宫女、女官,都是皇帝的女人,周绪相当于给老爹戴了绿帽。 皇帝大怒,骂他色欲熏心,随便封了个郡王,便将他远远打发到贫寒之地就藩,一忘就忘了七八年,也没记起来给五子娶妃。 因做五十寿辰,四皇子周绍的亲事提上日程,皇帝方记起与周绍年纪相当的周绪来。 此次招周绪入京,一是看看这个儿子是否有长进,二是顺便给他指婚。 儿子娶了媳妇,便算他完成父亲该尽的义务,日后便可眼不见为净,免得叫他记起自个儿曾经宠幸过一个卑贱的浣衣婢。 周绪留在宫里的眼线,早早便告知他,今日老四打算请旨去施家发赏,于是早早等在去施家的必经之路上。 他上前一步,恭敬地施礼道:“见过四皇兄!皇兄知道,我许多年没回过京城了,四处逛逛,京城真是大变样,比我离京时愈发繁华,满眼望去,皆是陌生。 晌午正不知去哪儿用膳呢,既四皇兄要去施家宣旨,不如带我去蹭一顿?我走在路上便听说,老国公七十大寿,镇国公府好不热闹。” 周绍心想,多带个皇子去,越发彰显父皇给施家的体面,外面那些关于施家的流言蜚语也会少传些。 而且,周绪的身份不显眼,父皇不会介意的。 正巧借他的身份一用。 于是,周绍一笑,态度亲热两分道:“这有什么?你是皇子,施家请都请不去的,你去了,施家定会将你视为座上宾,这是给他们体面。” 周绪翻身上马,吩咐身后的五六个扈从:“有四皇兄照顾我,你们不必跟来。” 周绍无语。 这个五弟是有多穷啊,身上的锦缎料子不是宫里的御缎就罢了,连给扈从一人配一匹马都配不起。 周绍又记起来,老五已及弱冠,不可留宿宫中,宫外又没有王府,他回京的这两日住在何处? 母族早已落败,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他又不像个能买得起京城宅子的人。 难不成,一个堂堂皇子去住客栈? 回头查查,若老五果真住客栈,那皇族可就贻笑大方了。 周绍没有多想,喝了一声,便打马朝施家而去。 周绪深深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骑着自己的老马紧跟而上。 施家的客人正感叹来客不如想象中多,施家六公子当年娶媳妇都比今天的客人多呢,有人正暗地里嘲笑,便听有仆从敲锣,风风火火跑进来高声喊: “圣旨到!成王驾到!端王驾到!” 第206章 三个人的眉目传情 这声高喊,更像是欢呼。 从前院一直传递到后宅。 前院,施家的男人们顿时扬眉吐气,客人大大少于预期没关系,圣恩在,施家就屹立不倒,早晚还能重回巅峰。 后宅,施家女眷们有的喜上眉梢,有的心思活络。 傅南君面上无喜无忧,淡淡笑着告罪,然后唤上妯娌们和施窈,焚香净手,准备与长辈们一同去大门口接旨。 乐安宁凑到她身边,忐忑又激动地问:“大嫂子,你说这是来降罪老三的圣旨,还是给老爷子贺寿的圣旨啊?” 傅南君道:“老爷子在皇上心目中,还是有几分地位的,当年那一仗,巩固了皇上的江山。今日的圣旨,怕是皇上给老爷子最后的体面。 行了,老三的事,早晚爆出来,最后关头,你可千万别说漏嘴,叫他知道是我们在背后查他,仔细他的报复,对我们做不了什么,当心他伤害稚子。” 乐安宁心神一凝,忙捂嘴道:“我再不敢乱说。” 傅南君颔首,见太夫人出来了,忙带着妯娌妹妹们迎上来。 一群女眷来到二门处,正巧撞上匆匆赶来的施明珠。 乐安宁看见她的脸,就心生厌烦,不由讥讽道:“珠珠,不是在养病,不便见客吗?瞧你打扮得花枝招展,又匆匆忙忙的,莫不是着急见什么人?” 施明珠今日确实特意打扮了,不算华丽隆重,但也是姿貌玉洁、韶颜稚齿,宛如出水芙蓉,天然雕饰,比平常更美三分,又因故意做出病态,又兼了西子的三分柔弱。 只有重生的几个人和穿书的施窈知晓,乐安宁话里的“什么人”指的是五皇子周绪,包括施明珠在内的其他施家女眷,只当她指的是四皇子周绍。 “方才姊妹们来探望我,不得已起来妆扮了见客。毕竟是祖父的寿宴,不好怠慢客人。”施明珠冷冷瞥了眼长舌妇二嫂,上前来到太夫人身边。 汤嬷嬷退后,她便扶了太夫人的左手,施窈正扶着太夫人的右手。 她觑了眼施窈,深深吸一口气,心口发梗。 施窈一个庶女,有什么资格与她一同站在太夫人身边? 一想到施窈是个普普通通的穿越女,施明珠便觉得她像个穿了人衣裳的猴子。 哪怕行礼再标准,言行再得体,也都是照猫画虎,画得再像,也是不伦不类,学不到精髓。 真正的大家闺秀,是将规矩尊卑和端庄优雅刻在骨子里的,而不是施窈这种浮于表面的装相。 乐安宁张嘴又要刺两句,太夫人蹙了蹙眉,开口道:“快走,别让两位王爷久等。” 乐安宁知道点的是她,讪讪闭嘴。 在太夫人面前,她还是不敢太放肆的。 郑氏狠狠剜了她一眼,琢磨回头再教训这个没有规矩的次子媳妇。 施窈默默想,二嫂子当着老太太、郑氏这些团宠长辈的面讽刺施明珠,怕不是越来越癫了。 不多时,一众女眷来到大门处,与施家的男人们一同跪迎圣旨。 周绍与周绪双双从人群里一眼看见清丽脱俗的施明珠,双双屏住呼吸,良久移不开目光。 随行的太监轻咳一声。 周绍瞬时回神,开始宣读圣旨。 竖起耳朵的乐安宁难掩失望,怎么真的是贺寿的圣旨啊? 老三什么时候落马? 随着周绍的宣读,赏赐如流水一般送进大门。 施明珠越听,心里越沉。 她还记得上一世的赏赐,这一世,皇上的赏赐竟生生减了一半。 觉醒前世的嫂子们,眼见施家失去圣心,怕是要笑疯? 圣旨宣读完,众人起身,老国公感激涕零,向二王表达对皇帝的谢意,谢了又谢,最后邀请他们入席。 周绍推辞,老国公再请,如此三请三推,周绍方应下,与老国公寒暄,问候他的身体是否健朗等。 施明珠这时悄悄抬起头,偷偷朝没怎么开口的周绪望去。 少年剑眉星目,面庞精致,肤色微黑,虽穿着普通锦帛制成的袍子,却身姿挺拔、岳峙渊渟,不苟言笑时皇族的贵气浑然天成。 丝毫不输给身旁的周绍。 似乎察觉到有人打量,少年霍然转眸,将施明珠的视线抓个正着。 周绪意外施明珠会偷看他,便朝她一笑,湛然若神。 施明珠面颊发烫,慌乱地垂下视线。 记起前世周绪的痴狂,她眼里瞬间含了泪。 对不住,周绪,上一世我不知你的痴情,这一世,我知了,却仍要利用你。施明珠在心里默默地说。 这一世,她会努力忘掉周绍,全心全意爱上周绪,以补偿他前世的深情相待,补偿她今生的利用。 她忍住羞涩,含羞带怯又朝周绪看去。 没成想,时刻留心她的周绍以为施明珠在看他,忙偷去一个灿烂如花的笑脸。 施明珠嗖的垂下视线,状似恪守名门贵女的礼仪,实则胸口泛堵,险些呕吐出来。 施窈默默扫视一圈,将三人的眉来眼去、眉目传情看在眼里,又瞧了几眼面色各有各的复杂的嫂子们,最后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周绍浑然忘了周围其他人,只不住拿眼角瞟施明珠,和老国公寒暄完了,又与太夫人寒暄。 拖延时间,哪怕说不上话,能多看心上人几眼也是好的。 施窈站在原地没动。 施明珠扶着太夫人上前与两位皇子交谈,左边是周绍,右边是周绪,周绍瞟她,周绪光明正大地看她,二人的目光直叫她如芒在背,水火煎熬。 眼看再拖延不下去,周绪方朝太夫人抱拳行礼:“说话忘了时辰,老太君勿怪。” 太夫人微微一笑:“请二位王爷入席。” 众人这才朝内走去。 领头的几个大boss边走边说,施窈这个小boss与嫂嫂们这些精英boss走在一处。 听到身后有人蛐蛐,她回头一看,原来是老五施明缨正在纠缠五嫂齐婉。 看来,五嫂齐婉一重生,就暴露了啊。 也对,之前老三施明桢、老四施明奎与老五施明缨,就去施明珠的兰佩院开过茶话会,怕是将嫂子们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 齐婉暴露,在情理之中。 正如施窈所猜测的,施明缨拉拉扯扯,终于将齐婉拽到最后面,避了人,忙问: “婉儿,婉婉,你到底梦到了什么?我们有儿孙,还有个儿子叫云蓬?我做了何等恶事,你才要杀我? 婉儿,我们是夫妻,我什么都没瞒着你,有什么矛盾,我们敞开来说,好不好?” 第207章 珠珠,你又多一个宠你的侄儿 早晨被二嫂吓跑之后,他去寻了施明珠,一五一十将所有事告诉施明珠。 施明珠脸色大变,让他细细询问齐婉做了什么梦,或许齐婉的前世与她不是同一个。 又说他与齐婉的次子叫做施云蓬,明年方出生,这会子尚没影儿呢。 “珠珠,等云蓬出生,你又多一个宠你的侄儿啦!”施明缨高兴自己命里还有个儿子,又犯愁后宅妇人们获得先知梦就够乱了,如今貌似还有衍生版。 怎一个乱字了得! 齐婉虽无法控制施明缨去哪里,却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因此冷笑道:“珠珠做了先知梦,你可曾告诉与我? 妯娌们也做了先知梦,你可曾告诉与我?到今日,我方知,她们为何纷纷视管家权为烫手山芋。 就我一个是傻子,什么也不知。旁人拿我当傻子看待,使唤我使唤得团团转,也就罢了,你也冷眼看着我像傻子似的为这个家当牛做马! 即便我掏心掏肺、劳心劳力又如何?还不是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齐婉越说越生恨,及时住了嘴,咽下了满腹怨怼。 施明缨面露讪讪:“我那不是怕你被嫂嫂们带坏了,才不敢与你说嘛。何况,我原本觉着这事不靠谱,过于玄幻。” “哼,不靠谱?周继世子落水又怎么说?你三哥跑得可快,可惜没那个施恩于人的命。你别诳我,说你没有提前知晓封州水患的消息。” 施明缨窘迫:“我的错,我的错。那你说说,你的梦里,我们家为何满门抄斩?” “呸!”齐婉啐了他一口,“你事事瞒着我这个枕边人,还想从我这里挖消息?珠珠不是什么都与你说了吗?” 施明缨又是作揖,又是告罪,最后道:“珠珠的梦里,可没有你杀我,我们也没有孙子。” 齐婉联想到乐安宁的话,便知施明珠的前世恐怕是第一世,与大嫂、二嫂一样。 她与王蘩觉醒的是第二世,巨大的信息差,现在她已被他们盯上了。 她冷笑一声:“前面那个老四,是个白眼狼,将我们抓了下狱。施家过于嚣张跋扈,引来新帝忌惮,你也有一份!在牢里,我倒是想杀你,可惜下了两回手,没得逞。 死了化成鬼,过奈何桥,我将你推进忘川河,我是亲眼看你被恶鬼捉去吃了的,谁知一睁眼又看见你活生生躺在我身边,我恨不得再杀你一回! 至于孙子什么的,你叫我断子绝孙,我怎能不恨你?” 施明缨粗中有细,不大相信她的说辞:“早晨,你分明说的是儿子孙子。” “怎地,你是来质问我吗?你怀疑什么?既然怀疑,有本事你自己做一个先知梦啊!” 望着施明缨质疑的眼神,齐婉怒从火起,又有种弄死他的冲动。 就凭他这般连番质问,刨根问底,她便知,施明缨是站在施明珠一方的。 儿子死了,他竟都不多问一句! 但凡他对妻子儿子多几分爱怜,便不会对施明珠继续掏心掏肺的好,而不存一丝芥蒂。 齐婉感到心寒。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嫁给这种心偏到胳肢窝的男人! 施明缨正要再深问,只见傅南君走回来,拉了齐婉的手腕,淡淡道:“五弟,二门到了,有什么话,晚上回去吵,皇子们在场呢,成何体统? 五弟妹我先借走了,她今日管宴席,里外都要她打点。” 说罢,傅南君带走齐婉。 施明缨伸出手,咬咬后槽牙,到底不敢与大嫂抢人。 欸,这一去,齐婉与大嫂她们互通消息,串通一气,怕是他越发难问出真相来。 一路上,傅南君半句话没问齐婉。 入了二门,才放开她的手腕。 齐婉眼窝酸胀,委屈得险些落泪,为她那两个愚忠愚孝却惨死的儿子感到不值,为自己感到不值。 大嫂不问,她反倒主动交代了施明缨的问话,也说了自己的猜测。 傅南君耐心听了,帮她扶正发髻上的一支金钗,安抚道:“没事儿,晚上你抱了天哥儿,到菡萏院来睡,我细细与你说。 你猜的那些原也没错,还算脑子转得快,不然,怕是他们哥儿几个不当人,为逼问你消息,将你捆了胁迫也未可知。” 齐婉前世讨好了傅南君一辈子,见她难得体贴温柔,心头大不自在,又觉着有了依靠,自己不再是单打独斗。 听了傅南君的话,她后脑勺生了密密麻麻的寒意,将前世的恩怨搁置一旁,眼眶一红,一把抓住傅南君的手,含泪求道: “嫂子,你定要救我!” 原来,从她苏醒的那一刻开始,从她说错那一句话开始,她已置身危险中。 她再不敢肖想什么坐收渔翁之利,也不敢肖想荣华富贵,更是不去想夫妻恩爱如初,只求自己和儿子平安。 傅南君拍拍她的手背,轻轻颔首:“放心,我们都是在自救。” 齐婉吓破了胆,哭了一会子方去打理宴席。 傅南君独自站着思量片刻,也离开了。 镇国公府,因两位皇子驾到,其中一位还是皇帝最宠爱的四皇子周绍,勋贵官员们闻风而动,纷纷上门贺寿,一时当真热闹起来。 幸而国公府早在一月前便开始筹备寿宴,倒没有手忙脚乱。 因府里人手不够,还从庄子上和未当差的家生子里,挑出一些来帮忙。 热热闹闹的宴席一直吃到下午。 施明珠出来惊艳了两位皇子的眼睛之后,便又回兰佩院“养病”去了—— 今日周绍登门,有坐实二人亲事之嫌,她才不乐意去席上听人编排她与周绍,脏了她的耳朵。 施窈独自招待年轻未出阁的女客们,之前还有人暗暗地讽刺她不受宠,现在有两位皇子来给施家撑腰,姑娘们纷纷奉承,再不会说些酸言酸语。 正热闹着,突然有个上菜的丫鬟手上不稳,将菜汤泼到施窈身上,污了她的裙子。 施窈左右眼皮子一起跳,安抚了丫鬟,起身告罪道:“我回去换件衣裳,很快便回来。招待不周,各位担待。” 施窈带着半夏匆匆离席。 她朝半夏使个眼色,半夏轻轻点头。 “半夏,我记起来,方才林家二姑娘要吃雪奶酥,你去大厨房问问,有没有,若有,就端一碗与她尝尝,若没有,问问哪位厨娘有空,给她做一碗。” “是,奴婢这就去。” 施窈看着半夏走了,便领着两个小丫鬟回关雎院。 小丫鬟机灵,一路为她遮挡裙子上的污渍。 第208章 四嫂,跪下吧 关雎院空荡荡的,只有个老婆子守门,并两个小丫鬟,三四个洒扫浆洗的婆子。 施窈问:“忍冬哪里去了?” 她留下忍冬看守院门,带了木香、星觅、柳华姑姑和半夏去宴席,回来前留下木香和星觅招待客人,方才又使半夏去捉那个朝她身上泼菜汤的丫鬟。 守门的婆子殷勤跟在施窈身后,恭敬道:“回二姑娘话,四奶奶方才派人来说,她怀了身子,不便饮酒,说忍冬流量好,两三个丫鬟硬是拉她去帮四奶奶挡酒。 又说,回头四奶奶会专门来向姑娘道谢,又说,要厚赏忍冬,当场就拿了只老粗的金镯子套忍冬腕子上,事后还有赏呢。” 说罢,婆子啧了声,羡慕不已。 她酒量也好,就是上了年纪,上不得台面,哪有年轻漂亮的丫鬟们帮忙挡酒体面。 施窈脚步一顿,侧眸问:“那,我们院子没人守了?” 这不我守着吗?婆子见她不拿正眼看自己,心一凛,生怕出了差错挨板子,忙道: “四奶奶留了她的二等丫鬟云苓,顶替忍冬姑娘守院子。这不,云苓姑娘说她饿得慌,一天没吃了,头昏眼花的,便去厨房寻摸些吃喝来,马上就回来。” 施窈一面打量四周,一面轻笑道:“这么说,中间出了任何差错,或丢了什么东西,都是你的责任了?” 婆子吓出一头汗,连忙摆手讪笑:“四奶奶的人拉忍冬姑娘时,我拦了的,她们人多势众,我拦不住。 云苓姑娘出去时,我也拦了,这不是拦不住吗?姑娘可莫要误会奴婢的忠心。” 施窈不置可否,挥挥手,叫老婆子下去,旋即入了厢房,指了小丫鬟允禾去拿她备下的另外一套衣衫。 施窈绕到屏风后脱下脏了的裙子,只着里衣。 另一个小丫鬟素丝,沏茶端给她:“姑娘累了?先吃口茶,歇一歇。” 施窈嗯了声,捧了茶,坐在炕上,说:“素丝,去库房里第二个多宝架上,寻那只大红漆匣子来。 那是老太太新给我打的头面,既然换了衣裳,便连头面一道换了。这是钥匙。” 素丝迟疑:“可是,奴婢只是个小丫鬟,不敢去姑娘的库房。” 施窈将钥匙抛给她:“怕什么?姑娘我没几件好东西叫人惦记,丢一两件的,便很是显眼,哪个敢偷?快去!” 素丝慌忙接住,应了是,便揣着钥匙出去了。 临走前,她看了眼那杯茶。 允禾静静地望着施窈,黑葡萄似的眼睛纯真无邪,看起来有点紧张。 施窈笑说:“小丫头,你眼睛倒是生得好看。别傻站着,快给我另找一套里衣来,我身上这身闻着有汗味儿。” 允禾应是,回身去开柜子。 施窈趁她转身的功夫,飞快将半盏茶倒进被子里,掩好被子时,允禾恰好转身,问道: “姑娘,这套白色里衣可好?” 施窈端起茶盏,嘴唇不敢碰到边沿,装作吃茶,喉咙咽了咽,抬头瞥了眼说:“可以,穿里面,与那套葱绿裙子倒是相衬。” 只片刻的功夫,那素丝便捧着大红漆匣子回来了,脚步匆匆,细细喘着气说:“姑娘,头面找来了。” 施窈当着她的面,佯装又吃了一口茶,便将茶盏递给放好衣裳的允禾,拿帕子擦了擦嘴,又接了素丝递过来的库房钥匙。 收好钥匙,她站起身,突然扶着额头说:“起猛了,头晕,素丝快扶我一把!” 素丝忙探手扶她,施窈晃了晃身子,便朝后倒在炕上。 素丝和允禾惊慌地喊:“姑娘,姑娘!” 施窈闭着眼睛不动弹。 两人唤了十来声,素丝去桌上检查茶盏,是她亲手沏的茶,杯子里只有半盏了,于是问:“允禾,她真吃了茶?” 允禾怯生生地回道:“是,我亲眼看见的,前后姑娘吃了两回,你才出去时,姑娘便吃了一回的。” 素丝丢了茶盏,道:“你快出去叫四奶奶进来,就说二姑娘已晕倒了。” 四奶奶?难道龚璇要亲自动手吗?施窈一边生气,一边激动。 不多久,果然是龚璇来了,不知怎么糊弄了守门的婆子,不过嫂子来看姑子,天经地义,守门婆子哪里敢拦。 龚璇伸出食指戳了戳施窈的脸颊,低低附耳冷笑道:“二妹妹还是闭嘴的时候更可爱些,醒着时伶牙利嘴,忒讨人厌。 瞧这小脸蛋,生得真美,不嫁贵人可惜了。二妹妹也别怪我,谁叫你心狠手辣,张扬跋扈,名声败坏的? 至今没人敢上门提亲,嫂嫂是帮你。四皇子多尊贵的人啊,你与他郎才女貌,渣男贱女,天生一对。 唯一可惜的是,今生他念念不忘的是珠珠,恐怕你毁了他的婚约,惹他求而不得,兴许上辈子珠珠的下场,便是你今生的下场。 欸,原本我是不打算出手的,可谁叫你德性败坏呢?连小孩子都不放过,上辈子更是恬不知耻,淫浪不堪,勾引姐姐的丈夫。 你这种人,活着便是辱没门风,败坏风气。嫂嫂心软,饶你一命,再赐你一个上青云的机会。” 说罢,龚璇起身,吩咐道,“来人,将她抬出去,她脸上发烫,大抵是药快起效了。快些,别叫她路上叫嚷出来,丢了我们施家的……” 她面前的丫鬟婆子们猛然齐齐瞪圆眼睛,惊叫:“奶奶!” “叫什么叫?”龚璇不耐烦地说了句,突然察觉不对,刚要回身,便觉着脖子上一凉。 她一动不敢动,微微垂目,便见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贴着她的脖子。 “施……施窈……二……二妹妹,你,你什么时候醒的?有话好好说,可千万别冲动!” 龚璇吓得脸色煞白,双腿打颤,舌头撸不直。 施窈手持匕首不动,转到龚璇的前头,嘻嘻一笑:“四嫂,跪下。” 龚璇错愕:“你,你说什么?” 施窈狠狠一脚踹她膝盖窝里,龚璇站立不稳,噗通就跪下了,一手撑地,一手撑着炕沿,闭着眼睛尖叫不止,生怕匕首划破她的喉咙。 丫鬟婆子们忙要上前夺走匕首,救龚璇,施窈毫不客气,一刀划破龚璇的脖子。 第209章 晕倒吧你 施窈喝道:“都别过来!你们都要害死我了,我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我杀了四嫂,再自杀,与她同归于尽! 还有你们这些天杀的混账东西,杀一个,我赚一个,就当给我垫背!” 温热的血流出来,龚璇尖声叫喊:“别过来,都别过来!退后,退后!”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施窈的凶残施家上下都是耳闻过的。 丫鬟婆子们纷纷退后,跪地哭求:“二姑娘饶命,四奶奶还怀着身子呢!” 施窈才不管那些,反正她恶心得够呛,也不能叫龚璇好过了,扬手狠狠甩她一耳光,不解气,反手又甩一耳光。 想想今儿不多打几下,今后未必还有机会,便一个耳光又一个耳光甩在龚璇的脸上。 施窈怒火滔天“贱婢!你算个什么东西,要你来审判我的道德!你若是主持公道的判官,你若是道德标兵,便不会给施明珠当咬人的恶犬!” 一个又一个巴掌声,旁人听得响亮,龚璇听来,却是震耳欲聋,脑瓜子嗡嗡的,如打雷似的。 她快要吓疯了,也悔得肠子快青了,一动不敢动,嘴上求饶道:“二妹妹,饶了我,打人不打脸,一会子我还要出去见客,呜呜呜……” 施窈气极反笑,啪啪啪几个嘴巴子落下去:“贱婢!你还有脸见客!等我将你的丑事说出去,你,施家,龚家,从今往后再不会见什么客了! 如你这般歹毒的人,谁敢来你家做客,谁敢邀请你出门做客?既你不要脸,索性我帮你把这张脸打烂!” 龚璇嘴角破裂,心头既恐惧,又愤怒。 她生母是郑家的庶女、国公夫人郑氏的庶妹,亲外祖母原本是郑家的婢女,也就是郑氏生母的贴身丫鬟,后来是郑氏父亲的通房、小妾。 因此,她和她母亲一辈子最忌讳的便是“婢生”二字。 施窈一口一个“贱婢”,分明是故意揭她伤疤,讽刺她。 龚璇扶着肚子惨叫说:“孩子,我怀了施家的孩子!施窈,你不能打我,你不能! 伤了施家的子嗣,你就是施家的罪人,这辈子你都别想嫁人!你四哥哥会杀了你的!” “你竟有脸提孩子!你也有脸生孩子!”她不提孩子也罢了,一提孩子,施窈越发愠怒,又一个大巴掌扇在龚璇脸上,“贱婢! 你对我这个孩子下手,可半点没有手软,我可是施家正儿八经的子嗣,你不怕老太爷老太太治死你? 知道的,当你揣个孩子,不知道的,当你揣的是龙蛋呢! 你都敢带着孩子作孽,不怕孩子遭了报应,不拿他当一回事,反倒要求我别伤了他,你脸大呀!” 丫鬟婆子们跪了一地,哭喊求饶:“二姑娘,别打了,不能再打了,再打,伤了胎儿,你的名声也要坏了!那是您的亲侄儿呀,求二姑娘三思!” 施窈冷笑:“一群下作东西!这会子倒怕了,早干什么去了?四奶奶动手前,你们怎么不求她虎毒不食子?” 龚璇脸高高肿起,嘴巴也肿了,嘴角破裂渗血,满脸是泪,瘫在炕沿,惨不忍睹,肿成香肠的嘴上下开合,喃喃着求饶的话、威胁的话。 施窈手心打红了,见龚璇鼻涕眼泪糊一脸,嫌脏,实在下不去手,回头看见有个眼熟的丫鬟爬起来,要跑出去,她喝道: “谁敢动?我就再给四奶奶一刀!横竖今儿我没打算活着走出去,你们也别想搬救兵、全身而退!” 那丫鬟忙垂着脑袋跪回去。 施窈想了想,方记起来。 这丫鬟不就是菘蓝吗? 那个朝她汤药里吐口水、挨了板子、领了倒夜香差事的菘蓝! 原来是她与龚璇里应外合,恐怕允禾与云苓也是她帮忙收买的。 察觉到施窈的视线落在自个儿身上,菘蓝抖如筛糠,脑袋垂得低低的。 除了菘蓝外,几乎满院子的小丫鬟老婆子都在此。 施窈不由冷笑,她的院子当真成筛子了,不知被多少人收买了,今日恰好扎成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蒙汗药,窝在掌心,又故意在龚璇身上摸索:“四嫂子怀里藏着什么?我来看看。” 她将药包拿出来,朝面前一洒。 丫鬟婆子们正跪在地上仰着脸求饶呢,猝不及防下,正巧个个吸入蒙汗药。 她们当是害人性命的药,尖叫不止,乱成一团,也不管龚璇了,爬起来出去找郎中救命,不及跑到门口,便一个个晕倒。 龚璇嘶哑的喉咙又尖叫起来:“杀人了!施窈你杀人了!你个杀人恶魔!” “贱婢!晕倒你!”施窈将装蒙汗药的纸包,朝龚璇的脸上一按。 几个呼吸间,龚璇便彻底软软地晕死过去。 施窈没顾得上管她,忙浸湿一张帕子捂住脸,踹了那群丫鬟婆子一人一脚,这才奔出房来。 脑袋昏昏沉沉的,她忙掏出一颗樟脑丸,狠狠吸几口。 樟脑那特有的刺激气味,冲得她猛打个激灵。 守门婆子正扒在门口偷看,见施窈冲出来,吓得朝门后躲。 施窈找了一圈,方找到这条漏网老鱼,婆子磕头哭道:“姑娘饶命,姑娘饶命!老奴并不知四奶奶做什么,老奴不是四奶奶的人!” “那你是谁的人?你被谁收买了?”施窈掏出匕首比划,“不说实话,我就杀了你,反正今日后,我怕是也活不成了。” 婆子浑身一颤,惊恐道:“是连翘!连翘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说叫我给四奶奶她们放行,别的一概不用管。 老奴想着四奶奶要来,姑娘也是不会拦的,便收了银子。姑娘明鉴啊!老奴真不知她们要做的是毁姑娘清白的事。” 西厢房施窈是不敢回去的,又不想为这老婆子浪费一包珍贵的蒙汗药。 这玩意儿是稀罕物,市面上买不到,入京城前,她花了不少力气,花了大价钱才弄了几包来。 最后,她便将老婆子捆了,堵了嘴,扔到厢房里吸蒙汗药残余去。 老婆子唔唔唔地蹬腿叫唤,不多久便没声了。 施窈将门落了锁,去东厢房找了备用的衣裳穿上,出了关雎院,又将大门落了锁。 这会子,她也不敢去太夫人面前告状,恐怕没见着太夫人,便被施家兄弟的眼线拦住。 他们人多,搞不好直接将她打晕了,塞到周绍的床上,坐实她勾引未来姐夫的罪名。 第210章 将计就计 想了想,施窈索性躲在兰佩院的外面。 今日施家兄妹要对付她和周绍,嫂嫂们不会坐视不理的。 恐怕有别的后手。 果然,她才躲好,傅南君身边的紫菀就找到她,惊喜道:“二姑娘,你没事,实在太好了!” 施窈抽了抽嘴角:“你们躲哪儿呢?我差点叫龚璇那个疯婆子迷晕了。” 紫菀和她一起蹲在假山乱石后隐藏身影,笑道:“姑娘放心,大奶奶早有安排,她们要带你出二门,是出不去的,有我们呢。” “她们手里有药,在我茶里下了药,那种青楼勾栏里对付姑娘的。” 紫菀脸色一变,忙问:“姑娘没吃?身子可有哪里不适?四奶奶是越发下作了!” 施窈翻个白眼:“等你们来救我,我早被坑得不知东西南北了!幸亏姑娘我机灵,没敢乱吃东西。” 紫菀拍拍胸口,闻言噗嗤一笑:“姑娘没事就成。我们奶奶也说,姑娘是最最聪明机灵的,十个四奶奶也斗不过姑娘,因此叫我们别打草惊蛇。” “然后将计就计?” 紫菀朝施窈竖起个大拇指:“姑娘果然聪慧!” 兰佩院的人鬼鬼祟祟盯着关雎院,见关雎院上了锁,四奶奶龚璇进去后再没出来,只有施窈一个跑出去了,门房婆子忙报给施明珠。 不多时,一个小丫鬟做贼似的,匆匆忙忙跑出去。 施窈道:“她去报信去了。” 紫菀笑道:“二姑娘放心,报信的人一个到不了二门,前面有大奶奶的人手盯着呢,去一个,抓一个。” 施窈身心俱疲,席地盘腿而坐,说道:“你们四奶奶晕倒在我那西厢房里,她怀着孩子呢,要不请个郎中给她看看?” 紫菀笑道:“姑娘心地善良,四奶奶以龌龊的手段对付您,您却还是为她腹中的孩子着想。既然姑娘开口了,奴婢就使人去请一个来,也算我们仁至义尽。” 施窈扯扯嘴角。 她若心地善良,便不会忍不住抽龚璇那么多耳光了。 这四嫂子,挺个肚子行卑劣之事,是真不怕报应啊。 孩子投她肚子里,也是倒霉,当娘的半点不积德的。 施窈心中毫无愧疚,哪怕施云x流产了,她也不会良心不安,说到底,是龚璇害了他,与她可没关系。 若孕妇揣个无辜的小生命,可以像未成年一样,杀人不用承担责任,那监牢里关的恐怕一半都是孕妇了。 紫菀悄悄溜走后,便没回来过。 须臾,韩嬷嬷过来了,低声道:“二姑娘,可否给奴婢门上的钥匙?奴婢去去就回。” 施窈问:“郎中呢?” 韩嬷嬷笑道:“老奴略通医术,尤其是妇人怀孕、生产。” 施窈了然,难怪傅南君这么看重韩嬷嬷,便摘了钥匙递给她,告诉她哪把钥匙是哪个门上的。 “……嬷嬷仔细些,四嫂子奸诈狡猾,拿了蒙汗药,还想药倒我呢,叫我给劈手夺了,反将她们迷倒了。 你进去时,最好拿帕子打湿了捂住鼻子嘴,别吸入蒙汗药,再将您老给药倒了。” “多谢二姑娘提醒。” 韩嬷嬷接了钥匙,便绕到大路上,光明正大入了关雎院。 施窈等了片刻,韩嬷嬷便出来了,绕了点路方回到施窈这儿。 “二姑娘,钥匙还您。请二姑娘放心,四奶奶身子骨健朗,腹中的孩子好着呢,母子俩平平安安的,睡一觉罢了。脖子上的伤口,老奴也给她包扎了。” 她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施窈。 二姑娘可真勇啊,药倒了一屋子丫鬟婆子不说,还将四奶奶打成猪头。 她都怀疑施窈提前有所察觉,蒙汗药是她的,而不是龚璇的,待龚璇她们进去时,一下迷倒所有人,再趁龚璇昏倒,将人打成猪头。 施窈点头道:“我替四嫂多谢嬷嬷。” 韩嬷嬷冲她笑笑,又匆匆走开。 这之后,又有个小丫鬟从兰佩院出来,跑去报信,依旧是一去不回。 此时,前院。 老三施明桢、老四施明奎与老五施明缨,三兄弟联手灌醉四皇子周绍,借送醒酒汤的功夫,在汤里下了药。 施明奎留下照顾周绍,方便与妻子龚璇接头。 施明桢在外调度,清理从二门到周绍客院的来往仆人。 一切准备妥当,只欠施窈这股东风。 施明缨跟在施明桢身后,急得直搓手,问道:“三哥,能行吗?” 施明桢面色凝重,闻言便道:“你若不安稳,便去酒席上,帮府里招待客人,这里有我即可。” 施明缨抓耳挠腮。 他还没有问清楚齐婉关于孙子的事。 总觉着哪里不对,可他没有做过先知梦,不知到底是怎样具体的情形。 思来想去,抓不到头绪,他心中着实不安。 “大嫂、二嫂、六弟妹她们都做过先知梦,今日一大早,二嫂从我们院子出去,立即去找了三嫂!三哥,你说,有没有可能,三嫂也做了先知梦?你最近可有察觉三嫂有异常?” 施明桢心头一跳,忙抓了他的手腕问:“你听到什么消息了?关你三嫂什么事?” 施明缨抓抓脑袋:“我也不知道啊,二嫂今天是去找了三嫂。怕是,怕是三嫂也做了梦。 三哥,你真没发现三嫂有异常吗?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万一这关键的节骨眼上,四嫂也做了先知梦呢?” 若三嫂也做梦了,四嫂恐怕也不能幸免。 施明桢蹙眉思忖,沉吟道:“你三嫂最近与往日比,确实冷淡许多,大约还是吃醋,我在紫阳山庄回来的路上,照顾了珠珠,没有照顾她,与我置气。其他的,与平日倒没有什么差别。” 陶籽怡诊出有孕后,便与他分床睡,夫妻俩交流的时间越发少。 这段日子大家都在听祖父祖母训斥,且施家媳妇们怀孕后与夫君分床睡,是固有的规矩。 陶籽怡怀前两胎时,也是与他分开睡的。 施明缨唉声叹气,顾影自怜:“也对,三嫂对三哥一如既往,对珠珠也没表现敌意,应是没有做先知梦的。我咋那么可怜呢,我媳妇要是没做先知梦就好了。” 他不确定齐婉的先知梦与施明珠一样不一样,因此也不敢大惊小怪对施明桢明言,打算确认了再告诉哥哥们和珠珠。 施明桢按捺下心头的一点不安,说道:“你去二门探探消息,按照约定的时辰,此时龚氏已是送施窈出来了。” 施明缨忙去了。 第211章 我只要珠珠 而施明奎这里,迟迟等不到施窈来,平心静气灌了两碗醒酒茶。 房内,周绍体内的药发作了。 他是皇子,酒量是练过的,又有贴身太监随身带着宫里最好的解酒药,很快便醒了酒,也察觉到身体的异常处。 周绍在宫里什么阵仗没见识过?坐起身,脸黑成锅底。 镇国公府的人好大的胆子,不要命了吗? 若非看在珠珠的份上,他当场就发作了! 体内的异常越来越强烈,周绍面颊酡红,理智与欲念来回拉扯,他腾地起身,朝外行来。 贴身太监忙问:“殿下要去哪里?才吃了酒,去外头仔细招了风,染上风寒。” 守在外间的施明奎猛地一惊,迎上来问:“四殿下要去哪里?房屋简陋,还请殿下不要嫌弃,先休息片刻,以免如这位小公公说的,招了风。” 怎么回事? 周绍怎会保持清醒,且能起身行动? 周绍正燥火奔腾,哪里顾得上他是谁,一把将他推开。 施明奎欲要阻拦,突地一阵头晕目眩,唤了几声:“四殿下,四殿下,不可出去!”便咣当晕倒地上。 无人理会施明奎,侍卫太监全都跟上周绍。 周绍径直朝二门走去。 这两年,他对施明珠那是朝思暮想、寤寐思服,早叫人打探了施家的宅院图,梦里都是夜探香闺。 凭着印象走,一径闯到二门。 守在路口的施明桢,变了脸色,苦劝不动,又有宫里的人阻拦,竟叫周绍闯进去了。 贴身太监浸淫深宫多年,早看出周绍是个什么情形,心知周绍是要去寻施明珠的。 镇国公府作大死,敢对皇子用药,哪怕不是他们干的,也是他们对皇子的疏忽,岂能随便寻个丫鬟污了殿下的身子? 因此,今日只能对不住施家那位掌上明珠了。 他唤来侍卫,叫他们拦住施家人。 “殿下,殿下!后院全是各府女眷,不可擅闯啊!殿下——”施明桢唤了几声,竟也头晕目眩,突然晕倒。 施家的仆从们慌成一片,早有人去禀告老国公和镇国公了。 二门的婆子见拦不住,拔腿便去报告太夫人和郑氏。 周绍的步子越发凌乱,跌跌撞撞的,太监去扶他,他摸到太监那细腻光滑的小手,既畅快,又觉着心底直冒恶寒,抬脚便踹开太监。 “珠珠,珠珠,我只要珠珠……” 周绍喃喃着,渐渐面色狰狞扭曲,一面撕扯衣服,一面大声唤“珠珠”。 太监忙抓了个丫鬟问:“你们家大姑娘呢?在何处?快!带殿下去找施大姑娘!” 丫鬟吓得跪地求饶。 太监狠抽她嘴巴子,侍卫拔刀要砍了她,她方松口,哭着指了个方向。 除了这个丫鬟,后面的路竟一路畅通,再没遇到什么丫鬟仆妇。 施窈蹲在假山后嗑瓜子、吃茶,蹲得腿都麻了,正要考虑走开,便听见一阵动静。 只见周绍风风火火带了一群太监、侍卫闯进来,直奔兰佩院。 守门的婆子上前拦人,还朝关雎院指了指,哪知,太监并不好糊弄,看到门匾写的是“兰佩院”,便确定这是施家大姑娘院子。 叫人捆了婆子,撞开门,便由着周绍闯进去。 兰佩院登时大乱,丫鬟仆妇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施窈惊得目瞪口呆,岂敢多留,生怕自己将来被施明珠拿出来顶污名,忙收拾了瓜子和茶盏,匆匆忙忙朝宴客的花厅去。 半路遇到半夏,半夏道:“姑娘,那泼您汤的小丫鬟,我已捉了,送到了大奶奶的菡萏院,落葵姐姐派人看守着。” “干得漂亮!” 施窈夸了一句,来到宴席上,告了声罪,自罚一杯酒,坐下来继续与各府贵女们吃席看戏。 就在她落座不到片刻,另一处花厅一阵骚乱。 姑娘们不知发生了什么,茫然地望向施窈,施窈面露忐忑,安慰道:“想是丫鬟们手脚不麻利,又有人遭泼了汤。星觅,你去问一声。” 星觅匆匆去了,又有贵女也使了丫鬟去探问。 须臾,星觅回来了,瞧着还算淡定,但没有公开说出了什么事,只伏在施窈耳畔道: “姑娘,不好了,方才有人去老太太那里报,四皇子闯进了内院!还说,三爷与四爷在前院不明不白地晕倒了!” 施窈强忍笑意。 原来嫂嫂们的手笔在这里呢。 难怪老三老四没拦住周绍。 报信的人,估摸也是大嫂安排的,故意当众大声汇报,不然星觅不会这么快便打听到消息。 林家二姑娘林之雾大声问:“施二,外面出了什么事?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难道我们听不得?” 所有人停下筷箸酒盏,看向施窈。 戏台子上,依旧唱着祝寿的热闹大戏。 施窈起身,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为难地笑笑:“没什么,没什么,只是丫鬟手滑,打了个盘子,倒搅扰了大家伙的兴致,我敬诸位一杯,给大家赔个不是。” 说罢,她仰头一饮而尽。 林之雾哼道:“丫鬟打个盘子,能闹出这动静?你们听,外面还在闹呢。施二,你可别骗我们,若出了什么丑闻,说不得我们也要被连累!” 贵女们纷纷低声议论,七嘴八舌问:“施二姑娘,具体发生了什么,快告诉我们!我们可不想蒙在鼓里。” 施窈面露难色,但嘴上跟上了胶水似的,愣是一个字不肯透露,只道:“真是丫鬟打了盘子,大家别急……” 话未说完,便有贵女的丫鬟跑进来,当场打脸:“不好了!不好了!四皇子吃醉酒,闯到内院来了!” 施窈以帕掩面装委屈,这可不是她传出来的。 贵女们纷纷变脸,羞涩、惊慌、期待,表情精彩纷呈。 又有丫鬟跑进来说:“姑娘们快别吃喝了,前院施家的三爷四爷,不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无端端地晕倒了!” 这回,贵女哗然,纷纷离席,正要指责施窈,骂一骂施家在饭菜里放了什么,她们的饭菜有没有问题,就见施窈跟兔子似的,嗖的一下窜出去。 “什么?我三哥哥四哥哥晕倒了!他们性命可无碍?不行,我得去瞧瞧!” 第212章 殿下正在办事,勿扰 贵女们见状,也不敢继续待在此处,一窝蜂全跑出来,各找各妈。 夫人们正跟太夫人她们去捉四皇子,凑热闹呢,走得不远,姑娘们忙也跟上去。 施窈处在两队人马之间,就带了几个丫鬟,孤零零的,好不可怜。 不多时,大家伙循着丫鬟们的通报,一路来到兰佩院。 兰佩院从院门口到正房门口,由宫廷侍卫站岗把守。 侍卫、太监们宛如死去的雕塑一般,不闻半丝声响。 正是这片死寂,将厢房里传出的男子嘶吼声与女子哭泣声,显得格外清晰可闻。 太夫人惊骇欲绝,身子打晃。 哪怕周绍入的是隔壁的关雎院,她也不会这般骇然! 毕竟施明珠是国公府唯一的嫡女,是国公府捧在手心里宠了十几年的掌上明珠,她代表着国公府的门风,清白名声容不得半点有污。 太夫人宛如做梦,驻足不前,乐安宁嘴巴一动,便要惊呼,被傅南君死死攥紧手腕,指甲快掐出血来。 乐安宁龇牙咧嘴,将到了嘴边的惊呼吞回肚子。 但与施家来往甚多的夫人们,可没有失忆,立时便有人惊道:“兰佩院?这不是施家大姑娘的院子吗?” 太夫人登时眼前一阵阵发黑。 郑氏一下子软倒在丫鬟的怀里。 被侍卫按在地上的连翘如遇救星,大声哭喊:“老太太!太太!快救救我们姑娘啊!四皇子闯进去了!老太太、太太救命啊!” 站在队伍末尾的施窈,踮脚看到鼻青脸肿一头灰的连翘,啧啧摇头:不开口还罢了,大家可以当四皇子去找施明珠谈谈心,这一开口,坐实了四皇子与施明珠白日宣淫,恐怕这丫头活不过明天。 太夫人面沉似水,心口疼得犹如滴血。 四皇子怎么敢? 即便是皇家,也不能这般欺辱人的! 她的珠珠啊! 太夫人眼珠都不敢动一下,恨不得立时晕过去,或找个地缝钻进去。 跟来吃瓜的夫人们,纷纷后悔,怎么就撞上这样的丑闻? 后悔的情绪里,又隐隐夹带着兴奋。 太夫人犹豫,不敢进去,怕更难以收场,而郑氏听着女儿的哭声,隐隐约约的求救声,脑袋跟炸了似的,便要冲进去,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下。 “国公夫人,我们殿下正在办事,请勿打扰。” 郑氏挣扎哭道:“滚开!这是我女儿的院子,堂堂皇子私闯女儿家的闺房,这是什么道理?我定要去皇上皇后那里告你们一状!” 周绍的贴身太监皱了皱眉,从正房门口,不紧不慢走到院子门口,朝太夫人行了一礼,又朝郑氏行了一礼,皮笑肉不笑道: “见过老太君,见过国公夫人。容奴才说句公道话,我们殿下可不是那等禽兽之辈,是在宴席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方才失了心智,只要施大姑娘,旁人一概不要。 说来,宴席须得细细地查,府上的三公子与四公子莫名其妙的,也都晕倒了呢。” 各家夫人们闻言,纷纷色变,有人质问:“国公夫人,今日我们定要讨个说法,你们施家到底有没有在我们的饭菜里动过手脚?” 有人吓得哭了:“女儿,我的女儿呢?” “我家老爷在外院呢,他们的饭菜呢?” “镇国公府要做什么?我们诚心诚意来贺寿,你们却在饭菜里放不干净的东西,你们是要造反吗?” “……” 太夫人哪里料得到,四皇子是吃了施家的东西方才闯入内院的,气势汹汹兴师问罪的想法,立时不翼而飞。 若是四皇子自己兽心大发,施家作为受害者,向皇帝要一个皇子正妃作为补偿,是理直气壮、名正言顺。 可现在,怕是侧妃都做不得了。 听着大家一声声的质问,看着太监讽刺的笑脸,太夫人苍老的身子再支撑不住,晃了晃,便直直朝地上栽去。 “祖母,祖母!”施窈见状,千辛万苦挤开人群,扶起太夫人的上半身,眼泪唰唰地流,“大家让一让,我祖母与这件事无关,再怎么着,也不会坑害自家孙子和孙女,求你们行行好,让一让!” 夫人们也怕将太夫人这等老人家推搡出个好歹,到时不仅不能为自己讨公道,她们反倒成了害人性命的一方,便忙让出一条道来。 然后她们又去推搡郑氏,质问她有没有给她们下药,有没有害她们的丈夫、儿女。 郑氏一心念着里面受苦、名声尽毁的女儿,哪里愿意理会这些无理取闹的夫人们,一个劲儿朝里面冲,要救施明珠。 侍卫们死死将她拦在门槛外面。 推搡间,郑氏被门槛绊倒,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别推了,别推了,救救我的女儿,救救我的女儿啊!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去问明武媳妇,她掌的家!” 她和龚璇前几日便知晓了施明珠的“先知梦”。 今日的计划,她也是主谋之一,一心要治死施窈,毁了四皇子的名声,再创造机会让施明珠和五皇子周绪“邂逅”。 可惜,这一切全毁了! 她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施窈没被迷昏去前院? 为什么周绍会闯入后院,会闯入兰佩院? 为什么老三施明桢和老四施明奎会在关键时刻晕倒? 郑氏当真是万念俱灰。 头顶是夫人们的指责,她回答不上来,因为她也不知怎么回事,索性装晕。 施窈回头瞧了眼。 郑氏晕倒了也没人理会,有个愤怒上头的夫人正摇晃她的肩膀,有夫人们找到家眷匆匆离开,也有人围住傅南君。 她没管郑氏,抹了抹眼泪,和丫鬟们抬着太夫人去隔壁她的关雎院。 进去后,立即反锁大门。 施窈将太夫人安顿在东厢房。 木香抹着眼泪,惶恐地问:“姑娘,我们院子里怎么没人?怎么落了锁?守门的婆子呢?忍冬呢?” 关雎院的丫鬟、甘禄堂的丫鬟,都朝施窈望过来。 施窈叹气,指了指西厢房:“都在西厢房呢……” 说罢,三言两语将之前发生的事说了。 丫鬟们惊得瞠目结舌,星觅舌头打结:“怎……四奶奶怎会做这种事?” 施窈无辜又委屈地说:“我怎么知道她发什么疯?回头交给老太太,细细审问。” 第213章 可能把胎盘养大了 丫鬟们面面相觑,聪明的,已联想到适才从外面得来的消息,不由得个个心有余悸。 看来,四奶奶,或许要再加上三爷和四爷,要坑的本来是二姑娘啊,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岔子,竟坑到了大姑娘。 不过,这对大姑娘来说,也没什么。 之前大姑娘醉酒,在紫阳山庄门口抱了四皇子,又打了四皇子,宫里早有消息传出来,要让大姑娘给四皇子做侧妃的。 国公府的主子们自然不愿意,各位爷们正积极努力地要让大姑娘做正妃呢。 丫鬟们越想越疑惑,既然要让大姑娘做正妃,为何又要多送一个二姑娘呢? 如今可不流行什么娥皇女英的美谈,姐妹同嫁是极为丢人的事,象征着讨好男方,除非嫁的是皇上。 丫鬟们没有空暇多想,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牵扯颇大,她们寻思着自己怎么从这些糟心事里摘出来。 唯有半夏问:“姑娘,那忍冬怎么办?我们得把她找回来,否则……否则,主子们会不会悄悄处理了她?” 木香、星觅和柳华姑姑惊出一身冷汗,忙都看向施窈。 她们相处多日,共同抵御过多方刁难,早已生出革命友情,自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忍冬被害死。 施窈坐在太夫人的床边,叹气道:“等老太太醒了,我就去捞她。半夏,去门缝里看看,郎中怎么还没到?” 没太夫人撑腰,忍冬真不好捞出来。 半夏忙跑出去了。 木香等人听了,心里大为安稳,觉着跟了二姑娘这样的主子当真幸运。 遇到事,二姑娘那是撸起袖子自己上,不会让她们这些婢仆冲在前面,出了事,自也不会拿她们去顶罪。 金嬷嬷、欣嬷嬷等人的遭遇,可都历历在目呢。 她们做奴婢的,不就图个主子好伺候、再保住小命吗? 甘禄堂的丫鬟们,听她们百无禁忌地讨论这些,个个竖起耳朵,听到最后,终于满足了一半的好奇心。 另一半,自然是在外院。 不知外院到底出了什么事? 今日的骚乱,又是谁的手笔? 没多久,郎中到了。 同时,去开门的半夏,也带来外面的消息。 “……混乱好一阵子,大奶奶出面,求了又求的,才将夫人贵女们请走了。听说外院也乱了起来,老太爷发了好大的火,外院的客人也散了。” 丫鬟们眼巴巴地望着半夏,听她讲完了,忙又眼巴巴地望着施窈。 施窈不负众望,问:“兰佩院呢?那个登徒子走了吗?” 半夏支支吾吾,轻咳一声,半掩嘴巴低声道:“尚未呢!现在兰佩院外面静悄悄的,没一个人。五皇子也要闯二门,听说叫老太爷亲自送出去了。” 说完,她面上通红一片。 四皇子可真厉害,这都快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丫鬟们的脸俱都红通通的,半晌没人吱声儿。 施窈提醒她们别外传,便去守着太夫人。 郎中施了针,留下药方,便忙不迭地去了。 施窈连赏钱都没来得及给。 想来那郎中察觉府里情况不对,怕被灭口,能跑多快跑多快。 太夫人悠悠醒转,施窈侍奉她吃药,见她不张口,便红了眼圈,含泪说:“祖母,府里乱糟糟的,求您养好身子,与祖父整顿我们这些不肖子孙。” 太夫人的眼泪唰地朝下掉,泪如泉涌,神色颓败。 她恨恨地捶两把衾被,恨声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竟生养了这些辱没门楣的玩意儿!” 施窈:谁知道哪一步出错了呢?可能生孩子时把孩子丢了,把几个胎盘养大了。 汤嬷嬷拿帕子给太夫人擦了脸上的泪痕,施窈这才一勺一勺地喂太夫人吃药。 太夫人吃了半碗,便吃不下去,抬手将药碗推开:“不吃了,实在吃不下,一想到他们做的事,便要吐。汤嬷嬷,你来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是谁干的?” 施窈起身退后,将药碗递给丫鬟。 汤嬷嬷便半个屁股坐在圆凳上,为难好一会儿,方絮絮地道:“先是二姑娘这里,四奶奶买通了二姑娘的丫鬟,要迷晕二姑娘,二姑娘察觉不对,拿匕首威胁四奶奶,方逃了出去。 接着是前院,四爷在四殿下的醒酒汤里下了药,四殿下狂性大发,非要闯入后宅找大姑娘。 四爷吃的醒酒茶里不知谁下了药,晕倒了,没拦住四殿下。 三爷守在二门,是要接应四奶奶的人的,谁知他吃的点心里也有药,他也晕了,就叫四殿下闯了进来。 宫里的侍卫太监威胁我们府里的丫鬟,丫鬟指了路,就一路闯到兰佩院来。 最后,事情就发展成如今这样。现在,前院后宅的客人,都已离开。后宅的夫人贵女们是大奶奶请出去的,前院的是老太爷、国公爷和三老爷请出去的。” 太夫人一听,这么多孙子孙女、孙媳妇牵扯其中,眼前一黑,又朝后倒。 施窈忙哭腔喊:“祖母,祖母!” 汤嬷嬷早有准备,眼疾手快掐人中。 太夫人清醒过来,捶床哭道:“我恨不得直接死了算了!他们要做什么?是不是要造反!” 施窈扑过来,哭着说:“祖母,你千万保重身子,都是我们的错,与您有什么相干?凭什么他们做坏事的,活得好好的,您这不相干的,反倒要三番两次气晕?” 太夫人搂着她,愧疚道:“窈丫头,叫你受委屈了。这府里,都是吃人的豺狼虎豹,早些嫁出去。早些逃出去,不然早晚不是叫他们害死,便是叫他们连累死!” 祖孙俩抱头痛哭。 太夫人羞愧不已。 早前看到施明珠遭罪,她还想,若是换成施窈,施家便没这般丢人了,好歹能说施窈是从金陵乡下来的,不懂规矩,一时叫富贵迷了眼。 如今生了病,床头就一个施窈侍奉,太夫人不禁后悔曾生出过这般狠毒自私的念头。 窈丫头有什么错? 凭什么该她遭罪? 该死的是那些居心叵测的人! 施窈干巴巴地哭了一阵子,实在眼泪流不出来,便将脸埋在太夫人的肩头。 直到太夫人哭够了,她方抬起脸,擦擦眼角,哽咽说:“祖母,我院子里的忍冬,叫四嫂子派人捉去了,不知关在哪里,还请汤嬷嬷与我走一趟,找回忍冬。” 第214章 四哥一剪没 太夫人正羞愧,不好意思欺骗施窈的真心,便怒道:“龚氏越来越不像话!汤嬷嬷,你陪窈丫头走一趟。” 施窈由丫鬟们伺候着净了面,便与汤嬷嬷出来。 路过兰佩院时,正看见两个体格健壮的太监抬着腾腾冒气的热汤迈进门槛。 这俩太监的前头,是另两个太监抬了一口崭新的浴桶。 施窈默默算了算,大半个时辰呢,四皇子和施明珠的体力都不错。 一路上,静悄悄的,施明缨、施明秣和施明辰带人四处巡逻,丫鬟仆妇们都缩在院子里不敢冒头,更不敢随意乱窜。 施窈与汤嬷嬷来到参昴馆,参昴馆里也静悄悄的。 白蔹扑上来哭着问:“二姑娘,四奶奶呢?我们家四奶奶呢?” 施窈竖起食指:“嘘!别叫唤,别把巡逻的人招来了,就冲你这几句话,老太太老太爷能打死你!” 白蔹煞白了脸,一个劲儿流泪,哀求地望着施窈呐呐不敢言语。 施窈反问:“我四哥呢?他不是晕了,我去瞧瞧他。” 白蔹凄惶地哭道:“四爷在前院呢,从晌午开始,四爷四奶奶都没回来过。” 施窈又问:“我家忍冬呢?我是来接她的。” 白蔹垂泪不语,面色犹豫。 汤嬷嬷冷冷道:“快把人交出来,老太太发了话的!若不交,横竖如今府里没什么规矩,我便带人抄检你们参昴馆,到时没脸的可是四爷和四奶奶,你可担待得起?” 白蔹唬住了,这才叫人带忍冬出来。 施窈拉住忍冬上下打量:“他们没打你?” 忍冬眼眶通红,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吓得瑟瑟发抖,抹泪道:“姑娘可算来接我了!没挨打,也没挨饿,不过骂我两句罢了。 她们将我从关雎院拽出来,便将我一直关在参昴馆,我不知出了什么事,想传消息给姑娘,小心四奶奶,可我出不去,她们换人盯着我……” 施窈抱了抱她:“好了好了,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去。” 忍冬点点头,一路上死死挽着施窈的手臂,眼泪掉个不住。 施窈一面安抚她,一面问汤嬷嬷:“嬷嬷,我四哥哥呢?连后宅都不叫回,莫不是叫那些太监、侍卫捉住关起来了?” 汤嬷嬷回道:“没呢,我们自家人守着,前院后宅都乱,五爷叫人将他抬到一处客院里歇着。” 施窈笑道:“既然没捉四哥,是不是说明,四殿下没想治四哥的罪?” 汤嬷嬷叹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哪里敢跑?还有皇上的一道闭门思过的旨意在身呢,无须四殿下派人看押他,老太爷自会叫人看住他。 便是三爷,也是半步不敢跑的,都在外院躺着,听候四皇子发落。” 施窈点点头,没再出声。 忍冬却是听得心惊肉跳,怎么连皇子、公子们也牵扯进来了? 夜色渐至。 宫里皇帝听闻消息,龙颜大怒,派禁军来镇国公接四皇子周绍。 施明奎恰在此时清醒,老太爷派人守在外面,只有个丫鬟进来伺候。 施明奎睁开眼,看见个陌生的丫鬟,周围又是陌生的环境,哑声问:“什么时辰了?这是哪里?” 丫鬟脆生生回道:“这是外院的客院,四爷,先吃茶润嗓子。” 施明奎看清四周确实是国公府客院的布局,感到口干舌燥,便接了茶,一口气喝完,此时记忆方才慢慢回笼。 他猛地一惊,掀被而起,忙问:“四皇子殿下呢?” 丫鬟喜气洋洋笑答:“恭喜四爷!马上就要做皇子的大舅子了,四殿下正与我们家大姑娘在兰佩院,颠鸾倒凤呢。” 施明奎闻言,眉眼一厉,抬手便狠狠给丫鬟一个耳光:“胡言乱语的小蹄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丫鬟生受了一巴掌,捂住脸,笑容依旧不变:“回四爷,奴婢可没有胡说。四殿下吃了您奉的醒酒汤,你在汤里放了什么东西,你自个儿不知吗? 四皇子中了招,看不上旁人,心心念念的都是大姑娘,寻摸到兰佩院,将大姑娘按在榻上便破了她的身子。” 施明奎头晕目眩,难以置信:“小贱蹄子,你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丫鬟掐着嗓子学舌,尖细的嗓音道:“大姑娘哭叫得可惨了,哭喊‘哥哥救我’‘哥哥救我’。 老太太和大太太闯到兰佩院门口,愣是没闯进去,兰佩院里里外外叫四皇子的侍卫把守着。 席上的贵夫人和千金小姐们全都去看热闹,个个都夸四皇子勇武,夸大姑娘哭得好听,比八爷养的母狗叫得还起劲呢。 恭喜四爷,恭喜大姑娘,马上大姑娘就要给四皇子做妾啦,毕竟失了清白,毁了名声,若不做妾,那只能一条白绫勒死……” “你……你……贱人!闭……闭嘴……茶,那茶……”施明奎怒气腾腾,欲要再给丫鬟一巴掌,却天旋地转,朝后倒去。 丫鬟冷眼看着他再次晕倒,去净房拎了把铜壶来,狠狠砸在施明奎的后脑勺上。 连砸四五下,见他状似要醒,又没醒过来,便笑着轻轻放下铜壶。 外头有人问:“四爷醒了?” 丫鬟扬声道:“醒了醒了,听说四皇子玷污了大姑娘,一气又晕了。” 她赶紧将施明奎摆好。 护卫进来瞧了两眼,没见什么异常,斥责道:“你多嘴什么?” 丫鬟忙唯唯诺诺回话:“是是是,奴婢多嘴——四爷问,凶神恶煞的,我不敢不说啊。” 说完,低头抹眼泪。 护卫嘟嘟囔囔又训几句,方才出去。 丫鬟抹了把冷汗,拿汗巾子堵住施明奎的嘴,又用绳子将他五花大绑,完了取了把大剪刀。 掀开被子,扒了施明奎的亵裤。 咔嚓,一剪子下去! 施明奎闷哼,瞬间清醒,眼睛瞪得像铜铃,想要挣扎,又被绳子捆得像个粽子。 “唔唔唔……” 为什么? 你是谁的人? 丫鬟将那玩意扔到窗外,老八施明晖养的狗闻到味儿跑来,叼起就跑了。 施明奎眼角裂开,淌出血来,像一颗圆滚滚的血泪。 丫鬟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道:“我哥叫田质,我叫田梅。我们一家人死光了,就剩我一个。 本是想这么报复二爷、八爷那俩畜牲的,可惜他俩不在外院,没机会。 你既是他们兄弟,便代他们受过。我下不了狠手杀人,听说这样对一个男人来说,比死更痛苦。” 说完,她飞快地将白绫抛上房梁,打个结,脑袋朝绳子上一吊,脚下蹬翻了圆凳,魂归西天。 施明奎:“唔唔唔……唔唔唔……” 外面那些蠢货,快进来啊,再不进来,施明晖养的蠢狗就要将他的肢体吃干抹净了! 第215章 还她一个冰清玉洁的好夫君 子归园里。 王蘩不理外面的兵荒马乱,安安静静地练字。 田梅能成功吗? 她会供出她吗? 不知道。 供出就供出,横竖这是白捡的一辈子。 五嫂重生了,妯娌中,唯有四嫂龚璇没重生。 但她预感,龚璇离重生也不远了。 在一切真相曝光之前,她必须先断了施明奎那害人的玩意儿,报了前世之仇——便是抛开前世不谈,施明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要害同父异母的亲妹妹的清白和名声,就为了帮堂妹推掉一门亲事,这种畜生,本就该天打雷劈! 可惜了,老二施明玮和老六施明秣今儿没中招,不然连他们一起做了——她答应田梅,帮她报复施明玮。 至于施明晖,已经是个废人。 骄傲的将帅天才,最痛苦的莫过于,未曾展露天分,便死在攀登巅峰的山脚下。 王蘩是万分不希望龚璇重生的,哪怕重生,也最好觉醒第一世的记忆。 但若龚璇觉醒的是第二世记忆,也没关系,今日之事,便是她送给她的一份重生大礼! 龚璇前世不是骂她勾引她丈夫,不要脸不要皮,应该去死吗? 这辈子再不会有人勾引施明奎了。 她还给她一个干干净净、洁身自好的好夫君。 “月见!”王蘩朝外面唤了一声。 月见推门进来,行礼问道:“奶奶有什么吩咐?” “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月见身子一抖,战战兢兢道:“奶奶,方才宫里派了禁军来,围了兰佩院。” 王蘩不慌不忙抄了一句诗,问:“还有其他消息吗?” 月见摇头:“不让出门,只能打探到这些。” “继续去探,关乎我们满府生死存亡,万不可掉以轻心。” 月见忙屈膝道:“是。” 关雎院。 施窈领了忍冬回来。 忍冬迈进门槛,腿一软,便跪倒在大门内,呜呜咽咽地哭,仿佛逃出生天。 施窈又抱抱她:“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吗?” 忍冬抱住施窈,又哭一场,小姐妹们纷纷来劝,方才劝住。 刚巧,龚璇等人苏醒,一见没被捆,没人看守,忙不迭逃出来。 龚璇又惊又怕又怒,愤恨地流着眼泪说:“施窈这个死丫头,我怀着她嫡亲的亲侄儿啊,怎么敢对我下手,还对我用药! 说破天,天底下也没有小姑子动手打怀孕嫂子的道理! 这丫头六亲不认,歹毒至极,若我腹中的孩子有个什么闪失,她必遭天打五雷轰……汤,汤嬷嬷!您,您老怎么在这儿?” 龚璇乍然看见汤嬷嬷,吓一大跳,蹬蹬后退两步,惨白的脸如遇恶鬼。 汤嬷嬷冷着脸道:“老奴正要请问四奶奶呢,老太爷过寿辰,您不在席上帮忙待客,怎地来了二姑娘的院子? 四奶奶,请,老太太在东厢房,听到您醒了,请您过去。” 龚璇吞吞吐吐,满头大汗,哪里敢过去,忽然捂住肚子叫道:“我肚子疼!我肚子好疼! 嬷嬷,施窈打了我,还对我使了蒙汗药,我动了胎气!快,快给我请郎中。” 说完,她仰头朝后倒。 丫鬟婆子们忙接住她,将她朝施窈的炕上抬。 施窈过来,看到这一幕,站在门口跺脚小声喊:“不准她睡我的炕!不准弄脏我的床!你们出来,再不出来,我宁可烧了,也不能叫你们脏了我的屋子!” 说罢,她便去拿烛台。 “小祖宗,小祖宗,快放下,您就别添乱了!”汤嬷嬷无奈,忙使人进去,将一伙人赶出来,又将装晕的龚璇抬到堂上椅子里放着。 龚璇:“……” 施窈捏着鼻子,吩咐丫鬟们蒙了湿帕子,进去开窗通风,又叫人给龚璇净面。 龚璇正腹诽施窈装模作样,接着,施窈看她脸面上干净了,便拿指甲狠掐她的人中。 龚璇嗷一声惨叫,便睁开双眼。 施窈笑嘻嘻道:“我瞧着四嫂中气十足啊。” 龚璇抬眼一扫,便见她的丫鬟仆妇们全部堵了嘴,捆成一团,跪在地上,流着悔恨的泪水。 施窈推了龚璇一把:“今儿咱们府上可是出大事了!托四嫂你的福,筵席尚未结束,宾客们便吓跑了。 老太爷的七十大寿彻底成了全京城的笑话。你自个儿去老太太面前解释。” 龚璇脸色又发白,身子瑟缩发抖:“我,我肚子……” “别拿我的好侄儿做借口,生下这一胎,你还能不能活着,都不一定呢。” 龚璇恐惧不已,抓着施窈的手问:“二妹妹,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施窈嫌她脏,一把甩开:“该发生什么事,你不是最清楚吗?快去,老太太多等一刻,便多攒一肚子的怒火。” 龚璇缩着肩膀,战战兢兢入了西厢房。 此时,她已想好理由,跪在炕边哭道:“老太太,孙媳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二妹妹说换裙子,久久不归,我担心她,便来看看……” 太夫人抬手,疲惫道:“我要听实话!皇上派了禁军来,若你拿假话糊弄我,我当了真,到时可没人能救你了。” 龚璇腹中猛地一抽,肚子是真的疼起来了。 她惊恐地问:“老太太,到底出了什么事?” 太夫人懒怠与她饶舌,只抬眼吩咐汤嬷嬷:“将龚氏身边的那些小鬼们,一个个拉出去打! 堵了嘴,别惊扰了隔壁的四殿下。打完了,再好好问问我们四奶奶做了什么好事!” 龚璇惊疑交加:“老太太,四殿下怎会在隔壁?哪个隔壁?” 莫非四皇子在隔壁的厢房或隔间,已与施窈成了好事? 还是……还是在隔壁兰佩院? 龚璇瞧一眼安然无恙的施窈,后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恐惧。 今日事情不仅败露,反而叫四皇子污了施明珠,事后老四、大太太能吃了她! 太夫人没理她。 汤嬷嬷径直出去办事。 施窈眼观鼻,鼻观心,偏偏不告诉龚璇真相。 却不料,汤嬷嬷才出去不到半刻,便惊慌地快步进门道:“老太太,不好了!田质的妹妹混到外院,趁四爷不备,竟剪了四爷的命根子!” 第216章 想笑,却只能哭 施窈瞳孔地震! 大脑空白! 不断飘过二字国骂! 嫂嫂们,对不住,我还是小瞧了你们的战斗力! 不过,为什么是老四施明奎呢? 施明奎前世到底得罪死了哪位嫂嫂? 惨! 真惨! 她与嫂嫂们相处,也得小心些,保不齐哪一日冷不丁就被某个嫂子阴死,谁知原主两世里得罪过谁。 龚璇连滚带爬奔过来,抓住汤嬷嬷的两只肩膀用力摇晃,状若疯癫:“你说什么?谁剪了谁的命根子?” 汤嬷嬷用力推开她,重复一遍:“田质的妹妹,剪了四爷的命根子! 宫里来的禁军本要拿了三爷和四爷回宫问话的,谁知推开四爷的房门,便见四爷被堵了嘴,盖着衾被,满床是血,又有个丫鬟吊死在他的床前。 四爷瞪着眼睛盯着那个丫鬟,众人忙查看四爷,就见四爷被五花大绑的,命根子没了。四爷说,说……” 龚璇瘫软在地,哭声嚎啕:“怎会这样?四爷是废人了!” 太夫人眼前又一阵阵发黑,胸口堵了一团棉花似的,喘气几乎喘不上来,捶床问:“说!小四说什么?” 汤嬷嬷上前扶住她,泣不成声:“四爷说,吊死的丫鬟叫做田梅,是田质的妹妹,来找二爷、八爷报仇的。二爷八爷今儿不在外院,没寻着机会,便报复到他头上。 还说,那丫鬟可歹毒,剪了之后,扔到窗外,叫八爷养的狗叼去吃了。侍卫们找过去的时候,吃得只剩一点肉渣、皮渣——老太太!老太太!” 另一头又有丫鬟惊呼:“四奶奶!四奶奶见血了!” 施窈死命忍住笑,用力掐大腿,哭道:“祖母,祖母!您醒醒啊!快,快些请郎中来,多请两个!忍冬、星觅,你们两个把四奶奶抬到软榻上躺着。” 汤嬷嬷后悔多嘴,自打嘴巴,忙出去叫郎中。 所幸今儿国公府事情杂而乱,老国公早早料到太夫人受不住刺激,便请了四个郎中候着。 有两个吓跑了,还有两个“医者父母心”的。 老七施明辰领着两个郎中来,分别给太夫人和龚璇诊脉、开药。 太夫人昏睡着,龚璇一面担心孩子,一面担心丈夫,揪住施明辰的袖子,哀哀哭问:“老七,你四哥……” 施明辰眼眶泛红,扭过头,抹了一把眼泪,方转回头说:“四哥受伤,田质的妹妹干的。 不过,因他受了伤,禁军统领放过了三哥和四哥。四嫂,此事是我和二哥、八哥,对不住您和四哥。” 啪! 龚璇狠狠一巴掌抽他脸上:“都是你们害了他!都是你们害了我!若不是你们杀田质,夫君怎会遭此厄难!” 施明辰垂下头,眼泪簌簌掉落:“四嫂,你打我,若能好受些,你多打几耳光也使得。” 龚璇想到老四废了,她和孩子的将来没指望了,便恨怒难消,扬手又要打他,汤嬷嬷走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四奶奶息怒,老太太要静养,此地不得喧哗,有什么恩怨,你们私下解决。七爷,麻烦您送四奶奶回参昴馆。” 施明辰老实应下差事。 龚璇泪流满面:“呜呜呜……” 施窈:“……”想笑,却只能哭的感觉,好难忍啊。 婆子们抬走龚璇,施明辰落在后面,冷淡的目光看了看施窈,突然低声问:“施家倒霉了,你很开心?” 施窈用帕子捂嘴,哀声道:“七哥哥怎能如此恶意揣测我呢?一家子血亲骨肉,家里倒霉了,我只会焦心,岂会开心? 何况,我尚未出嫁,更未定亲,家里出了丑闻,也是要带累我的名声的。我愁都愁死了,七哥哥莫要寻我开心。” 施明辰又问:“今日之事,是否有你布局?” 施窈错愕,指指挨板子的丫鬟婆子们:“我怎么布局?我身边的,除了一个金陵带来的半夏,便是老太太和老太爷赐下的人,再就是原本大太太安置的人。 你瞧瞧她们,一个个的,不知是被谁买通了,今儿扎堆来害我。 七哥哥,你这般问我,是不是嫉妒我是局中人,而你是局外人?你看,三哥哥四哥哥大姐姐他们,坑人都不带你呢,大抵是嫌弃你废物。” 当然,他们也是废物。 获得先知信息的嫂子们,技高一筹,坑得这个家一地鸡毛。 施明辰仿佛心口中了一箭,戳中了他那可怜又卑微的自尊心。 他狠狠瞪了一眼施窈,大步流星朝外走。 施窈小跑步跟上送他,小声问:“七哥哥,命根子是什么?听着很重要,但到底是什么?” 施明辰:“……不准去问旁人!不准问,不准提,不准问为什么!” 施窈一缩脖子:“哦。” 一直送到兰佩院的大门口,施窈偷瞄一眼戒备森严的兰佩院,忙小跑步溜回来。 兰佩院灯火辉煌,宫廷侍卫、禁军、宫女、太监塞了满院子,一丝声响不闻。 怕是四皇子累坏了,正搂着心上人酣眠呢。 酉时末。 兰佩院有了动静。 四皇子苏醒,怀里搂了个软绵绵的女子,第一反应便是发火,将人踹下床,好悬瞥到施明珠香娇玉嫩的小脸,赶紧收回脚。 他亲了亲施明珠的脸颊,抚着她的青丝,心中一片柔软。 醉酒后的记忆,一点点涌入脑海。 他心中渐起怒气和愧疚。 不小心中了招,这是肯定的。 他夺了施明珠的清白,这也是肯定的。 施明珠正困在噩梦里,她梦到了前世,梦到了周绍是怎么作践她、抬举“施窈”的。 被贬妻为妾封为贵妃的那日,她险些羞愤自戕。 发现周绍将“施窈”养作外室的那日,她恨不得与周绍同归于尽。 周绍下令灭施家九族,并搂着“施窈”说封她为后时,她只想杀了“施窈”,让周绍求而不得,后悔终身。 “周绍……周绍……” 梦里,周绍化作一头猛兽,一口吞吃了她。 她挂在他的牙齿上,骨血肉皮一点点磨碎。 她憎恨地,喃喃念叨着仇人的名字。 周绍附耳倾听,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欣喜若狂,对施家的怒气瞬间消了一半。 他牵起唇角,温柔地笑道:“珠珠,珠珠,是我,我在你身边。” “周绍!”听到周绍的声音,施明珠猛地惊醒,坐起身,看见周绍的脸,惊恐万分,抬手便给他一耳光。 第217章 白绫和为妾,二选一 周绍挨了一耳光,陡然变了脸色,一把揪住她的两只手腕,安抚道:“珠珠,是我!你看清,我是谁。我是周绍啊。” 是你在梦里,都心心念念的男人。 原来,珠珠果真与他心意相通、互相爱慕。 这样,挨耳光,他也甘之如饴。 “周绍,你这个畜生,你这个禽兽!”施明珠瞬间泪如泉涌。 她越发憎恨周绍了。 周绍毁了她的上辈子,又要毁了她的这辈子! 他破坏了她的计划,毁了她的清白,他把她又弄脏了,这叫她怎么嫁给周绪,怎么报答周绪的深情不悔? 让她怎么保全施家? 周绍松开她的手,连声道歉:“对不住,珠珠,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你四哥给我端了一碗醒酒汤,我喝了之后便浑身不对,脑子里什么都不剩,只有你一个,懵懵懂懂便闯到你院子里来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负责,我会求父皇赐婚,让你做我的王妃。” 施明珠心虚地错开眼,憎恶道:“谁要嫁给你?我宁可死,也不愿意嫁给你!” 周绍脸色一变,正要说什么,一个太监突然从床后冒出来,双手挽着一条白绫,恭恭敬敬道: “施姑娘,皇上说,若您要死,不必拦您,赐您一条白绫。” 施明珠吓一跳,忙搂住衾被,听了太监的话,登时小脸白得如雪一般,没了一点血色。 皇上竟要赐死她! 不不不,她不能死! 她凭什么死? 闯进来玷污了她的,是周绍,该死的人是周绍才对! 她还有施家要保护,她万万不能死。 皇家人果然恶心狠毒,为了保全周绍的名声,便要杀了她这个受害者! 周绍一把搂住施明珠,呵斥道:“滚出去!你什么时候进来的?珠珠是我的心头宝,父皇怎会赐死她?她不会死的,她会是我未来的王妃!” 还会是他未来的皇后! 施明珠颤抖了下,却一把推开他,飞奔下床,劈手夺了太监手里的白绫,便要朝房梁上扔,投缳自尽。 “珠珠!珠珠不可以!”周绍吓得魂飞魄散,滚下床,一把抱住施明珠的腰。 施明珠暗暗松口气,果然,这一世的周绍从未见识过施窈的“才华”,心里只有她,没有施窈,是舍不得她死的。 或者说,舍不得她背后的施家,以及施家能带给他的庞大权势。 事已至此,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总之,她不会再信周绍的虚情假意,也会与他和离。 前世她嫁给过周绪,最后死了,变成一具没有生机的尸体,周绪都能丝毫不嫌弃她,与她的尸体成亲洞房。 这辈子,周绪也不会嫌弃她? 施明珠泪水涟涟,梨花带雨哭道:“让我死,让我死了算了,我已没了清白,京城皆知你我之间的丑闻,不如死了干净,以免玷辱我们施家的门楣!” 周绍死死搂着她,眼里蓄积泪水:“珠珠,你相信我,相信我一次,好不好?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周绍满口承诺,许诺成亲后他会怎样待她好,给她怎样的荣华富贵。 施明珠实在不愿意见他,更不愿意与他触碰,索性哭着哭着,装作晕过去。 周绍心慌意乱,忙喊叫请太医。 施家请的郎中跑过来,战战兢兢诊脉,发现施明珠装晕,也不敢说,随便说一句“气急攻心”便糊弄过去,开了药方,便忙逃跑了。 周绍守着施明珠,这才询问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国公府倒是想隐瞒真相,把过错推给下人,但周绍的贴身太监很能干,早早控制了客院伺候的仆从。 拔出萝卜带出泥,便坐实施家设套的事。 不过,施家人到底还是隐瞒住了龚璇算计施窈一事,也没有让施明缨牵扯其中。 因此,周绍的贴身太监回道:“施家三公子和四公子联手,在您的醒酒汤里下了药,打算让殿下您毁了施家大姑娘的清白。 不过,施家大姑娘不愿意配合,于是她没有去前院。殿下中了招之后,一直念着大姑娘,不愿旁人近身,便闯到这儿来了。 殿下还记得施家八公子在京兆府,当众打死一个仆从的事吗? 那个仆从全家发卖矿上,死光了,只剩仆从的一个妹妹,使了银子贿赂国公夫人身边一个姓金的嬷嬷,做了客院待客的丫鬟。 那仆从的妹妹,趁施家四公子昏睡不醒,剪了四公子的命根子。” 施明珠心神震动,睫毛剧烈颤动,却越发不敢醒来面对周绍。 怎么回事? 三哥和四哥怎么都暴露了? 四嫂子呢? 五哥呢? 金嬷嬷怎会背叛母亲,背叛国公府? 田质的妹妹是怎么回到京城的?又怎么混进国公府的? 四哥怎会这么不小心,被剪了命根子?这叫他一个铁骨铮铮的大男人,以后怎么面对世俗的眼光? 田梅实在太歹毒,她要毁了四哥啊! 不不不,只凭他们几个无权无势的奴仆,根本做不到这些。 是施窈和嫂嫂们,是她们谋划害了四哥,害了施家! 施明珠悄悄转了脸,埋在周绍的怀里,眼泪一颗颗滑落。 施家完了! 她也完了! 这回皇上不会轻轻放过的。 周绍又惊又怒,最后全部化作唏嘘复杂:“国公府为何这般做?本王早已应了娶珠珠的啊。” 前头那个向施明珠奉白绫的太监,是皇帝身边的太监,依旧捧着白绫上前笑道: “殿下,或许是因施家名声近来着实不大好,皇上和贵妃犹豫施家女不堪为正妃,施家着急了,才出此下策。 皇上龙颜大怒,因听说施家四公子断了命根子,方才放过他们一马,下药一事,追究不追究,看殿下的。 不过,施大姑娘已是殿下的人,皇上赐与她两个选择,一是今夜便与您一道回成王府,从此安分做您的侍妾,二是奴才手中的白绫,以保全皇家和施家的名声。” 施明珠屈辱万分,哪里还再忍得,跳起来,一把夺了白绫,坚贞不屈地哭道:“既如此,我选择死!” 周绍忙又抱住她的腰:“珠珠!使不得!使不得!公公,此事与珠珠无关,她是受了她那些狼子野心哥哥们的牵连。 她也是受害者,怎可逼她为妾?本王答应要娶她为正妃的!此事暂且搁置,待本王回宫向父皇阐明真相!” 第218章 一顶小轿抬进王府 公公不慌不忙道:“这是皇上的意思,也是圣旨。” 既是圣旨,那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施明珠痛哭失声。 怎么也不明白,她怎么就沦落为妾,比前世还不如了! 一定是施窈,还有她那些恶毒的嫂嫂们干的,她们嫉妒她,看不得她好! “我要见我祖父,我要见我父亲!” 太监冲施明珠笑了下,纤细的嗓音阴阴柔柔的:“回姑娘,此事已告诉府上的老国公和镇国公,他们说,让姑娘选。” 施明珠骤然失去力气,浑身瘫软在周绍的怀里。 祖父和父亲竟让她选! 怎么选? 为妾和死,怎么选! 祖父和父亲竟放弃了她吗? 他们怎么可以放弃她? 她是他们宠了十几年的掌上明珠啊,便是今日之种种筹谋,她难道是为了自己吗? 她是为了施家满门上下啊! 施明珠一时心里充满怨恨、后悔,一时又想,她已是废棋,施家女儿只剩一个施窈,从今往后,施家上下是否会像宠她一样的宠施窈? 她绝不要看见这样的画面! 施窈那个平平无奇的穿越女,凭什么夺走属于她的一切,凭什么取代她的地位? 她才是施家最尊贵的嫡女,是施家上下唯一的独宠! 思及此处,施窈竟是这场阴谋里最大的获利者,施明珠越发想要毁了她。 无论施明珠有多少的怨恨与不甘,最后为了报复所有害过她的人,她只能选择忍辱负重地活着,坐进皇帝赐下的一顶小轿里,连夜抬进成王府。 当然,在周绍眼里,施明珠坚贞不屈,寻死觅活,贞烈至极,堪称贞洁烈妇的典范,若可以,他立时便想给她立个贞节牌坊。 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哄得施明珠回心转意,堂堂国公府嫡女,堂堂施家的掌上明珠,愿意折腰,做他的妾。 他发毒誓,郑重地许诺道:“珠珠,你是为了我方才委屈地活着,我此生定不负你!你放心,我会求父皇,给你封个侧妃,以后诞下子嗣,再图谋王妃之位!” 施明珠讽刺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之前,他还许诺了正妃之位,结果呢?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她是再不会相信的。 这辈子,她要擦亮眼睛,做一个清醒的重生女。 镇国公站在国公府大门口,眼睁睁看着一顶小轿将他捧在手心里宠了十几年的女儿,抬走了。 女儿上轿子之前,看见了他,却没行礼,也没叫人,将他视若无睹。 珠珠定是怨恨他的。 镇国公猛地捂住脸,无声地哽咽落泪。 随着四皇子的车驾离去,守住施家前后门的禁军也离开了。 施明缨和施明秣搀扶着大伯父,两人都不敢做声。 施明辰没抢上手,默默地跟在大伯父和哥哥们的身后。 这大半天混乱下来,他虽知晓不少消息,但也越发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 施家为什么要毁了与四皇子的这门亲事,拿施窈顶上去呢? 他着实看不明白。 几人来到涵虚堂,仆从们齐刷刷立在院子里,书房只有老国公一人坐着,只有老国公面前的桌案上点了一根蜡烛。 灯火昏黄,室内昏昏暗暗。 伯侄四人进来时,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映在墙上、屏风上,如摇曳乱舞的魑魅魍魉。 四人端端正正跪在老国公的面前。 施明缨见大伯父泣不成声,他成了兄弟中年纪最长的一个,只能绷紧头皮开口: “回祖父,四皇子殿下已带着珠珠离开,宫里来的禁军也撤了。” 堂上沉默好一会儿,老国公方嘶哑声儿问:“珠珠活着?” 施明缨稍稍抬头,便见祖父形容枯槁,仿佛行将木就,鼻子一酸,羞愧垂目道:“是。看情形,珠珠平安无恙。” “活着就好。”老国公甚至轻轻笑了一下,在大家心慌时,陡然将茶盏掷出去,砸中大儿子的额头,“这会子哭什么?这不是你们所求吗?女儿终于做了皇子的妾,高兴得哭了?” 镇国公不敢躲,伏地哭道:“父亲息怒,都是儿子的错!儿子该死——可是,珠珠是无辜的啊!求父亲开恩,想想办法,珠珠是我们施家的嫡女,怎能与皇子做妾?” 老国公抓起案上的狮头镇纸,再次掷向大儿子身上,勃然大怒道:“不想做妾,那你们在做什么?你们想让哪个给皇子做妾?施窈吗? 这么大的事,为何不与我商量?换人就非得用这种龌龊的手段?皇上怎么看我们家?今日敢对皇子下药,明日是不是就敢对皇子、对皇上用毒?” 镇国公生生又挨了一回疼,磕了个头,脑门垂在地上,哭道:“父亲,儿子不敢!” 施明缨、施明秣、施明辰三人,忙都磕头在地。 “你有什么不敢的?我看你敢得很!”老国公喝道,“来人,把施明玮绑到这儿来!” 片刻,大管家绑了施明玮来。 施明玮像个蚕蛹,动弹不得,梗着脖子叫屈:“祖父,父亲!今日的事,我半点不知情啊,我什么也没做!” 老国公平复了气息,冷冷道:“你害了田质一家子,田质妹妹来找你和小八复仇,结果你和小八躲在内院,田质的妹妹就伤了明奎作数。你四弟受了你牵连,难道今晚你能心安理得地睡觉?” 施明玮、施明缨几兄弟,立时便觉着裤裆里凉飕飕的。 尤其是施明辰,田质案子的参与者之一,心里大呼侥幸。 幸好这回哥哥们没拉他入伙,否则,他若也叫人药倒了,那田梅大抵会选择他作为目标,把他变成太监! 施明辰终于后悔,当年一时兄弟义气,竟与二哥、八弟共同承担了罪责。 施明玮吓得痛哭流涕,像条蛆一样蠕动,爬向老国公:“祖父明鉴!田质的事,早已盖棺定论,他被打杀,也不是全然无辜。 我确实是叫他雇佣的那批地痞流氓,他是帮凶,帮凶!他跟着我,没少怂恿我干坏事。 谁叫他命贱,没投个好胎,只是个低贱的奴仆,方才没了命!八弟杀他,是他的荣幸! 若没有我们国公府赏他一口饭吃,他们一家子早饿死街头。他们不感恩就罢了,还要来报复我,伤了四弟! 祖父,那田梅的尸首还在不在?若在,便扔到乱葬岗,合该叫她死后不得安宁,叫野狗野狼吃了她!” 第219章 替父挨打 老国公一脚将他踹飞两米远,呵呵冷笑:“没打断你,听你说完,我就想知道,你到底还能多歹毒、多愚蠢。 怪不得,怪不得田质的妹妹要回来报复。施明玮,你死有余辜!当时我便不该舍出这张老脸保你。 你若当时便获罪砍脑袋,今天你妹妹便不会被送进成王府,与人为妾!” 老国公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因他们这些长辈一味包庇,孙子们才无所顾忌,越来越胆大妄为,最终闯出这桩天大的祸事来。 施明玮惨叫一声,后背撞上高高的门槛,疼得眼前金星乱冒,哇哇大哭。 老国公喝道:“堵了他的嘴!” 大管家立即照办。 镇国公顾不上心疼次子,忙道:“父亲息怒!都是儿子教子不严,回头儿子定会好好管教他,还要重重补偿明奎。” 老国公吁吁喘气,好半晌才缓过来,冷声道:“我传他来,本不是为了追究他牵连明奎的事,我是为了你。 今日的大祸,我知道,你是头子,没有你,他们不敢出手的。 你年纪大了,也是做祖父的人了,打你,着实不好看,明日你也没法子上早朝,向皇上和四皇子请罪。 只能叫你儿子来,替你受罚。来人,将施明玮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镇国公闭上眼:“谢父亲体恤儿子的体面。” 施明缨三兄弟忙磕头求情:“祖父,二哥身子才好些,不宜再动板子,要打就打我们!我们是大伯父的侄儿,是施家子弟,该当与施家一起承担!” 老国公无心欣慰孙子们的团结,挥挥手:“拖出去,打!再来人,施明缨是共谋,也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施明玮挣扎,无声嚎叫,凭什么又打他板子?不不不,还是打他老子! 不打他老子身上,他老子怎么长记性? 他可真不想挨板子了呀。 自他算计施窈那日起,他身上的伤就没彻底好过。 他都快不知道正常走路是什么滋味了。 施明缨脸色颓败。 他就知道,三哥四哥将罪责全担了,护着他,但他也躲不开这顿打。 祖父何等英明,怎会查不出他是主谋之一。 又有人进来,拖走施明缨。 施明秣与施明辰互相对视一眼:五哥藏的真深!不会你也藏着? 老国公草草出了口恶气,便起身,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涵虚堂,背影显出佝偻。 回了甘禄堂,他问:“老太太呢?” 大管家道:“老太太在关雎院,二姑娘伺候着,说老太太受了刺激,起不了身,不宜回甘禄堂,明日再挪回来。” 老国公抹了一把脸:“二丫头是个好的……可惜没遇上好人家。” 他还想问问后宅其他人,思及施明珠入了王府做妾,便索然无味。 不问了。 问什么? 便是后宅死几个主子,他都不想再理会了。 一堆破事,管都管不过来。 人多,是非多。 这一刻,老国公动了分家的念头。 想想他大抵没几年活头,就这个折腾劲儿,今年都未必能活完,便歇了分家的心思。 老国公自事发便一直硬挺着,直挺到现在,震慑了儿孙,尚未来得及问清具体来龙去脉,躺到床上,便挺不住了,立时便晕过去。 半夜发起热来,因太夫人不在身边,也没叫丫鬟守夜,小厮粗心,早晨丫鬟们进来服侍洗漱,见他精神大不济,方才察觉不妥,叫了郎中来看。 老国公昏昏沉沉的,还惦记着昨晚的事,吃了药,只交代让儿孙媳妇们去跪祠堂,便又昏睡过去。 一大早,施窈送太夫人回甘禄堂,服侍太夫人吃药睡下,方才匆匆去祠堂“向祖宗反省”。 路上,木香将打听来的消息,悄悄都说了。 “大姑娘坐了一顶小轿,去了成王府为妾,皇上派来的太监只准她带一个丫鬟伺候,她带了石蜜。” “连翘昨晚让大太太叫去棠棣院,险些打死,听说老太爷动真怒,打了二爷二十大板,只剩一口气,大太太听了消息,忙哭哭啼啼去伺候儿子,才叫连翘逃过一条小命。” “二爷昨天挨打之前,在棠溪院,与两个儿子玩闹,教云崖云翼俩少爷说,将来要孝敬姑姑,兄弟俩偏不说。 二爷急脾气上来,一人给一巴掌——二奶奶气得直掉眼泪,老太爷一叫走二爷,二奶奶便立即带两个小少爷去了菡萏院。” “也是奇了,昨晚五奶奶也去了菡萏院,她们妯娌三个倒是处了一夜。” 施窈吸气。 施明珠真做妾去了! 嫂嫂们给力啊。 施明珠混得连上辈子都不如了,连个侧妃都没捞上,与五皇子更是只眉来眼去一番,连衣角都没碰上呢。 她奇怪地问:“二哥哥怎会挨打?” 木香低声道:“一是,二爷连累了四爷,二是,老太爷本要打国公爷的,国公爷今儿还要上朝请罪呢,便捉了二爷替父挨板子。” 半夏怜悯道:“二爷真倒霉,他身子最弱,但大爷离京,八爷正养病,只能打他了。” 施窈遗憾,打板子的伤总会好的,怎么断第三条腿的不是施明玮呢? 施明玮这人渣败类,就该三条腿全打断! 可惜在这国公府里,个个盯着她,国公夫妇、兄长们和施明珠盯她如盯肉中刺、眼中钉,她想发展自己的势力都发展不起来。 不然,老二的第三条腿岂能保得住。 进了祠堂,施家能爬起来的人,都跪在这儿。 大太太郑氏、三太太容氏,二人面容憔悴,显然不仅病没好,昨夜两个各自伺候儿子,一夜没休息,瞧着摇摇欲坠的,随时会晕倒。 三老爷施继安竟不在,估摸上朝与大老爷一道请罪去了。 老二施明玮没来,估摸正昏迷着。 老三施明桢,昨晚没挨上打,正趴在长条板凳上,挨板子呢。 老四施明奎来不了,来了也没脸见人。 四嫂龚璇倒来了,脸色惨白惨白的,别人都是跪着,只她一个坐着,看见施窈,便狠狠瞪她一眼。 老五夫妻都在,施明缨硬气,虽挨了打,后背屁股还在渗血,但硬是直挺挺跪得板正。 施窈朝他竖个大拇指! 这宁死不屈的样子,一定要坚持到最后啊。 施明缨厌恶地撇开头,若非施窈狡猾没入套,珠珠又岂会遭此大劫! 第220章 触犯禁忌,晴天霹雳 施窈又看了看六哥六嫂、七哥八哥、稳如泰山的大嫂、左顾右盼的二嫂、面无表情的三嫂、低调内敛的五嫂,最后抱起施明晖身边的唯一空蒲团,挪到傅南君身边跪着。 傅南君瞟了她一眼,冲她点点头,继续闭目向祖宗牌位自省。 施窈先拜了拜祖宗们,然后十指交叉成拳,托着下巴美滋滋地邀功:各位祖宗,施窈向你们庆贺,施家应该不会诛灭九族、断子绝孙啦!你们的香火,应该还能延续至少百年啦! 邀了功,施窈恭恭敬敬上前敬香,拜了拜,回到蒲团上再次跪好。 香燃起袅袅青烟。 施窈不由面上一喜。 二嫂子乐安宁探身过来,隔着傅南君,小声问:“二妹妹,你笑什么?” 施窈指了指那香、那牌位:“嘿,我家祖宗的牌位冒青烟啦!” 乐安宁:“……” 傅南君:“……” 刚挨完板子,浑身血淋淋被拖过来的施明桢:“……” 众人:“……” 晌午,大家各回各的院子去吃饭、休息。 镇国公和三老爷尚未回府,因此施家人的心情沉甸甸的。 施窈先去探望太夫人和老国公,见他俩昏睡着,便回去关雎院,半路遇到乐安宁,被乐安宁拽到菡萏院。 果不其然,大嫂傅南君、三嫂陶籽怡、五嫂齐婉、六嫂王蘩皆在座。 施窈看看陶籽怡,三嫂不装啦? 五嫂从前最为低调没存在感,如今瞧来,在座的人她最是暮气苍苍,反而最显眼。 乐安宁拉她坐下,伸手介绍道:“窈窈,你三嫂,第二世回来的。你五嫂,也是第二世回来的。在座的几位,你五嫂活得最长。” 接下来,乐安宁一个个开始介绍,按照重生的顺序,从傅南君起,到齐婉终,又略讲了讲谢青黛和葛秋蘅。 “……看情况,龚璇也要梦到上辈子的。她是施明珠和大伯母的忠实狗腿子,她若记起前世,必然会告发我们。” 除了“重生”两个字不能说出口,其他的都可以讲。 乐安宁说得口干舌燥,施窈听得入迷,极有眼色地帮忙续茶。 竟不料,今日有大瓜可吃! 原来二周目,施家又被灭了九族啊! 就是不知,具体怎么被灭的。 五嫂的老年痴呆,痴呆得真不是时候。 难道要等四嫂龚璇重生,方能解开所有真相吗? 龚璇可未必愿意配合她们。 乐安宁端起茶盏润嗓子,作了个结尾:“我们的情况便是如此,大家互相了解,哈哈。” 傅南君暗暗点头,看来昨晚拉乐安宁来旁听齐婉的前世是对的,她可没法子像乐安宁讲得这样细致。 陶籽怡指了指施窈,问:“她呢?二妹妹什么情况?” 施窈提起茶壶给大家倒茶,陪笑道:“我就是个端茶倒水的。” 齐婉却不依:“我们的秘密,大家互相知道了,二妹妹,你就别藏着掖着了,不然,我不敢信你们。” 所有人都看向施窈。 傅南君也没法子保她,便劝道:“二妹妹,若能说,你便说两句。” 施窈无奈,大家坦诚以待,她实在不好意思继续浑水摸鱼,只得道:“我投胎时没喝孟婆汤,因此我的上辈子与你们不同,不是第一世,也不是第二世,甚至不是这个世界。 我可能是闯入这个世界的外星人,但我绝对是如假包换的施家人!嫂嫂们一定要相信我!” 嫂嫂们目瞪口呆。 乐安宁叫道:“外星人?难道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吗?那你上辈子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听说世上有六个世界,窈窈上辈子是人是妖?” 施窈翻个白眼:“人!我两辈子都是人!我上辈子的世界,大概两三百年前,或者五六百年前,和我们现在这个世界的生产力水平差不多。 后来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又爆发工业革命、科技革命、信息革命,已是非常发达—— 说十天十夜也说不完的,以后再与你们细说。 总之,因为我的前世记忆不在这个世界,所以我一直无法向你们提供什么有效的先知消息。真不是我故意隐瞒。” 五双眼睛都充满了浓浓的好奇。 王蘩问:“你不会什么也不知道,所以编个瞎话诓我们?” 施窈摊手:“看,就知道你们不相信。” 傅南君却若有所思道:“我信二妹妹。” 施窈忙笑道:“大嫂睿智!” 傅南君微微笑道:“什么世界大战、革命之类的那些词,不是一般人能编造出来的。 而且,我们第一世的记忆里,‘施窈’确实拿出许多我们见所未见的诗词,第二世里,施明珠便借此毁了‘施窈’的名声。那些诗词,应当是二妹妹上辈子的记忆?” 施窈叹气:“你们前世记忆里的‘施窈’,未必是我啊。不过,大嫂说得对,那些诗词我也学过。 我可没有另一个‘施窈’,还有施明珠记得那么全,我就记得最出名的几句罢了——也罢,我再告诉你们一个不传之秘。 我上辈子死之前,遇到一个红衣女鬼,只有我能看见她,旁人看不见她,后来她……” 轰隆一声,外面传来一声雷鸣。 功德簿震荡,施窈脑袋一疼,身子一歪,从凳子上掉下去,陶籽怡眼疾手快抱住她。 王蘩跑到门口,朝外望了眼,随着乌云蔽日,闪电划破天空,倾盆大雨骤然落下。 她立即关上门,回头凝重道:“刚刚还是晴天呢,突然就下雨了。” 乐安宁打个寒战,瑟瑟发抖:“原来,原来,有些秘密,真的不可以宣之于口! 别问了,以后别问二妹妹了,太可怕了。这回老天爷给个提醒,下回再说,怕要遭天打雷劈啊!” 傅南君摸了两根蜡烛点上,打发了来问的丫鬟,然后将其中一根蜡烛移到施窈面前:“三弟妹,二妹妹如何?” 陶籽怡两指搭上施窈的脉搏,松口气道:“活着。人大抵是晕了,快扶她去房里躺一躺。” 乐安宁和齐婉将施窈扶到临窗的软榻上,傅南君寻来红糖,给施窈灌了一碗红糖水。 不大一会儿,施窈悠悠醒转,嘴巴一瘪,就要哭。 过分! 嫂嫂们可以口无遮拦,为何她不能? 太恐怖了! 适才脑子都快炸开了! 第221章 一剪没是谁干的 嫂嫂们围着施窈,你劝一句,我哄一句。 傅南君轻轻握着她的手道:“二妹妹,你的上辈子,以后莫要告诉我们,以免再度触犯禁忌。” 施窈含泪点头:“好,我听嫂嫂们的。” 罢了罢了,她还是做个幕后黑手。 谁知下回哪句话触碰禁忌,她还有没有小命在了。 这可是老天爷要叫她做个吃瓜的黑手的,真不是她阴险。 施窈琢磨,红衣女鬼的事不可言说,那么一周目二周目中的“反派小boss施窈”,没法子澄清与她不是同一人,这口黑锅她只能含冤背下。 那么——穿书、这个世界是一本书的真相,就更是不可言说中的不可言说了。 施窈默默记住这个教训。 欸,就让她一个人背负这些沉重的秘密。 嫂嫂们心有余悸,扶施窈起来,聆听春雷春雨,胆战心惊地吃着烛光午餐。 吃罢饭,她们才细细讨论昨日府里的混乱。 傅南君坦诚道:“我早知道他们要对二妹妹和四皇子下手,叫人阻断消息,让他们扑个空,倒未曾想过算计大妹妹。四皇子闯入内院和兰佩院,是谁也料不到的。” 乐安宁问:“那个田梅是谁弄进来的?” 大家纷纷看向傅南君。 傅南君无奈:“确实是我叫傅家放金嬷嬷回来的,为的是通过她,方便我们在后宅安插人手,到时正好将黑锅推给她。但,田梅与我无关。” 她微微垂下眼,隐晦地瞥了眼王蘩。施明奎一剪没,恐怕是王蘩下的黑手。 老四没了命根子,这口黑锅够大,估摸金嬷嬷也背不住。 但只要龚璇不重生,王蘩便可保无虞。 怕就怕,搞不好明天龚璇就重生了。 如今,要将这桩事做成无头公案,还得她出手帮忙扫尾,否则王蘩暴露,她们余下的人,都会被老国公视作谋害施明奎的同伙。 男人们眼里,她们小打小闹,哀怨抱怨可以,但绝不可以伤害施家男人,拖累他们的前程,败坏国公府的名声,毁了施家的根基。 大家面面相觑,纷纷摇头说:“不是我,我与老四无仇无怨。” 王蘩面无异色,也道:“我与老四并无交集,四嫂也未曾得罪过我,将来我是要和离出去的,犯不着冒这样大的风险。” 最后,大家看向施窈。 最近与老四夫妇俩唯一有旧怨的,便是施窈。 施窈忙摆手:“看我作甚?嫂嫂们有娘家,陪房们可任意进府出府,我可不行。 我就一个半夏可信任,其他的都是老太爷老太太派来的,哪敢使唤她们做下这等天大的案子! 早前柳华姑姑常替我出府做功德,三哥哥不知想什么,命人收了柳华姑姑出府的腰牌,自此后,府外的事,我是一点插不上手。” 众人一想,也对。 若施窈能指使人做下这等惊爆京城眼球的大案,昨儿也不会满院子的小丫鬟老婆子背叛她,让龚璇闯进关雎院,险些污了她的清白。 陶籽怡惭愧地冲施窈一笑:“竟有这等事?二妹妹怎不与我说呢。” 施窈笑而不语。 乐安宁嘴快道:“与你说了又如何?你能顶什么用?二妹妹可从未得罪过老三,老三冷不丁来这一招,必定是施明珠怂恿的他。 施明珠的话,在他们兄弟眼中,那比皇帝的圣旨还好使,他岂会听你的?” 陶籽怡落寞垂头:“二嫂子说得对。老三上辈子临终前,只交代了一件事,便是将他书房里,珠珠的画像藏于他的棺内陪葬。” 姑嫂们不约而同愕然:“他竟如此荒唐!” 乐安宁破口大骂施明桢是人渣。 陶籽怡自嘲一笑,听她们数落施明桢,心中微微畅快。 施明桢死前没有特地遮掩画像一事,那么她也不必替他遮掩。 傅南君与乐安宁、王蘩三人略有心虚,因她们早已计划要让施明桢倒霉,恐怕会牵连到陶籽怡,和陶籽怡的孩子们。 不过,当时陶籽怡与她们不是一伙的,如今要阻止计划也来不及了——她们也并不想阻止。 听了陶籽怡的话,她们越发觉得,老三确实该倒霉! 凭他对施明珠的一腔热忱,若暗地里拥有大量财富,不定会做出什么抄家灭族的事来。 傅南君是安慰,亦是暗示道:“三弟妹无病无灾的,上辈子没能活到寿终正寝,约莫与老三的薄情有莫大关联。 既如此,三弟妹便莫要再奢望夫妻情义,只管教养好孩儿们。我们女子一生靠的不就是父、夫、子吗?最终能依靠的,还是儿子。” 陶籽怡红了眼圈,颔首道:“多谢大嫂子开解,我亦是如此作想。” 大家又聊起施明珠。 乐安宁哼了声道:“她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后面还有的幺蛾子使呢。” 傅南君温声道:“昨儿四皇子出了大丑,名声受污,贵妃娘娘想来十分恼火,怕是不会待见大妹妹,还会多加为难。 暂时,大妹妹掀不起什么风浪,怕就怕,施家男人们依旧不甘心,要拱她做正妃。我们且行且看。 目前最要紧的,是我们恐怕已暴露了,至少大妹妹、大老爷大太太、三爷、四爷、五爷、四弟妹,已知道我们有前世记忆。 但是,他们不知我们其中有人有第二世的记忆,听五弟妹的说法,老五有所怀疑,但不敢肯定。 那么,我们来商量商量,第二世的结局,到底该不该告诉他们?” 告诉了,或许老国公他们有所忌惮,不会继续筹谋捧施明珠做皇后,但第二世的信息显然更有价值,施家男人们会盯紧她们,兴许还会胁迫她们交代更多消息。 不告诉,她们与施明珠的信息一样,施家男人对她们的警惕心会减少大半,但对团宠施明珠的危害,便没有那么深刻了,施窈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 告诉不告诉,都有利有弊。 争来辩去一番,大家一致决定,暂且保密第二世,保护施窈。 又交流一番第一世的细节,以免陶籽怡、齐婉和王蘩露馅,大家便各自散了。 外面暴雨已歇,天朗气清,木香为施窈打伞,以防树叶上的雨珠打湿施窈的衣裳。 木香惴惴地问:“姑娘,您与几位奶奶,又密谋什么?” 多事之秋,姑娘还是低调些。 第222章 三哥罢官 施窈唉声叹气:“能密谋什么?府里乱成这般,谋什么都是白搭。就是哥哥们伤的伤,病的病,还有家暴打孩子的,昨儿又生出那等惊天祸事,嫂子们聚一处互相诉诉心中苦闷罢了。 都是我兄长,她们数落哥哥,就像数落我似的,弄得我坐立不安,好像辜负她们的负心汉是我。 拉我来,我又不好不来,听得耳朵长茧子。话说,大老爷三老爷回府了吗?” 木香也叹了一回,府里爷们不争气啊,回道:“尚未呢。” 说不好要挨板子的。 主子们的事、宫里的事,她一个做丫鬟的可不敢妄议。 施窈心里有数。 怕是施明桢行商的事,一起东窗事发了。 她先回关雎院将这身沾了潮气的衣裳换下来,略略小憩片刻,便又赶往祠堂。 不想,半路遇到施明秣和施明辰两兄弟扶着三太太容氏。 容氏面容憔悴不堪,眼眶通红,面有泪痕,想是三人才从施明奎的院子出来。 撞见施窈,容氏脸拉得老长,拿帕子抹了脸,别过眼,似对施窈十分憎恶。 施窈沉默地行个礼,礼数做到,便要先行一步,施明秣突然问:“施窈,你与你嫂嫂们晌午聚一处说什么呢?” 施窈回头,搪塞道:“二哥、三哥、四哥、五哥都受了伤,嫂子们苦闷,又怨不得哥哥们,只好寻我诉苦。” 施明秣眼神锐利:“真是如此?” 施窈冷下脸,淡淡道:“若不信,下回你去听墙根便是。” 大太太郑氏正赶过来,听了兄妹二人的对话,便直冲着施窈扑过来,疯癫似的骂道: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若不是因为你,珠珠怎会与人为妾?明奎怎会受伤?大老爷三老爷也不会受皇上训斥!” 她伸手便要打施窈。 三房的人冷眼看戏,一动不动,容氏眼中闪过快意,施明辰有所犹豫,但终究没动弹。 施窈忙躲开,冷冷回道:“他们倒霉,与我何干?又不是我叫他们给四皇子下药的! 我还嫌晦气呢,四嫂子也不知听了哪个杀千刀的指使,竟要害我,我没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便是十分好心了!” 郑氏一边追她,一边哭道:“你还狡辩!若不是你回京,怎会生出这许多事?若不是因为有你,他们又怎会设下这个局?” 施窈灵巧躲闪,呵呵大声笑道:“这话你拿去骗鬼!大姐姐不愿意嫁四皇子,做四皇子的正妃都嫌委屈呢,你我心知肚明。 昨日便没有我,你们也会换个贵女,或是亲戚家的女孩,或是来的客人里,挑一个送进四皇子的屋子,好退了与四皇子的亲事! 若没有我,或是四皇子糟蹋的就是你呢,就是她呢,谁知是哪一个呢?你们能清清白白站在这儿,都得谢我呢!” 郑氏气疯了,啊啊乱叫,张牙舞爪:“你说谁被糟蹋呢?你说谁呢?你再说一句试试!” 施明秣和施明辰听得眼皮子直跳,忙喝止道:“施窈,休要胡言乱语!” 什么叫珠珠不愿意嫁四皇子,这话传出去,珠珠怎么在成王府自处? 这等秘事,绝不能传到府外。 既然珠珠已入了成王府,那便是对四皇子死心塌地,从无二心。 施窈指指郑氏:“喊我有什么用?大伯母四处嚷嚷,你们倒不喊了。 没事,就让大伯母使劲喊,使劲哭,说不准明儿大姐姐就能回来与我们合家团聚!” 容氏闭了闭眼,推了一把施明辰。 施明辰这才慌慌张张上前,拽了施窈便跑,跑了老远方叱责道:“施窈,你故意的?大伯母病歪歪的,哪里跑得过你,你要想逃,早逃了,何苦与她拌嘴?” 施窈气喘吁吁,撇嘴道:“大伯母有话问我,我一个晚辈,岂能跑得不见人影,不理不答?” 施明辰苦口婆心劝道:“少惹些事,府里已乱得不成样子,传到祖父祖母耳中,又要生一场闲气,何必呢?” 施窈甩开他的手,啐道:“呸!这话你怎么不去劝大伯母?他们做局害我,又朝我泼脏水,除非你是个蠢货才看不出来。 你们不劝她别干坏事,倒来劝我一个受害的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我可去你的,你们可别逼我发疯!” 施明辰抿着唇,浑身充满无力感,满脸一副什么真相都不知道的茫然。 正在施窈气得要发疯,郑氏哭嚎丧门星,容氏默默泣泪时,婢仆们一个接一个来报:“圣旨到!主子们快去大门口接旨!” 施窈一听,便乐了:好戏开锣! 她绷着脸,乐滋滋跑向二门。 施明辰抓了报信的丫鬟问:“大老爷三老爷呢?” 丫鬟道:“说是两位老爷随圣旨一起回来的。七爷,奴婢还要去祠堂报信呢。” 施明辰丢开她,追向施窈。 施家上下主子,匆匆忙忙都赶到大门口。 先见到的便是,浑身湿漉漉的镇国公和施继安。 二人如大病一场,各自由两个仆从扶着,从头到脚淋成落汤鸡,想来是之前那场大雨淋的。 施窈不免心想,或许之前的雷雨,不是为她降下的,而是为了让镇国公和三老爷更惨点呢? 毕竟电视剧里,向皇帝请罪时,通常都会下雨,来衬托他们坚韧不拔的意志。 施家人能到的都到了,老国公和太夫人带病接圣旨。 第一道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施家有明珠,典则俊雅,贞烈婉约……赐为成王侧妃,钦此!” 郑氏经历昨日的惊心动魄,本已心灰意冷,听到这儿,不由一颗心上浮几寸,情不自禁喜极而泣,大声道: “谢皇上隆恩!” 这是目前珠珠能争取到的最高名分了。 老国公感激涕零接了旨,施家人正要起身,太监又拿出第二份圣旨。 除了镇国公、施继安、重生者姑嫂联盟之外,大家疑惑,怎么还有第二份圣旨呢? 不由竖起耳朵聆听,心中惴惴,猜测或许是处罚施明桢和施明奎的,施明珠的侧妃之位大抵是皇帝给施家的补偿。 却不想,越听越心惊。 “……经彻查,施明桢利用封州水患哄抬粮价,发灾难财……为官者经商,与民争利,搜刮民脂民膏,朕心甚怒…… 责施明桢立即罢黜所有官职,永不录用,其夫人陶氏褫夺诰命,没入商籍,子孙三代不可科考,并罚抄没私产,钦此!” 第223章 五哥罢官 施家人纷纷吃惊地看向施明桢,皆是不敢置信。 施明桢脸色煞白,跪伏在地的身子摇摇欲坠,不敢抬头面对家人的失望,哑声道:“罪臣接旨。” 陶籽怡委顿在地,满脸茫然,怎会这样? 前世……前世施明桢经商一事,不是没有御史弹劾,但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有做皇后的施明珠和权倾朝野的施家顶着,大臣们颇有微词,却拿他无可奈何。 她根本不知道施明桢这么早开始经商。 太夫人颤巍巍地指着施明桢:“你糊涂,你糊涂啊!” 施家人不曾料想,老太监秦顺又拿出第三道圣旨。 听到圣旨中提到“施齐氏”时,大家心里咯噔一声,不约而同瞥向齐婉。 齐婉一个内宅妇人,能闯什么祸,闯到皇帝的面前? “……施齐氏指使奴仆利用嫁妆铺子经商,仗势欺压同行……为父兄买官贿赂朝廷官员…… 其夫施明缨有失察之责,责令施明缨即日起罢黜所有官职,永不录用,其夫人齐氏褫夺诰命,没入商籍,子孙三代不可科考,并罚抄没私产,钦此!” 齐婉又惊又悔,伏在地上泣不成声:“罪妇接旨!” 老国公再度上前接旨,颤颤巍巍的,显出老态龙钟之相。 秦顺不忍心,温声道:“老国公,皇上还是念您的好的,弹劾三公子和五少夫人的折子,前几日,每天能攒一大摞。因您寿辰在即,因此全都留中未发。” 老国公托着三道圣旨,朝皇宫方向施礼道:“多谢皇上隆恩浩荡!老臣愧对皇上……” 话未说完,悲从中来,猝然落了两滴泪。 他忙抬袖拭去,强笑道:“叫公公看了笑话。公公车马劳顿,请入内吃杯茶。” 秦顺推辞道:“宣了圣旨,杂家还要回宫复命,不敢久留,多谢老国公盛情。杂家告辞!” 大管家忙上前送人,封了红包。 施家人这才陆陆续续从地上爬起来。 施明缨不顾屁股有伤,蹬蹬两步来到齐婉面前,扬手给她一耳光,骂道:“我们施家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你为何要去经商?为何如此坑害我?” 仕途断绝,从朝廷命官降落成商籍,施明缨怒不可遏。 傅南君上前拦在齐婉面前,冷冷道:“五弟,五弟妹的嫁妆有多少,我们看在眼里的。 她要做也只是做些小买卖,成不了大气候,更入不了皇上的眼,叫皇上纡尊降贵,亲自下旨罚她。落这个结局,说到底,是你连累了她。” 傅南君猜测,是御史调查施明桢经商时,顺手查了施家其他人,才查出齐婉的。 不过,施家人心虚,施明缨是坑害四皇子的主谋之一,只当皇帝知道真相,隐而不发,给施家体面,但肯定不会放过施明缨。 至于另外一个主谋施明奎,已是废人,方才逃过皇帝的降罪。 施明缨梗着脖子,忿然盯着齐婉,显然心里知道是自己连累齐婉,但面上绝不会承认是他的错,反而认定是齐婉用嫁妆开商铺,才连累他罢官。 齐婉捂着脸,满眼是泪。 重生了又如何? 重生了就会变得更好吗? 她想起前世骂了十几年的小儿媳妇。 其实小儿子娶继室之后,她便不该再提前一个媳妇的,她一直骂她抛夫弃子,忘不了她,不是因为恨儿媳妇,而是因为,恨自己。 恨自己懦弱。 羡慕儿媳妇和离的勇气,嫉妒她断舍离的果决。 她绕过傅南君,狠狠一巴掌扇在施明缨的脸上,恨声道:“这一巴掌还给你!施明缨,既你认为是我害了你,那我们和离!” 家人们全在场,施明缨恼羞成怒,扬起手,但大嫂傅南君又拦在齐婉面前,他不敢打大嫂,咬牙恨恨道: “和离?你休想!我要休妻,休了你这个害群之马!” 齐婉点点头,泪珠子成串掉落:“也罢也罢,休妻也好,早早离了你这个没担当的男人!” 老国公突然出手,毫无预兆地一脚踹倒施明缨:“没出息的东西!你若敢休妻,我们施家族谱上便没你这个人!都回院子去,等禁军来查抄非法私产!” 说罢,他扶着太夫人,先回甘禄堂。 镇国公哀哀唤了几声父亲,老国公都没理会,太夫人有气无力道:“叫你父亲有什么用?想想怎么与你二弟交代。” 镇国公面如土色。 今天的三道圣旨,有两道是降罪二房的,二弟夫妇的两个孩儿都沦落成商籍,他怎么跟他们夫妻俩交代? 一时,众人各自散了。 禁军分成两拨,一拨去查抄施明桢和陶籽怡的韶华苑,一拨去查抄施明缨和齐婉的晛睆苑。 前一拨只没收了施明桢的私产和账本,陶籽怡的嫁妆没动。 后一拨把老五夫妻俩的家底抄得干干净净,只留了国公府公中送来的摆件等物,连齐婉从娘家带来的拔步床都抬走了。 齐婉哀求问道:“大人,我父母如何了?永安伯府如何了?” 禁军副统领袖了银票,面无表情回答道:“夫人的父兄已罢官,不过爵位保留,夫人尽可放心。” 齐婉道谢,慢慢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任由两行清泪流淌。 费心筹谋数年,一朝全部落空。 施明缨远远地趴在一张榻上,脸埋进枕头,无颜见人,独自神伤。 禁军查抄了韶华苑与晛睆苑之后,便离开了,但国公府宛如按了暂停键一般,陷入一片死寂。 明明人都在,却都不出门,奴仆们也不敢乱窜。 施窈挥退丫鬟们,坐在心爱的大炕上,拉上帘子,恨不得吹奏一曲《牧羊曲》,怕招人恨,只得自己跟自己玩抓石子。 玩腻了,她躺在炕上,翘着脚,召唤出功德簿,在心里问:【功德簿,你今日为何攻击我? 什么话不能说,什么话可以说,你应该划下道来,不能不讲武德,冷不丁人身攻击啊!】 功德簿:【……】 施窈用手指戳它,戳戳戳,解了今日被打晕的气,一挥手,将它收起来。 她翻个身趴着,双手托下巴,陷入沉思。 该不该让四嫂龚璇重生呢? 这两日又增加一个重生点,如今有三个重生点了。 从来捉襟见肘的她,突然富起来,有点蠢蠢欲动,想花了它们。 第224章 重生者联盟浮出水面 镇国公府死气沉沉两日,第三日方有了动静。 老国公和太夫人扎挣着爬起来,召集施家上下所有主子到外书房,涵虚堂。 受伤的、养病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抬也抬来。 施窈得以在那日事发后,头一回见到施明奎。 施明奎面若金纸,表情阴沉,两只眼睛挂两个大大的乌黑眼袋,完全没了往日的精神气,浑身笼罩着散不开的阴霾,以及诸人勿近的煞气。 与他相差无几的是施明晖。 兄弟俩并排躺在两张软榻上,堪称难兄难弟。 反观同样挨打只剩一口气的施明玮,倒是比他二人气色好许多。 老三施明桢和老五施明缨,二人也挨了板子,不过身子骨强壮,还能走动,但不能久站,二人与施明玮并排趴在榻上。 女眷们里,龚璇也是被抬进来的。 她这一胎是施明奎的最后一个孩子,容氏容不得她腹中的胎儿有半点闪失,求了太夫人不让龚璇来,但老国公亲自发话:“龚氏必须来。” 容氏便只得求了太夫人,赏龚璇一个软榻躺着。 如此,施家人到齐了。 除此外,院子里站满奴仆,不少奴仆五花大绑,捆成粽子,嘴巴被堵着。 一时间,堂内堂外噤若寒蝉,无人敢发出半丝声响。 汤嬷嬷和大管家关上门,二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口,保证堂上的话不会有人偷听。 半晌,老国公在死寂中开口:“寿辰当日之事,皇上隆恩浩荡,看在我们祖上有功的几分薄面上,不予追究,但我们自己却不能不追究。 此事,必须给四皇子一个交代,给皇上和宁贵妃娘娘一个交代! 施明桢、施明缨,你们二人是主谋之二,可对皇上的处置有所不满?” 施明桢和施明缨齐声道:“孙儿并无不满!” 老国公又问:“陶氏、齐氏,你二人可有异议?” 陶籽怡和齐婉上前,跪下羞愧道:“孙媳不敢有异议!” 陶籽怡身怀有孕,老国公让她们起身退下,又道:“施明奎,你上一道请罪折子,辞官回府自省。” 施明奎闭了闭眼,嗓音沙哑如破锣:“是,孙儿今日便递折子。” 所有的抱负理想,所有的人生得意,所有的意气风发,所有的风流蕴藉,在这一刻,尽数破灭。 他这辈子完了! 龚璇低低啜泣,恨不得嚎啕大哭。 老国公冷冷道:“龚氏,你谋害小姑,算计四皇子,你认是不认?” 龚璇倒不想认,但老国公和太夫人早已洞察真相,不认又如何?怎么堵得住施窈和那些婢仆的嘴? “孙媳一时糊涂,孙媳认罪。” 老国公道:“认就好,你心术不正,手段毒辣,好好把孩子生下来,生完了,你是自请下堂也好,是去住家庙也好,看你自愿。” 龚璇大惊失色,慌乱无措哭道:“不!老太爷,我不能去,不能去!我并非主谋,主谋是大老爷、大太太和珠珠,我是听他们的吩咐行事!求老太爷明鉴,求老太爷开恩!” 她要爬上前磕头求饶,容氏忙过来按住她的肩膀,不断朝她使眼色,安抚道:“别动了胎气。” 龚璇泪水涟涟,抓住容氏的手腕:“婆母,救我!” 容氏恨铁不成钢。 若非龚氏怀的是长子的最后一个孩儿,她早将她休弃了! 这贱人! 好好的人不当,非要狗狗祟祟的,去给长房当狗腿子! 龚璇苛待她长孙的事,她还没来得及与她算账呢。 容氏甚至想,若施窈没有回京,若龚璇没有对长房言听计从,或许明奎便不会遭此大难,做了太监,断了前程。 从今往后,她的儿子有什么颜面出门? 这可是她最优秀的儿子啊! 那一剪刀,不仅断了施明奎的未来,也断了三房的未来。 恨着怨着,容氏又泪流满面。 而长房的人,听到龚璇将罪责推到他们身上,甚至推到施明珠身上,不由咬牙暗恨。 郑氏默默想,这歹毒的妇人,明明是施窈得罪了她,她想报复施窈,方才忙不迭接下这桩差事。 与长房何干? 与珠珠何干? 哭哭哭,最好把孩子哭没了! 老国公冷漠无情地道:“龚氏,哭也没用,你做过便是做过,我们施家要不起你这样的媳妇。 此事,我意已决,你若有异议,便叫你娘家来与我商议,不过,你娘家来了,我也是这话。” 龚璇大骇,自知方才的话得罪长房,再不敢多说,便指着施窈叫道:“老太爷,是施窈,是她活该! 我是为了施家满门,方才答应设局害她的,不信您问问大嫂、二嫂、三嫂她们,问问施窈,她们都知道! 施窈未来会与珠珠抢夺夫君,会怂恿新帝诛灭施家九族!还有四皇子,对对对,就是四皇子下的令,杀施家满门——啊!” 堂上的施家人,全都变了脸色,镇国公再顾不得其他,给了龚氏一巴掌:“闭嘴!” 容氏吓得面无人色,又心疼未出生的小孙子,又恼龚璇口无遮拦,忙一把捂住她的嘴,低斥道: “闭上你的嘴!你不要命了吗?” 龚璇想死就去死,但别连累她的小孙子,别连累施家上下。 施明奎病恹恹的,仰脖子叱责道:“龚氏,你疯了吗?” 老国公与太夫人面沉似水。 镇国公、郑氏噗通噗通跪倒在地,浑身战栗。 老三施明桢、老五施明缨也都跪下了。 施明奎以手遮住脸。 傅南君看情况不对,忙也跪下。 乐安宁等人跟着跪下。 施窈左右看看,挠挠头,自己也太显眼了,便悄悄地跪在大嫂身后——等会子若是打起来,希望傅南君的长嫂身份能护着她点。 大堂上,就站着的三老爷、容氏、施明秣、施明辰四人,像大傻帽儿似的,什么也不知道。 施明辰震惊又茫然地问:“祖父,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施窈给他竖个大拇指! 好样的七哥,终于逮到机会抢到麦啦! 这是施明辰人生最高光的时刻之一,上一回还是被谢青黛退亲那次。 施明秣看看王蘩,又看看长房的人,喃喃问:“这就是你们隐瞒的秘密吗? 心念电转间,不寒而栗,毛骨悚然,他扣住王蘩的臂膀惊问,“王蘩,你为何给我收那许多通房丫鬟?你有什么阴谋?” 第225章 烦,天天嫉妒施明珠 跪着的王蘩,被施明秣两只手提起来。 对上施明秣畏惧又怒意横生的双眸,前仇旧恨一股脑涌上心头。 她本想等待个好时机的,这会子突然不想装了,正要揭穿施明秣不能生育的真相,猛地记起给过田梅报复老二施明玮的承诺。 田梅为帮她,命都没了。 她若早早撕破脸,从施家脱身,以后再无机会设局坑老二,怕是田梅能化作厉鬼来找她。 重生一回的人,生死不惧,唯独惧怕因果报应,惧怕厉鬼。 于是,王蘩按捺下不甘,按捺下对龚璇可能重生的恐惧,垂目声泪俱下道:“我能有什么阴谋?梦里,我硬挺着不准你纳妾,却吃够了没孩子的苦。 你根本不知道,因为我不能生,你便过继了四哥四嫂的次子。 四嫂舍不得孩子,一直纠缠我们一家三口,到全家下狱的那天,她还在与我争孩子到底该关在谁家的牢房! 我再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再不想被人指指点点说我不能生,抢别人的孩子当亲生的,硬生生使人家母子骨肉分离! 我就只是想有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孩子,我有错吗?我能有什么阴谋?施明秣,求你了,晚上多回子归园,给我个孩子! 这辈子我要自己的孩子,哪怕是做嫡母,与人分享你,我也要有个自己的孩子!” 施明秣:“……” 众人:“……” 生孩子的执念已经成魔了? 施明秣想想子归园里的二十多个“通房丫鬟”,头皮快要炸开,却又无法苛责妻子。 龚璇突然捂住肚子哭道:“老六,你就答应了六弟妹!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抹不开脸的,占便宜的可是你! 我告诉你,这是我和夫君的最后一个孩子,你们休想再夺走一次!这是我的孩子,我十月怀胎生他,谁都不准抢!” 施明奎仿佛当众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一张蜡黄的脸刹那间漆黑如墨。 第三条腿断裂之处,又隐隐作痛。 众人屏声,不敢看施明奎的脸色。 施窈紧紧抿住嘴巴。 什么鬼? 剧情发展怎么朝滑稽的方向狂奔了? 话说,原着里,王蘩和施明秣第二世是折腾出一个孩子来了的,王蘩却广纳通房,难道不怕有漏网之鱼? 到时不止没能揭穿施明秣弱精的事实,反而将她自己一辈子困于施家,还损了夫妻情分。 欸,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啊。 管它什么内情,折腾就对了。 老国公猛地一拍桌案,喝道:“够了!你们三房的事,回头再说。现在,老大,你来说说,你们到底在折腾什么? 我也想知道,你们一个个的,藏着什么秘密,藏着什么阴谋,非要把这个家折腾散不可!” 太夫人抚着胸口大喘气,老国公怒喝完,便忙给老妻抚背。 什么诛灭九族,什么满门抄斩,两位老人家心中惊起惊涛骇浪,根本不敢听这样的话。 诛的是他们的儿孙,斩的是他们的香火,怎能无动于衷? 镇国公膝行上前,字字清晰道:“二丫头回京那日,珠珠落水,病中做了个噩梦,梦到未来……” 施窈咬牙,哼,非要以她开头做什么? 这大伯父,着实奸诈狡猾,推诿责任一把好手! 镇国公从施明珠的角度出发,详细描述了“施窈”是多么恶毒阴险、淫乱无耻,三番四次坑害施明珠就罢了,还寡廉鲜耻,不肯好好守寡,夺人夫君,无媒苟合, 做人外室,最终一举登上后位,怂恿白眼狼周绍诛灭施家九族。 郑氏泣不成声,哭倒在镇国公的身上,哀怨可怜,夫唱妇随道:“老太爷、老太太明鉴,珠珠的先知梦十分可信。 她预料了周继世子落水,也预料了封州水患,若不信,也可问问明武媳妇她们,她们也做了同样的梦! 我可怜的珠珠,为何倒霉遇上施窈这个丧门星,她本可以拥有至尊完美的人生,都是施窈的错,她就是个祸害精啊!” 施家男人们再不掩饰,纷纷怒瞪施窈,恨不得撕碎了她! 老国公深深蹙着眉头,陷入沉思。 太夫人震骇到失语,眼神复杂地望着施窈,嘴唇动了动,轻声问:“窈丫头,你可有辩解?” 施窈揪着大嫂傅南君的裙角,瑟瑟发抖,闻言,瘪嘴哭道:“老太太,我什么都不知道!您要相信我啊! 我根本不认识四皇子,谈何勾引?我也不会诗词,怎么吸引四皇子的视线? 紫阳山庄里,大姐姐让我作诗,我说了我不会的。我肚子里有几斤几两的墨水,您和祖父最清楚不过,我怎敢抄袭他人诗词冒充自己的? 还有那什么做人外室,怂恿新帝杀施家满门,我更是从未动过这个念头,想都不敢想的! 哥哥们是多有为难我,但都小打小闹,我也从未吃亏,怎会因此要害死所有人?” 郑氏咬牙切齿,指着施窈的鼻子尖声道:“你竟敢狡辩!还能因为什么?别以为无人知,你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小人的心思! 珠珠受宠,你不受宠,珠珠身份高贵,品行兼美,嫁的好,而你身份卑微、言行粗鄙,嫁的不好,你便嫉妒珠珠! 仗着有几分姿色,便使那下作手段,勾引男人,引着男人为你害人!” 施窈吃惊极了,仿佛遭遇撞天屈,抹泪道:“我是不受宠,但我们家就大姐姐一个受宠的,哥哥们也不受宠,侄儿们也不受宠,嫂嫂们也不受宠,大家都没嫉妒大姐姐,为何我要嫉妒她? 为何你们就盯着我一个,说我嫉妒,还因嫉妒便要灭自己九族? 我又不是傻子,女子出嫁,在夫家的底气就是娘家。我都做皇后了,怎会灭自己九族?我疯了吗?我脑子被驴踢了吗?大伯母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们烦死了!你们眼里,我天天都在嫉妒大姐姐,我明明没有,怕是,你们巴望着我嫉妒大姐姐?” 施窈这话,无异于戳破施家上下人的隐晦心思。 施家兄弟们一时沉默。 他们真不嫉妒施明珠受宠吗? 从来不敢深想过。 既然不嫉妒,为何偏偏认定施窈嫉妒呢? 明明施窈没做什么嫉妒的事,为何他们把偏心摆在明面上,挑拨她去嫉妒呢? 他们似乎,一直在逼着施窈嫉妒珠珠。 细思极恐,不敢深究。 第226章 看珠珠的造化吧 施明奎哑声道:“施窈,莫要随意揣度他人心思,我们疼爱珠珠,因她是你回京之前,施家八代唯一的女儿。我们愿意疼她,宠她。” 施窈心想,这家伙断了第三条腿可一点不屈,施明桢都没发话呢,他倒抢着发话了,难怪也抢着太监了。 她一本正经、义正词严:“四哥哥说得对!大姐姐温柔善良,美丽大方,我也乐意宠着她。 那回,你们家帆哥儿多馋鸡毛毽子呀,我想着大姐姐没有,我便狠心没给帆哥儿,只送了大姐姐。” 施明奎、龚璇同时喉咙梗住了。 容氏心口也发堵。 这话叫人怎么反驳? 难道说,珠珠不够美丽大方,所以施窈也该给帆哥儿一个鸡毛毽子吗? 再说下去,损的是三房的脸面——施窈如此偏颇,皆因三房不如施明珠受宠。 郑氏见不得施窈这番惺惺作态,张嘴就骂道:“你放屁!你哪里是疼珠珠,你分明是故意栽赃陷害,施窈,你那些龌龊的小心思,别以为……” 老国公又一拍桌案,喝道:“闭嘴!别扯远了。明武媳妇,你来说说,你梦到了什么?” 郑氏忿忿不甘地闭了嘴,恶狠狠瞪着施窈,要吃了她似的表情。 施窈瞪回去,含泪道:“祖父英明!” 撕破脸了,她怕什么? 真惹得她炸毛了,干脆让太子重生,大家一起唱凉凉! 不就砍头吗? 碗大个疤罢了,十八年后,她施窈又是一条好汉! 老国公心累,又不好因她说了这短短四个字便呵斥她。 傅南君不带任何情绪,说了自己的前世,没提五皇子周绪后来登上皇位,只说到满门抄斩为止,但提了施明武逃过一劫。 她的话里,四皇子不是因“施窈”诛杀施家,而是因为忌惮施家。 施家害死太子,推周绍登位,哪个皇帝不心生警惕,日夜琢磨杀之而后快呢? 老国公脸色更阴沉了,太夫人摇摇欲坠,不敢置信地问:“明玮媳妇,你梦里,四皇子是为何灭我施家?” 乐安宁上辈子压根不关注朝政,天天研究怎么保持美貌,被抓入狱,方知大祸临头。 她就是纯粹嫉妒施明珠,憎恨施明珠连累死了她和孩子。 她如实道:“老太爷,老太太,孙媳不大理会这些,府里重要的事也不会与我商量,说与我知晓。 不过,新帝列出的施家罪证里,确有谋害太子周绎、结党营私等等,我脑子不好使,没记全。 若说为了‘施窈’灭施家,不大可能,哪有受宠皇后被灭娘家满门的?” 她说的零零碎碎,反倒取信了在场大部分人。 老国公满脸颓然,犹如醍醐灌顶。 帝王心,如海如渊,深不可测。 若照傅氏和乐氏的说法,确实是施家犯了皇家的大忌! 他再不敢动捧施明珠为后的心思。 到此,孙媳妇们折腾孙子们的动机,长房坑害施窈的动机,全都有了解释。 紧接着,老国公又让陶籽怡、齐婉、王蘩分别详说“先知梦”。 三人的描述与傅南君和乐安宁相差无几,不过各有侧重。 内宅妇人,关注最多的自然是丈夫、儿子。 齐婉延续了一贯的心细,将周绍灭施家的理由一一列出。 郑氏伸长脖子,着急地叫道:“胡说!胡说!你们与施窈是一伙的,你们在为她狡辩!就是她,就是施窈害了我的珠珠,害了我们满府人的性命! 你们这些人,你们嫉妒全家人宠珠珠一个,故意污蔑她,污蔑我们施家! 你们就是见不得施家好,上下折腾,把施家害成如今人人喊打的地步,害得我珠珠只能做皇子的妾! 呜呜呜,老太爷,您是最明白不过的人,可千万别叫她们几个贱蹄子蒙骗了呀!” 郑氏说着说着,泪流成河,仿佛蒙受多大的冤屈。 老国公冷冷道:“老大,管好你媳妇,都做祖母的人了,吵吵嚷嚷,哭闹不休,成何体统!是嫌我们声音小了,好叫大声些,叫外面的人都知道我们施家谋逆吗?” 镇国公脸一白,忙喝止郑氏。 郑氏哭哭啼啼,垂泪不住。 堂上众人的表情精彩纷呈。 数三房最为颓丧。 长房、二房人人皆知的秘密,他们三房就一个施明奎知道,一个王蘩知道。 王蘩身为施明秣的媳妇,竟然将他们瞒得死死的。 三老爷施继安缩着肩膀站在一旁,像只斗败了,并且被敌鸡啄光了羽毛的公鸡,满脸灰败。 什么满门抄斩,都没有兄长、儿子侄儿们瞒着他这么大一件事,来得令他震惊、寒心。 老国公沉默半晌,方压着痛心道:“珠珠今后的命运,就看她的造化。” 郑氏惊恐道:“不行!老太爷,我们不可以抛弃珠珠!老太太,您说句话啊! 您二老疼宠珠珠十几年,当年还是老太爷亲自下令,让我们全府上下宠珠珠。 我们是珠珠唯一的依靠,我们怎么可以抛弃她、背叛她?她如今只是四殿下的侧妃,侧妃是妾,她怎能遭此羞辱?这让她怎么活?” 镇国公艰涩道:“父亲,请您三思。我们不能放任珠珠不管。” 施明玮、施明晖、施明奎等七兄弟齐声道:“求祖父三思!” 老国公颓然无力地道:“那你们想做什么?你们说,我们施家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你们能做什么?” 他挨个指指施明玮、施明桢、施明奎、施明缨、施明晖,“你们说!你们这些废人,还能搅起什么风浪?” 又指指施明秣和施明辰,“你们两个,也想沦落成你们兄弟这样的废人吗?” 施明玮脸颊涨红成猪肝色。 他只是挨板子,四肢,不,五肢俱全,伤养好了,还是个好人。 施明奎与施明晖是断了一条腿,施明桢与施明缨是入了商籍,祖父怎么把他与他们相提并论呢? 施明秣和施明辰,看看兄弟们,面露退缩之意。 突然间,他们两个最不显眼的兄弟,就成了家里第三代的顶梁柱了。 哦,对了,差点把边关的大哥给忘了。 施家第三代,只剩他们三个完好无缺了。 肩上的担子陡然沉重起来。 最后,老国公看向大儿子,叹气道:“老大,莫要画蛇添足,遗祸满门,最后害的是珠珠。” 第227章 郑氏入家庙 镇国公垂下头,泪湿满襟。 他的珠珠,骄傲了一辈子,以后就要跌进泥潭,再翻不了身吗? 不,还有五皇子! 珠珠说过,先知梦里,五皇子最后登上大宝,而五皇子深爱着她。 还有希望的! 只要五皇子上位,珠珠还有做皇后的希望! 或者,四皇子这辈子没爱上施窈,或许不会再如先知梦里一般,贬妻为妾呢——镇国公苦笑,何须四皇子贬妻为妾,珠珠已经是妾了。 总而言之,胡思乱想一阵,镇国公重燃一丝希望。 老国公坐在上位,静静地将所有儿孙的表情收入眼底,缓缓问道:“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傅南君向前一步,回头看了眼施窈,眼神柔和几分,复又凝重道:“老太爷,葛四妹妹也做了梦,大抵不愿再涉入施家这趟浑水,故而坚持与八弟退亲。 我们猜测,兴许谢家姑娘也做了梦,因而与七弟退亲。望老太爷和老太太知晓。” 施明晖咬紧后槽牙,嘴里满是苦涩。 在父亲说出先知梦时,他便猜到了,葛秋蘅必定也做过类似的梦,才突然变了性子。 早已惊呆的施明辰,闻言一怔,苦涩地笑了笑。 原来如此。 难怪谢家葛家抢着退亲。 老国公讽刺笑道:“难怪那日在紫阳山庄,那么多人抢着去救长宁郡王世子,原来根子在这里。” 重生者们都心虚地垂头。 三老爷施继安心慌地问:“父亲,那谢家和葛家会不会告发我们?” 老国公冷道:“告发我们,他们有什么好处?你们安分守己,他们便抓不住谋逆的证据。” 镇国公心头的希望火苗,噗嗤,熄灭了。 有宁远侯这头狼盯着,他哪里敢做什么。 而没有施家和长宁郡王府共同合作,太子又怎会落马? 太子不落马,无论周绪还是周绍,都难登大宝。 镇国公的心,一沉再沉。 傅南君继续道:“葛四妹妹传我消息说,上辈子‘施窈’害大妹妹,诗会上出风头,还想设计五皇子,是因为——大老爷大太太为了给珠珠的皇后之位铺路,要将‘施窈’嫁给长宁郡王的儿子,周继世子! 在我们的梦里,周继世子先是傻子,后落水没有及时得到救援,又成了瘫子。‘施窈’不肯屈从这门亲事,方才设计五皇子。 后来,她毁了名声,公公婆母又给她说了一门亲事,是年过五旬的湖广总督陆英,做陆大人的继室。 嫁过去两年,就守了寡,也没有生个一儿半女的,最后不知怎么又成了四皇子的外室,直至登上后位。 老太爷老太太明鉴,二妹妹并非婆婆口中的奸恶之人,不过是女子命运不由己,奋力一搏,仍是蚍蜉撼树罢了!” 施窈使劲挤了挤眼睛,没挤出眼泪,用力掐一把大腿,哭腔求道:“祖父祖母救命!我不要嫁傻子,也不要嫁糟老头子!” 太夫人伸手,心疼道:“窈丫头,到祖母这里来!” 施窈喜不自禁,终于不用跪着了,膝盖疼死了快! 她一骨碌爬起来,扑进老太太的怀里:“祖母救命!” 太夫人温柔拍了拍她,抬手便抓了个茶盏砸向郑氏,骂道:“下作东西!你与我提周继世子时,我便不该委婉拒绝,该狠狠撕烂你的嘴! 你们夫妻存了这等龌龊心思,反倒搬弄口舌,颠倒是非,说什么窈丫头害了我们满府性命。 依我看,她们梦里施家满门抄斩,都是你们这对黑心夫妻害的!珠珠落个与人为妾的下场,也是你们作的! 你们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设计给四皇子下药,指使龚氏迷晕窈丫头送往外院,你们两个才是贼头子!你们俩,真真是乱家之源!” 堂内一下子乱起来。 郑氏头破血流,疼得眼泪直流,伏地磕头道:“老太太这般折辱媳妇,媳妇无地自容!媳妇岂敢有这等心思,媳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施家未来百年的荣华富贵!” 镇国公心疼不已。 施明玮、施明晖哪里见得母亲挨打挨骂,不敢怨恨太夫人,便只拿眼刀子戳施窈。 而施窈呢? 一面埋头在太夫人的怀里哭,一面只差摇尾巴了。 真痛快! 这个世界,婆婆对恶毒儿媳妇是天然压制啊! 难怪都说,多年媳妇熬成婆,可见,做儿媳妇的,个个做梦都在盼着当婆婆呢。 太夫人一听郑氏又冠冕堂皇说什么为了施家,气不打一处来,自己的茶盏砸了出去,便夺了老国公递到嘴边的茶盏,又掷出去砸郑氏: “放你娘的屁!你若果真心里有施家,前儿便该主动揽下罪责,自己去四皇子面前、去宫里请罪,而不是将明桢、明奎、明缨三兄弟推出去,替你顶罪! 你倒是好算计,拿捏了长辈的姿态,遇到事儿,自己躲个干净,叫侄儿们替你挡灾!你打量满府里都是傻子、蠢货,叫你耍得团团转!” 老国公端着空空的茶托,没奈何,叹口气,随手将茶托也砸出去。 砸镇国公。 这夫妻俩,一个阴险,一个恶毒,都该敲打敲打。 施窈抿嘴笑:这对老头老太,主打一个妇唱夫随。 郑氏从未受过此等奇耻大辱,哭喊着要去死,为施明奎、施明桢、施明缨三兄弟遭遇的横祸偿命! 施明桢和施明缨带伤阻拦。 郑氏要撞柱子,撞在了施明缨的肚子上,疼得他高大的身子倒地,像个煮熟的虾米似的蜷缩起来。 施明桢晚了一步,没有弟弟动作迅速,只能一手扶起施明缨,一手拽住郑氏。 施明玮和施明晖出声为父母求情,二房的人上手阻拦,三房静悄悄。 老国公头痛欲裂,耳边尽是蚊子嗡嗡声,猛地喝道:“都给我安静!你们要造反不成?郑氏,你也别做张做势地寻死,真要羞愧,就该自请下堂!” 郑氏哭声一顿,又接着哭喊:“我不活了……” 才哭了一句,见老国公横眉怒目,满脸怒色威严,吓得心肝一颤,不敢哭了。 老国公冷冷道:“就这样,要么你自请下堂,要么你去家庙清修,我们施家供不起你这尊做梦都是荣华富贵的大佛!” 郑氏方才彻底怕了,哭道:“老太爷,媳妇再不敢了!求您看在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媳妇!” 第228章 反正爽到了 老国公冷嗤道:“饶了你,那谁为明桢、明奎、明缨的前途负责?饶了你,你们夫妇拿什么给四皇子交代,给老二夫妻俩交代,给老三夫妻俩交代?要不,你留下做国公夫人,让老大去家庙清修?” 镇国公涕泪不语。 郑氏心神一震。 丈夫是绝不能出事的,他还要给珠珠撑腰呢。 最终,郑氏瘫软地上道:“好,儿媳去家庙!” 施明玮和施明晖想要求情。 镇国公朝他们摇头。 国公府不是他一个人能支撑起来的,不提老三夫妻俩,老二夫妇守边多年,临走前将两个儿子托付给他教养,明桢和明缨都落了商籍,他必须给老二一个交代。 施窈从头到尾过一遍,心里赞叹一声。 怕是老头老太早早便商量好,将罪责推到郑氏一人头上。 他俩一唱一和的,一步步引郑氏入套,而郑氏因施明珠成了四皇子的小妾,情绪激动,口无遮拦,黔驴技穷,一步步入瓮。 她还当真以为老头老太良心发现,给她做主呢。 又打脸了! 罢了罢了,反正——她也爽到了! 郑氏在内宅里,犹如一头巨兽,压在所有女子的头上,老太太都要让她三分。 不仅要让,还要处处保全她的体面。 因为郑氏的体面,就是国公府的体面。 这回郑氏夫妻计谋成功也罢了,反正舍的只是施窈这个不起眼的小庶女,可偏偏她夫妻俩失败了。 施家上下的心头宝施明珠,沦落成皇子的小妾,还遭了皇帝、宁贵妃的厌弃。 施明珠和镇国公等同于郑氏的两座大靠山,施明珠倒了,镇国公失了圣心,宫里问责,郑氏便被推出来一人扛罪。 当然,郑氏有娘家和儿子,倘若没有,她就直接病逝了,而不是弄座家庙给她清修。 施窈抬头,偷瞄一眼龚璇:嘿,四嫂这回有伴儿啦! 处置了上头的主子们,老国公又接着处置涉事的奴仆。 太夫人让施窈出去唤汤嬷嬷进来。 施窈擦擦眼泪,出去叫汤嬷嬷。 汤嬷嬷看看堂上情形,心中了然,一声不吭,先支使丫鬟小厮们进来,扶起主子们,给主子们设座,再上茶上水。 施窈在太夫人身边安了个圆凳,委委屈屈地坐着,依偎着老太太。 一时,施家的主子们饮茶毕,丫鬟小厮们都退出去,第一个被推进来审问的,便是金嬷嬷。 施明奎看见她的脸,不由又记起当日情形来,目眦欲裂。 田梅已死,他最想做的,便是将金嬷嬷碎尸万段! 老国公身心俱疲,使眼色让小儿子施继安审问。 施继安肃立在老父亲身边,冷声问:“金嬷嬷,田梅是你放进府里的?你受了何人指使?” 金嬷嬷才回国公府时,萧瑟过几日,不敢出门,只守在郑氏身边伺候。 恰逢老国公寿辰,施明珠又“病”了,郑氏无人可用,又不想把管家中馈交付傅南君一人,叫她得意了去,便派了金嬷嬷掣肘。 金嬷嬷仗了郑氏的势,一心要抖起威风来,叫那起子背后议论她的小人,知道她的厉害。 这才威风没几日,不想又卷进施明奎太监的事里! 施明奎被田质的妹妹剪了命根子,此事已传遍国公府上下,金嬷嬷畏畏缩缩跪地,先瞟了眼郑氏,然后哭嚎喊冤: “主子们饶命,奴婢冤枉啊!奴婢从未见过田梅,不知她是田质的妹妹。因老太爷寿辰,府里伺候的人不凑手,只能先从府外买几个凑数。 这田梅,确实是奴婢看中的。她说话做事利落,人长得清秀,手脚勤快,奴婢才从人牙子手里买了她入府。 买她时,她叫柔儿,说是爹娘穷苦,七岁便卖了她给哥哥凑彩礼娶媳妇,在人牙子手里调教六七年,今年十四岁。 宴客那日,宾客甚多,外院吃醉的爷们也多,伺候不过来,外院管事问奴婢借几个人,奴婢便抽了几个人出去,其中便有田梅。 其他的,奴婢便不知了。奴婢怎能料到,那田梅会入了四爷的屋子……老太爷,老太太,奴婢冤枉啊!” 郑氏出声道:“老太爷,老太太,金嬷嬷忠心耿耿,绝不会与外人私通谋害主子,此事金嬷嬷也受了蒙蔽,求老太爷老太太留她一条活路,准她与我入家庙。” 太夫人淡淡抬眼:“汤嬷嬷。” 汤嬷嬷上前,面无表情道:“金嬷嬷,有人看到你与田梅来往甚密,田梅入了夜还进过你的屋子,还有人看到老太爷寿辰那日,田梅贿赂过你一只金镯子。 我们也从你的屋子里搜出大量财物,抓你的那日,你的腕子上确有一只金镯子,你要如何辩解?” 金嬷嬷面上陡然失去血色,哭道:“我房里的财物,是从前大太太赏赐的,也有小丫鬟孝敬,但与田梅绝无关系啊!” 汤嬷嬷问:“你腕上的金镯子呢?从何处买的?或是何人送你的?” 金嬷嬷答不上来,她被关好几日,根本无从与外面人串通,便只拿求救的眼神去看郑氏。 施继安看看自己那可怜的长子,咬咬牙,顾不上得罪不得罪长兄长嫂了,恨声道: “这老货支支吾吾,不肯说,就以为我们拿你没法子了?来人,将她堵了嘴,拖出去,先打十板子,看她说不说!若还不说,便打二十板、三十板!” 立时有人进来,堵了金嬷嬷的嘴,拖出去打板子。 金嬷嬷犹豫不决,见三老爷不看郑氏的佛面,认真要打自己,此时方反应过来,施明奎是三老爷最得意的儿子! 再比不上长房,那也是老太爷的儿子、孙子! 结结实实挨了十大板,金嬷嬷去了半条命,知道大太太也救不了自己,被拖进来后,忙不迭道: “是,田梅进出过我的屋子,为的是讨好我,给我端茶洗脚梳头,我当她是外面买进来的,没有根基,所以才来讨我欢心,求个轻省差事。 那日,外院管事来借人,田梅确实送我一只赤金镯子,说她年纪大了,不想一辈子做奴婢,想搏一搏,去外院伺候男客。 倘或叫哪个看上,也好跟人回去做通房,生个一儿半女的,便成了姨娘。 奴婢瞧她生得并不出众,当她异想天开,又贪图那只镯子,便应了她,只当她受挫一回,从此便该收心,谨守奴婢本分,踏实干活…… 老太爷老太太饶命!奴婢吃了猪油蒙了心,哪知她从头到尾包藏祸心!” 第229章 都重生了,就我没重生 容氏泪眼婆娑,嘲讽出声:“谨守奴婢本分……让个小丫鬟谨守奴婢本分,你自个儿却摆起主子的谱儿,收受贿赂,识人不清,这话听得直叫人发笑!” 施继安怒斥道:“好一个谨守奴婢本分!好一个吃了猪油蒙了心!你也是府里伺候的老人儿了,一个在人牙子手里长了六七年的破落丫鬟,怎能随手拿出一只赤金镯子贿赂你?” 金嬷嬷惊恐哭道:“奴婢没往深里想……” 施明奎挣扎爬起来,跌跌撞撞过去,一巴掌扇倒金嬷嬷,双目猩红,嘶声吼道:“你一句没往深里想,便害了我一辈子!” 金嬷嬷尖叫倒地。 施明奎这一巴掌用尽全身的力气,再支撑不住,心神俱裂,噗通倒下。 施继安和容氏忙奔过来扶他。 施明奎前面有伤,只能仰倒躺在地上,泪如泉涌,一手将胸口捶得哐哐响,一手将地面捶得咚咚响,发出绝望的哭嚎: “父亲,母亲,儿子心里痛啊!儿子不该落这个下场啊!这个贪婪的奴才秧子,害了儿子一辈子啊!” 施继安和容氏抱着他,一家三口哭成一团。 施继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直嚷道:“杀了她!父亲,杀了这个老东西,替明奎报仇!” 众人听得心中凄凉。 施窈头皮发麻,胳膊上直冒鸡皮疙瘩。 怪谁呢? 还不是施明奎自己作的,去陷害人家四皇子,陷害自己,结果给了田梅可乘之机。 比起施明奎的惨状,她更心疼那个叫田梅的小丫鬟。 普通人想要向权贵报仇,得拿命来报,还未必能报仇成功,还未必能报仇到正主身上,还未必能把所有的刽子手都报复了。 她低头抹了两滴眼泪。 这万恶的社会! 施明玮流下辛酸泪,后怕地哭道:“当初就不该放田家一条活路,斩草不除根,反害了四弟!” 施明奎阴冷地瞥他一眼。 郑氏捂住儿子的嘴巴,生怕他招了施明奎的记恨。 施明桢、施明缨几兄弟齐声求道:“祖父,金嬷嬷害了四哥\/四弟,必须杀了她为四哥\/四弟出了这口恶气!” 金嬷嬷涕泗横流尖声叫冤:“四爷的命根子不是我剪的,不是我!你们要报仇,就去找田梅! 呜呜呜,太太救我,我是您的人,跟了您几十年!上回大爷大奶奶吵架,是我替您顶罪,去傅家受了几个月的磋磨,太太,您不能过河拆桥啊!” 郑氏脸转向墙面,拎着手帕哭道:“我有什么法子?我自个儿也是泥菩萨过河。 素日,我给了你多少赏赐,足够你舒舒服服养老、养家,你为何非要贪那个金镯子?你自己眼皮子浅,害了明奎,我也保不住你。” 金嬷嬷听了,又哭又笑,田质的例子在前,施家没放过田家,今天也不会放过她和她的家人。 她爬起来,手脚捆绑着,却仰天哈哈大笑,状若疯癫:“好好好!我总算是看透你们这一家子!你们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你们作孽,你们尊贵,就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命贱,活该为你们顶罪一次又一次! 四爷,你也别委屈,如今,满府里谁不知道,你为了大姑娘,给四皇子下药,还要毁二姑娘清白!你被田梅断了命根子,是你活该,是你作恶的报应! 二爷、七爷、八爷,你们也别侥幸,等着,田家的阴魂早已缠上你们,他们会来找你们索命的!” 镇国公喝道:“来人,堵了她的嘴,拿下她,这老婆子疯了!” 金嬷嬷眼里蓄满浑浊的眼泪,含恨一一扫过众人,猛地一头撞向梁柱。 太夫人悚然一惊,立即捂住施窈的眼睛。 施窈头晕目眩。 第二次了。 第二次有人死在她面前。 第一次是施明晖当众打死田质。 这一次,是施家人逼死金嬷嬷。 施明奎人生尽毁,田梅已死。 施家人舍不得伤金贵的施明玮,舍不得伤金贵的施明晖,最终这一腔怒火,都发泄在卑微的金嬷嬷身上。 鼻端传来淡淡的血腥味,耳畔是仆从们拖尸体、擦血的凌乱脚步声。 施窈轻轻颤抖着,声音沙哑道:“祖母,我怕。” 太夫人忙叫汤嬷嬷陪施窈出去,交代汤嬷嬷全程捂着施窈的眼睛。 陶籽怡和龚璇这两个孕妇,也提前出来。 三人行走在晴天白日下,却半点感受不到阳光的温暖,反觉着这阳光甚是阴冷,一直冷到人的心坎上,落下一片驱之不散的阴影。 半路上,龚璇突然开口,哀求道:“二妹妹,对不住,那日都是我的错,一时叫珠珠的说法蒙蔽了,以为你将来真会危害施家,方才对你下手。 嫂子知道错了,求求你,去向老太爷老太太求个情,别送我去家庙,好不好?嫂子给你跪下了!” 龚璇忍下屈辱,膝盖一弯,便跪在了石子路上。 “四嫂子,你别吓我呀!” 施窈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慌得手足无措,最后——拔腿就跑。 一溜烟跑得没影儿。 龚璇目瞪口呆,望尘莫及。 陶籽怡正处在惊骇中,见状,忍不住想笑,扶起龚璇,语重心长道:“覆水难收,这道理你我都懂。既已做下错事,便不是一句对不住能消弭的。 你若真心悔过,不如养胎时安分些,去了家庙,在家庙老实些,或多做些功德,或多多补偿二妹妹。 哪日老太爷老太太记起你的好,或三老爷三太太记起你的好,又接你回来呢?” 龚璇眼泪簌簌地落,哭道:“三嫂,你们都做了先知梦,什么都知道,结成同盟,同进同退,就我什么梦也没做,结果落这个下场。” 她话里颇有抱怨之意。 若不是妯娌们都做了先知梦,焉知那日对施窈动手的,是她们其中的哪一个?未必会是她。 陶籽怡淡淡嗤笑:“你做了先知梦又如何?大妹妹不是什么都告诉你了?你却还是选择对二妹妹动手。 说句不好听的,四弟妹,你脑子里只有珠珠与大太太,连公婆、儿子都不放在心上,便是做了梦,他们支使你动手,你会拒绝不成?” 说罢,她丢开龚璇的手,护着肚子,回韶华苑去。 第230章 大嫂表示很满意 龚璇看看施窈离去的方向,又看看陶籽怡的背影,拎起帕子捂脸哭,悔恨交加。 可如今后悔也晚了。 陶籽怡有些话说得没错,甚至直到此时此刻,她仍觉得,若是施窈没那么狡猾,她当日没失手,四皇子毁的是施窈,她便不会落这个下场。 “施窈这个奸诈的丫头,真真可恨!” 龚璇一面往回走,一面抹泪。 涵虚堂上,老国公仍在审人。 他本不打算现在动手处理金嬷嬷的,既然金嬷嬷自己找死,他也不拦着。 有过田梅的教训,施家哪敢再放金嬷嬷的家人出去,统统关进庄子里。 与他们家有姻亲的仆从们,也都调到不要紧的位置上,以后再慢慢发卖出去,置换新人进来。 接下来,审的是施明桢、施明奎、施明缨的身边人,这些帮凶,也一个不留,打一顿板子,全部关进庄子。 处置完,老国公已有些挺不住,叫众人散了,只留下傅南君与施明桢。 施明桢是太夫人着意要留的,她痛心疾首问:“明桢,我信任你,方才将捐助封州一事交托与你,你为什么要做这等事?府里缺你吃,还是短你用了?” 那是她特意做来为施家洗刷名声的,施明桢发灾难财,等同于背刺了她一刀。 不仅她的心血化为乌有,施家的名声更是雪上加霜,施明桢自己也吃力不讨好,撸了官职不说,还入了商籍。 若非有施明珠做妾、施明奎太监的大笑话在前面顶着,仅凭施明桢这一举动,施家就可成为京城笑柄。 施明桢跪地,惭愧道:“祖母,孙儿辜负了您的信任。不过,您捐助的物资,孙儿不曾动过,确实都差人运送了过去,也是捐给那些灾民。 孙儿是自己出了一笔银子,买了粮食运送过去,我原本没想高价出售,只想小小赚一笔就得了。 可是,当地粮商哄抬粮价,低价出售会遭到打砸哄抢,同行不准低价出售。孙儿也是没法子,只能高价售粮。 无论如何,是孙儿的错,孙儿贪心,致使家族名誉受损,孙儿也受到了教训,从今往后,洗心革面,再不敢行商。” 太夫人苦笑:“原来如此。” 原来施家的粮食也捐了,却因施明桢的一个举动,原该有的美名都变成污名。 施家这一波的污名,实至名归! 老国公捏了捏眉心,道:“滚,别在这里碍眼。” 施明桢向二老磕了头,再次深深忏悔,这才出来。 施明缨在门口等他,兄弟俩相互搀扶而行。 施明缨想到黯淡的未来,不免灰心丧气:“哥,以后我们该怎么办?难道真的去经商?” 施明桢扯了扯嘴角:“嗯,经商,既入了商籍,不经商怎么行?” 施明缨茫然:“我们真要经商吗?可是我这么多年,就只会习武,转而经商的话,我们做什么生意?开武馆?” 施明桢屈指,敲了他脑门一记:“对,我俩行商,然后父亲因儿子行商,而撸了官职,与我们一道,没入商籍!” 施明缨乍然清醒,委屈道:“我不想经商,是哥你说的。” 施明桢蹒跚地行走着,身形萧索:“与你开玩笑,你竟当了真。商,这个字,我们家是再不能沾的。” 是他操之过急,大意了。 府里有嫂嫂弟妹们盯着,府外有宁远侯盯着,他做得再小心,也会叫他们察觉。 恰好赶上国公府算计四皇子,皇上根本没给他申辩,把罪责推到帮他经商的管事身上的机会,直接就下旨降罪。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施明桢往日的心高气傲,全都没了。 施明缨丧兮兮地垂着脑袋。 他和三哥将来怎么办? 不能入仕,不能行商,难道要像二哥一般,混吃等死,做个蠹虫吗? 涵虚堂上,老国公眼神锐利而威严,口中温和地问:“明武媳妇,今日的处置,你可满意?” 傅南君恭敬施了一礼:“老太爷与老太太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处置得公平公正,国公府上下,无有不满意的,想来皇上、宁贵妃与四皇子的怒气,也可平息。” 老国公笑道:“他们满意不满意,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关键是,你要满意。” 傅南君再绕不了弯子,恭谨道:“孙媳十分满意。” 老国公叹息一声:“你满意就好。一家人,最重要的是齐心。只要齐心,千军万马也攻不倒。若不齐心,窝里斗,不用外人来,自己先把自己斗倒了。你去。” 傅南君心神一凝,躬身行礼道:“多谢老太爷教诲,孙媳受教。孙媳告退,老太爷与老太太也多多休息,莫要劳神,府里须得您二位坐镇。” 太夫人挥挥手:“去。” 傅南君缓缓退出去。 她走后不久,老国公扶起太夫人,说道:“知道你累,但这里不是休憩的地方。我们回甘禄堂。” 太夫人掩唇咳嗽数声,从椅子里起来,一时头重脚轻,用力抓住老国公的手臂,方站稳了。 二老并肩回后宅。 正当百花争芳、柳絮飞扬的好时节,二人望去,却只觉得满目萧条,镇国公府上空笼罩着散不开的厚厚阴霾。 好半晌,太夫人哽咽道:“我们尊荣了大半辈子,不想,临老临老,竟要看着府里破败,眼看着晚节不保。 倒不如早早死了,埋了,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的好。老头子,都是你的错!你这个根子歪了,底下的儿孙才跟着长歪!” 老国公忙道:“是是是,都是我的错。当年,珠珠出生,府里多年没见女孩,我喜不自禁,下了那样一个命令,以致于埋下祸根。 我们自家人宠姑娘,这原本没错,但宠得太过,叫孙子们忘了媳妇。也难怪这些孙媳妇们做了先知梦,便要一心拖后腿,与孙子们先斗起来。 我们心疼姑娘,她们心疼自己生的儿子啊!没迁怒我们两个老不死的,没弄死我们,也算是厚道。 因此,今日,我并未深究明武媳妇她们做过什么,只盼着到这一步,她们能收手,到此为止。” 第231章 因嫉生恨,恃宠而骄 太夫人抹泪道:“我也有错,后宅的事,我做长辈的,不该装聋作哑,不该粉饰太平。 若早早探知她们和珠珠都做了先知梦,也不至于斗成今日无法挽回的地步。” 孙子们快废完了,施家失了圣心,珠珠又去做了妾,太夫人心口如剜了个大洞似的,呼呼地冒冷风。 老国公安慰道:“如今知道了,倒也不晚,今后好好教导他们,化解恩怨。施家若要重回荣耀,怕是要等到重孙一辈了。” 太夫人却没那么乐观:“怕只怕,芥蒂已经埋下,不是那么容易化解的。老头子,珠珠那里,真不管了吗?” 老国公哼道:“怎么管?我也心疼她,可这丫头主意大着呢,梦里嫁给四皇子,落个满门抄斩的地步,她只怨恨‘施窈’夺她夫君,怨恨周绍白眼狼,从未反省自身,竟还要去攀五皇子。 她父兄们又宠她宠得死心塌地,她说什么,老大他们信什么,一味地纵容她。 你瞧瞧他们算计二丫头,哪里拿二丫头当自家骨肉看了?明奎还是二丫头的亲哥哥,竟也如此疯魔。 欸,我们是偏宠珠珠多一些,但二丫头也是我们的后嗣,怎能不计后果,往死里坑她呢?” 太夫人低泣道:“窈丫头的确受了大委屈,将来可要多多补偿她。” 老国公低声道:“老大媳妇虽不靠谱,但有些话却有些玄乎。譬如,她说施窈入京后,府里乱起来。从前我是万万不肯信的,如今想来,有一定道理。” 太夫人捶他一把:“你一个读过圣贤书的,竟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老国公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何况,老大一家子恨她入骨,哪日再害了她,万一没逃脱呢?还是早些将她嫁了。” 太夫人哭道:“老大一家子心长歪了,他们自个儿算计人,没算计到,反倒怪上窈丫头! 如今我们家这个名声,可去哪里给她找一门好亲事呢? 我昨儿差人探沈家的口风,只说那沈君则过几日便要去无歧书院念书。无歧书院,离京城千里之遥,这是明摆着拒绝。” 老国公无奈笑道:“二丫头的亲事,可不能从儿媳妇们的姻亲里找。你敢找,二丫头聪明伶俐,她可不敢嫁。” 太夫人争辩:“我是瞧着沈家素有美名,那孩子也不错。” 老国公见老妻提到施窈的亲事精神头好,便顺着她的话提议:“不如朝江家看看?那是你娘家,有你的面子在,江家也能待她客气些。” 太夫人丧气道:“我们没几年活头了,就怕人走茶凉。” 老俩口一时犯愁,施窈的亲事是真不好安排。 得找个护得住她的人家,对方人品又要可靠。 老国公从这一连串的灾难里,学到的最深刻的一个教训是,不要小看女子。 珠珠、儿媳妇们、孙媳妇们,没一个善茬啊。 个个要命! 便是看起来柔弱无害的施窈,上辈子还弄了个皇后当。 入甘禄堂之前,太夫人轻声说:“老头子,教导儿孙,最重要的,是一碗水端平。” 老国公亦是轻声:“我已受教了。” 二老因偏宠带来的灾祸,心有余悸。 因嫉生恨,恃宠而骄,不是说说而已。 傅南君从涵虚堂出来,漫步回到菡萏院。 不出所料,重生者联盟到齐了。 施窈笑道:“我前脚到,大嫂子后脚就回来,早知等一等大嫂子了。” 乐安宁愁眉苦脸说:“二妹妹,在座的,也就你还笑得出来。大嫂子,老太爷老太太留你,可说了什么?” 傅南君挥退丫鬟们,几人坐在院中的六角亭里,落了座,傅南君方才重复一遍老国公的话: “……这话,是对我说的,更是借我的口,向你们说的。意思你们明白,老太爷这回没有深究,放过我们一马,但也提醒我们,适可而止。” 王蘩一手撑着下巴,轻笑道:“也没什么可折腾了。” 她微微垂目,掩住眼底的暗色。 大嫂是世子夫人,将来要继承国公府,做当家主母的,自然要“适可而止”,保全国公府,保住她自己的利益。 其他人便不如大嫂顾忌多。 傅南君知道,这个联盟并不稳固,一旦外在压力消失,失去共同的目标,联盟便会散了。 正如老太爷说的,人心不齐。 她并不是很担心妯娌们做什么,毕竟是内宅妇人,婆母要去家庙,以后她管理中馈,妯娌们做些什么手脚,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有她看着,出不了大岔子。 “国公府会暂时沉寂一段日子,以后要看珠珠和大老爷怎么做,我们也要有所应对。” 姑嫂几人忙都点头:“正该如此。” 施窈却看每个嫂嫂,都觉着她们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不定憋着什么坏呢——正如她自个儿一般。 阳奉阴违。 她给傅南君倒了一碗茶,好奇问:“府里的事,我们就别说了,一想到涵虚堂的血腥味,我便浑身不得劲,喘气喘不上来。 大嫂子,说说宫里的事呗?我大姐姐是怎么做上侧妃的?” 众女都催傅南君快说。 傅南君赞赏地瞥一眼施窈,点点头,轻声道:“是四殿下求情。那日不是突然打雷下雨了吗? 打雷之前,先是我们大老爷、三老爷跪在御书房外,向皇上请罪,一直跪到晌午,四殿下听说后,也去跪,求皇上赐大妹妹为他的侧妃。 接着就打雷下雨的,可把皇上气坏了,把宁贵妃吓坏了。宁贵妃生恐四殿下有个好歹的,便求皇上应了四殿下所求。 如此,我们家珠珠才成了亲王侧妃,不过,听说,宁贵妃已给四殿下挑好了正妃,待正妃过门,才会正式给珠珠升侧妃。” 乐安宁嘴快:“所以,施明珠现在仍是成王府的一个小小侍妾?” 傅南君抿了一口茶,嗯了声:“是这样。” 乐安宁嘴角抿紧,不让自己笑出声。 施窈心满意足,果然大嫂的消息最是灵通,府里府外一把抓。 正热闹着,把风的韩嬷嬷来报:“各位主子奶奶,外头五爷来了,说来接五奶奶回去呢。” 才报完,紫菀又匆匆来报:“六爷来接六奶奶回去。” 王蘩笑道:“哟,回回是我接他回去,倒是破天荒来接我一回。” 众人想起子归园的二十多个通房丫鬟,俱都笑了。 第232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众人从菡萏院出来。 老五施明缨向嫂嫂们行个礼,拉了齐婉便走,走了一段路便试探地问:“你与嫂嫂们说什么呢?府里正遭难,你们欢声笑语的,传出去,叫长辈们怎么想?” 齐婉向来顺从,今日却甩了他的手,冷冷淡淡道:“我想笑就笑,被打、被剪了命根子的,又不是我。 难不成隔房的大伯哥、小叔子挨了打,我一个做嫂嫂、做弟妹的趴他们床头哭?” 施明缨禁不起大动作,嘶了一声:“你这女人,好不讲道理!我挨了板子,也受了伤,还来接你,你是半点看不见我的好啊! 不是不让你笑,是提醒你,别遭了长辈们的厌恶。我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你拿嫁妆开铺子经商,害我罢官,我都没责怪你。” 齐婉停下步子,冷笑:“要不,你再扇我一巴掌,我再扇你一巴掌,来看看你对我多好,我对你多好? 我没怪你撸了我的诰命,你倒怪上我了!走,我们去老太爷面前分辩,到底是谁连累了谁!” 施明缨忙拉住她,作揖道:“为夫错了,为夫嘴贱,不该提那些个!” 他好话说尽,道歉了又道歉,方才哄得齐婉面色稍霁,这才低声道:“好婉儿,我知道,你做的梦与嫂嫂们不一样,这些我都闷在心里,没告诉三哥他们。我们夫妻才是一体的。” 齐婉似笑非笑,啐了一口:“呸!谁与你一体!原来你狗狗祟祟半天,便是怀疑我,向我打听这个?对,我有个孙子,孙子!孙子!” 她喊一声孙子,就朝施明缨捶一拳头。 施明缨吃了两拳,方反应过来,“孙子”骂的是他。 他抱头鼠窜。 夫妻二人一路追打回晛睆苑。 晛睆苑里,人来人往,仆妇们正从公中库房取了铺盖摆件来,填满空荡荡的房屋。 院子虽焕然一新,但夫妻二人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齐婉坐在崭新的拔步床上,怀念起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那张旧床,突然说:“施明缨,我们和离。” 施明缨惊坐而起,怒气陡生,很快压下去,轻声问:“为什么要和离?我是丢了官职,但爹娘并未受到皇上的训斥,以后便是混吃等死,也比你二嫁强。我们还有天哥儿。” 齐婉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闷闷地说:“如今看到你的脸,我只有一个念头:我想杀了你! 施明缨,从珠珠做先知梦的那一刻起,从我做先知梦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你变了,我也变了。只是,你不懂。” 施明缨手足无措:“我,我,我没有变啊。你为什么想杀我?” 齐婉从手掌里抬起头,眼眶通红,眼里满是怨恨:“为什么?因为你混账!因为你不是个东西!我受够了! 你们施家男人眼里,只有施明珠,媳妇、儿子什么都不是! 你知道吗?我特别特别希望,施明珠嫁给一个有姐姐妹妹的男人。 然后那个男人如你们一般,眼里只有姐姐妹妹,没有施明珠,没有施明珠生的孩子。 让她也尝一尝我受过的煎熬,让她也尝一尝我心里说不出的怨与恨!让你们这些做哥哥的,都尝尝心痛却无能为力的滋味!” 施明缨手掌颤抖,猛地一巴掌扇过去:“闭嘴!你就是嫉妒珠珠,你自己照镜子看看,你嫉妒的嘴脸有多丑陋! 齐婉,枉我平日高看了你,拿你当心地善良、不吃醋不善妒的好女人看待!原来你一直在嫉妒珠珠!” 来而不往非礼也,齐婉一巴掌抽回去:“我嫉妒?我嫉妒她堂堂国公府嫡女在五皇子面前搔首弄姿,结果给四皇子做了妾吗?” 施明缨大骇,揪住她的衣领喝问:“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五皇子?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齐婉仰头哈哈大笑:“你真好笑!你们兄妹真好笑!那日老太爷寿辰,四皇子、五皇子来宣旨,你当大家都是瞎子吗? 你那好妹妹与四皇子、五皇子二人眉来眼去,在五皇子面前搔首弄姿、故作娇羞,我们可是看了好一出大戏! 若非四皇子自个儿要去兰佩院,抓了施明珠玷污,怕是她转头就去找五皇子花前月下、蓄意勾引了? 我还要问问,你们在做什么?是不是上辈子五皇子杀了四皇子,夺了他的皇位,施明珠才像条发情的母狗一样,去攀附五皇子?” 施家人的心思,全部被齐婉说中。 当然,从施明珠口中说出来,没有齐婉说的这么不堪。 “闭嘴!你竟敢辱骂珠珠!”施明缨恼羞成怒,抬手便给了齐婉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之前重多了,齐婉倒在床上,她缓了口气,蓄力狠狠一脚,踹在施明缨的屁股上。 施明缨嗷一声惨叫,伤口崩裂,人一下翻到床下。 齐婉气狠了,蹦下床,狠狠踹他一脚又一脚。 很快,仆妇们才铺好的地毯上,便沾上了施明缨的鲜血。 齐婉缓缓地绽开一抹灿烂的笑。 这颜色可真漂亮。 这叫声可真动听。 丫鬟仆妇们起初听到吵架声,不敢细听,躲得远远的,有机灵的小丫头忙去报大奶奶傅南君。 后来大家听到五爷惨叫不止,忙跑进来拉架。 就见五奶奶白皙的面上印了两个巴掌印,而五爷倒地,身下的衣裳上全是血,两个仆妇忙扶起浑身颤抖的五爷。 齐婉抚了抚袖子,笑靥如花:“五爷不过是来了癸水罢了,你们咋咋呼呼什么?快给他垫个月信带。” 众人:“……”五奶奶疯了? 施明缨:“啊啊啊啊——” 疼疼疼疼! 他相信齐婉说的话了,她是真想谋杀亲夫啊! 这女人踹他的时候,可一点力气没留。 王蘩与老六施明秣一道回去。 她以为是回子归园,正琢磨怎么劝施明秣多多宠幸通房丫鬟,就见施明秣脚步一转,拉她换了个方向。 王蘩疑惑地问:“这是去哪儿?” 施明秣道:“我们先去给父亲母亲请安。” 王蘩挑眉。 原来是三堂会审啊。 她倒也不惧,捡来的命,哪怕此时死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横竖施明奎太监了,这一家子再不会如前世那般风光,施明珠也做了她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男人的小妾。 这辈子到这儿,就已经值了。 当然,和离另嫁,再生个孩子,才是最完美的。 第233章 捡漏两兄弟 夫妻二人来到福绥院。 果然,三老爷三太太、施明辰都在座。 行了礼,问了安,没人开口让王蘩坐下。 施明秣自己找个位置坐了,王蘩甩甩袖子,与他一道坐了。 施继安轻哼一声,这儿媳妇越发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容氏精神不济,歪靠在炕桌上,脸色有些惨白。 施继安沉着脸唱黑脸:“明秣媳妇,从前你隐瞒先知梦,与你嫂子们蛐蛐,这些我们就不与你计较了,但今后,万不可隐瞒这么大的消息。你将你那个梦,细细说来。” 容氏忙抬手压了压施继安的手臂,唱红脸:“她小孩子家家,陡然做了个满门抄斩的噩梦,吓到了,不敢说也是有的。别吓唬她。” 施继安又哼一声,端起茶盏品茶。 王蘩欠了欠身,谦恭道:“当说的,媳妇已在涵虚堂都说了。我除了隐瞒先知梦一事,其他的事,我一概未曾插手。” 容氏点点头:“今日老太爷留下你大嫂,又说了什么呢?” 王蘩回答:“媳妇不用说,您也猜得到,老太爷警告大嫂和我们,不要多生事端,到此为止。” 容氏虚弱地笑笑:“那你们怎么决定的呢?” 王蘩毕恭毕敬:“老太爷发了话,自是要听老太爷的——原本我们也没做什么,太太心里跟明镜儿一样,皆是有些人自作自受。” 施继安重重将茶盏坐在案上。 怎么说话呢? 他的长子被剪了命根子,难道是自作自受? 明奎可从未得罪过田质一家,与他何干? 容氏心口紧缩,一阵钻心之痛袭来,面上淡淡道:“你们确实,什么也不做。” 就因这些媳妇们,什么也不做,后院才一步步乱起来的。 王蘩未答,紧绷的心松懈下来。 看来,她没暴露,没有人将她与田梅联想到一处。 容氏深深喘了一口气,压下酸楚,朝王蘩招招手:“明秣媳妇,你过来,到我身边来坐。” 王蘩顿了顿,乖乖上前,坐在容氏的身边。 容氏携了她的手,叹气道:“从前的恩怨,从今天老太爷处置完起,便翻过篇,大家都别再提。 我们内宅妇人,一辈子图什么?不就图个夫君出息、妻凭夫贵吗? 如今国公府失去圣心,成了京城街头巷尾的笑柄谈资,你出门做客、回娘家,也面上无光对不对?” 王蘩颔首,面露黯然:“太太说得对,可有什么法子呢?男人不争气,我们做女子的,身不由己,荣辱全看男人的。” 施继安父子三个,皆面色讪讪。 容氏一顿,轻轻拍了拍王蘩的手背,又道:“国公府里,明秣他大哥是贬出京城的,落了个殴打妻子的坏名声,以后若要升官,御史言官少不得多番拿出来阻拦他往上升。 他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八弟,眼看着官途无望。 事发那日,我还气愤,怎么我们三房的人就是瞎子、聋子,他们两房各有算计,偏叫我们落下了,不是瞧不起我们三房吗? 到了今日,我又庆幸无比,幸而明秣与明辰年纪小,没牵扯进去,倒保住他哥俩儿。 明武将来是要回京继承爵位的,二老爷手里的兵权,你猜,会落到谁的手上?施家在京畿大营经营这许多年,留下的人脉,又会落到谁的手上?” 王蘩心里一动。 容氏这是敲打完了,又拿荣华富贵、高官厚禄、无边权势来腐蚀她啊。 她瞥一眼满脸震惊的施明秣,心下叹息,欸,这就是个没种的男人,不然她或许真的会心动,死活也要留在施家,与施明秣共享富贵。 权势倾天又如何? 他没种啊! 施明奎替施明玮、施明晖吃下大亏,长房必会补偿三房,但施明奎废了,那就补偿他的儿子和弟弟。 施云帆是个小不点,施云琅尚在龚璇的肚子里未出生。 这补偿自然就落到施明秣和施明辰的头上。 何况,施明武继承爵位之后,必定需要兄弟做助力,帮施家稳固西北的兵权,那么,接下来,施家上下都会将资源倾斜给施明秣和施明辰。 施明秣要发达了! 继承二房的兵权,那就是上一世风光无比还封侯的施明晖;继承京畿大营的势力,那就是上一世权倾朝野的施明奎——如果施明秣的能力能比得上施明晖、施明奎的话。 便是不如,也是一方大权在握。 是出事之前,施明秣做梦都不敢肖想的泼天权势。 王蘩不喜反忧。 将来位高权重的施明秣,怎么可以没有子嗣,授人笑柄呢? 他不能生,这个秘密,施家只会捂得更严实。 那么,他们会如何做? 自然是走上一世的老路,让她这个妻子借种! 王蘩记起前世种种,不禁打个寒战。 还好,还好,她死过一回,除非生死,凭他权势倾天,还是富贵滔天,都迷不了她的眼,惑不了她的心。 王蘩沉默的时间有些久。 施明秣、施明辰两兄弟该震惊的,已经震惊完了,他们不约而同望向王蘩,蹙眉疑惑,王蘩在想什么呢? 母亲把话说得这么透彻了。 王蘩回过神,缓缓露出一个吃惊的表情:“太太,这话可不能传出去,长房听到,会出大事的!” 容氏亲手倒了一盏茶递给她,笑道:“堂上就我们几个,自家人,哪里会传出去呢? 何况,我说的句句属实,便是不说,大家过几日缓过神来,也都会想到。” 王蘩捧着茶,腼腆笑道:“我倒从未想过这些,多亏太太点拨,媳妇犹如醍醐灌顶。万万没想到,我们家六爷竟有这等运气,无意中捡了漏。” 施明秣抓耳挠腮,坐立难安:“母亲,你们别说了,别说了!什么鬼?于我来说,这哪里是荣耀,分明是人血馒头! 我宁可不要什么权势,宁可一辈子庸庸碌碌做个小兵,也不要哥哥们遭此横祸!” 施明辰应和道:“我也是。母亲,再不要说这样的话,我听不得!” 容氏想起优秀的长子,心口一抽,道:“便是我不说,事实摆在这里。待这一阵子的风波过去,老太爷和国公爷便会叫你们过去,亲手培养。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兄弟两个,也算因祸得福。施家往后能否重振门楣,便看你们和明武兄弟三个了。” 第234章 婆媳交心 施明秣抹泪:“我只想躲在四哥的身后,追随四哥冲锋陷阵!” 施明辰默然垂目。 容氏没眼看这俩没出息的儿子,握着王蘩的手道:“你心思玲珑,明秣得了好,你也得好,你娘家也得好,这对大家都是好事,是不是?” 王蘩后背直冒冷汗,低眉顺目道:“虽有些冒犯兄弟们,但太太说的是肺腑之言。” 容氏微微一笑:“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好歹的。子归园的丫鬟,该打发的都打发了。明秣并非好色之人,眼里放的,心上放的,只有你一个。 别着急,你们都年轻,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也别乱吃药,待有机会,我们请名医来看诊,给你和明秣都看看,调理调理身子,早晚孩子会有的。” 王蘩犹如被说中痛处,眼眶微湿,感激地颤声道:“还是太太疼我,同为女子,最明白女子的痛处。 不过,那些丫鬟已是六爷的人,说不得哪个已怀上了,倒是不好全打发了的。先留在子归园,过一二个月,我请了郎中来,悄悄的,一个个诊脉。 没怀上的,便舍一笔添妆银子打发出去,若怀上了,便留下来——太太!我做过先知梦,梦里我着实叫‘无子’二字吓坏了,您就容我任性一回。 她们但凡生个一儿半女的,我都拿亲生的来看待,记在我名下,亲自教养,只求上天看在我心善的份上,赐我哪怕一个孩子也成!” 说罢,王蘩泣不成声。 容氏又拍了拍她的手背,掏出帕子,亲手为她拭去眼泪,和颜悦色道:“别急,别哭!你这般贤惠,不论是我,还是外头,都只有夸你的份儿。” 王蘩破泣为笑,仿佛与容氏是交好多年的手帕交,亲热地与她撒娇、掏心窝子: “不怕太太笑话,我是不愿意做贤惠人的,贤惠的女人,只面上光鲜,外头人人夸赞,可自家知道自家事,吃亏都吃在心里。 也因此,当年府上来提亲,我是万分欣喜的,因施家儿郎洁身自好,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姊妹们都羡慕我能嫁给六爷呢。只是,只是我自个儿肚子不争气。” 话说到这份儿上,几乎是交心了。 施继安不自在地低头饮茶。 施明辰黯然,他也洁身自好,至今没个通房,但商户女谢青黛都慌着与他退亲。 可见,洁身自好又如何? 该被女子抛弃的,还是要被抛弃。 施明秣绷着脸,瓮声瓮气道:“以后万不可再将我推给那些不知所谓的女人!你难受,我也难受。” 王蘩回头嗔道:“我与太太说话,你男人家的别打岔。” 容氏噗嗤一笑:“明秣,你脑子笨些,多听你媳妇的话。” 施明秣张嘴正要辩解,容氏又道,“明秣媳妇,这家呢,光靠男人不成,光靠女人也不成,须得夫妻两个同心同德,日子方会越过越好。 我们三房,以后就是你们夫妻两个当家。 明秣确实不够机灵,但重担压在身上,不得不机灵起来。幸好有你在,你又做过先知梦,倒能帮他一二分。 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那先知梦,也不是夜夜会做? 不如回头,你将梦里所见所闻写下来,尤其是朝堂大事,或你在梦里听过只言片语的,都写下来,给明秣看看,或能从中窥探到一二机缘。 这些事,你也尽可告诉你娘家,有国公府扶持,你父亲兄弟想必仕途越加顺畅。 不过,先知梦的事,不宜过多外传,以免给你带来危险,这点,明武媳妇她们应是提醒过你的,我就不多嘴了。” 说罢,容氏就含笑望着王蘩,等着她回答。 王蘩抿唇笑笑:“太太高瞻远瞩,深谋远虑,想的都是家族百年之计,我听太太的。回头我就写了,与六爷计量计量。” 容氏松开她的手,笑道:“好!我没看错你。他们父子脑子不好使,你公爹这辈子没指望了,我呀,以后就盼着你与明秣相互扶持,光耀门楣。 我也累了,你与明秣也回去歇歇。这几日,老太爷老太太正生气,你们少出门,待甘禄堂那边说去请安,便说明无事了。” 王蘩一一都应了,起身行礼,与施明秣一起告退。 从福绥院出来,她忙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这婆婆不愧是当年在边关守后方粮草,被敌人抛入河里失踪,最后还能从大山里跑回京城的女人。 当真好生厉害! 面对容氏,比面对郑氏,还令人心惊胆战。 郑氏也算见识颇广,但一直不顺心,现在快被逼成泼妇了。 容氏也一直不顺心,但王蘩从未见过容氏失态、撒泼。 若非她知晓,容氏并非那阴狠毒辣的人,她都怀疑老太爷寿辰这一局,是容氏设的。 王蘩心头慌乱。 婆婆越厉害,她越怕东窗事发,越发想早早脱离施家。 只求上天保佑,龚璇作恶多端,让她晚一些重生。 施明秣问:“你在做什么?” 王蘩双手合十,求神仙菩萨保佑自己,闻言便不耐烦道:“太太这样聪慧有远见,我求菩萨保佑太太长命百岁呢。” 施明秣哼道:“在太太面前,你对我可不是这态度!” 王蘩冷笑:“那是给你几分脸面,你若不要,下回不给了!” 施明秣一下不吭声了。 夫妻二人陷入头脑风暴中。 一个思考未来接替二叔做大将军,惶恐如何承担起重任,一个思考何时和离出府,过上夫贤子孝的美好日子。 福绥院里,丫鬟们撤去屏风。 施明奎正躺在屏风后的软榻上。 施明辰正郁闷母亲说光耀门楣时,只对六哥说,半句没提他,好像他多是个废物似的。 乍然看见施明奎,他吃惊问:“四哥,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你偷听我们说话?” 容氏骂道:“自家人,什么偷听不偷听,你说话过过脑子!” 施明奎面色淡淡的,声音淡漠不起波澜:“老六和老七,难堪大任,野心,智谋,一样没有。得多磨炼磨炼。母亲,若祖父提起,就让老七去边关,助二叔守边。” 施明辰面红耳赤,食指在膝盖上画圈圈,嘟囔道:“我也没那么差劲?” 第235章 三房的筹谋 施明奎苍白地笑笑:“凭这句话,让你去边关,便是对的。比老六稍稍强一些。” 施明辰又沉默了。 容氏瞧着长子这般落魄,心中不落忍,情不自禁捂住帕子啜泣。 施明奎哑声说:“父亲,有空去见见二妹妹。前儿龚氏闯进关雎院,吓坏了她。 她喜欢银子,你送她些银子,压压惊,也当与她添嫁妆,二妹妹到底是你的女儿。” 施继安忙去瞧妻子的脸色,见她面无异色,方才放了心,把头一梗,哼道:“我才不去! 那丫头好生的歹毒,你媳妇怀着身子呢,她是一点没顾忌,拿刀架在你媳妇的脖子上,把你媳妇打成个猪头,还对你媳妇使蒙汗药,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真有个好歹,那可是一尸两命!她就是杀人凶手!你不护着你媳妇就罢了,怎还要我上赶子去与她压惊? 她不止行事歹毒,嘴巴也毒,一张嘴,顶我十张嘴,我去作甚?听她怎么奚落我吗?我可不去!不去不去!” 施继安一面摇头,一面挥袖,坚定表达不待见施窈的决心。 施明奎淡淡道:“龚氏肚子里怀的是我最后一个孩子,我这辈子就只能有她生的两个孩子。 若孩子们的母亲,是个被休弃的妇人,或是个品行有亏送去家庙清修的妇人,孩子们的名声也不好听。 龚氏若想留在国公府,必得二妹妹出面,向祖父祖母求情。 既然父亲不肯去,龚氏又动了胎气,没法子去,那便我去。回头我叫人抬着我过去,兴许二妹妹看我这般狼狈,可怜我,应了我的所求呢?” 容氏哪里忍得住,痛哭失声,一面哭,一面去捶施继安:“你个老不死的,施窈是你亲女儿,明奎是你亲儿子,合该你去说和。 就为了你那点不值钱的面子,你就要让明奎拿自己的痛处,去向施窈乞怜吗?帆哥儿是你亲孙子,你就半点不为他的前程着想? 我怎就这般倒霉,你无能,比不上两个兄长,我认了!但你不能拖累我的儿子、孙子!你去不去?去不去?” “去去去!去去去!”施继安抬起两条手臂格挡,半点不敢还手,甚至挨了打越发高兴,“太太轻些,轻些!我皮糙肉厚的不怕疼,仔细打疼你的手! 哎哎,我不是不去,是嘴巴没你快啊,这不正要答应吗?” 容氏闻言,方停了手,低头垂泪。 施继安忙腆着笑脸哄道:“夫人有令,我怎敢不听?您心里有气,尽管朝我使,只别伤了自个儿的手。下回您拿脚踹我,或者您罚我在床头跪搓衣板也使得!” “滚!谁与你嬉皮笑脸呢!”容氏一把推开施继安那张油腻的笑脸。 施继安只管笑,没有一丝难为情:“我去打水来给太太净手。” 说完,施继安搂起袍摆,小跑出去。 施明奎:“……” 施明辰:“……” 容氏面颊微红,拭了面上的泪痕,强笑道:“千万别学你们老爷的不正经。” 施明辰轻嗽一声,忙岔开话问:“四哥怎会想到让父亲去向施窈赔罪呢?” 还在母亲的面前提。 之前,母亲因施窈打了四嫂子,害的四嫂子动胎气,数日只能卧床,因此对施窈恨得牙根痒痒。 看见施窈,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虽母亲没与施窈说过一句话,但他就是能体会出来,母亲很是憎恶施窈,甚至四哥断了命根子一事,母亲也有迁怒施窈的地方。 从前他们三房都是避施窈而不及的。 施明辰着实看不懂母亲和兄长在想什么。 施明奎眼底闪过阴鸷,淡漠笑道:“能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你和六弟。你们两个人的心眼子加起来,不到一个,须得多多历练,多加调教。 等你们成长到能为施家遮风挡雨,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如今府里没落,要沉寂一段日子,唯一能打破这没落趋势的人,便是二妹妹,或者说,二妹妹未来的夫家。” 施明辰头皮一紧:“四哥!你想让施窈联姻,为我和六哥的仕途铺路?” 施明奎轻轻望过来,对上他的视线:“是啊,不然为何让父亲去讨好她呢?” 施明辰胸口发堵,忙问:“那四哥是否已有人选?” “此事要与二叔商议。” “四哥想笼络边关将领?” 施明奎微微一笑:“你倒有几分聪明,竟叫你猜着了。” 施明辰抿紧唇。 四哥暗示得这般明显,他怎会猜不到? 又不是真傻。 可是四哥,真的很看不起他,看不起六哥,竟要靠施窈联姻为他们铺路——虽他自个儿也觉着不如四哥,可四哥坦坦荡荡地表达出来,他仍觉得自卑、不甘、羞耻。 “四哥,施窈如今有嫂嫂们做靠山,她不会愿意为我们铺路的。” 施明奎笑道:“这有什么为难的?一来,二妹妹难道是什么清高的人,不愿意嫁高门,享荣华富贵不成?何况,女子嫁了人,也要娘家父兄撑腰。 二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互惠互利的好姻缘,祖父祖母岂有不应之理。 三来,若母亲不介意,就将纪姨娘接入京城,正经给个名分,二妹妹定感激涕零。” 施明辰摆手叫道:“不成,不成!怎能让母亲受委屈!” 容氏见施明奎筹谋未来,心里高兴,便道:“怎是我受委屈呢?是纪氏受了委屈。 罢了,当年的恩怨,扯不清,理不清,不说也罢,我早看开了。 你们老爷既非谪仙下凡,又没有封侯拜相的才华,年纪大了,连从前那点玉树临风的相貌与气质都丢了,我早看腻了他,谁爱抢谁要,我只盼着你们三兄弟好好的。 若施窈能嫁个好人家,想来纪氏也是赞成的。她若回京,有你们为她养老,施窈嫁了人,也能更踏实些。” 施明辰看看慈眉善目的母亲,再看看老谋深算的四哥,默默想:纪氏回京,施窈真的会更踏实吗?母亲也会毫无芥蒂吗? 为了他和六哥的仕途,有必要做到如此吗? 他没有反驳,也说不出赞成。 倘或反驳,兴许下回这样的谈话,他连听的资格都没有。 第236章 老四要复仇 容氏倒了茶,送到长子手上。 施明奎艰难坐起身,施明辰要来扶,施明奎一把格开他的手臂:“不用你帮忙,没到那份儿上。” 施明辰便不敢吭声,默默后退,回到椅子上坐着。 自四哥受伤之后,人越发阴沉,阴晴不定,不知哪句不对,哪个举止不对,便惹了他。 大家小心翼翼的,生怕伤了他的自尊心。 容氏也给幺子倒了一杯茶,施明辰受宠若惊,手脚慌乱地接了:“母亲,这种粗活我来便是,怎能让您亲自为儿子倒茶。” 容氏坐在他身侧,不知想到什么,潸然泪下,羞愧道:“从前是我糊涂,咽不下那口气,与你们老爷赌气,致使忽略了你们。 若非我不管你们,你四哥也不会让大太太哄了去,不仅帮长房做事,帮长房顶罪,还替长房遭报应。” 施明辰劝道:“这与母亲有什么相干?是意外……” “不,不是意外!”容氏情绪激动,打断他的话道,“怎会是意外呢?若是意外,珠珠和你嫂嫂她们做的先知梦里,我们施家便不会满门抄斩! 你瞧珠珠,知晓四皇子是白眼狼,却又盯上五皇子,我们家若扶五皇子上位,难道结局会不一样? 自古以来,功高震主,外戚专权,历史上就没几个落好下场的!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明辰,你可千万记住今日之教训,将来万万不可触碰天子的逆鳞!” 施明辰恭肃道:“儿子记住了,万万不敢忘。” 施明奎轻轻嗤笑。 就施明辰这可怜的小胆子,怂恿他,他也是不敢的。 容氏帮幼子理了理衣领,慈爱道:“你呀,已是大人了,没成想,我儿竟有要挑起国公府重担的一天。 娘是妇道人家,家国大义的大道理不懂,只知,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这回的事,你们也该看明白,人都有私心。长房要做局,套四皇子和施窈,他们一家子摘得干干净净,倒把二房和我们三房害了。 若非老太爷老太太精明眼亮,知晓他们兄弟不成事,俱是你大伯父大伯母的主意,你三哥、四哥、五哥,被坑也白被坑,没地儿说理去。你说是不是?” 施明辰觉得,是因二哥太废物,大伯父他们设局才没有带上施明玮:“母亲说得对,儿子谨记,以后不会大伯父说什么,便听什么。” 容氏道:“这就对了。你心地纯善,凡事不愿朝坏里想,母亲既欣慰又担忧。 所以,以后长房叫你做什么,你长点心眼,拿不定主意的,便来问我,或问你哥哥。我已折了你四哥,你和小六若有个什么,我是活不成了。” 说到这儿,容氏又要落泪。 施明辰忙道:“母亲别哭,我以后事事禀告母亲便是。” “好孩子,你一定要好好的。”容氏破泣为笑,又说了许多贴心窝子的话,最后方郑重提醒道,“不止你大伯父,包括珠珠也是。 珠珠一个养尊处优的女儿家,不知朝堂险恶,偏她又是四皇子的侧妃,一举一动牵扯皇家、牵扯朝堂,你可不要一味听她的,做出行差踏错的事来。” 施明辰神色一凛,登时恍然,原来母亲绕了这么大的弯子,就是为了这句话,为了珠珠。 他瞥了眼毫无异常的四哥,轻轻颔首:“我明白的,母亲。多谢母亲和兄长为我着想。珠珠……珠珠若联络我,我定会告诉母亲。” 容氏这才笑了,说身子乏了,放他离开。 转头,她和施明奎说:“明奎,这些话,我不止是对明辰说的,也是对你说的。你比明辰通透、聪慧,以后对珠珠,多长个心眼。 你们兄弟掏心掏肺对她好,她可曾记过恩?可曾关心过你们过得如何? 她心里,只有她自己,一心要做皇后,四皇子不成,就换五皇子,完全不顾皇族忌惮,死活拖你们兄弟下水。 我听说,她暗里与她嫂嫂们来往多次,次次不愉快,想来她嫂嫂们没少告诫她,不要招惹皇子,她偏不听,致使如今铸下大错!” 施明奎放下茶盏,双掌捂住脸,闷闷道:“我知道。母亲,我没有全听珠珠的,是我自个儿……野心勃勃,害了自个儿。” 容氏怕他自愧自伤,忙温柔抱住他安抚,劝道:“我是你娘,难道不了解你吗?你有几分是为了自己的野心,又有几分是为了珠珠做那至尊无上的女人?到底还是她害了你。” “别说了,母亲!” 施明奎脸埋在她的怀里,犹如胎儿缩在母亲的肚子里寻找安全感,眼泪打湿了容氏的衣裳,沉闷的声音裹着阴鸷,裹着狠毒,“这笔仇,我定是要报的!” 容氏面上满是阴沉,沉声道:“好!母亲帮你!” 让儿子记仇也好,起码他能振作起来,不会对人生失去希望,陷入自怜自艾中。 何况,她心里也有一股闷气,长子这笔债,肯定是要讨回来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会慢慢让儿子们看清施明珠的真面目。 母子二人正要商议接下来做什么,先是施继安端着水盆从外面进来,笑嘻嘻地请“夫人净手”,后脚又有丫鬟来报: “太太,老爷,四爷,晛睆苑打起来了!” 容氏如今对府里的动向极为敏感,忙问:“谁打起来了?” “五爷和五奶奶打起来了!” 容氏慌道:“这得去瞧瞧,明缨那孩子下手没个轻重,怕是又要闹出丑闻来。” 话音方落,丫鬟就道:“太太忘了?五爷挨了板子,五奶奶挨了两个巴掌,便照着五爷伤处下手。五爷疼得满地打滚。” 容氏噗嗤一笑,落座回去:“你们五奶奶没吃亏便好,五爷一个大男人,挨几脚就挨几脚。” 不过片刻,施明缨齐婉夫妻干架的消息,便传遍后院。 傅南君正与陶籽怡说话。 原来陶籽怡见齐婉和王蘩有夫君来接,那施明桢也只是挨板子,能起身的,却不来,心头对他越发失望,便落后一步。 与傅南君携手游了半个园子,她没忍住,咬牙问:“大嫂子,有件事,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傅南君道:“我们互相通晓秘密,有什么不当问的?你问便是。” 陶籽怡立在花团锦簇里,郑重而严肃:“三爷经商的案子,是你们揭发的吗?” 第237章 三嫂五嫂都想跑 傅南君早知她要问这个,也没瞒她,点点头:“是我做的。第一世,为了让大妹妹登上后位,施家联合其他势力,害了太子,第二世不仅害了太子,又害了皇上最宠爱的四皇子。 做这些掉脑袋的大案子,光有权势,没有银子是不成的。而要做成,施家的银子来源有两个,一是谢家的陪嫁,二是老三经商。 老三这一本,是必须要参的,否则我们与他讲道理,再怎么讲,他心在大妹妹身上,也不管用。 手里有银子,今日劝住了,明日他只须动个念头,便能落下满门抄斩的把柄与人。你若要怪,便怪我好了,我不后悔。” 陶籽怡本想兴师问罪,本想质问她,为什么不顾念她的孩子。 听到这儿,却半点兴师问罪的勇气都没了。 “我明白了,他是自作自受。” 妯娌二人正说到这儿,婆子便急匆匆来报:“五爷五奶奶打起来了!” 傅南君掌理中馈,不得不管,妯娌二人忙去晛睆苑。 丫鬟仆妇们已将(齐婉单方面)打得不可开交的夫妻二人拉开。 齐婉打赢了,坐在一旁委屈落泪,因激动,手软脚软的。陶籽怡将她拉出去哄劝。 施明缨打输了,颜面尽失,梗着脖子叫喊泼妇、休妻,面目狰狞,浑身血糊糊的。 傅南君懒得理会他,也不劝他,命粗使婆子将他抬到床上,使唤韩嬷嬷去请郎中,敷衍了事地尽一个长嫂的责任。 外间,齐婉把打肿的脸扬起来,给陶籽怡看:“嫂子,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陶籽怡怕她羞臊,忙赶了丫鬟仆妇们出去,亲自打水为她净面,劝道:“看在孩子的份上,且忍忍。 你是个柔弱的,怎就与老五打了起来呢?不怕他真发狠,一拳头打死你啊?死了也白死,他转头就能娶继室,继续逍遥快活。你呀,以后别再挑衅他。” 齐婉擦了脸,敷了伤药,脸上越疼,脑子越清醒,拉住陶籽怡的手腕:“嫂嫂,听你说忍,我倒是越发不能忍了。你可还记得,上辈子我的那个小儿媳妇袁氏?” 陶籽怡想了想,道:“记得。你们家小幺娶的发妻。” 齐婉认真地道:“她抛夫弃子,我骂了她十几年,到她儿子长大,未免孙子面上过不去,方才不骂了。 嫂嫂可知?我骂她,记着她,不是因我真的痛恨她。我们那个家,烂成一滩泥,谁不想逃? 我也想逃,我也想跑,可我舍不下这个,放不下那个。 我羡慕她的胆魄与果决,恨我自己懦弱胆怯,不敢跨出那一步,将自己像蛹一样,终身困在施家这个蚕茧里。我觉着自个儿惨,其实都是我自找的。” 陶籽怡一怔:“照你这般说,袁氏倒也有可敬可爱之处。” 齐婉轻轻抚着红肿的脸颊:“嫂嫂,如今我想通了,孩子的一辈子是一辈子,难道我的一辈子就不是一辈子了吗? 我为了孩子百般隐忍,孩子未必能过好,我却是实打实地过不好! 人活一辈子,你说到底是为什么?是为了谁?我一辈子,为娘家筹谋,为丈夫筹谋,为儿孙筹谋,一生为他人而活,默默忍受委屈。 可细想想,可有谁为我而活?可有谁愿意为了让我过得好,而委屈自己个儿?” 陶籽怡犹如晴天惊闻霹雳,齐婉的话令她振聋发聩。 “是啊,都重活一辈子了,我们还要为了别人而活吗?若继续委委屈屈、哭哭啼啼,落个气死的下场,这辈子,不活也罢!” 齐婉听她这样说,心中的勇气愈盛:“嫂嫂,施家的男人,从上到下,都围着施明珠打转。 前世我倒想过好好掰正孩子的,但他们也是施家男人,荣辱系于国公府,又听他们爹的教导,最后长歪了,一颗心落在施明珠身上。 我再也不想为这样的男人,委屈我自己了! 嫂嫂,我必是要和离的,施家骂我抛夫弃子也罢,骂我不守闺训也罢,哪怕我和离后孤独终老,无人敢娶,我也要和离!” 齐婉心里发狠,若不能和离,这辈子,她要提前守寡! 没了施明缨,儿子总会少受些施家男人的影响,不做施明珠的舔狗。 陶籽怡低头看着她一脸决然的模样,彻底怔住。 心头犹如投入一块巨石,激起千层巨浪! 原来,还有另外一种过日子的方法吗? 是的,有的,比如前世的袁氏。 “你们在说什么呢?”傅南君拨开珠帘,进来问道。 陶籽怡按了按齐婉的手腕,忙敛起面上神色,叹道:“我正劝她呢,与男人打架,女人总是要吃亏的。今儿打赢了,明儿老五身子骨好了呢? 何必好好的小夫妻,做成针尖对麦芒的仇人,传出去,他们哪个面上有光?” 傅南君过来,握了齐婉的手,温声细语道:“你三嫂说得没错,以后总要在这个家里过活的,与他反目成仇,不值当。 这一回,打了就打了,出一口恶气也就罢了,他好了若敢报复,你来找我,嫂子给你做主。” 齐婉不明其意,只应和着,佯作伤心失落:“多谢二位嫂嫂惦记我。” 傅南君坐在她二人的下手,见陶籽怡要让座,忙摆手让她快坐下:“老三老五罢职,二叔二婶快收到信了? 他们兄弟俩吃不了好果子,少不得讨一顿臭骂是有的。你们两个且将养着,等收到二叔二婶的信儿,再做将来的打算。” 陶籽怡道:“正是大嫂这话。” 傅南君劝勉一阵子,又有仆妇进来报:“……说老太爷那里有一味药使完了,求奶奶给付对牌,他们好出去赶快添置来。” 傅南君怕仆从们手底下有个闪失,与二人告了罪,亲自出去督办。 齐婉这才问:“你方才什么意思?” 陶籽怡就把花园子里与傅南君问的话说了,悄声道:“……离了大嫂子,我方想起来,大妹妹要成事,离不开钱,更离不开权。 兄弟中老三出钱,那出权的便是老大打头。可瞧瞧这架势,大嫂会对付老大吗? 必定不会的。 因为大嫂要顾着孩子,顾着孩子们的前程,她怎会像对付老三一样的,去对付老大呢? 老大名声是不好听了,可只要大嫂表示原谅他,外头人能说什么?朝堂上御史也不好一直抓着这点子事阻碍老大上进。” 第238章 做个快乐的寡妇 陶籽怡越深想,心里越堵得慌。 换做原来的性子,她是想不到这些的,可经了上一世,她不再是什么都不懂,都不在乎的傻子。 齐婉倒不意外,她虽低调不惹事,但不代表不会动脑子,早想透这一层,也早猜着是大嫂背后出力,老三才落成商籍。 “人嘛,终究是自私的。自私的人方才过得好,谁不为自己想,不为自家孩子留后路?” 所以,她也要为自己着想,若可以,她或许能成为天哥儿的后路。 陶籽怡却暗暗思忖:自私没错,可大嫂损人利己,却做出一副为大家好的模样。 转念又想,若施明武也倒了,施家恐怕真的要完了,爵位说不定都保不住,那施家第四代子孙,怕是一点翻身的希望都没了,光施家的政敌都够他们喝一壶。 如此,傅南君的做法,倒也没什么大错。 她的儿子也姓施。 陶籽怡揉揉额角,罢了,她能做什么,该倒的还是要倒,五弟妹要跑,她也跑。 妯娌二人细细商讨,如何脱离施家。 齐婉正有此意,有三嫂作伴,她的底气也足些,因此喜不自禁,脸上的伤都不觉着疼了。 她们想跑,没那般容易。 施家如今是没落了,但也不是她们娘家能撼动的庞然大物。 何况,娘家人未必愿意她们和离。 傅南君从晛睆苑出来,亲自去照看老国公的药,处置妥当了,领着丫鬟婆子又去大厨房巡查一圈,这才回菡萏院。 劳心劳力一天,傅南君身心俱疲,两条腿如灌了铅似的,正要吃了晚饭,便好好休息一番,却一踏进院子,便看见乐安宁与王蘩两个。 她无奈地问:“二奶奶,您是长在我院子里了吗?六奶奶,您有何贵干?”说罢又打趣一句,“不是叫六弟请回去生孩子了?” 乐安宁与王蘩一左一右挽了她。 乐安宁愁眉苦脸,可怜兮兮道:“老四不是在外院遭了灾吗?老二吓得不行,非要住回来,生怕哪个害了他,棠溪院里好歹都是伺候久了的老人。 他如今越发没个样子,破罐子破摔,对孩子们非打即骂。我倒是能与他闹,可是闹心啊!因此,只能来菡萏院与大嫂子挤一挤,求嫂子赏我几天清净日子。” 傅南君点头,乏力道:“罢了,你想住就住。旁的倒不怕,就怕人家坑老二的时候,连着你和云崖云翼一起坑了。” 乐安宁眼窝一酸:“还是嫂子细心,疼我,疼我家崖哥儿和翼哥儿。” 傅南君又看王蘩。 王蘩便低声将容氏敲打她、笼络她的话说了。 傅南君沉吟道:“老四与大妹妹定是通过气的,无非是那些巧宗,想要白白去捡人情,好拉拢势力,为她做皇后铺路。 此举,是为试探你,也是想看看,从你这里,能不能得到些与大妹妹不同的消息。 倒也不怕,回头我写十来个,你抄了,随他们捡人情去。横竖我们知道的,谢家、葛家也知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谁抢到手,是谁的本事。” 王蘩心里一定。 傅南君斟酌须臾,看向乐安宁道:“三婶素来最稳,我瞧她不是糊涂的,上半晌老太爷老太太审我们,三房多袖手旁观。 老四心思诡诈,城府极深,他帮大房求情,我觉着,不大可信,恐怕是做戏。又有三婶从旁说教、挑拨,怕是三房不会再与国公爷、大妹妹一条心。 二弟妹,倘或,老四报复老二,你作何想?” 乐安宁捂嘴笑道:“还有这等好事?若老二成了死鬼,我可要多放几串鞭炮,以后就跟着大嫂子,做个快乐的寡妇!” 傅南君:“……” 王蘩:“……” 她也要多放几串鞭炮,感谢老四帮她了结一桩因果。 这可好,以后她要多关注施明奎的动向,看他是不是要报复施明玮。 若是的话,倒不必她亲自出手,手上干净些,被“病逝”的风险也小些。 傅南君暗暗琢磨,也不知前世乐安宁到底是怎么死的,对老二的怨气可真大,不止是抄家砍头这么简单? 妯娌三人一起吃晚饭。 王蘩吃完就回了子归园,老六施明秣问她:“怎又与嫂子们混一处?” 王蘩一面拆发间的钗环,一面道:“二哥那畜生,竟上手打孩子,二嫂拉我去大嫂那里诉苦,我不好不去,或许还能从她们嘴里套些我不知道的消息。” 施明秣听了,打消疑虑,上前搂住她的肩膀,微凉的唇触到她白皙小巧的耳朵:“今晚……” “先去洗洗!我一想到你与旁的女人睡一起,我心里就不得劲!”王蘩不等他开口,立即将他推开。 施明秣嘟囔:“还不是你非要将我推给其他人,你以为我乐意?” “哼,滚你,快去洗!先给我素几天,素干净了,身上闻不到其他女人的味儿了,再上我的床!” 施明秣一喜,又问:“那这几日,我睡哪里?我可不想睡丫头房里!” “睡那儿!”王蘩指了指窗边的软榻。 那软榻小小的,对施明秣这身材高大的男人来说,束手束脚,睡着肯定不舒服,施明秣却喜出望外,忙不迭去净房,喊道: “抬香汤来!把你们奶奶沐浴的那什么花瓣给我撒一些!” 王蘩摇摇头。 这家伙,哄人一套一套的,可惜她早不吃这套了。 同一时间,菡萏院来了不速之客。 不是旁人,正是齐婉。 原来齐婉害怕晚上睡熟时,老五施明缨半夜发疯杀她,不敢睡晛睆苑,只与守门的婆子交代一声,便带了洗漱的家伙,带上施云天,来找傅南君挤一挤。 傅南君无语。 索性安置一个萝卜,与安置两个萝卜没什么区别,便叫她歇下了。 齐婉因今日狠揍了施明缨,前世今生的恶气都出尽了,直到睡时仍激动不已,手脚发软,犹如踩在云间。 睡梦里,都是在揍施明缨。 揍前世断臂的家暴男施明缨,揍今生又混账连累她的施明缨。 梦里光怪陆离,一生如浮光掠影一般闪过,最后来到诛灭九族上法场的那一刻。 屠刀挥下,所有的喜怒哀乐、贪嗔痴怨,尽皆消散。 齐婉大汗淋漓,陡然从噩梦里惊醒。 第239章 大反派是他俩 此时天色正暗,外面传来鸡鸣,间或夹杂几声狗吠。 齐婉捂着心口,如一抹幽魂,跌跌撞撞来到厢房,推了推沉睡的乐安宁。 乐安宁尖叫一声,用被子捂住脑袋:“啊,鬼啊!” 登时便清醒了。 齐婉忙道:“二嫂,别叫,别叫,是我,是我!我是齐婉!” 乐安宁手从衾被里伸出来,拍她一下子,吓得直哭:“大半夜的,你不睡觉,披头散发到我房里干嘛?人吓人,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齐婉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只是我有要紧事要与你说,怕明儿一早醒了忘了。” 乐安宁坐起身,抹抹眼泪,打发走来询问的值夜丫鬟,拿了件衣裳扔给齐婉,问道:“什么要紧事,值当你大半夜扮鬼吓唬人?” 齐婉披上衣裳,左右看看,附耳低声说:“我上辈子死的时候,不是老糊涂了,好多事不记得了吗?昨晚做噩梦,梦到上刑场,我倒记起来一些画面。 我记得,上刑场时,有几个小子骂帆哥儿和琅哥儿,骂他们谋逆、大逆不道、乱臣贼子,害死全家。” 乐安宁倒吸一口凉气,骂道:“我第二世竟是叫他哥俩害死的!” 齐婉嗽了声:“那倒没有。” “嗯?施家灭九族,还能漏了我?” “那时,你都寿终正寝了,早埋土里了呀。我死的时候还羡慕你们早死的来着,没遭这份罪。” 乐安宁:“……行行,那我儿子、孙子叫他们害死了,这话没错?” 齐婉点头:“这倒没错。” 不过,乐安宁夫妻俩能教出什么好儿子?她那俩儿子都是纨绔,算不上大奸大恶之徒,但小恶不断,大善没有。 反正有施明武给他们擦屁股。 乐安宁纳闷道:“老四掌管京畿大营,但也不至于他那俩儿子出息到,拿京畿大营这点兵改朝换代?杀皇帝有个屁用,京城外面,一堆藩王排队等着上位呢!” 齐婉摇头:“我就记得这点,要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谋逆,大概得等四嫂了。我在刑场上看见了她。” 乐安宁:好巧哦,我在刑场上也看见了你俩。 二人并排躺下,有一句没一句地分析。 但二人的前一世不同,信息对不上,越分析,越是一头雾水。 直到天微微凉,东方出现鱼肚白,傅南君起了,二人忙去她那边一道洗漱,顺便将齐婉的梦告诉她。 傅南君与她们一道吃了早饭,命人去请陶籽怡和王蘩来,想了想又说:“再去请二姑娘来,就说,二姑娘该学掌家理事了,叫她来我这里,我亲自教她。” 三个丫鬟分别应声去了。 齐婉问:“叫二妹妹来有什么用?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乐安宁道:“你可别小瞧二妹妹,二妹妹可聪明了!” 齐婉郁闷。 这二嫂子从前与施窈势同水火的,还上门砸过施窈的院子,如今怎么好得如胶似漆一般? 再说,施窈若聪明,上辈子岂会落个嫁人为妾,一尸两命的下场? 齐婉并不相信施窈说的,她不是她们前世里的“施窈”。 不多久,陶籽怡、王蘩和施窈前脚后到达。 柳华姑姑兴冲冲地跟过来,心想,大奶奶掌家总算有些好处,记起来二姑娘到了说亲的年纪,愿意教她管家理事。 大户人家的闺秀都要学这个的,以后嫁人了,也好做管家娘子,哪怕做不了掌管中馈的长媳,做个普通媳妇,分家前要打理自个儿嫁妆,分家后也还是要管家的。 只有那些不受宠的女孩,或预备要送人做妾的女孩,府里才不教导管家。 从前大太太掌家,不肯教,三太太掌家,要避讳,她便是想跟老太太提一提,也没法子张嘴。 谁知,到了菡萏院,傅南君打发她去吃茶,只留了施窈与几位奶奶,关上房门不知在说什么。 柳华姑姑一面吃茶,一面叹气。 不知她们又在密谋什么,还嫌国公府不够乱吗? 她们到底知不知道,每次她们一聚会,老太爷就紧张兮兮地叫她去问话? 如今,不止老太爷一人紧张了。 怕是府里上下的爷们都提心吊胆呢。 施窈来之前,便知,不止学管家这么简单。 与嫂嫂们坐下来,一听二嫂子开口,便想,果然不简单。 听着听着,她心里一动。 第二世,施家诛灭九族的罪魁祸首,竟是老四施明奎与龚璇的两个儿子! 这两个施明珠的忠实舔狗,竟然生了两个大反派,着实出人意料! 傅南君压低声道:“我觉着,谋朝篡位的可能不大。若是谋朝篡位,云帆、云琅必会提前联手国公府和老八家的孩子,三方势力齐聚,才有胆子谋反。 他哥儿两个,就算继承了老四掌管的京畿大营,能成什么事呢?” 众女也疑惑不解,无法理解施云帆和施云琅的做法。 施窈弱弱地举起手。 傅南君笑道:“二妹妹有话直管说。” 施窈清了清嗓子:“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的目的不是谋反,而就是——诛灭九族呢?” 众女悚然一惊。 乐安宁叫道:“他们脑子有病?怎会干这种缺德事?谁会这么傻,自己找死不够,还带着九族一起找死?二妹妹,快别说这种狂悖之言了。” 傅南君则问:“二妹妹怎会如此猜测?” 施窈心想,她是推己及人啊。 若她享受着荣华富贵、权势倾天,却去做那掉脑袋、九族消消乐的事,还是在没有做好万全准备的情况下去做,除了心灵受到严重创伤,想报复全家之外,没有第二个理由。 这么一想,施云帆和施云琅,怕是真的心理出毛病了。 “我,我就瞎猜猜,嫂嫂们别当真。不过,倘若五嫂的梦是真的,那么,可能帆哥儿和琅哥儿心里是恨施家的。 三嫂,五嫂,六嫂,上辈子,他们哥俩儿可有遇到过重大挫折?” 陶籽怡道:“没有?老四早早发达了,位高权重的,云帆先在京畿大营待了一阵子,后来去地方上做指挥使。” 齐婉接话:“再后来,老四退下来,云帆回京执掌京畿大营。一生平平顺顺,步步高升,看不出他想找死。” 第240章 六嫂的谎言2.0 王蘩叹道:“琅哥儿,他跟过我几年,后来回到四嫂身边。这孩子因为我和四嫂的原因,一直心思敏感,性子有些怯懦。 后头四嫂不准我接触他,每次云琅稍稍对我亲近,四嫂便大哭大闹,说我与她抢孩子。 我哪里敢与四嫂争,只得避着点。再后面,我死得早,便不知了。” 陶籽怡轻轻拍了拍她放在桌上的手,轻声说:“你倒没白疼他,你死了,琅哥儿跑去你灵前哭得什么似的。 六弟回京奔丧,带走了岱哥儿,爷俩一直戍边。琅哥儿就每年清明给你上坟烧纸,怕你在底下受穷,受小鬼们磋磨。 你四嫂为此闹过几回,最严重的一次,将琅哥儿一顿好打。琅哥儿大半夜跑到你坟头上,睡了一晚,人找到时,烧得神志不清。 你四嫂生怕他夭折,抱他狠狠哭一场,之后便不管他了。” 王蘩指尖猛地一颤。 来了! 果然,乐安宁好奇地问:“岱哥儿是哪个?怎会与老六去了边关?” 陶籽怡奇怪道:“施云岱,六弟与六弟妹的孩子,六弟妹没与你们说过吗?对了,王蘩,我正要问你呢,你怎会给六弟收那许多的通房?” 总感觉,王蘩要跑。 这个,齐婉住过几晚菡萏院,倒是听乐安宁提过,知晓王蘩怕是说了谎,但与她无关,她也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没有说破。 施窈看看陶籽怡,又看看王蘩,悄悄竖起耳朵。 肯定有隐情,但六嫂肯定会撒谎。 欸,心累,嫂嫂们一人藏一点秘密,她们围坐一桌,跟玩剧本杀似的。 当然,她才是幕后大boss,她们谁都不知道。 施窈悄悄地小小骄傲一下。 王蘩懒洋洋道:“没错,上辈子,我与施明秣有个儿子,叫施云岱。” 乐安宁吃惊,指着王蘩:“你你你,你竟然瞒了我们这么久!有儿子,你说你没孩子,每次哭得情真意切的,你浪费我多少同情心! 不过,有儿子,你搞那么多通房干嘛?你想让她们一人怀一个,然后吓死施明秣?王蘩,你可真阴险!” 王蘩翻个白眼:“你高看施明秣了。他的确有病,上辈子,他偷偷去治疗,治好了,前后三年,方勉勉强强给我一个孩子,却从不对我说,到死都是我在背负骂名。你们说,我怎么不恨他?” 施窈见她表情自然随意,半点不掺假,也心生疑惑,难道六嫂这回没说谎? 陶籽怡惊讶问:“生孩子不是女人的事吗?怎么是老六有病呢?” 乐安宁也翻个白眼,比王蘩的白眼漂亮多了:“既然生孩子是女人的事,那要男人做什么?籽怡啊籽怡,这些你竟不知?你平日里在做什么?” 陶籽怡脸红:“我确实不爱读书,街头巷尾的逸闻听过不少,但一对夫妻不生孩子,大家都说是女子有不孕症。我是头回听说,男人也有不孕症的。” 王蘩嗤笑:“三嫂,五嫂,你们是不是以为施明秣很深情?不,他不是不想娶继室,而是,娶了,若生不了,他不就暴露了吗?” 陶籽怡恍然明白王蘩收通房是为了什么,不禁后背发凉。 王蘩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原来她才是她们几个妯娌中最狠的。 陶籽怡感觉自个儿脑子不够用了,这一家子,没一个单纯的,连看起来笨头笨脑的施明秣,都有这等心机手段。 上辈子弄死丈夫的齐婉,坐在那儿不吭声,听王蘩提到她,便点点头,当个沉默的小透明。 傅南君见她们掰扯完了,便敲敲桌子:“六弟妹有自己的打算,不用我们多管。我们言归正传,继续说云帆和云琅。二妹妹,方才说了这许多,你可有什么新的想法?” 王蘩暗暗松口气。 陡然被点名的施窈,吓一跳,她正头脑风暴分析王蘩话里的真假呢,闻言便飞速整理思路,说道: “琅哥儿的成长不大正常,有两个母亲,看似两个母亲都在争抢他,但谁都不是真心爱他的,六嫂和四嫂只是争夺他的所有权。 后来六嫂有了岱哥儿,越发将他忘到脑后去,可三嫂嘴里,他却没有忘记六嫂,并且感情很深。 小孩子的感情很纯粹,琅哥儿对六嫂,犹如雏鸟对母鸟,他心里,最初六嫂才是母亲,小孩子对母亲是全身心的依赖和天然的爱。 可是六嫂抛弃了他,他回到四嫂身边,四嫂开始教导他,她才是母亲。你们知道,他会怎么想吗?” 王蘩心脏轻轻抽搐,立即追问:“他怎么想?” 乐安宁却说:“他不至于因为生母和养母,便要灭施家九族?二妹妹,咱们说正事呢。” 傅南君嗔道:“你听二妹妹慢慢说,急什么?” 施窈缓缓道:“当他开始接受四嫂是母亲时,他会想,他被两个母亲,抛弃过两次。第一次,四嫂抛弃他,把他给了六嫂。第二次,六嫂抛弃他,把他还给四嫂。 小孩子连对自己的爹娘,都产生了混乱的认知,这对他们来说,不亚于,天塌了。 况且,依照嫂嫂们的说法,四嫂应该对他非常没有耐心,她只要这个孩子活着,只要这个孩子属于她,至于孩子想什么,要什么,她都不关心。 所以,琅哥儿会思念六嫂,怀念在六嫂身边的日子,甚至现实越难过,他便会将那段短暂的收养日子,幻想得越美好。现实与幻想,差距越大,他心里便越不平衡。” 众人细细回味,纷纷点头。 乐安宁催道:“二妹妹,快接着说。” 施窈不紧不慢道:“兄弟们那么多,为什么谋反的是他们俩呢?为什么其他人不造反呢?这绝对不是巧合。 他们同父同母,成长经历除了小时候那几年不同外,其他是相同的。因此,我大胆猜测,他们兄弟谋逆,根本原因,在四嫂子和四哥哥身上。” 乐安宁拊掌:“二妹妹说得好!我觉得句句在理,一下子便明白许多。” 傅南君若有所思,沉声问:“二妹妹觉得,是因为老四和龚璇都偏宠珠珠,对他们兄弟二人不关心?” 施窈感慨,大嫂就是大嫂,一句话抓到重点:“何止不关心!他们还从小教导兄弟俩巴结、讨好、宠爱大姐姐,以及大姐姐生的孩子。” 傅南君等人心头发寒。 因为他们的丈夫,也是这般教导她们的儿子的。 第241章 这一剪刀挨得不屈 施窈感叹道:“欸,这兄弟俩也是倒霉,其他房的兄弟,虽父亲也偏心大姐姐,可好歹有疼爱他们,全心全意为他们着想的母亲。 唯独帆哥儿和琅哥儿,爹不疼,娘不爱,这也罢了,还叫他们也去偏心那个夺走他们父爱母爱的人。 这般长大,怎能对大姐姐不心生恨意?对上下独宠大姐姐的施家,不心生恨意,最终生出摧之而后快的可怕念头来?” 齐婉赞赏地看一眼施窈,出声道:“恐怕真相就如二妹妹推测的这般了,我实在找不出他兄弟两个谋逆的其他理由。” 陶籽怡感到毛骨悚然:“原来,原来偏心的后果,这么可怕!能摧毁一个人,能摧毁一个家族。” 乐安宁冷笑:“我们不正在经历偏心的后果吗?施家上下独宠施明珠,全家玩完!我们为了不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可劲儿折腾,就这,怕是还没折腾完呢。” 傅南君略作思虑,道:“第二世,大妹妹一死,皇帝也驾崩了,施家很快便获罪,恐怕一方面,大妹妹一死,皇帝对施家便再无顾念,临终前告诫过太子提防施家,抓住机会除掉,另一方面—— 帆哥儿和琅哥儿,他们兄弟俩怕是牵扯进夺嫡中了!我记得你们谁说过,琅哥儿是大妹妹家二皇子的伴读。 若琅哥儿两个怂恿珠珠的儿子们兄弟阋墙,争夺皇位,你们说,太子还能容忍施家吗?再深厚的情分,也挡不住巩固皇权的诱惑。” 施窈敬佩,大嫂不愧出身名门,对朝政的敏感超过在场的所有人。 一下子点透施云帆和施云琅“谋逆”的时机。 乐安宁几人听得心惊肉跳。 乐安宁一拍大腿,恨恨道:“这两个作死的小东西!不对,是老四和龚璇那两个做爹娘的作死,作大死啊! 他们两口子,既这般喜欢施明珠,就该断子绝孙,把施明珠当女儿宠着护着好了,非要生两个小孽种狠狠作践,结果作死全家! 老天爷看着呢,老四挨的那一剪刀,可见没有白挨,只是挨得晚了些。” 方说到这儿,韩嬷嬷在门外禀告:“大奶奶,三爷、五爷、六爷,来寻三奶奶、五奶奶和六奶奶。” 众女面面相觑,只得先散了。 一面出去,一面琢磨借口。 傅南君留下施窈,笑道:“怕你在老太爷老太太面前扎眼,本不想叫你来的,但如你二嫂子说的,你人机灵,脑子活络,叫你来倒是叫对了。 既拿了管家做借口,从今儿起,便学起来,每日上半晌跟着我理事,下半晌你自去玩去。” 施窈知道这是教她未来在夫家立足的本事,也不忸怩,施了一礼,感激道:“多谢大嫂子。” 傅南君携了她的手,与她一道往花厅去见管事仆妇们,笑道:“一家人,有什么可谢的? 要我说,你的嫁衣也该悄悄绣起来了,每日抽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慢慢做,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施窈有点尴尬,佯装羞涩道:“嫂子这是嫌我吃得多,要赶我出门吗?” “我巴不得你多留几年,”傅南君笑了笑,又叹气,“府里什么光景,你也看在眼里,留你,是害你,不如早早脱身——我瞧着你几个嫂子都想跑,只是心有羁绊,脱不得身。” 施窈噗嗤一笑:“大嫂没想过跑吗?” “想过,怎么没想过?才记起前世的时候,天天都在琢磨跑。”傅南君微微怅然,“我以为我可以出淤泥而不染,干干净净走,后来发现,我就是这摊烂泥的一部分。慢慢熬。” 说罢,花厅已到了。 二人不再说这个,傅南君唤了管事们进来,开始掌理今日的活计。 老国公处置了一大批人,国公府如今各处人手都不够。 傅南君没想添人。 一来,新添的人不知藏着什么心思;二来,国公府既然落魄了,就该夹紧尾巴,做出个落魄样子来,怎能再如往日般婢仆成群;三来,主子们豪奢惯了,原本府里就有些冗余的人手,减掉一部分,也尽够使的。 再有,施明珠在时,内外院专门伺候她一个的人就有不少。 譬如大厨房,一半的厨子都是为施明珠一人做菜的,有些厨子一个月只在施明珠想起来时,给她做两三道菜罢了。 再譬如针线房、采买、车马、园丁房等处,如今施明珠“出嫁”了,这些人统统没有陪嫁,便全部闲置下来。 施窈捧着茶盏,坐在傅南君身侧,默默地看着傅南君把伺候施明珠的人,或裁掉大半,或分派到其他房名下。 待傅南君全部处置完了,吃茶润嗓子,来与施窈说话,施窈才问:“嫂嫂,大姐姐不是要做侧妃吗?到时要陪嫁的人手,又去哪里找呢?” 傅南君微微一笑,和气道:“伺候你大姐姐的人里,不少都是手艺精湛的匠人,若要卖出去,有些人一个卖千两都不够,哪个府里供奉他们,都很吃力。 不过,这些人是各房的长辈们,还有你哥哥们为珠珠收罗来的,自有他们来发月银。 我不是随便分配,是将他们打发回给他们发月银的主子那里去。 如今府里乱糟糟,伤的伤,躺的躺,一时忘了发月银也是有的,他们来找我要,总不能我拿自个儿的私房贴补? 珠珠封侧妃,府里当然要送嫁妆,不过,不知何时四皇子才娶正妃,到时这些人送不送珠珠,看他们主子的意思。” 施窈受教,暗暗咋舌。 长房也挺狡猾啊,施明珠受了好处,郑氏连月例都不愿意给人发,竟让送人的主子自己出月银。 里外便宜都占尽了。 不知这些人的身契是在长房手里,还是仍在各房手里。 这国公府,从前瞧着一团和气,大家齐心协力宠施明珠,原来暗地里早已过招不知多少次。 傅南君歇了一会儿,吃了茶水果子,便拉施窈一道去吃晌饭:“我也送过珠珠两个厨子,如今回到我院里来,你尝尝味道,若觉得可以,以后尽可找他们做菜。” 施窈在菡萏院吃了晌饭,得了两张菜单,美滋滋地回关雎院,歇了晌,便去甘禄堂探望孤独寂寞冷的老头老太,告诉他们: “大嫂准我用她的厨子做菜呢。” 太夫人同情地摸摸她的头,笑道:“你大嫂子真疼你。” 第242章 打折的宠爱 老国公笑呵呵道:“晚上你在甘禄堂吃,你来点菜,我们老俩口也尝尝。” 施窈一口应下。 她也感受到一回受宠的滋味,美得冒泡,当即拿出那两张菜单来,与老头老太商议晚上吃什么。 谁知,木香拿了菜单去了一趟大厨房,灰头土脸回来,将两根指头竖得高高的:“姑娘,厨娘说,头一顿给姑娘打个折,要二十两银子!” 施窈结舌:“……怎么还要银子呢?” 这受宠还带打折的! 以前施明珠点菜,可没人问她要银子。 老国公瞧着她茫然又憋屈的脸,哈哈大笑。 太夫人不落忍,忙道:“汤嬷嬷,去取银子来,每月取二百两与厨娘,二姑娘想吃什么吃什么。” 施窈拦下汤嬷嬷,从荷包里取了两张十两的银票给木香,有气无力摆摆手,抱住太夫人的腰,头也不回地说: “今儿我请客,去去。欸,我可算明白了,原来天底下果然没有的晚餐。 祖母别破费了,既是要银子的,我可不能只吃大嫂一家,别家的给银子,大抵也是愿意做的,能每天换口味,倒也不赖。” 太夫人勾勾她的鼻子,笑道:“你倒是会安慰自己个儿。” 老国公又开怀大笑,笑声爽朗。 他就喜欢施窈吃瘪的小模样,又可爱,又俏皮,每看一回,心情便畅快一回。 吃过晚膳,哄了金大腿,施窈便回关雎院去了。 老俩口服了药,唠唠嗑,便歇了。 太夫人折了折被角,叹道:“窈丫头,到底伤着了心,至今不愿与我们交心。” 不然,不会一字不提在菡萏院与嫂嫂们的交谈。 明知,全府都在关注她们谈了什么。 施窈不说,是因为信任嫂嫂们,不怕被她们坑,却怕被他们坑,不信任他们老俩口。 老国公躺进汤婆子焐热的被衾,笑道:“活到我们这个岁数,有什么看不开的?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深有浅。你给她的少了,她自然不敢与你交心。” 说完,老国公自个儿先一怔。 对珠珠,他们给的可不少,只因孙子孙女多,没有全部给她,她便也不与他们交心。 可见,交心这种事,不全在于给的多少,还是在于人心。 太夫人心口丝丝泛疼:“也罢,多长几个心眼子,才能好好活下去,去了夫家也吃不了亏,吃了亏,也不会伤心悲愤,一蹶不振。这样想,倒是一桩好事。” 老国公知道老妻伤到心了,珠珠且不说,已算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担心也没用,而施窈正在眼跟前承欢膝下呢。 施窈防备他们,害怕他们对她起杀心,或坑害她。 这点心思,他们两个老人岂能看不出。 可谁都不点破,谁也不敢点破。 有些话,就是看穿,不能说穿。 他从自己这边的被子里探出手,伸进太夫人的被子里,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她又格外的聪慧伶俐,心思通透,被送回金陵十几年,怎能不防着我们些。慢慢来,总有一天,她会知道,你是真心待她好。” 太夫人眼角湿润,在衾被上蹭了蹭,闷声说:“就怕我没几年活头,到死都不能让她释怀。” 老国公这回没话了。 这要是施窈刚入京时,没什么感情,随便嫁了,老妻怕是还觉着给了施窈多大的体面,给她找个官宦人家嫁了,是多大的恩情,从前多少亏欠也都还清了。 如今,祖孙俩相处甚得,太夫人拿施窈真心相待,自然就伤心施窈不能还之以同样的真心。 感情嘛,都是靠时间处出来的。 初心总会变的。 夜明星稀,墨染苍穹。 国公府又熬过一天难熬的日子。 外面不知多少人笑话,大家龟缩府里,只作岁月静好,安享富贵,听不到闲言碎语,便当没有,只让镇国公和三老爷两个人去听去。 施窈没有太夫人那般多愁善感。 太夫人儿子、孙子、孙女一大堆,怎么排,也轮不到她伤老太太的心。 不告诉和嫂嫂们的谈话,是懒得编瞎话诓他们。 而且,嫂嫂们并非一条心,谁知哪个暗地里就出卖了她们。 多说多错,不说不错,将来随便扯个理由混过去就是。 不过,施窈也睡不着。 小不点施云帆,和还是个胚胎的施云琅,竟是两个深藏不露的大反派! 这个消息,到这会儿,还冲击着她的大脑。 啧啧,真没看出来,施家将来会败在他们兄弟手里。 她在思考,四嫂怀着身子,不能让她重生,否则万一施云琅(施云x终于有名了)没了,不是造孽吗? 上回她打了龚璇,虽毫无愧疚,但事后还是有一点点后怕的,生怕损了阴德,功德簿飞了,她可就没金手指了。 如今大反派施云琅顽强地待在龚璇的肚子里,她只能暂且忍了龚璇。 龚璇不能动,那——施云帆呢? 要论第二周目,二十年后施家的状态,还有人能比施家第四代人更清楚吗? 何况,这施云帆确实有点反骨在身上的。 年纪小小,仅仅三四岁,就敢抱怨爹娘不疼他,什么好的都先紧着大姑姑。 施家别个小孩可没他这份觉悟。 这小子,可造之材啊! 若让他重生……施窈心生激动,脑海里浮现施云帆那——走路都不稳当的小身板,说话都不利索的小嘴…… 欸,这孩子委实太小了点。 施窈纠结,翻来覆去,烙饼似的。 她挥挥手,打跑不知何时跑出来的功德簿,默默提醒自己,虽然富贵了,但也不能飘。 翌日一大早,施窈挂两个黑眼袋去菡萏院学管家。 傅南君关切地问道:“二妹妹,昨夜没睡好?” 施窈揉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点点头:“想帆哥儿和琅哥儿呢。” 傅南君难得见她露出些娇气的模样,接了丫鬟递来的茶,转手递给她,笑道:“妹妹若是累了,今儿上午可歇一歇。” “无事,回去也睡不着,嫂嫂尽管拿事情烦我,累了才好睡。” 傅南君摇摇头,这丫头也是个操心的命,心无旁骛的,岂有睡不着的。 不曾想,说曹操,曹操到。 施窈回关雎院,正要吃晌饭,那三老爷便带着帆哥儿上门来了。 第243章 这家子就没有不癫的 施继安是习武之人,也曾上过战场的,抱着胖乎乎的帆哥儿,轻轻松松,宛如抱个胖乎乎的大馒头。 施窈正点了好菜,准备犒劳自己的五脏庙,乍然看见施继安,脸一下拉下来。 但凡换个人来,哪怕是施明珠,她都得热情两句,邀请对方吃饭——若对方吃不下,她能高兴地多吃两碗。 施窈起身,敷衍地行个草率的礼,一屁股坐回餐桌主位,笑眯眯道:“三老爷怎么这时候来了?你们吃完晌饭了,我还没吃呢。 也不叫丫鬟们通报一声,老爷您瞧,我这里没半点准备。您随便坐,我很快就吃完了。木香姐姐,快,再拿‘一’副碗筷来。” 施继安心生不悦,既然叫他一同入席吃饭,她怎么敢坐主位?这丫头简直目无尊长,着实缺乏教养! 他正要说,他尚未吃晌饭,帆哥儿也已会自己使用碗筷吃饭,就见施窈朝帆哥儿招招手,和颜悦色道:“帆哥儿,陪小姑姑再吃些,好不好?” 施继安恍然大悟,施窈压根没打算邀请他吃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还没……” 话未说完,半夏伸手笑道:“三老爷这边坐,茶水果子马上来。” 星觅瞧瞧施窈的脸色,见她眼睛只看帆哥儿,没朝三老爷脸上斜一眼,忙上前,从三老爷怀里抱走帆哥儿,笑笑说: “三老爷,奴婢来抱帆哥儿。” 施继安一句话未开口,祖孙两人便被施窈安排得明明白白。 施云帆坐到施窈的身边,缩手缩脚,怯怯的,戒备地偷瞄一眼施窈。 他仍记得,小姑姑给大姑姑鸡毛毽子却不给他的伤心事。 施窈探究地打量未来的大反派。 奶呼呼的小肉团子,瞧这长相,多么敦厚朴实、憨态可掬,难怪能潜伏多年,一朝抓住机会,一鸣惊人,诛己九族。 癫啊,这家子就没有不癫的,数施云帆两兄弟最癫。 施窈语气慈爱和气极了:“帆哥儿真乖,真是个可人疼的小可爱。 今儿赶得巧,我正要试试厨娘的本事,多要了几道菜,帆哥儿都尝尝,看有没有喜欢的。” 孤零零坐在一旁的施继安,莫名其妙听出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儿来。 施窈抬头吩咐:“忍冬,给帆哥儿布菜,辛辣刺激的便罢了,他吃不得,别的菜都叫他尝尝。” 忍冬笑道:“好的,姑娘,奴婢省得。” 施云帆受宠若惊,瞥一眼施窈,便小心翼翼吃起忍冬夹到他碗里的糟鸭脯。 吃了几样,发现小姑姑既没有突然说吃饱了,不准他继续吃,也没有突然拿走他觉得可口的菜肴,便放心地吃起来,浑身散发着愉悦的氛围。 施窈心里痒痒,又纠结起来。 她对施云帆这么好,万一他将来不癫了,不做大反派了怎么办? 要不,把饭桌掀了,刺激刺激他? 算了算了,今天先放过他,好歹这一桌子是自个儿花了钱的,浪费可耻啊。 施继安清了清嗓子,自认尴尬而不失礼地开口:“施窈,我也尚未用午膳。” 施窈头也不抬地回道:“那您回福绥院吃呀。咦?这个点你串门,莫不是三太太赶你出来的? 你快去求求三太太,夫妻俩嘛,床头打架床尾和,这个时候赶回去,还能蹭上饭,若晚了,三老爷下半晌要饿肚子喽!” 施继安听不得她阴阳怪气,一听就来气:“你好好说话!” 施窈回道:“你好好做人!” 施继安:“……” 三老爷又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手指颤了颤,好险没将手里捧着的茶盏砸施窈脸上,亏得及时记起今日的来意。 一大早,还没吃早饭,容氏便催他来。 他别别扭扭不肯来,这是自个儿女儿,无病无灾的,哪有当爹的去探望晚辈的道理,该晚辈来向当爹的请安才对。 可施窈自从入府,从未向他这个做父亲的以及嫡母请过安。 躲躲闪闪,一直拖到晌午,想着没有什么是不能在饭(酒)桌上解决的,便趁吃晌饭的点过来。 走到福绥院的门口,撞见奶娘抱着施云帆从外面回来,便顺手抱了孙子给自己壮胆。 施继安心塞,这胆子是壮了,尴尬却没有化解,反弄得自己不仅在施窈面前灰头土脸,还在孙子面前丢了脸。 他斜眼狠狠瞟着施窈,心想,施窈这般不会做人,别怪他们四兄妹里,他最不喜欢她。 该她不讨父兄欢心,该她差点叫嫂子算计了清白! 这丫头,当初就不该出生! 施继安的肚子咕咕叫。 施云帆豁然抬头,疑惑地四处看看,问:“小姑姑,是什么在叫?” 施继安脸上红通通一片,几次想抬起屁股走人。 但孙子还押在这里,他怕施窈嫉妒他宠孙子,伤害他的孙子,又怕走后,施窈对孙子说三房的坏话,更怕事情没办成,回去妻子埋怨,儿子嫌弃。 施窈笑道:“快吃,别东张西望!小姑姑我养了几只鸟儿,几只鸽子,是鸽子饿得咕咕叫呢,仔细它们飞进来,与你抢饭吃。” 施继安:“……” 施云帆赶忙快吃了几口,紧张地问:“鸽子真的会进来与我们抢饭吃吗?真进来了,我们怎么办?” 施窈笑道:“真来与我们抢饭吃呀?我就叫木香姐姐拿鸡毛掸子打跑他!” 施继安:“……咕咕咕,咕咕咕……” 施云帆:“……咯咯咯,咯咯咯……” 施窈:“……哈哈哈,哈哈哈……” 木香木着脸:……为何又是我? 施云帆扒了几口饭,犹犹豫豫道:“小姑姑,其实祖父也没……” 施窈忙道:“食不言,寝不语,别呛着了,有什么话我们吃完饭你再说。那鸽子若是吵着我们帆哥儿吃饭,回头小姑姑杀了它,给你煲汤喝。” “啊?”施云帆吓着了,忙摆手,“我吃饭,小姑姑别杀它!” “帆哥儿真乖、真善良。”施窈笑眯眯的,把施云帆明显爱吃的菜挪到他面前,像个哄骗小红帽的狼外婆。 施云帆冷不丁打个寒战,连忙低头,认真吃饭。 施继安险些气个仰倒,憋一肚子气,再三思量妻子的交代,方忍了。 直到他们吃饱喝足,他方揉了揉空空的肚子,勉强给个笑脸,拿出银票,蹭到施窈旁边,侧着身,以高高在上的语气道: “给你的。” 第244章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施窈端坐不动,慢慢饮了口茶,方缓缓以惊讶的语气道:“哎哟,今儿刮的什么风,哦,是东南风,三老爷在哪个风口上捡的银子,快告诉我,我也去捡!” “施窈,你别不识好歹!”施继安因饥饿而暴躁,施窈是吃饱了,他却更饿了,甩甩银票道,“这是你太太叫我送来补偿你的。” 施窈抬抬眼:“补偿什么?十六年来的抚养费?” “施窈!你要知道,因为你是我的女儿,你方能衣食无忧地长大,我并不曾欠你什么!”施继安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儿,气道,“你是在乡野市井里长大的,你应见识过真正的穷苦人家是什么样。 吃不饱,穿不暖,为奴为婢,与人当牛做马,你尝过饿肚子的滋味吗?你尝过冻得发抖的滋味吗?” 施窈想了想,看着施继安笑道:“饿肚子的滋味,我没尝过,不过老爷你应该尝过。 冻得发抖的滋味,倒也尝过。老爷是年纪大了,健忘了吗?我入京第一天,便被大姐姐推进湖水里。 大太太请十来个郎中,全都去瞧大姐姐,瞧好了大姐姐,方来与我诊脉,我险些就冻死了呢! 我想想,你女儿快冻死的时候,老爷在做什么呢?哦哦哦,老爷在守着心爱的侄女,盼着侄女早些醒过来,怕是心里在诅咒自己女儿早些死了的好,免得碍你们三房的眼。” 半夏嘴巴一瘪,垂下头,传出低泣声。 木香等人紧跟其后,小声啜泣。 “你!你……”施继安指着施窈,嘴唇发颤。 显然气得不轻,但又心虚,无法辩驳。 施云帆与施窈吃了顿饭,对施窈的印象大为改观,探过头,怯生生地问:“小姑姑,你的大姐姐,是我姑姑吗?” 施窈点头,以手掩唇,与他窃窃私语:“对,就是她,施明珠。” 施云帆立马同情地看着她,颇为同病相怜,越发惺惺相惜。 施窈朝他伸出手,苦兮兮地说:“帆哥儿,给小姑姑抱抱,小姑姑需要安慰。” 施云帆略作犹豫,跳下椅子,小跑两步跑到施窈面前,仰头冲她张开双臂。 施窈抱起施云帆,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施云帆撅起小红嘴,附耳悄声问:“小姑姑,你掉进湖水里,很冷?” 施窈也附耳悄悄道:“冷啊,我差点就冷死了,你祖父不安慰我就罢了,反而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每次看见我,就用眼睛瞪我,凶巴巴的,好可怕!帆哥儿,你可得保护小姑姑。” 施云帆看在今天晌午饭的份儿上,点点小脑袋:“好,等我长大了,我就保护小姑姑。” 呸!这么小的孩子就会画大饼!施窈可怜巴巴道:“好,等你长大了,你就是大反派,小姑姑我,就躲在你后面,做个小反派。” 施云帆听出话外音,眼睛一亮,问:“大反派很厉害吗?” 施窈兴致勃勃颔首:“超厉害的!你祖父祖母,你爹你娘,都得听你的!” “那我要做大反派,不做大将军了!”施云帆立即修改志愿。 施窈捂嘴笑:“帆哥儿超厉害!不过,这是我们的小秘密,不能告诉其他人哦。” 不等施云帆答应,支棱起耳朵只能听见只言片语的施继安,跳脚问:“施窈,你是不是在与他说我坏话?你怎这般恶毒?让人小孩子仇视他的亲祖父!” 施窈冲他翻个白眼:“是是是,我金陵乡下来的,不如你京城土生土长的人品格高贵,我说你坏话,成了?满意了? 奇了怪了,怎旁人就不担心我说坏话,偏你担心!坏事干多了,心虚呀?” 施继安又饿又气,头顶冒烟,把银票拍在施窈面前的茶几上,便要去抱施云帆:“云帆,跟祖父回去!别跟你小姑姑学坏了!” 施云帆难得有个人亲近他,死扒着施窈不放手:“我不走,我不走!我要保护小姑姑!” “谢谢帆哥儿!”施窈唧一口,重重亲在小孩的脑门上。 施云帆一下闹个大红脸,忸忸怩怩,愈发不肯松手。 施继安知道自己手重,怕拉扯坏了孙子,怒道:“好,你不走,我走!” 他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施窈拿起银票,手一扬,飞得满地都是,惊喜笑道:“哎哟哟!快些快些,木香半夏,忍冬星觅,咱们院子里也刮东南风了,大家快捡钱呀!快捡起来,晚上给我们帆哥儿加菜!” 丫鬟们不哭了,生怕真叫风吹跑一张两张,忙满屋子追银票。 施窈畅快地咯咯笑。 施云帆目瞪口呆,那也是钱呀! 每次父亲母亲送了大姑姑好东西,他哭闹,母亲便会绞点银子,或叫奶娘取一串钱去与他买。 钱是个好东西! 小孩慌忙爬下施窈的腿,与丫鬟们一道去捡钱。 施继安一回头,身形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施窈!” 他大吼一声,蹬蹬蹬跑回来,指着施窈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不孝女!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做爹的?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你姓施,你才能平平安安长大,有奴婢使唤,不用起早贪黑地干活,不用儿女世世代代当奴才,如今更是锦衣玉食,将来也会嫁给官宦人家! 你有今天这一切,全是因为我!你抱怨什么?你报复谁呢?你给谁难堪呢?没有我,哪里来的你? 没有我,你以为你此刻能好端端坐在这里做你的千金小姐,怕不是你在哪家为奴为婢,或在那勾栏……” 施继安一下顿住,知晓后面的话不可出口,不然再无挽回。 施窈似笑非笑看着他。 施云帆吓得捏着一张银票,躲在桌子下面。 丫鬟们忙退出去,不敢听。 半夏挺着胸脯站在施窈身边,双腿发软。 施窈鼓掌:“老爷说得好!若非不能选择父母,或许我如今就是玉皇大帝的公主呢? 欸,人生难料嘛,我也不想做你女儿,谁叫我倒了八辈子霉,投在你这儿呢。既出生了,我也没得选,好赖活着。 就如老爷你,若不是姓施,如今不知在哪家做奴才,兴许家里挨饿受冻,养不起你,送你入宫做个太监也未可知。” 言罢,施窈如突然想起什么,猛然捂住嘴巴:不好意思了三老爷,一时秃噜嘴,忘了我们三房确实有个太监。 这是三房的隐痛,施继安哪里忍得,扬起手,朝施窈脸上挥来。 第245章 别不识好歹 施窈正防着他,眼疾手快,一脚踹上施继安的腹部,惊呼道:“老爷小心,有蟑螂!” 施继安趔趄后退一步,不敢置信,施窈竟敢对他动手!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 从古至今,也没有女儿对父亲动手的道理? “施窈!你敢……” “蟑螂!三老爷,蟑螂爬过你的鞋面,你没看见吗?恶心死了!帆哥儿,快来救我!快来救小姑姑呀!” 施窈提起裙角就跑,身形灵活,脚步飞快。 “施窈,你个逆女!”施继安追在后面。 施云帆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追在施继安后面,奶声奶气叫道:“小姑姑,我在这儿呢,我来保护你!” 施继安:“逆女,你站住!” 施窈:“啊啊啊,蟑螂,帆哥儿救我,我怕蟑螂!” 施云帆渐渐掉队,小脸憋得通红:“小姑姑,我在这儿啊!” 哎呀,他怎么不长快些呢,都怪自己太小了,小姑姑看不见他! 发现施继安跑不赢自己,施窈不慌不忙地奔跑,绕了半个国公府后宅,来到甘禄堂门口。 汤嬷嬷站在院门口惊讶问:“二姑娘与三老爷这是做什么?” 施继安饿得头昏眼花,只顾吁吁喘气,一句话说不出来,只用手指头点施窈,凶神恶煞的。 施窈断断续续道:“嬷……嬷别……别慌,我才吃完晌午饭,出来散步,克化克……化。三老爷陪我散……散步呢。” 她这么说,汤嬷嬷就这么信了,便进去回复老国公和太夫人。 施继安见汤嬷嬷没多问一句,憋屈得肺快炸了,吭哧吭哧吼道:“施窈,你……你别嚣张……你姨娘没教好你,我来教你! 等我……等我追上你,你小时候少挨的打,今儿一并挨了!我……我要好好教教你,什么是孝顺!” 施窈没理他,跑过一座竹桥,过了岸,立即解开绳索,晃晃悠悠的竹桥哗啦一声,这一头坠入小溪中。 她双手扶膝,隔岸冲施继安冷笑:“三老爷好大的威风,前面十五年没想起来当爹,这会子倒是记起你是谁爹了! 我可没吃你的喝你的,我吃施家祖宗的,喝施家祖宗的,认认真真传承祖宗血脉,承继祖宗香火。我要谢,也是谢我祖宗,谢我祖父祖母,与你有何干系? 国公府未分家,连你也吃喝我祖父祖母的,你哪里来的脸要我谢你?” 施继安扶着桥头的栏杆,跳脚骂道:“施窈,你,你别嚣张!没有我,就没有你,你这个逆女!” 施窈道:“你们三房一向视我为无物,今儿热情起来,难不成是打算拿点小钱收买我,好将我卖个大价钱?” 施继安不妨施窈一下猜中三房的心机,心虚之后是恼羞成怒:“施窈,你说话怎地这样难听?什么卖?那叫联姻!” 施窈只是随口一诈,见他眼神躲闪,便知猜中了,心头恼怒,问道:“谁的主意?三太太的?还是施明奎的?” 施继安隔岸指点施窈,恼道:“乡野粗鄙女子,能嫁进官宦人家,是你的福气,我抬举你,你别不识好歹!” 施窈讽刺道:“你倒是有福气,生在官宦人家,可惜啊,祖父祖母百般抬举你,却抬举不起来。 尽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尽生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我的亲事,与你何干?你还想做我的主?异想天开!” “施窈施窈,你……你等我,我今日非教训你不可!我告诉你,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你爹!你的亲事,还必须我做主了!” 男人的痛脚便是被人说无能,施继安仿佛遮羞布被扯下,怒不可遏,蹬蹬蹬朝后退几步。 施窈当他气跑了,谁知,他一转身,一个冲刺,便朝河这边跳过来,将将脚尖碰到岸边,脚下一滑,噗通朝后栽倒河里。 施窈先是一惊,接着噗嗤一笑:“三老爷当自己是十几岁的少年呢,高估自己了?” 施继安扑腾两下,从没膝的水里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瞧瞧幸灾乐祸只顾笑的施窈,到底心头痛得抽搐几下,不敢置信问: “你就不怕我淹死吗?我是你的亲生父亲,我落水,你竟无动于衷!” 施窈比他更不敢置信:“我病得快死的时候,你也无动于衷啊!三老爷,你真好笑,做人不能双标。 你拿我当你的污点,当你的仇人看待,对我不是狠辣无情,巴不得我快些死掉,就是要将我卖个好价钱,怎会期待我在乎你如何呢? 再说,你不是,没淹死吗?你若淹死,放心,我多少要哭两声,全了你的体面。” 说罢,施窈怕他爬上来打自己,连忙一溜烟跑了。 “施窈!” “施窈!” “施窈,你给我回来!” 施继安揪住岸边的草,奋力朝上爬,连跌倒水里四五回。 他狠狠抹了把脸,四五个婆子奔过来,一起将他拖上岸。 一个婆子递上帕子:“瞧老爷眼睛红得,怕是河水呛了眼睛,老爷快擦擦。” 施继安没接,从怀里掏了一方被河水浸透的帕子,擦了擦眼睛,又用帕子捂住眼睛。 婆子们没扶稳,他踉跄了几下,险些绊倒。 又一个婆子问:“三老爷,您怎会掉进水里去?” 另一个婆子道:“应是那竹桥不结实,三老爷踩塌了。回头老奴报给大奶奶,修一修。” 又有婆子问:“三老爷,老奴方才听小丫鬟们说,二姑娘与老爷一道散步,二姑娘呢?怎没看见她?” “闭上你们的嘴!”施继安猛然吼了一声。 婆子们顿时鸦雀无声,缩了缩肩膀,再不敢开口。 三老爷不会哭了? 说话都有哭腔了。 难怪方才一直不开口。 难道是被二姑娘气哭的? 话说,他是怎么掉水里的,总不能是二姑娘推的,二姑娘那小身板也推不动呀。 施继安手脚发抖,浑身虚软无力。 他记起施窈去年落水重病时,起初也多少担心了一下,碍于妻子的脸面,没去探望。 去兰佩院探望珠珠时,经过关雎院,脚步也曾在关雎院门口犹豫过。 后来,施窈自己从关雎院走出来,他悄悄松口气,但一看见施窈那张脸,又记起这么多年夫妻失和,就是因为施窈和她姨娘,便不自觉地厌恶起她来。 当时,他想的是,施窈不是没死吗? 与今日施窈铁石心肠的话,何其相似。 第246章 戒尺 施窈一路走,一路哼歌。 转过几道月门,拐上正道时,撞上外院护卫押送犯事的仆从。 侍卫们纷纷停下来,向施窈行礼问好。 施窈笑笑,扫了一眼。 其中有她的老熟人菘蓝,还有四嫂龚璇身边的丫鬟栀柔、云苓,以及她的奶嬷嬷等人。 老国公生辰宴上的丑闻,牵连的仆从甚多,要分批押往庄子上,这事儿大嫂傅南君告诉过施窈。 男仆们低头,仆从们让出道来,施窈客气地颔首,穿行而过,经过菘蓝时,菘蓝突然挣脱桎梏,吐掉嘴里的汗巾子,双手捆绑着,噗通一声跪到施窈的面前。 “姑娘!二姑娘!救救我,求你救救我,奴婢知错了!求二姑娘饶奴婢一命,奴婢今后一定对二姑娘忠心耿耿!” 施窈吓一跳,绕过她,一手掩面假装不认识,赶紧走。 “二姑娘,对不住,奴才们一时不察,这就将她押走。”两名护卫忙上前,制住菘蓝。 菘蓝拼命挣扎,泪流满面,哭得撕心裂肺:“二姑娘,奴婢悔了,二姑娘——” 从关雎院抓出来的丫鬟婆子们,纷纷躁动,泪如雨落,奋力朝施窈这边挣扎,眼露哀求。 施窈头也没回,快步离开。 悔了有什么用? 干坏事之前,便该猜到失败会落的下场。 不,哪怕成功了,他们也没什么好下场,因为他们算计的,可是老国公与太夫人的直系后代,老国公与太夫人焉能放过他们。 匆匆回到关雎院,施窈环顾四周,没看见施继安,便对傅南君新分来的看门婆子吩咐道: “快关门!三老爷若再上门,先通报我,再有下次不经通报,便叫他,或者其他人闯进来的事,你们就回大奶奶那里去。” 两名守门婆子心头一凛,强笑道:“姑娘容禀,是三老爷横冲直撞,不等我们向内通报,便闯进去了,他们人多,我们就两个人……” 见施窈面上的浅笑渐渐朝下沉去,婆子们脸色一变,忙改口道,“姑娘放心,绝无下次!若再有,奴婢们自去大奶奶处领罚!” 施窈点点头,迈进门槛,命她们闩上门。 今天她可不想应付三老爷第二次。 也不知便宜爹落水,她没伸一把手帮忙,他爬起来后,会不会气得带人来捉她。 如今长房、二房落魄,三房得势,谁知三老爷会不会热血上头,来教她所谓的“孝道”。 “姑娘回来了!”木香听到动静,忙不迭打帘子出来,拉住施窈上下打量,关切地问道,“老爷没追上您?” “放心,我正当青春年少,三老爷上了年纪,又没吃晌午饭,哪里追得上我?”施窈入内,拎起茶壶倒了满满一盏茶,一口气灌下去,问道,“其他人呢?” 这几日,关雎院犯事的婆子小丫鬟都被抓了,按照情节严重程度,有的发还回家,有的送往庄子上,一时不能将所有伺候的人补齐,底下的杂活都落到大丫鬟们的头上。 柳华姑姑从外面进来,板着脸道:“姑娘!” 气喘吁吁、坐没坐相的施窈,听到这个声音,一秒还原仕女图,正襟危坐,微微含笑道:“柳华姑姑好。我正管理我们院子里的庶务呢。是不是,木香姐姐?” 她朝木香飞个眼神。 木香暗暗好笑,道:“对,姑娘正在管理院子呢。回姑娘的话,半夏、星觅与忍冬三个,外出寻找姑娘去了。她们没姑娘和三老爷跑得快,怕是落在后面,片刻便会回来。” 柳华姑姑手里轻轻敲着一把戒尺。 施窈赧然,不自在地缩了缩脚趾。 都怪便宜爹! 追着她满院子跑,害她又做了一回施家的笑话。 欸,树欲静而风不止,她从未想过与谁为难,这些人总像车轮战似的,一个个上门打脸,一个个被打脸而去,锲而不舍,周而复始,不知何为前车之鉴。 柳华姑姑挑眉:“姑娘。” 施窈心头一哆嗦,慢慢起身,笑道:“姑姑,何事?” 柳华姑姑扬起戒尺。 施窈眼一闭,颤颤地伸出两只手。 这是柳华姑姑第一次打她。 总归这回确实出格,这顿打估摸逃不掉,施窈认罚,但绝不认错。 木香惊呼叫道:“求姑姑轻些!姑娘家身上可不能落下伤痕,明儿姑娘还要去菡萏院,与大奶奶学管理中馈呢。” 顿了须臾,迟迟未感受到手心传来疼痛,施窈睁开一只眼,只见柳华姑姑保持扬起戒尺的姿势,见她睁眼,柳华放下戒尺,无奈叹息一声。 “姑娘是大姑娘了,什么道理都明白,规矩也明白,不用我耳提面命,反复提醒。若挨打,传出去,名声不好听,若不挨打,怕姑娘不长记性。 我只想提醒姑娘,女儿家最重要的便是名声。有些人,有些事,哪怕再恨,再怨,也当藏在心里,有些话,哪怕再想说,最好还是不说。 做,永远比说更有效,更能保护名声。大家族里,说白了,人情世故就两个字,体面。” 施窈收回手,连连点头:“我受教了,姑姑说的是金玉良言。” 柳华姑姑问:“你受教什么了?” 施窈认真地道:“大家闺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两面三刀。” 柳华姑姑一听,眉头抽搐,手里的戒尺颤微微的,有再扬上去的趋势,施窈生怕挨打,忙岔开话问:“银票呢?三老爷送来的银票呢?” “都收好了!想来姑娘是不稀罕三老爷的银子的,要还回去,奴婢们生怕丢了一张两张的,已收好了的。” 木香转身便捧来个匣子,“姑娘点一点,一共五千两银票。” 施窈咋舌:“三房不善经营,拿出五千两银子收买我,真是大手笔!不过,我可没打算全部送回去。帆哥儿呢?” 木香回道:“姑娘与三老爷‘散步’的流言传开,四奶奶便使了人来,带帆哥儿回了参昴馆。” 施窈点头,表示知道了。 帆哥儿近日养在福绥院,四嫂要去家庙,终于又记起,她有个儿子叫施云帆。 柳华姑姑悄悄退出去。 隔了小半个时辰,丫鬟们陆陆续续回来,木香问:“你们怎么回来这么晚?姑娘早回了。” 半夏灰头土脸的,朝施窈努努嘴:“还不是因为姑娘!我们追到邀月河,桥上的竹桥叫姑娘解了,听说三老爷落水,因此我们只得又原路绕回来!” 施窈忙去捂她的嘴,果然,回头一看,柳华姑姑不知何时又将戒尺拿在了手里。 第247章 若有报应 终究,施窈没能逃过这顿打,挨了三戒尺。 “体面!” “孝顺!” “名声!” “姑姑,我记住了,下回不敢了!” 柳华姑姑的三戒尺没下狠手,施窈掌心微红,她只得狠拧一把大腿,方在如此高兴的时刻憋出两滴清泪,微微扬起脸,让眼泪挂在脸上的时间长一些,委屈巴巴道,“姑姑教训的是,明儿我就去‘探望’三老爷,全一全孝道。” 柳华姑姑重重叹口气,无可奈何地转身出去。 上不慈,下不孝。 她能教导二姑娘,让二姑娘装一装孝顺,这些日子来,二姑娘已做得很好,处处避开三房,但三房总来挑衅。 从七爷到四奶奶,到三老爷,到三太太,一个不肯消停,二姑娘又不是隐忍的性子。 她甚至怀疑,三房闹腾,目的就是故意毁了二姑娘的名声。 柳华姑姑一出去,丫鬟们立即围上来,半夏眼泪汪汪道:“姑娘,都是我多嘴,疼不疼?” 星觅拿了药膏来。 一向话少的忍冬道:“怎么不疼?姑娘疼得直落泪。” 木香执起施窈的手,吹了吹掌心微红:“别说了,今儿的事算过去了,是三老爷追二姑娘,满院子人瞧着,大奶奶会下令封口的。” 施窈将眼泪一擦,笑道:“没事没事,我装的,博取柳华姑姑的同情,姑姑没舍得下重手。 我跟你们说,三老爷落水与我可没关系,他可滑稽了,以为自己多大的能耐,竟然从河岸那边要蹦到河岸这边,一下蹦到河里,可笑死我了。这个笑话,我要笑两年!” 半夏等人噗嗤噗嗤都笑了。 “原来如此,外面都在传,三老爷过桥,走到桥中间,姑娘解了岸头的绳索,三老爷才掉入河里。姑娘且等着,我定然帮姑娘正名!” 半夏风风火火跑出去,与人分享八卦。 当日再无事。 施窈紧张兮兮半日,施继安竟没有打上门来,将这口气忍下,令人颇感意外。 翌日一大早,施窈再次来到菡萏院。 傅南君问了昨日的事,心疼她挨了打,送了上好的伤药,又允她早些吃早饭。 饭桌上,施窈提起昨日撞见犯事的奴仆被押送走:“……我瞧着,其中有金嬷嬷的家人。” 既然是金嬷嬷的家人,又是从内院押送出去,那必定是郑氏棠棣院的仆从。 老国公和太夫人这回,可一点情面也没给郑氏留。 傅南君淡淡道:“人在做,天在看,报应不爽。” 她记起年后与娘家传的话。 她在信里请求母亲,每日别给金嬷嬷吃饱,须得金嬷嬷拿身上藏的首饰和银子去换,又允许金嬷嬷的儿女探望她,不能送吃食,不能送保暖的东西,但可以送银子和首饰。 金嬷嬷不断拿钱财换吃的、穿的、铺盖,儿女们又不能日日探她,以多少钱财换多少吃食的价钱掌握在傅家手里,因此几日饱腹,几日饥饿。 天长日久,她便对钱财格外渴望、贪婪。 以至于,她回到国公府后,那般容易收买——被关进傅家之前,身为郑氏的心腹,过的日子称得上一句锦衣玉食,金嬷嬷可不是个拿银子便能收买的人。 傅南君垂下眼睫。 她料到妯娌们会暗地里做手脚,但没有料到,施明奎会成为太监。 不知将来,她是否会有报应? 罢了,报应便报应,前世今生,她手里从来没干净过,只要孩子们平安,遭报应她也乐意。 施窈吃着吃着,一抬头,见傅南君神思不属,回想自己说的话,不觉有什么地方不妥,想了想,只能放下。 她这个大嫂子,估摸背地里做了不少小动作。 谁知昨日押送的人里,傅南君坑了几个呢? 吃过早饭,施窈继续旁听傅南君管家理事。 今日结束得较早,傅南君便与施窈讲起大家族的规矩:“……所谓中馈,管家理事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祭祀婚丧。二妹妹参加过年节祭祖,这其中的门道和规矩是繁而又繁……” 施窈细细听,一句一句记在心里,时不时与大嫂子添茶水。 晌午,傅南君留了施窈吃晌饭。 二嫂乐安宁和五嫂齐婉二人,如今是长在菡萏院了,与傅南君几乎日夜相伴。 乐安宁向施窈打听施继安落水一事,施窈没客气,抽泣着道出前因后果。 乐安宁惊道:“你可千万别听三房的屁话!前两世,你被坑得还不够惨吗?” “我当然不会听,三老爷巴不得我早死了的好,怎会与我说什么好人家。嫂嫂放心。”施窈乖巧地道。 乐安宁笑道:“也罢也罢,是我多心,二妹妹一向冰雪聪明,只有你坑人的份儿,哪有旁人坑你的。” 施窈嘴角一抽,二嫂这话听着可不像正经夸人的。 齐婉掩唇而笑。 乐安宁又看向傅南君:“大嫂,傅家可有合适的人选?” 傅南君凝眉:“正在找了,不过婚姻大事,岂是一蹴而就的,总得细细打听人品才学,毕竟是二妹妹一辈子的大事,不可马虎。 二弟妹也要上些心,我估摸着,二房叔婶快回京了,长房坑了二房、三房,怕是二房三房会联手,到时,或许二妹妹的婚事会落在二房手里。” 乐安宁蹙眉:“不会?二房插手二妹妹婚事,怎么也说不过去啊,就算二房三房联手,那上头还有老太太和老太爷呢。” 傅南君看向施窈,凝重道:“若利益足够,二房有办法说服老太爷呢?” 施窈轻轻颔首:“我会让木香留意甘禄堂的消息。多谢大嫂子提醒!” 下半晌,施窈歇了午觉起来,便去了福绥院。 来时,正撞见五哥施明缨匆匆朝外走,兄妹二人互相见礼,一个朝外,一个朝内。 施窈看了他两眼,入内拜见三太太容氏,拿出昨日施继安送来的银票,放在容氏面前。 “这是昨日三老爷送我的,三老爷说是补偿,我思来想去,三老爷能补偿我什么?若有,只能是前面十五年,他没好好当爹。 本要收下的,全了三老爷的一片拳拳爱女之心,可又想,这么一大笔现银,足足五千两! 国公府未分家,三老爷名下无产业,哪里拿得出来这笔私房呢? 只怕是借了太太的嫁妆,传到太太耳里,太太伤心,三老爷挨骂,夫妻失和,反倒是我的过错。 因此,我不敢拿,今日特送还与太太,请太太收回。” 第248章 我才不要叫眼瞎窈 施窈说罢,先朝跟来的柳华姑姑瞧了眼。 柳华姑姑无语望天。 看她做什么? 二姑娘自己都不敢说这番话有多得体,哪有闺女怀疑亲爹偷妻子嫁妆,补偿女儿的? 除了语气和善,句句都在讽刺三老爷和三太太。 天底下,她见过的小娘子里,只有施窈这般大胆,看似处处守规矩、讲道理,实则枉顾人伦礼法。 再说,施窈昨日便提过,不会把银票全部退还给三房。 她倒要瞧瞧,施窈怎么拿走其中的一部分。 容氏低头瞥了眼银票,稳坐如山,微微一笑道:“二姑娘越发生分,从前还肯叫一句老爷,如今满口三老爷,想是昨日老爷说话没有说清,叫你生出误会来。 这银票,确实是我嘱咐三老爷送与你的。不为旁的,只为老太爷寿辰那日,你受了委屈。 你四嫂子动了胎气,起不来身,她是我们三房的儿媳妇,少不得我帮忙补偿你一二。 叮嘱你老爷去关雎院,只是希望你们父女二人多多相处,弥补前面十五年缺失的父女亲情。 欸,竟不料,你老爷没能体会我的良苦用心,弄巧成拙了,累你生一场闷气。 快坐,别站着,福绥院是我与你父亲的院子,也是你的家,不用客气。” 话落,容氏又吩咐丫鬟们上茶上果子。 施窈心想,容氏可真是个人物,这番话软和极了,避重就轻,有理有据,她若作闹,便是她无理取闹。 前几日,容氏可不是这态度。 施窈不信她突然良心发现,那么,只能是想通了,真打算拿她换个大价钱,为三房的老六和老七铺平青云路。 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她上前两步,坐在上面的空位上,与容氏隔着一张茶几,突地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环目四顾,只见椅子两侧立了两排屏风。 那药味正是从屏风后传来的。 她眸色倏冷。 屏风后有人! 不是昨日落水可能受伤的施继安,便是需要敷药的太监施明奎。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渣爹施继安可不是个能沉住气的人。 施窈轻轻抿了口茶,放下茶盏,委屈巴巴道:“原来是因四嫂子算计我清白,道歉赔礼的银子。 那么这笔银子,我便收下一半,压压惊。这几日夜里我总睡不安稳,需要丫鬟们为我熬煮安神汤方可入睡。 即便如此,也总做噩梦,梦到那日四嫂发疯要毁我的场景,常常半夜惊醒,醒后便一直睡不着。太太瞧瞧,我是不是憔悴许多?” 容氏微合眼睑,没去瞧施窈故意朝这边凑过来一些的脸,略顿了顿,方才将装银票的匣子推到施窈面前。 “二姑娘尽可全拿走,这是三房上下的心意。不过,算计清白等话,姑娘家家的,还是不要挂在嘴边上,外面人听了,只当姑娘家没羞耻。” 施窈爽快地拿走一半,交给身后的柳华姑姑收好,笑容灿烂两分:“我只拿自己该得的压惊费,余下的,太太收好。 太太方才说了,我在自家呢,在自家说话,怎会传出去? 太太是自家人,我身为女儿家,也没甚不好意思说的,他们做都做了,做的人不觉羞耻、羞愧,我有什么好羞耻的? 那日,看在我未来小侄儿的份上,多少手下留情,不然依我素日的脾气,别人怎么欺负我的,我便怎么欺负回去—— 那杯没喝完的残茶,我就直接灌进四嫂嘴里去了!四嫂不在乎我的名声与清白,我在乎她的干嘛?她又不是我妻子,怀的也不是我的孩子。 好歹保住了四哥哥的第二个孩子,太太说,我是不是手下留情、心慈手软了?” 不止手下留情,也嘴下留情了。 那孩子,可是四哥施明奎最后一个孩子呢。 容氏朝屏风瞥了一眼,心扎得直流血,却只能赔笑:“二姑娘一向心善、明理。做人留一线,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姑娘是爽快人,我便不拐弯抹角,直说了。俗话说,多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争锋相对,两败俱伤,不如化干戈为玉帛,对大家来说都好。” 施窈笑眯眯问:“太太此话怎讲?” 容氏不与她绕弯子,直言道:“如今施家失了圣心,姑娘在京城必然寻不到好亲事,不如朝京城外看看。 地方上也有许多豪强门阀世家,以国公府的势力,足以为你寻一门顶好的亲事,一辈子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无忧。 你放心,你是我们三房的姑娘,我定然不会坑你,京城内外,都盯着施家呢,施家再经不起任何流言蜚语了。” 容氏捧起茶盏,慢慢品茶,等着施窈思考清楚。 施窈却没有思考很久,笑道:“从前在金陵老宅,衣食无忧,我想的是,能找一户小富即安,不为生计发愁的人家,已是满足。如今,我仍是这样想法,我并不奢求大富大贵。” 容氏微讶,摇摇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不信,你还愿意过回金陵老宅的清贫日子。你这是没有回金陵老宅,若回去过几日,你必然不会再说这样的话。 难道,你就真不羡慕你大姐姐从前在国公府,众星捧月的日子?你大姐姐这辈子已是能看到头,如今,你就是国公府唯一的女儿。 改日,我会向老太爷和老太太建议,将你记在我的名下,做国公府嫡女,你的名字也将记入族谱,改名为施明窈。” 施窈如受到惊吓般,连忙摆手:“我可不要改名字,也不要做什么嫡女,我只做我阿娘的女儿!” 容氏解释道:“我并非要与你姨娘抢夺你,不过是明面上好听的名分罢了,议亲好议一些。 待你有了嫡女名分,施家上下看你都将不同,不说如宠珠珠那般宠你,起码你的兄长们,不会再针对你、厌恶你,认为你抢了珠珠的宠爱。” 施窈轻笑一声:“不说旁的,单说改名这一条,我就不愿意。太太难道没发现,我兄长和姐姐们的名字,施明什么什么,听起来像‘失明’吗?失明,就是眼瞎啊。我才不要叫什么眼瞎窈。” 容氏:“……” 柳华:“……” 屏风后的施明奎:“……”叫了二十多年的名字,突然就眼瞎了。 第249章 小姑姑,等我长大 “玩笑玩笑,太太莫当真。委实是,太太当面提到我的亲事,我不大好意思。这种事,应该去找老太爷和老太太谈,我听祖父祖母的安排。” 施窈掩唇,含羞带怯,转而小声道,“从小我便在金陵老宅听过大姐姐受尽宠爱,要说羡慕,不止京城的太太奶奶们羡慕,满京城的闺阁千金们都羡慕,金陵老宅的本家姑娘们也都羡慕。 但要说嫉妒,实在谈不上。我知你们如何想,我与大姐姐同为国公府女儿,我应当嫉妒她。 可太太你要明白,大姐姐的父亲,是长房超品镇国公,而三老爷,只是个正四品,府内朝内都不受宠。 我这个三房庶女,更是和国公爷的亲生嫡女,中间隔着一条天堑。说直白些,女子的后半生在于夫家,而我俩的择偶范围不在同一阶层。 人呢,对从出生就决定的事实,该认命,又有嫂嫂们上辈子的记忆提醒,我自不会不自量力去谋求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因此,我与大姐姐,实在没什么可争的。哪日,我当真去争了,必是有人将我逼到绝路上,我所争,也不过是个鱼死网破罢了。” 容氏对上施窈含笑却坚毅的眼神,面上一凛。 她小看施窈了。 前世“施窈”先是差点嫁给傻子,又嫁糟老头子,最后被逼到与施明珠抢夫君,做四皇子周绍的外室,登临后位,不正是鱼死网破吗? 可见,万事不要将人逼到绝路。 施窈虽只是庶女,身上却流着老国公和太夫人的血,以她今日在二老心目中的地位,这个府里没人敢伤她性命。 既不能将人弄死,便没有必要将她逼到绝路上去。 容氏亦从未想过伤她性命。 她微微含笑道:“姑娘的心思我已明白,不过,话不要说得这般决绝,没到那份儿上。 你四哥哥、六哥哥、七哥哥,终究是你的亲兄弟,比旁个兄弟更亲些,兄妹互相扶持罢了,你若不愿,没人敢强迫你。” 施窈笑而不语。 无话可接。 若当真拿她当做亲妹妹看,当日怎会四嫂龚璇准备在内院迷晕她,而四哥施明奎在外院接应? 这对黑夫妻,落如今的下场,犹有余辜。 容氏心思玲珑,一见施窈朝屏风看了眼,便知施窈什么都看透了,无法继续说下去,将面前的匣子朝施窈推了推。 “余下的银子,姑娘也收下,是三房的一点子心意。虽你尚未定亲,嫁妆也该先准备起来,过几日,我便使人出去采买材料,哪日定亲,再慢慢做家具等。” 施窈又将匣子推回去,笑道:“无功不受禄,我不敢收,谢太太好意。至于嫁妆,不劳太太费心,祖母应是有所安排的。今日叨扰,太太歇着,我先回去了。” 施窈起身施了一礼,带着柳华姑姑退出正堂。 过了两道月门,一个小不点跳出来,一把揪住施窈的裙子,欢喜地叫道:“小姑姑!小姑姑,见到你没事,实在太好了!昨儿祖父有没有追上你呀?” 施窈弯腰,捏捏小不点胖乎乎的脸颊,笑道:“没呢,你祖父昨儿跳河岸,一下蹦到河里去了。我瞧他在河里扑腾得甚是可怜,就,先走了。” 施云帆咯咯笑:“祖父确实可怜,小姑姑别担心,祖父昨儿湿漉漉回来的,但人没事,好像哭了呢。” 施窈不以为意。 施继安怎么可能会哭,更不可能因为她而哭,想来是河水灌进了眼睛,小孩子不懂常识,看见他眼睛红红的,便以为他哭了。 “是啊,你祖父真可怜。帆哥儿,快松开我的裙子,我正要回去呢。” 施云帆抓紧了一些,失望道:“啊?小姑姑这么快就要回去啊。我还没与小姑姑一起玩呢。” 施窈哄他:“改日,你去我的关雎院找我玩。” 施云帆扭扭捏捏问:“那,那小姑姑答应请我吃饭……” “你随时来啊,反正你个小小人儿,吃不了几口,小姑姑随时欢迎你。” 小家伙腾地小脸绯红,扭了扭小身子,奶声奶气道:“好好好,等我长大了,就保护小姑姑。我,我昨天就想保护你的,可是,可是我跑得太慢了,没追上。” 小孩羞愧地垂下小脑袋。 施窈捧起他的脸,唧亲一口:“不着急,帆哥儿慢慢长大,小姑姑现在勉勉强强能保护自己。帆哥儿也要保护自己呀。” “施窈,你在做什么!” 一声怒喝从身后传来。 施窈惊了一下,松开施云帆,身子没动,微微扭头,漫不经心地问:“三老爷有何贵干?我亲我祖父的曾孙子,你以为我做什么?” 施继安快步走过来,一把抱起施云帆,上下检查孙子,冷笑道:“你对小孩子何曾有过怜悯?若有,便不会对你四嫂动手!” 施窈冷冷淡淡道:“三老爷少双标了,四嫂自己不疼她的孩子,挺着肚子不干人事,你们也不见得疼过帆哥儿、没出生的琅哥儿,却三番四次要求我疼他们,真真好笑! 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做你们家的孩子,要么倒了八辈子霉,要么上辈子干过杀人放火、抄家灭族的勾当,这辈子才投来你们这里。 好了好了,我懒怠与你争辩,就此别过。对了,联姻之事,别再提,我只盼着嫁人后,离你们远远的,再无瓜葛。别逼我,我发起疯来,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样子。” 说罢,施窈连行礼都免了,径直离去。 柳华姑姑这回没提醒他,瞧了瞧眼眶通红的施继安,微微欠身,便快步追上施窈。 施云帆伸出小手,摸摸被施窈亲过两次的额头,瘪着红嘟嘟的小嘴巴,嘀咕道:“小姑姑没跟我打招呼,就走了呢。” 小姑姑是不是讨厌他了? 从未有人如此亲昵地亲过他。 软软的,有种别样的温柔。 像是,像是…… 施云帆形容不出来,总之,是从未体会过的感受。 施继安胸膛剧烈起伏:“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回头厉声吩咐奶娘,“以后看着点五少爷,不准施窈靠近他,帆哥儿有一星半点损伤,老爷我卖了你全家!” 奶娘唯唯诺诺应是。 正堂内,三太太容氏正与长子施明奎谈到施窈。 容氏指尖点点装银票的匣子,轻声道:“你这个二妹妹,是个心思通透的,又有你大嫂子她们为她撑腰,又不贪财,不好拿捏。” 第250章 拿捏 施明奎仰躺软榻上,望着房顶,淡淡道:“原以为她是个贪财的,这一匣子银票,会找借口全拿走,不曾想,竟留了一半。 说话语气软和,话里的意思却充满决绝的意味,当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不过,人能决定自己的去处,却不能决定自己的来处。她想与施家、与三房撇清瓜葛,绝无可能,她姓施,这辈子都姓施,都是国公府三房的女儿。” 容氏叹气道:“总归是你们亲妹妹,从前是我想差了,没重视她,一个姑娘罢了,何苦与她为难,打好关系,双方获益。 如今说这些晚了,不说也罢,以后你们兄弟少去惹她,不求你们拿她与珠珠一般看待,只求你们拿她做庶妹看待也好。” 施明奎转过头,直勾勾盯着容氏问:“母亲,你要放弃了吗?” 容氏凝重道:“你别忘了,珠珠她们的梦里,你这个庶妹可不是善茬,皇后都做了,可见,人能豁出去的时候,没什么不能做到。 我只怕到时不能互助互利,反倒翻船,叫她坑了。你忘了适才你五弟来说的话吗?施窈她们或许掌握了比珠珠更多的先知梦!” 想起施明缨的话,容氏颇为忌惮,因此只是劝导施窈,不敢强迫施窈。 施明奎眼眶慢慢红了,微微哽咽道:“可是母亲,我已是废人!若叫我老老实实,安安分分,什么也不做,我会活不下去的!我想报仇,母亲,我想报仇!” 容氏猝然落泪,心疼地握住儿子的手,迟疑须臾,缓缓道:“好。施窈聪慧过头,自入了国公府,从未吃过什么亏。 虽喜欢银子,但不贪财,对权势富贵,目前看,也无什么贪恋。乍一看,没什么弱点。 然而,她有个相依为命的姨娘。施窈年轻,小姑娘嘛,想法过于简单,从未真正吃过苦,也未吃过大亏,性子总要清高些。她姨娘不同,纪氏吃够了身份、家世的亏,一定会劝她嫁入高门的。” 施明奎颔首,擦去面上的泪痕,眼底的阴冷一闪而过。 恰在此时,三老爷抱着施云帆入内,气呼呼问:“太太,施窈是来做什么的?这丫头下回再来,打出去!” 容氏没理会他,朝施云帆伸出手,慈爱地笑道:“帆哥儿,快到祖母这里来。” 施云帆先瞟了眼施明奎,打个寒颤,怯生生地去了祖母的怀里:“祖母。” 施明奎冷冷扫过来,眉目严厉阴沉:“云帆,怎么不与长辈们行礼,如此失礼!奶嬷嬷是怎么教导你的?” 跟在施继安身后的奶娘忙跪下,慌慌张张道:“四爷息怒,小少爷不是故意的。” 容氏摆摆手:“你出去,与你无关。” 奶娘连忙爬起来退出去。 施云帆瑟瑟发抖,父亲卧榻之后,性子阴晴不定,他越发害怕这个父亲了。 小人儿颤颤巍巍地一一向三位长辈行礼:“请祖父安,请祖母安,请父亲安。” 容氏一把将他搂入怀里:“好了好了,别吓着帆哥儿。你幼时,你父亲对你可不是这副态度。” 施继安笑呵呵的,正要与夫人回忆回忆他们生长子时的零碎日常,便听施明奎冷笑道:“所以老六和老七长成了废物!” 施继安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容氏摇摇头,低眸温声问:“帆哥儿,方才遇到你小姑姑了?” 施云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小心翼翼回答:“是。” 容氏循循善诱:“与小姑姑说了什么呀?” 施云帆不想说,但祖母这样温柔地盯着他,不知为何,有些害怕,只能语无伦次地全盘托出: “就说,昨儿祖父掉水里了,是他自己蹦的,又说,帆哥儿长大要保护小姑姑,还有,小姑姑邀请我去她的院子吃饭。祖母,小姑姑的院子名字,是不是那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容氏冲施明奎使个眼色,对施云帆笑道:“是啊,谁教你背的?” 小孩儿一指三老爷,响亮地回答:“是祖父教我的!” 施继安额头直冒冷汗,忙解释:“这孩子聪明,我教他背《诗经》,他背了十来首诗,今儿早晨抽查他功课,恰好又提到关雎,或许因此记了下来。” 容氏温和地笑道:“又没说你,你心虚什么?” 施继安赧然,抬起袖子擦擦汗。 施云帆道:“祖母祖母,我还会背后面的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容氏耐心听他背,直到他背完最后一句,不住嘴地夸他聪明,又说:“你小姑姑的名字也是取自这首诗,下回见了小姑姑,就背给她听,好不好?” “好呀!祖母放心,我一定不会忘记的!”施云帆从未得到过这么多大人满眼的关注,羞涩地藏进容氏的怀里。 好像父亲的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呢。施云帆悄悄地观察着长辈们的表情,默默又把关雎背了好几遍。 路上,柳华姑姑道:“五少爷很喜欢姑娘。” 施窈笑道:“可能是因为我们身上,有相似的地方。” 不受宠,察言观色,小心翼翼,记仇,反派,不愿意吃亏,委屈往肚子里咽,抓到机会就反抗,叛逆…… 施窈敲敲脑袋。 出息了,她竟与一个四岁小孩相比。 柳华姑姑问:“今日太太对姑娘甚是客气。” 施窈脑海里闪过施明缨的脸。 施明缨前不久才挨了五嫂子一顿好打,伤势不轻,能让他带伤来福绥院,怕是传递的消息非同小可。 莫非五嫂子的第二世暴露了? 不然,何以容氏对她如此忌惮呢。 这就有意思了。 施窈抿唇笑道:“太太想从我身上牟利,说话自然好听。我求人办事的时候,我也嘴甜。” 比如,她对老国公和太夫人。 柳华姑姑又问:“姑娘为何没有将一整匣子的银票都拿走呢?我想,三太太定然是愿意给的。” 施窈摇头:“姑姑,我拿的是补偿银子,余下的银子,是卖身银子,可万万不能拿的。” 柳华姑姑乍然清醒,讪然笑道:“是我糊涂了,竟不如姑娘明白。”又说,“姑娘莫担心,老太太那里,早在五年前便开始为姑娘准备嫁妆,姑娘出嫁时,必是体体面面,风风光光。” 施窈彻底放心,眼眸微弯:“祖母果然是府里最疼我的人。姑姑,你看!” 她指向邀约河上的石桥。 第251章 郑氏离府 柳华姑姑的视线越过倒垂的柳枝,眯起眼,轻声道:“是大太太,还有汤嬷嬷,还有外院老太爷的人。欸,竟不料老太爷这般着急,今日便要将大太太送去家庙,大太太的病尚未养好呢。” 石桥上,大太太郑氏猛地翻过栏杆,朝河里跳。 仆妇们大呼小叫拉住她。 郑氏哭道:“一辈子的体面没了,你们别拦我,让我死了干净,好过活受罪!” 她的丫鬟背个半人高的大包袱,扯着郑氏哭道:“太太,您是国公夫人,您有大爷、二爷和八爷,还有姑娘,有大少爷,求您保重自己个儿,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接您回来的!” 丫鬟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老国公和太夫人年事已高,没几年活头,等他们都死了,长房成为国公府的新主人,郑氏自然可以接回来。 郑氏听了,方稍稍安心,心知周围有许多看她笑话的各院子眼线,便掩了袖子,匆匆步下石桥,不再寻死觅活。 施窈提起裙角,柳华姑姑一把拉住即将奔跑的她,叱道:“不准去凑热闹!” 施窈忙笑道:“我不是凑热闹,大伯母出府,无人相送,我去与大伯母告个别。” 柳华姑姑铁面无私:“不准去!” 施窈撒娇:“姑姑!” “不行!” 施窈跺脚:“姑姑!” 柳华不理她,拖着她朝关雎院去:“不准就是不准,你已从此事中抽身,何必去落井下石,徒惹一身恨。别忘了,长房还有人呢。” 施窈无奈:“姑姑,我真不是去落井下石的,大伯母一人孤冷离府,好生可怜,我去告个别而已。 我又不是赢家,反倒被牵连名声,我有什么好落井下石的。姑姑你瞧,七哥院子里的那个大丫鬟,叫怀夕的,她都去了!” 柳华姑姑只是不理,狠狠掐灭施窈凑热闹的心态。 施窈频频回头。 恐怕这是她与大伯母最后一次见面了,没能好好说上几句话,甚是遗憾。 大伯母不能继续陷害她,从此要青灯古佛常伴,想必也十分遗憾。 她只是看看落水狗,又不是痛打落水狗,柳华姑姑怎能如此不信任她。 郑氏出府很突然,各房的主子中,只有傅南君匆匆赶来,亲自送她,别的院子只有丫鬟或嬷嬷半路听到消息来送。 待主子们得到消息时,郑氏已被送走,徒留怅然。 郑氏登上马车,瞥到周围指指点点的路人,既羞耻,又愤恨。 她是高高在上、雍容富贵的国公夫人,怎么就落到了今日之下场? 施窈一定是有问题的,国公府所有的灾难,都是从她入京的那一天开始的。 可是,老太爷和老太太私心过重,不肯信她。 三房动作频繁,想必施明奎已与长房离心,正想法子报仇。 次子施明玮庸碌无能,三子施明晖瘸了一条腿,前程无望,长子施明武又不在京城,三房若蓄意报复,明玮和明晖该怎么办? 谁来保护她的儿子? 郑氏猛地冲出马车。 汤嬷嬷面无表情,和几个婆子站在马车外面,微笑道:“大太太,该启程了,请坐好,莫摔着了。” 郑氏含泪乞求:“汤嬷嬷,我有几句话要与明玮、明晖交代,能不能等等他们?他们一定会来与我告别的。” 汤嬷嬷双手交叠在腹前,一板一眼道:“太太,老太爷和老太太已格外开恩,容您在府里停留好几日,这几日,足够太太将所有事情交代清楚。” “我,我这几日病着,一直在养病,没能与他们兄弟好好说话。” 郑氏病是真的病了,为了拖延去家庙的日子,又故意夜里开窗,加重病情,这会儿喉咙火烧火燎的。 她以为,只要她病没好,老国公会留些许情面,她再慢慢谋划留在京城的法子,哪知,老国公会这般无情。 这会子,镇国公正在上朝,根本无法阻拦老国公的人将她送走。 汤嬷嬷转头看了眼傅南君:“老太爷交代,早些启程为好,太太有什么话,可以告诉大奶奶,请大奶奶代为转告。” 傅南君恭敬施礼:“太太有什么话,尽管交代儿媳,儿媳定一字不差转告二弟和八弟。” 郑氏哪里敢交代她,避着她的耳目还来不及。 珠珠为妾,她被送去家庙,其中少不了傅南君的手笔。 郑氏并不后悔算计施窈,只恨没能算计成,又恨儿媳妇们胳膊肘朝外拐,又恨侄儿媳妇们胆大包天,不听话。 汤嬷嬷见她没有开口,一个劲儿朝大门里张望,便道:“既然太太没有话交代大奶奶,那么,太太,请。” 郑氏仍是不肯钻进马车。 汤嬷嬷面上的笑容越发和气:“太太,老太爷命您立刻出京,再耽误天就要黑了,路上不安全。奴婢们为太太平安着想,少不得动手动脚,到时府外多少眼睛看见,那就不体面了。” 郑氏无法,最后望一眼国公府巍峨的朱漆大门,恋恋不舍地钻入马车。 汤嬷嬷道:“启程!” 说罢,她与另外两个仆妇也上了马车,盯着郑氏。 马车缓缓启动。 傅南君再次行礼,站在车窗边道:“恭送太太。” 马车内,郑氏没有回应,越想越心痛,突地眼前一黑,晕倒在座位上。 汤嬷嬷及时扶住她,和另两个仆妇熟练地将她放平,摸到她额头滚烫,便打开水袋,将温热的汤药灌入郑氏的口中。 汤嬷嬷随着马车晃晃悠悠,听着马蹄哒哒声,蓦然记起半年前,她也是这般送施窈回国公府的。 一时,心情复杂。 施窈不知汤嬷嬷想起了她。 她无聊地抱着二千五百两银子回到关雎院,看到院子里多了不少丫鬟和仆妇,木香上前笑道: “姑娘,大奶奶送来了伺候的人,以后我们院子又要热闹了。” 以后,施窈出门,她们几个也能跟着同去,现场吃瓜。 施窈把装银子的匣子递给迎上来的半夏,笑道:“这可好,你们也能轻省些。备一包上好的茶叶,明早我谢谢大嫂。” 半夏去锁匣子,忍冬去备茶叶,星觅问道:“姑娘,她们说要拜见姑娘,姑娘说两句,给她们个机会表表忠心?” 第252章 施窈的第三个相亲对象 施窈无可无不可。 在这镇国公府里,她哪敢指望收买仆从的忠心。 从前那些可没少奖赏她们,生辰时,她还专门置办宴席,与她们同乐,结果,当背叛时,可没一个人记起什么忠心。 因此,施窈把人招来,略略讲了规矩,便让大家伙散了。 第二日一大早,施窈先与大嫂傅南君学掌家,趁着吃早饭的功夫,说了施明缨可能透露了五嫂齐婉的异状。 傅南君道:“你五嫂子提醒过我,早晚瞒不过的,拖一日算一日,能瞒多少瞒多少,不用过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听说,你近两日,与帆哥儿那小家伙走得近?” 施窈含笑回道:“不过是怜惜他,这孩子着实不走运。我冷眼瞧着,如今四哥哥卧床不起,三老爷、三太太大抵是担心六哥哥和七哥哥难堪大任,倒是重视起帆哥儿。 今后帆哥儿兄弟俩的日子,应当是比上辈子强许多,四哥哥比上辈子有更多时间教导他们兄弟,父子情倒也能缝缝补补起来。” 主要是,施明奎不再围着施明珠团团转,方有更多时间和精力放在施云帆兄弟身上。 傅南君轻轻拍了拍施窈的手,笑道:“你个促狭的,竟挖苦起你四哥哥来。” 施窈腼腆笑了笑,略作迟疑,又道:“思来想去,有件事,只能求大嫂子帮忙。” 傅南君微微勾唇:“我们姑嫂之间,哪里用得着一个‘求’字,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嫂子能帮上忙的,必义不容辞。” 施窈便将施继安和容氏要为她定亲的事说了:“……竟是与大嫂所料不差,三太太想让我联姻,说是与六哥七哥互惠互利,又提到我姨娘。 我想求大嫂子,能不能派可靠的人去金陵老宅看一看,我姨娘是否安好。” 提到纪氏,施窈眼圈泛红,情不自禁湿了眼睛。 傅南君又拍了拍她的手,温声安抚道:“二妹妹且宽心,他们既要利用你,必不会伤害纪姨娘。今儿我便叫奶兄进来,请他亲走一趟金陵,借查看祭田春耕的机会,去探一探纪姨娘。” 施窈深深福礼:“多谢大嫂子费心。” 这一刻,她决定原谅刚入府时,傅南君的种种谋害。 纪氏是她在这世上唯一放入心里的亲人,若纪氏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施家毁灭就毁灭。 上午学习结束,施窈去甘禄堂探望老头老太。 原以为老头老太气得卧床不起呢,谁知,走到门口竟听到里面传来欢笑声。 施窈问打帘子的大丫鬟:“木槿姐姐,今日有客来?老太太身子骨怎样了?” 奇怪,这个节骨眼上,京城人人对施家避之不及,谁会顶风作案,来探望老太太呢? 木槿面上浮现喜色,含着些许暧昧:“是江家的人来探望老太太,江家的大老爷大太太、三爷都在里面呢。姑娘进去请个安。” 施窈略想了想。 江家是老太太的娘家,江家的大老爷与大太太是老太太的大侄儿与大侄儿媳妇,是她的大表叔、大表婶;江三爷名江邈,是江大老爷的第三子,年十九,已是举子,听说过个三两年便要参加会试。 江家本是簪缨世家,老太太嫁来施家时,其父身上还有个末等爵位,但子孙不争气,一代代没落,到眼前这一代,只江大老爷恩荫了个六品官,老太太的侄儿们竟或是白身,或从武做八九品的芝麻小官。 江大老爷的长子去了边关,入了施家二老爷的麾下,近些年边关无战事,未有大的建树。 次子与三子走科举的路子,次子资质平平,至今连秀才都未考中,所幸江三郎是块读书的料子。 据柳华姑姑悄悄透露,江大老爷将家族复兴的希望,全部押宝押在江三郎的身上。 这很好理解,乱世时,武将更容易建功立业,当王朝稳定,天下太平,四夷不敢来犯,武将少有用武之地,簪缨世族无法靠军功朝上升,慢慢就转向从文,走文官的路子。 施窈与江家人也是见过的,过年江家人来给老太太拜年,见过这位大表叔和大表婶,也见过几回江家表姐妹,不过未曾好好交往过,除了柳华姑姑教她背的那些蜘蛛网关系图,其他的一概不知。 施窈瞧了瞧冲她笑得暧昧的木槿,冷不丁打个寒颤。 不会? 老太太看中江三郎,她的侄孙子,做孙女婿? 施窈迈进门槛的那只脚,慢慢缩回来:“我……我……” 头一回,她张口结舌,有落荒而逃的冲动。 嫁什么江三郎,还不如听从三房的安排联姻呢。 离谱! 离了个大谱! 木槿笑嘻嘻催道:“二姑娘快进去,小丫头子早早在院门外看见姑娘的身影,奴婢方才已通报了老太太,老太太在里面等着姑娘呢。” 柳华姑姑也笑着催道:“姑娘,让长辈干等,不妥。姑娘始终要记得,您是大家闺秀。” 施窈头皮发麻,敲敲脑袋,英勇就义般,快速地两只脚迈入门槛,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堂上的欢笑声一顿。 江家大表婶第一个笑出声,哎哟一声,热情地离座起身,上前拉住施窈的手,笑道:“表姑娘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还是国公府的风水养人。表姑娘可还记得我?” 施窈硬着头皮,一路来到太夫人面前,微微垂头,羞涩道:“前几日,祖父的寿辰上还向大表婶请过安的,怎会忘?” 说罢,她微微退开一步,顺势从江大太太手里抽出手,落落大方,团团福身,“见过祖母,见过大表叔,见过大表婶,见过三表哥。” 江大太太满意地点点头。 江大老爷大马金刀地坐着,满意地捋捋胡子。 江邈不慌不忙,起身向施窈还礼,道了声:“见过二表妹。”极为斯文,极为简洁,垂着眼皮,生怕冒犯了小表妹似的。 太夫人探手,施窈忙将自己的手递过去,太夫人便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眉梢含笑问:“何时见过你三表哥?” 施窈缓声道:“方才在外面,木槿姐姐告诉我的,从前倒不曾见过。” 又起身向江大太太道谢,“多谢大表婶来探望祖母,我瞧着今日祖母的气色倒是比前几日好许多,想来都是大表婶的功劳。” 第253章 亲上加亲 “小丫头嘴巴抹了蜜似的,难怪老太君疼你,我也疼你。” 江大太太打量施窈通身的气质,又瞧她手腕上戴的羊脂玉镯子,想来便是传说中紫阳长公主送的那只,因此是越看越满意。 “大表婶说笑了。”施窈悄悄扯了扯衣袖,又羞涩地垂下头,唯恐与那什么江三郎对上眼神,徒添尴尬。 太夫人细细问:“今日与你大嫂子学管家可顺利?可有人为难?早饭吃了什么?一会子留下吃晌饭,帮我陪陪你大表婶,她难得来请安。” 江大太太笑道:“姑姑可冤枉我了,我倒是日日想来向姑姑请安,只怕叨扰姑姑清净,因此不敢来。” 太夫人道:“以后想来,常来便是。” “是是是,今儿得了姑姑的令,以后我定然常常登门问安。” 说话间,江大太太与太夫人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双方都很满意,都在心里画下了八字的第一撇。 待她们说笑完,施窈方一一回答太夫人的问话,太夫人不断点头,末了道: “昨儿不是叫木香来问夏衣的花样子吗?我着人开了箱子,把近五年收集的的花样册子都找了出来。 去找木槿要去,挑一挑,若没有喜欢的,再使人去外面的绣坊寻合心意的来。” 女儿家娇贵矜持,太夫人与江大太太达成共识后,便将施窈支出去。 施窈松口气,行礼退了出来。 她问立在帘子外的木香:“木香姐姐,昨儿你来过甘禄堂?” 木香惊讶:“没来过,姑娘怎会这般问?” 施窈摇了摇头:“没什么,方才老太太打发我出来,用的借口是,你昨儿来问木槿要制夏衣的花样子。” 木槿轻轻撞了一下木香的肩膀,笑道:“老太太说你来过,你便是来过。既然拿了这个做借口,二姑娘便随奴婢来。 老太太前儿就惦记给姑娘制夏衣,叫我们开箱子,把存了好多年的好料子拿出来,预备这就做起来,昨儿已交代针线房先做七八套出来,余下的,凭姑娘喜欢,再慢慢做。” 说罢,拉了施窈去厢房。 屋内果然摆着十几口箱子,全部打开,里面装的俱是昂贵上好的布匹,以及搭配布料的配饰,如珍珠、金丝银丝等,旁边的桌案上摆了一摞花样册子。 木香和半夏的四只眼睛,陡然亮了。 木槿打量她们的神色,笑道:“二姑娘快挑料子。” 说完,一一向施窈介绍起布料,哪些布料适合做外裳,哪些适合做里衣,哪些适合做披帛,哪些适合做帐子、窗纱,哪些轻薄透气,哪些夏日穿可自然生凉…… 施窈不由感慨万分。 施明珠嫁出去后,国公府只剩她一个待嫁的姑娘,待遇眼见地优渥起来。 她也没客气,根据木槿的介绍和自己的需求,挑了两箱子走,又挑了十来本花样册子,打算回去慢慢看,慢慢挑。 木香和半夏喜不自禁,叽叽喳喳商量怎么配色,施窈坐在一旁,一面吃茶,一面翻看花样册子,一面问: “木槿姐姐,你也坐下吃口茶,解解渴。老太爷呢?” 半夏忙把木槿推坐下,亲手为她倒茶。 木槿推辞不得,斜着身子坐了,答道:“老太爷在外院书房,江大老爷先去拜见了老太爷,方来拜见老太太的。姑娘来时,江大老爷落座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老国公哪会叫外人看出他的虚弱,只在内宅养了两日病,便日日早起去涵虚堂待着。 因此,江大老爷是在外院见的他。 施窈将面前的果子推过去,压低声问:“木槿姐姐,老太爷和老太太怎会动了江家的心思?” 木槿嗽了声,看了看自觉走远的木香半夏二人,身子朝施窈的方向倾斜:“老太太打心眼里疼姑娘,我也与姑娘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寻上江家,皆是为了姑娘着想。 江家大老爷与我们家二老爷年少时便交好,与国公爷、三老爷的关系也不错,若嫁了他家,看在老太太的香火情上,没人敢动邈三爷的原配嫡妻。” 施窈霎时间便明白了。 看来,二老确实为她着想过。 嫁给旁人家,与国公府没有利益牵扯,国公府想动她的夫家,易如反掌,毫无顾忌。 而江家是太夫人的娘家,江三郎又是江家复兴的希望,镇国公三兄弟看在老娘的面子上,多少顾忌,不会轻易动她性命。 施窈心底蓦地涌起一股暖流,不过,很快便凉下去。 她落得今日的处境,老国公和太夫人是罪魁祸首之二,老头老太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很公平。 她若心生感动,便是自个儿找抽。 木槿掩唇笑道:“这是姑娘的终身大事,姑娘莫要害羞,多为自己个儿想想。亲上加亲,有老太太撑腰,想必江家不敢亏待姑娘。” 施窈猛地一激灵,一手按住胸口。 这句“亲上加亲”,令她打从骨子里犯怵。 她可不敢亲上加亲。 这四个字,简直是所有穿越者的雷区。 施窈深深憋一口气,憋得脸颊通红,方羞答答地问:“那,木槿姐姐,可否告知,江大老爷、大太太、三表哥,他们喜好什么?忌讳什么?” 木槿微微错愕。 二姑娘可真……落落大方、不拘小节啊! “江家这些年来国公府的次数不多,江大老爷好面子,怕人说他家上门打秋风,巴结国公府,倒是江二老爷一家子来得勤快些。 江大老爷,是习武之人,奴婢只听老太太提过一嘴,说他好酒,曾经骂过他喝酒误事,也不知近两年改没改。 江大太太,出身书香门第,前头两个儿媳妇娶的都是饱读诗书的官家千金,最不喜欢冒冒失失、咋咋呼呼的女孩。 江家邈三爷,我统共没见过几回,逢年过节来甘禄堂向老太太请个安,便回前院了,极是守礼。” 施窈听了,若有所思,低笑道:“多谢木槿姐姐告诉。” 木槿笑道:“这值当什么?奴婢所知甚少,姑娘多问问柳华姑姑,她从前在涵虚堂伺候,对江家三爷了解多一些。 姑娘放心,老太太和老太爷会在事情定下来之前,再细细调查、考校江三爷的。” 施窈哪里能放心? 万一江三郎没什么毛病,有毛病的就该是她了。 第254章 冒冒失失 至晌午,江大老爷和江三郎去外院陪老国公吃饭,三老爷施继安、老六施明秣、老七施明辰作陪。 内院里,太夫人、傅南君和施窈三人陪江大太太用午膳。 丫鬟仆妇们循规蹈矩,来往穿梭,却不闻脚步声。 木香站在施窈身后,为她布菜。 施窈紧张,不小心掉了一支筷子。 木香吓一跳,忙弯身去捡,木槿送上一双新的筷子。 施窈脸颊绯红,尴尬地冲太夫人和江大太太笑笑:“祖母,孙女失礼,打扰大表婶了。” 江大太太弯唇道:“无碍。” 太夫人安抚地冲施窈一笑。 施窈抬起袖子,擦擦脸上不存在的冷汗。 饭毕,施窈便向太夫人告辞,回到关雎院,躺在大炕上,便开始发愁。 这门人人看好的亲事,该怎么退? 太夫人和老国公要为她寻一门靠谱的,能护住她的亲事,而江家又需要这门亲事巩固与施家的联姻,让江三郎借施家的力直上青云。 目前来看,双方皆很满意。 不满意这门亲事的施窈,找不到有说服力的退婚理由。 掉一支筷子,那江大太太从头到脚没表现出任何厌恶,笑盈盈的,看她如看情人。 但要干点出格的事,彻底惹来江大太太的厌弃,又不划算。 施窈可从未打算过不嫁人,名声本就不好了,再坏一些,怕是这辈子都要困在施家的宅院中,与其如此,不如寻个黄道吉日,早死早投胎。 施窈从这头滚到那头,又从那头滚到这头。 欸,难道要指望三房的人来破坏她的“好姻缘”吗? 自毁名声,实在是下下之策。 但,无论如何,她绝不会“亲上加亲”,一想到对方与自己有血缘关系,就令她不寒而栗。 木香进来,见状笑道:“姑娘快停下,仔细头上的首饰掉了,扎到自己。” 说罢,便来按住施窈,摘了她发上的钗环,腕上的镯子,妥帖放入漆盒。 星觅来扒施窈的外衫,嘻嘻笑道:“姑娘可真爱这张大炕。听木槿姐姐说,老太太年后就定了一张新的拔步床,不日便会搬来。” 施窈把自己当做一张摊饼,任由丫鬟们施为。 忍冬打了水来,半夏给施窈擦脸擦手,见施窈腕子上光光的,嘀咕道:“今日那江大太太瞧了好几眼姑娘的镯子。” 施窈闻言,懒懒地解释一句:“她可不是贪我这只镯子,而是送我镯子的人。” “紫阳长公主吗?江大太太眼睛可真利,一眼看出这只镯子是长公主娘娘送的。”木香不置可否道了句,坐在炕头,轻声问道,“姑娘不满意江家?” “嗐,倒没有不满意,只是……只是……欸,与你们说不明白,总之,江家这门亲事,恐怕是结不成的。” 施窈感到蛋疼。 好容易有门合适的亲事,却是血亲。 别说五服之内的,便是十服之内的,她也不敢啊。 丫鬟们面面相觑,都不敢吭声了。 施窈挠挠头,伸脚勾来一只枕头,压下身下,趴在炕沿,问:“对了,木香姐姐,可有打听到昨儿老太爷怎会在下午,匆匆送走大太太?” 半夏忙撩开帘子,朝外瞧了几眼,回头冲她们点点头。 木香这才道:“说是,老太爷叫大管家处置犯事的奴仆,回话的一位管事说漏嘴,说寿辰那日,宾客们听到四殿下闯入内宅的消息,宴席一片大乱。 是大太太提出,让夫人太太们做个见证,随她一同去捉四殿下,去宫里向皇上讨个说法,因此才有宴席上的女客人一起去兰佩院,将四殿下和大姑娘堵个正着的事。 老太爷原本应当也是知晓的,可这管事又一次道出来后,老太爷一时火气上头,就命人即刻送走大太太。” 施窈颔首:“我说呢,冷不丁大下午的将人送出城。” 她翻个身,老气横秋叹气道,“罢了,今日头疼,明日,我再来想这些烦心事。” 她闭上眼,酝酿午睡。 丫鬟们顿时闭嘴,木香为她扯上薄被,便使个眼色,让大家都出去,别留在这里烦施窈。 此时此刻,各院子都在讨论江家人来探望太夫人的真实缘由,几乎都猜出来,是为了亲事来的。 福绥院,施明奎冷笑道:“查!查查江三郎可有品德有亏之处!” 菡萏院,傅南君吩咐韩嬷嬷:“嬷嬷使人去探听探听,这江三郎品行如何,他年十九了,打听打听他院子里可有通房丫鬟、小妾之类的伺候。” 乐安宁狠狠咬一口糕点,酸溜溜道:“前世这江三郎险些点了状元,因第二名老,第三名丑,方被皇上点了探花。 老太太果然疼亲孙女,把最好的那个留给二妹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这样年轻有为的后生。” 傅南君笑道:“人之常情,谁不想自家女孩嫁个好人家?要我看,江家是门好亲事,江三郎竟将我娘家张罗的几个人,全比下去了。只是,二妹妹似乎不大情愿。” 乐安宁越发吃味,嘟囔:“江三郎她都不情愿,还想嫁皇子……呸,我失言了,打嘴打嘴!” 见傅南君危险的眼神瞟过来,乐安宁急忙改口。 齐婉默默的,没有吭声。 施窈嫁给谁,她并不在乎。 横竖有老太太帮施窈掌眼,她还是琢磨琢磨怎么和离,何时提出和离合适。 各院子的人互相窜来窜去,唯独参昴馆没有一丝动静。 昨儿郑氏突然被送走,吓着龚璇了。 因此,龚璇老老实实闭门不出,一心养胎,要将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施窈午休起来,便接待了一位小客人,施云帆。 施云帆一来就给她背诗,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奶声奶气地问她,“施窈”和“关雎院”是不是都出自这首诗。 施窈与他逗趣说了一会子话,又将秋千让出来,使唤丫鬟们为施云帆推秋千。 施云帆胖乎乎的笑脸,笑得眼睛埋在肉里,都快看不见了。 小孩天真无邪的笑脸,令施窈暂时忘了烦恼。 一连平静四五日,这天,太夫人身子骨大好,能出来走动走动,便对施窈道:“不日便是会试的日子,京城聚来八方学子,窈丫头,你也出门去茶楼酒肆里见识见识学子们比拼才华的盛况。” 第255章 咋咋呼呼 施窈不喜反惊,额头猛地滑落一滴冷汗,小心翼翼问:“祖母,就我一人出门吗?” “原该让你兄长们护送你的,”太夫人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掐了一朵芍药拿在手心把玩,“他们不争气,如今病的病,挨罚的挨罚,出不得门。 因此,我特意托了你江家三表哥护送你。明儿你只管开开心心地玩,有什么话,回来与我说。” 施窈额头上的另外两滴冷汗,也滑落下来。 果然。 相亲的下一步,就是约会。 她浑身别扭,扶着额角,嘟嘟囔囔道:“祖母,我,我头疼,过几日再说好吗?” 她是真头疼。 “我懂,小姑娘家害羞。”太夫人笑呵呵的,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听祖母的,与你三表哥先处一处,他若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告诉我,我为你做主。” “祖母,我……” “怎么,难道你不相信祖母的眼光?” 施窈无语凝噎。 老太太给自个儿挑夫婿的眼光挺好,瞧把老头子调教得服服帖帖的。 挑儿媳妇的眼光也还行,除了大伯母郑氏翻车了,二伯母沈氏和嫡母容氏都是能干之人。 至于孙媳妇们,就不提了,只有老七施明辰的前未婚妻,谢青黛,是老头老太定下的。 谢青黛两世委曲求全,没折腾出花儿来,倒是这一世,狠心绞了头发做姑子,躲过这门“高不可攀”的贵亲。 最终,施窈扯扯嘴角:“好,我听祖母的。” 翌日,施窈特意装扮一番,与大嫂傅南君请了假,又去向太夫人请安。 太夫人皱皱眉:“今儿怎么挑了这副打扮?” 只见施窈穿金戴银,腕上套了两只缠枝莲花赤金镯子,浑身仿佛冒金光,金灿灿的,富贵逼人,令人不敢直视。 施窈原地转了一圈,打量自身上下,问道:“我第一回独自出府,想打扮得隆重些,以免丢了我们国公府的颜面。祖母,我这身打扮不妥吗?那我回去换一身来。” 换一身衣裳,还要换发髻、钗环首饰,不知要磨蹭多久。 太夫人嗔怪地瞪她一眼,点点她的额头,慈爱道:“罢了,你这张脸撑得起这身打扮,别换了。去,你表哥方才来请过安,正在大门口等你。记得,玩得开心些。” 施窈:“……” 没事,老太太是祖母眼里出西施,她就不信母亲出身书香世家、自己准备科举出仕的江三郎,能喜欢暴发户式打扮。 不出所料,施窈来到大门口,江邈一抬头,扫了她一眼,便露出迟疑、惊讶的表情,足足愣了三秒,方上前施礼: “二表妹。” 他刻意咬重“二”这个字,似是怀疑眼前的人并非施家二姑娘,等着施窈反驳。 施窈大步朝前,笑容灿烂,福身行礼,响亮地唤了声:“见过三表哥!” 江邈身体一抖,不自禁朝后退一步,飞快地掩饰住错愕的神情,嘴唇张了张,一下忘了酝酿一早上的寒暄: “表,表妹请上车。” 施窈如捆绑了半年的囚徒,一夜之间解绑,大跨步来到马车边,三阶的上马凳,她只踏了中间一阶便像飞一样登上马车。 江邈目瞪口呆。 这还是昨日那个步态盈盈、弱质芊芊的小表妹吗? 木香半夏等人怔了一怔,方才匆匆跟上去。 柳华姑姑以袖掩面,羞于和施窈同车,脚步一转,竟去了后面一辆马车,宁可与低等的仆妇们挤一处,也不愿施窈当面丢她的人。 施窈坐稳当了,撩开马车帘子,笑语盈盈问:“三表哥,愣着做什么?我们快启程,去茶楼抢个好位置。” “哦,哦,这就启程。”江邈擦了擦额头冷汗,吩咐护卫们启程。 他也骑上一匹高头大马。 马车渐渐转到繁华的大街上,施窈不顾木香哀求阻拦的眼神,戴上面纱,撩开帘子,金光灿灿的脑袋伸出车窗外,喊道:“表哥!” 刹那间,整条街的人朝她行注目礼。 施窈落落大方地朝周围的人招手,又用力朝两丈远的江邈挥手:“表哥!表哥!” 江邈握紧缰绳,顿了顿,打马来到车窗外,彬彬有礼地问:“表妹有何事?” 他离车窗近,逼得施窈不得不缩回脑袋。 施窈对上他漆黑平静的眼眸,一手扒在窗沿上,一手指向远处的糖葫芦,活泼俏皮地说道: “表哥,我想吃糖葫芦,表哥帮我买一支!” 江邈侧首,低声吩咐马下的小厮:“去给表姑娘买一支糖葫芦来。” 施窈立即得寸进尺道:“要四支,我一支,半夏一支,木香姐姐一支,柳华姑姑一支。” 江邈醇厚的声音带着笑意:“好。多买几支来,给车上的娘子们一人一支。”吩咐完,又笑对施窈道,“姑祖母说得没错,表妹是个妥帖人。” 施窈冲他笑了笑,放下帘子,任由木香和半夏将她拖回车座上。 两个婢女累得满头大汗。 木香抬袖擦汗,无奈说道:“姑娘,别淘气!这在大街上,若传出一星半点的流言,损的是姑娘的名声。” 姑娘好生狡猾,死死扒着车窗,她和半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能将她拽回来。 半夏挨近施窈坐着,悄声说:“姑娘,那江三爷是个好性儿的,生得俊俏,进退有度,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是为良配,姑娘为何不愿?” 施窈懒懒地靠着车壁,叹气道:“三表哥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反而,试探下来,处处都好,可是,姑娘我福薄。” 这江三郎确实生了一副好脾性,并未因她一副暴发户打扮,便嘲讽她,轻蔑于她,她连番找茬,企图惹他厌恶,他都包容下来。 正如半夏所言,是个良配。 可惜,他是表哥,她是表妹。 若少了这层血缘,江家又未必护得住她。 因而,天注定他们有缘无分。 半夏暗自着急,忍不住多嘴问:“姑娘,为什么啊?” 错过这村,可没这店。 她瞧着江三爷就不错。 施窈透过车帘子缝隙,见江邈接了三支糖葫芦,又使人将余下的送往后面的几辆马车上,她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便听见江邈敲车窗,温润的声音道: “表妹,糖葫芦。” 第256章 茶楼遇状元郎 木香生怕施窈又“抛头露面”,几乎是扑到窗户边,抢在前头接了糖葫芦,笑道:“奴婢替姑娘谢过江三爷。” 说罢,将帘子放下,第一支递与施窈,第二支递与半夏,她留下第三支。 一时,主仆三人默契啃糖葫芦,谁也不吭声。 车窗外,江邈骑在高头大马上,嘴角微翘,神色较之在国公府大门口放松许多。 一路上,施窈总能抓住机会指使江邈去买些吃的、玩的,江邈一一都应了,丝毫没有不耐烦。 到最后,江邈索性跟在施窈的马车旁边,施窈一撩开车帘子,江邈便转过头问:“表妹看中了什么?我使人去买。” 施窈泄气。 几番折腾下来,江邈脸上竟慢慢浮现出笑容,语气越来越熟稔。 施窈心想,被支使得傻了? 这江三郎,是真的好脾气,还是装的好脾气? 马车穿过七八条街后停下,施窈戴上幕篱,与江邈并肩进入秋月楼。 秋月楼是一座茶楼,里头常供奉几位说书先生,他们到时,说书先生正说得热闹,一拍惊堂木,讲道: “……书生哄其夫人吃下符水,夫人身后即刻长出一条狐狸尾巴……” 江邈不经意朝施窈身后瞧了眼。 施窈问:“表哥看什么?” 江邈轻轻扣了扣手中的折扇,笑道:“看看表妹的狐狸尾巴什么时候露出来。” 施窈:“……” 她不就是多使唤他几趟买吃的玩的小玩意儿吗?况且,他又转吩咐了手底下的人去做,难道是舍不得那几十文铜板? 这江邈原来只是面上老实,原来也会调侃人。 茶楼的小二迎上来,见二人穿着不俗,便殷勤地问:“二位客官是坐一楼,还是二楼?” 江邈笑道:“二楼,订过位置的。” 他使个眼色,长随上前拿出凭证,小二点头哈腰,将他们领到二楼上。 施窈他们上楼的功夫,底下那说书先生已讲完“书生与白狐妖”的故事,茶楼老板亲自出面,笑盈盈抛出个上联,吸引学子们对出下联,对出下联的人可获得奖励。 按捺不住的学子们早已蠢蠢欲动,他们眼馋的不是茶楼老板的那点小奖励,而是出风头,吸引京城官员、勋贵乃至皇帝的注意。 江邈全程护着施窈,不让旁人触碰到施窈,挡住登徒子窥视的视线。 施窈看在眼里,越发无奈,落了座便道:“表哥想要参加楼下的集会,尽管去,不用顾忌我。” 江邈听了这话,反而一屁股坐下,笑道:“表妹这般说,我越发不敢走,若叫人冒犯了表妹,倒是我的过错了。我既带了表妹出来,必然会将表妹全须全尾送回镇国公府。” 施窈便不再规劝。 这是江邈自己不去出风头,不去结交朋友的,可与她不相干。 二人相对无言,但无形的尴尬倒是少了许多,一个不停吃果子,一个不停吃茶,双双竖起耳朵听楼下的举子们表演才艺。 对对子完了,是斗诗,斗诗完了,又斗时事观点。 虽未入朝堂,但他们来科考的目的便是做官,自然要关心朝堂上的大事。 说着说着,他们提到镇国公府。 书生们义愤填膺,将镇国公府骂了个狗血淋头。 骂施明珠不知廉耻,勾引皇子,有损皇家体面; 骂施家子弟纨绔膏粱,不思进取,谋害自家亲妹妹就罢了,还算计皇子; 骂镇国公和施家二老爷功高震主,嚣张跋扈,纵容家族子弟、家族女儿为所欲为…… 施窈饶有兴味地听着,胃口都好了几分,一连吃了四五块糕点,就着书生们的毒舌下肚。 “表妹!” 施窈猛地一个激灵回神,回头疑惑地问:“三表哥,怎么了?” 江邈见她面上并无不妥,察言观色后笑道:“是我多心了,以为表妹为楼下人的言论伤怀……” 说着,他感到奇怪,施窈竟丝毫不尴尬,也不伤心,更无愤怒,面色平静得诡异,仿佛书生们骂的是旁人。 看来,施窈并不如表面上过得那般光鲜亮丽。 施窈忙摆出黯然的神色来:“自我入京,常听到外面传施家的流言蜚语,老太爷教导,为人当宠辱不惊,没想到,我强装的镇定,竟叫表哥看破了。” 江邈:“……” 他倒没有看破施窈强装镇定,却看破施窈镇定下的漠不关心。 这个小表妹,口齿果然伶俐过人。 施窈一番声情并茂的表演,将江邈堵了个哑口无言,便接着瞧楼下的热闹。 施家被口诛笔伐一阵后,封州水患的事顺势引出来。 书生们开始讨论今次朝廷赈灾的利弊,针对不足之处大谈特谈,倘若他们是官,能面见皇上,当如何如何平定封州之难。 争论到激烈处,场面险些失控,几个白面书生险些发生肢体冲突,正当此时,突然有个十岁出头的小童冲进来着急地大喊道: “薄英豪呢?谁是薄英豪薄老爷?” 争论的书生们纷纷道:“这是谁家的孩子?这般不识礼数,贸然打断我们辩论。” “瞧模样打扮,应是哪家酒楼的小二。” “薄英豪是谁?” “我知道,他是玄州人,去年玄州乡试解元!听说他还是院试头甲!” 闻言,所有人抬头四顾,寻找薄英豪。 施窈听到薄英豪这个名字,心里一动。 难道今日就是剧情触发日? 她是看过原着,知道施明珠会收服薄英豪,帮了他一件大忙,不仅得到他的帮助,还得到他一生的暗恋与扶持。 不过,原着是小说,不是日记,不会每逢剧情拐点便写出具体的日期。 施窈在府外没什么可用的人,无法时时刻刻盯着薄英豪,早就放弃捡人情了。 如今,她只能围观别的重生者们捡人情,凑个热闹。 正当大家好奇谁是薄英豪时,从楼下一处僻静的角落,缓缓走出一个青衫男子。 男子二十岁出头的模样,端正温雅,拱手问:“小兄弟,我就是薄英豪,请问你找我有何事?” 小童一蹦三尺高,火烧屁股般扯住薄英豪的袖子:“哎呀,薄老爷,你怎么还慢悠悠的呢?你家妹妹被拐子拐走了,你知道吗?” 第257章 我与大表妹,不熟 薄英豪年二十二,十几岁上父亲病逝,与寡母和妹妹相依为命,此次进京参加春闱,不放心寡母幼妹独留老家,便将二人也带入京城。 他家妹妹,名英姿,年方十一。 薄英豪一听妹妹被拐,脸色大变,反握住小童的手腕,边扯住他大步流星地朝外走,边焦灼地问: “我妹妹是何时被拐的?我母亲呢?可报了官?你怎知道是被拐,而不是她自己走丢?” 小童连跑带跳方能追上他,喘着气回答:“报官了报官了!有人认出带你妹妹走的人,是流窜京城,常年坑蒙拐骗的拐子,专拐十岁上下的小姑娘,卖到那等见不得人的腌臜地……举人老爷,举人老爷!” 薄英豪面沉似水,脚步越发快了,几乎是跑出茶楼。 与薄英豪同桌饮茶的三位好友纷纷起身:“英豪,英豪,等等我们,我们也去帮忙寻找令妹,好赖搭把手!” 这三人出去后,又有四五人付了茶钱,追随他们而去。 余下的人安静一瞬,突然有女子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义愤填膺道:“京城之中,天子脚下,竟有人光天化日拐骗幼女,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 请殿下出手,帮薄举人寻找幼妹,否则会寒了来参加会试的举子的心啊! 以后谁赴京还敢带家人?此事传出去,京城岂不是成了龙潭虎穴?更有损于天子的威严!” 施窈惊讶,施明珠? 原来施明珠今日也来了明月楼,那么,她口中的“殿下”,想来就是四皇子周绍。 薄英豪背景干净,不与京城势力牵扯,后来做了翰林院编修,多次为老皇帝书写圣旨,连传位诏书都是他写的。 第一世,薄英豪的妹妹找回来了,但不够及时,被拐走三天三夜,名声尽毁,无人敢求娶,不得不出家为尼,是薄英豪一生的痛。 第二世,施明珠先派人监视薄英姿,然后假装外出观看举子聚会,等东窗事发时,站出来热心肠地提出帮忙,一下将薄英姿找回来。 薄英豪对她感激涕零,特意上门道谢,又说欠她一个人情,一来二去,便爱上心地善良的施明珠,暗地里为她保驾护航。 其中第二世,施明珠是暗中帮忙,因此薄英豪表面上与施明珠并无关系,如第一世般得到皇帝的重用。 这是第三世,施明珠做在明面上,又牵扯上四皇子,若再次成为薄英姿的救命恩人,薄英豪同时与镇国公府、四皇子牵扯上关系,也不知他还能不能简在帝心。 不远处的厢房里传来四皇子发号施令,命手下帮忙寻找薄举子妹妹的声音,施窈饶有兴味地笑了,起身道: “走,表哥,我们也去帮忙寻人。” 楼下,四皇子牵着头戴幕篱的施明珠离开,举子们慌慌张张行礼,又有一半人慌慌张张跟同二人去寻人,另一半人大骂离开的那群人趋炎附势、攀附权贵。 江邈意外地抬眼,问道:“此时去,恐怕是添乱。在下认为,寻人当悄悄地寻,以免打草惊蛇,惹怒那拐子,那拐子恐惧下,闹不好要杀人灭口。” 施窈暗赞一声江邈颇识人心,叹气道:“大家大张旗鼓地去寻人,恐怕已经打草惊蛇,不如多一个人多份力量,早些寻到那薄举人的妹妹。表哥若不愿意去,我自去便是。” “表妹当真是热心肠,既表妹这般说,我岂有不去之理。”江邈起身,握着折扇,与施窈一同下楼。 到了楼下,施窈听到有举子破口大骂,也听到有人凑头嘀咕:“方才刮过一阵风,吹起‘掌上明珠’的面纱,你们可有看清她的脸? 真真是惊鸿一瞥,仙姿玉貌、国色天香!难怪施家犯下大错,有人杀妹,有人拳杀奴仆,有人经商牟取暴利,有人设计四皇子,四殿下仍旧对那‘掌上明珠’言听计从!” 有人直直地盯着施明珠的背影,失了魂似的吟诵:“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有人轻声道:“若我能得如此美人眷顾,我也愿为她做尽一切事,半点委屈不忍她受。” 有人惋惜洁净的美玉埋没于污淖:“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堪称大家闺秀的典范,可惜受了父兄的连累,明明是公侯嫡女,偏生做了皇子的小妾。” 又有人嘟囔:“不是说那施家的掌上明珠,仗势欺人,苛待庶妹,不敬皇族,勾引皇子吗?” 但这微小的声音,很快被其他人的称赞与仰慕掩盖过去。 不过,他们也没谈论许久,因有品行端正的举子呵斥道:“身为堂堂举子,私下非议他人之妇,有辱斯文!” 施窈轻轻挑眉,那阵怪风可真巧啊。 女主光环? 登上马车,施窈撩开车帘子与江邈说话:“表哥,你认识我大姐姐吗?” 江邈顿了顿,侧眸看了她一眼:“自然是认识的。幼时见过面,十岁之后,碍于男女大防,倒不常见了。” 施窈一手半掩唇问:“那,方才为何不与我大姐姐相认?” 江邈反问:“二表妹不是也未与大表妹相认吗?” 她不认,是怕施明珠仗了四皇子的势,命人扯她头花。施窈呵呵笑道:“我与大姐姐,其实,不熟。” 江邈笑道:“我与大表妹,其实,也不熟。” 施窈见他眼里并没有眷恋、暗恋之类的神色,忍不住又唉声叹气。 原文里,凡是有才有貌的男子,见了施明珠,都会为她的风采折服,江邈压根没有戏份,提都没提过,好不容易有个人不被施明珠所迷,可惜了,这么优秀的相亲对象,却是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 但凡多打一竿子,她就闭眼认命了。 当然,须得对方也瞧得上她。 施窈正要吩咐启程,只见从秋月楼里走出一对眼熟的主仆。 定睛一瞧,正是谢既白与贵全二人。 施窈大喜过望,几乎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用力摇手,喊道:“谢公子!谢公子!是我呀!” 正与贵全说着什么的谢既白,蓦然抬眸,朝这边望过来,见是施窈,唇畔噙笑,便举步走来。 而江邈豁然回首,与谢既白对上了视线,漆黑的眸子微微眯起:“谢既白?表妹与他相识?” 第258章 谢青黛入京 施窈招呼谢既白,就像召唤功德簿一般亲切。 经过谢既白的不懈努力,她如今已有三个重生点,都是谢既白的功劳。 “见过两次,谢公子帮过我大忙。” 江邈缓缓握紧缰绳,意味不明地发出一个单音节:“哦?” 谢既白一个纨绔公子,能帮施窈一个深闺千金什么忙? 施窈与他不熟,就当没听到他的单音节询问,放下帘子,挣脱木香和半夏二人的魔爪,从马车里钻出来。 江邈立刻吩咐:“来人,放马凳!” 即刻有小厮上前,搬了个马凳来。 施窈正担心跳下马车,头上金钗不知要掉几个呢,闻言,感激地冲江邈笑了笑,踏着马凳下车。 谢既白见状,脚步加快,上前施礼道:“施二姑娘。” 正要冲不认识的江邈也意思意思周到礼数,谁知,施窈放下拎起的裙摆时,手腕朝下,腕上的一只赤金镯子滑落下来,直直地坠落地上。 施窈张口,然后结舌,下意识地捂住另外一只金镯。 谢既白怔了一怔,将要弯腰拾起金镯,与此同时,柳华姑姑几乎是飞奔过来,而马上的江邈飞跃下马,一个箭步上前,率先拾起镯子。 他将镯子递到施窈面前,笑道:“表妹,镯子,戴好了,可莫要再掉了。” 施窈面上绯红,柳华姑姑上前,接了镯子与施窈戴上,福身笑道:“多谢表公子。姑娘,快戴好,这对镯子是老太太出嫁时,当年的江老夫人传下来的,可不能摔坏了。” 当年的江老夫人,是老太太的母亲。 施窈无言,柳华姑姑真是见缝插针帮她长脸。 她还以为,今天柳华姑姑打算放一天假,放弃她一天了呢。 慢半拍的谢既白,慢腾腾地收回手,明白了点什么,下意识退后一步,与施窈保持距离。 施窈见状,反倒跟上前一步,高兴地说:“谢公子,我有正事寻你,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既白迟疑地看了眼江邈,江邈不动声色,只字未语。 眼见着施窈已走到路旁,谢既白抱歉地冲江邈拱拱手,追上施窈。 众目睽睽下,施窈轻声问:“谢公子,我那八千两……” 她起了个头,谢既白便会意,顺势把话接了下去,拱手施礼,郑重道:“姑娘大仁大义,谢家义不容辞,已将姑娘的部分银子换作救灾粮,运送到封州,救助无数灾民。 被救助的灾民,都感念施二姑娘的仁善,还有人为姑娘立长生牌位,祈祷姑娘长生不老、善有善报。” 施窈眼眸微弯:“银子能派上用场就行。多亏公子鼎力相助,我替被帮助的那些人,也谢谢公子。” 谢既白错愕问:“姑娘就这般信了我的话?难道一点也未曾怀疑过我昧下银子?” 施窈心想,她有功德簿,救了多少人,心里是有数的,于是笑道:“那,公子可曾欺骗我?” 谢既白唇角微弯:“倒真有一事,需要告诉姑娘。” “公子请讲。” “救济灾民时,我发现有许多人感染疾病,因此自作主张,将姑娘的另一部分银子买了药材,熬煮成汤药,发放给染病的百姓。” 施窈恍然,难怪功德值一阵多一阵少,原来是谢既白的想法一出又一出。 “公子如此周到,我感谢公子将银子用到实处还来不及,怎会责怪公子?对了,我这里还有五千两……” 施窈的手摸向荷包,谢既白吓一跳,忙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施二姑娘,封州水患已过,朝廷的安抚已到,灾民们回归故乡,已用不着赈灾。 况且,上一回,父亲得知姑娘私下向我拿出八千两的银票,狠狠责骂了我,因不方便将银子还给姑娘,因而父亲命我将每一文钱都花在灾民身上,万万不可昧下一个铜板。” 何止是责骂,甚至险些动家法,因计划要救长宁郡王世子周继,又要为施窈的八千两奔波,父亲方才没有罚他。 施窈见他一脸老实相,唇角不自觉勾起,罢了,不吓唬他了,想来为那八千两银子,谢家没少鸡飞狗跳。 “既如此,倒无须我画蛇添足,救人一时,没法子救人一世。对了,方才见谢三公子匆匆忙忙,这是要去哪里?” 谢既白暗暗松口气,如实道:“适才在秋月楼,大家嚷嚷着要去救薄举人的妹妹,沸沸扬扬的,还惊动了四皇子殿下亲自出手。我想着,帮忙找一找,希望能及时找回薄姑娘。” 施窈眉头一挑,恐怕谢既白与江邈想到一处去了,怕拐子撕票。 不过,谢既白不能参加科举,他怎会参加举子们的聚会? “这秋月楼,难道东家是谢家?” 谢既白霎时间露出愕然的神色,极快地恢复镇定,笑道:“施姑娘冰雪聪明。 会试在即,京城鱼龙混杂,父亲命我这些日子多多巡察商铺,尤其是茶楼、酒楼、客栈,以免生出乱子。 薄姑娘被拐走的消息,是在秋月楼散播开的,少不得我上心几分,略尽几分绵薄之力。若能及时将薄姑娘寻回来,也算我功德一件。” 施窈顿时了然。 不过,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看他不甚着急的状态,大抵未从谢青黛口中得知薄英姿被拐的消息。 施窈试探地问:“不知谢家姐姐如何了?自两家退亲,我一直心怀愧疚,都是我七哥哥太混账,招了邪祟,致使谢家姐姐绞了头发。” “家姐绞头发,与施家无关,施姑娘无须愧疚。”谢既白郑重地劝了一句,然后道,“家姐日前进京,今日随师太化缘去了。” 施窈惊讶,谢青黛入京了? 她正要细问,那头江邈温润的声音传过来:“表妹!与谢公子谈论正事可谈完了?后面有秋月楼的客人出行,我们的马车挡着他们了。若表妹不着急走,我吩咐人挪马车。” 谢既白不由转头望向江邈。 江邈回以一笑。 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有男人懂。谢既白笑道:“看来,施姑娘找到好姻缘了。” 他说的正是,当日施窈以积德寻门好亲事为由,捐赠封州八千两。 瞧这位年轻男子相貌堂堂,气质卓然,目光一直落在施窈身上,隐隐拿他当情敌看待,想来便是施姑娘所求的好郎婿了。 第259章 不敢冒犯 施窈面上的微笑一下僵住,道:“确实遇到好人了。这位是我祖母娘家的表哥,江邈。” 可惜做不成好郎婿。 谢既白背过施家的蜘蛛网姻亲图,顿时知晓是江家最优秀的那位小郎君,于是拱手笑道:“原来是江三公子,恭喜姑娘好事将近。在下先行一步。” 说罢,谢既白退后两步,贵全牵来马,他跃上马背,又冲江邈拱了拱手,笑若春风,“江三公子,再会。” 说罢,谢既白打马离开。 贵全紧随其后。 行了不久,贵全问道:“爷,那位施家二姑娘,瞧着好生眼熟!” 谢既白不欲多生事端,贵全忘了也好,浅笑道:“她姐姐是施明珠,她们姐妹二人生得有几分相像。你见过施家大姑娘,觉着二姑娘眼熟,也是自然之理。” “可是,”贵全挠挠头,“我总觉得在其他地方也见过她,一时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人是国公府的姑娘,又是未出阁的女子,莫要非议,仔细坏了姑娘家的名声。” 贵全肃然道:“是。” 谢既白心道,半年前,施二姑娘在金陵衣着朴素,坐的是敞篷驴车,明烈似火,宛如一朵野生的蔷薇,浑身充满蓬勃的生命力。 如今施二姑娘穿金戴银、富贵逼人,容貌也较之半年前长开了,学了大家闺秀的规矩仪态,宛如一朵灼灼盛放的牡丹,多了几分雍容华贵,却并未因养入深闺,而消磨了那股子蓬勃的生命力。 她的朝气蓬勃,蕴藏在每一个眼神里。 施窈还是施窈。 无论周围环境怎样变化,人生遭遇巨变,她骨子里还是那个她。 那个他画像里的她。 但她是良家女子,他画完之后,纾解了一时冲动之后,不敢私藏,只能烧了。 今日见了施窈,竟又有将她画下来的冲动。 谢既白想了想江邈那张稍带敌意的脸,微微一笑,按住自己的右手,罢了,已冒犯一回人家姑娘,再冒犯第二次,便是他罪该万死了。 施窈目送谢既白三秒,依依不舍。 这可是她获取重生点的大功臣。 可恨七哥施明辰不成器,谢家处处与施家避嫌,谢既白心里怕是也避她如避洪水猛兽。 完成上一单生意,谢既白恐怕以后见着她会绕道走,再不与她沾惹。 施窈摇摇头,上前几步,说道:“表哥,事情谈完了,我们快走。” 不然就凑不上热闹了。 谢青黛也回京了,她会不会搅和到这件事里? “不急,我已使人先行去薄英豪的落脚处打听消息。”江邈凝眉问,“倒是表妹你,与那谢公子似是相熟?” “今儿是第三回见面,”施窈一头雾水,江邈揪着谢既白不放,难道真把她当未婚妻了?她竖起三根手指,解释道,“真的是第三次见面而已。 从前在金陵,谢家粮铺素有童叟无欺的美名,他们家的秤从未有假秤,听说是曾经有过掌柜私下弄假秤,谢老太爷将人捆到衙门告了,又向乡亲们道歉赔付,又捐银子修桥赔罪,名声极好。” 江邈颔首:“谢家做生意,的确诚实守信,童叟无欺,信誉可靠。” 尤其在军中,名声极佳。 后一句,江邈看了看施窈,没说出来。 因为谢家的好名声如此响亮,与镇国公府有极大的关联。 他家从前也是簪缨之家,虽如今没落了,到底与军中一些人有几分香火情,因此知晓一些不为人知的消息。 施窈抿唇一笑:“入京后,我听说谢家姐姐与我七哥哥定亲,我还很高兴,可惜他们二人没有缘分,甚为遗憾。 之前不是封州发生水患吗?我也想出一份力,便捐了二千两,交托谢家帮忙买粮送到封州。我托付的便是这位谢三公子。” 江邈脑子转得快。 谢家早有与施家避嫌的意思,不会常去国公府请安,应只有逢年过节或有正事时,才会去向姑祖母和姑祖父请安。 那么,施窈与谢既白见面的机会,应只有三次。 一次过年,当时封州未发生水患。 第二次,便是谢家退亲。 第三次,则是老国公寿辰,当时赈灾已进入尾声。 如此一琢磨,江邈不由面色复杂。 这位二姑娘,当真人不可貌相,竟在谢家退亲的当口,寻上谢既白捐献银粮赈灾,当真好魄力! 也不怕谢家人把银票甩她脸上。 当然,谢家人不敢。 不过,那谢既白居然真敢接下这桩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所以,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如何见的?为何就对彼此建立了信任? 念头闪过,江邈的关注点放回施窈捐银赈灾的事上,眼前姑娘头上的金钗金簪似乎越发闪耀人眼了。 这姑娘是真正菩萨心肠,又会看人度势,找上了最靠谱的人帮忙赈灾。 站在亲戚的立场上,他提醒道:“谢家在经商方面,人品是可靠的,表妹慧眼识珠。不过,这位谢三公子,表妹还是少与他来往更好。” 又有八卦可听了,施窈兴奋地竖起耳朵,好奇问:“为何?他有什么不妥吗?” 江邈示意左右退下,然后凝重道:“谢三公子为人仗义,人品端正,但他有两大不端正的癖好,一是爱美人,二是爱画美人。” 施窈一下抿住嘴。 “表妹?” 施窈噗嗤笑出声,清了清嗓子道:“多谢表哥夸我美。” 江邈:“……” 施窈本以为他要用刻薄的词讽刺谢既白风流,没想到表哥用词这般斯文,因此对江邈的印象越发好了,倒不想与他闹到两相尴尬的地步,连忙又道: “表哥这般与我推心置腹,为我的名声着想,倒比我的亲兄长,更像亲兄长。表哥的好意我收下了。 不过,表哥不用担心,谢家对施家避之唯恐不及,方才我还想请谢三公子帮忙呢,可他毫不犹豫拒绝了我,想来以后见了我,也会装作不认识。 也就表哥家是亲戚,撕撸不清,方才愿意与我们府上来往。” 说罢,施窈面露失落。 江邈不忍她失落,安慰道:“亲戚之间,血脉相连,互帮互助是应该的。京城每日都有新闻,这阵风很快便会过去,表妹勿要多虑。时辰不早,我们快去寻薄姑娘。” 施窈点头,随后登上马车。 江邈骑上马,吩咐启程。 须臾,他们来到薄英豪一家三口落脚的客栈。 客栈里里外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江家的下人分别朝江邈和施窈各施一礼,道:“三爷,表姑娘,薄姑娘已寻回了。” 第260章 小师太打拐 施窈闻言,暗暗一乐,忙问:“怎么寻回的?谁寻回的?” 必定有重生者出手了。 就是不知,是施明珠或者哪位嫂嫂的手笔。 江邈也颇感意外,朝家仆投去疑问的眼神。 家仆笑道:“说来也巧,不知三爷可认识谢家人?就是表姑娘的哥哥,施家七爷曾经定过亲的那家。” 施窈微微挑眉,又是谢家抢了先! 这谢家,为了多抱几条大腿,每次都比施家或者施家的姻亲跑得快。 心念电转间,瞥见江邈朝她看过来,她连忙与江邈互相对视一眼,彼此皆露出吃惊、疑惑的神色。 江邈纳闷道:“我们方才见过谢家的三公子谢既白,你说的谢家人是?” “不是旁人,正是与国公府七公子定亲的那位,绞了头发做姑子的,也正是谢三公子的胞姐!”家仆听了江邈的话,更觉巧合,“那位小师太也与薄姑娘一道被拐了!” 施窈一瞬瞪圆眼睛,谢青黛也太拼了? 为了薄英豪的一个人情,不惜赌上自己的名声! 谢姑娘好魄力! “她们怎么逃出来的?” 家仆口齿伶俐地答道:“小谢师太一人上街时落单,迷了路,问路边的摊贩,槐花巷怎么走,谢府在槐花巷。 拐子说帮她带路,她越走越不对,察觉拐子带的路,人烟越来越少,便留个心眼,故意留下记号。 中途她逃跑过,拐子要将她迷晕,小师太人伶俐,反夺了蒙汗药,将拐子迷晕了。 紧跟着,谢家的仆从沿着记号寻来,小师太将那拐子五花大绑,先打了一顿,再威胁问他贼窝子在哪儿。 一面派人去报官,一面亲去贼窝,将拐子骗的小姑娘们都救了出来,其中便有薄举人的妹妹。 奴才跟随薄举人赶来客栈时,恰巧看见小师太送薄姑娘回来,薄太太与薄姑娘母女两个抱头痛哭。 薄举人一个大男人也后怕地红了眼圈,才与薄姑娘说了几句话,一回头,那小师太已命人驾着马车离开,护送其他女孩子回家去了。” 施窈双手合十,直念阿弥陀佛:“幸亏虚惊一场,谢家小师太当真是大善之人。佛语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师太也算是功德圆满了。那拐子呢?可有打断他们的腿?” 家仆兴奋道:“那可比打断腿严重多了!这拐子不干人事,将人骗了,卖去那腌臜之地,有的爹娘儿女不得相见,有的爹娘倾家荡产赎回女儿,便是赎回了,姑娘家的一辈子也尽毁了。 因此,这拐子一曝光,人人得而诛之,不管丢没丢儿女的,邻居、路人纷纷上阵,捉了他们,绑在树上,先与一顿好打,若不是官府去得快,怕是要丢几条命去! 如今那京兆府门口,举子们带头,老百姓们将京兆府前前后后围了个水泄不通,要求府尹大人严惩拐子!” 施窈拊掌笑道:“真是大快人心!世上若多几个如谢姑娘这般的好心人,定然能天下无拐!是不是啊,表哥?” 江邈满目赞赏道:“谢姑娘有勇有谋,聪慧果敢,不仅救了自己,还救了同落难的姑娘,将来必有福报的。 不过,表妹也应从中吸取教训,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人心难测,还是小心为上,不是每个人都能如谢家姑娘一样好运。” 施窈心道,谢青黛可不是好运,而是开了金手指,人家不是以身犯险,而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施窈乖巧地道:“表哥,我记住了。” 江邈的拇指在袖口蹭了蹭,差点就想上手摸摸施窈的脑袋,再夸她一句真乖。 “咳,对了,福禄,大家不是去京兆府了吗?这客栈外面怎会还有这许多人?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叫福禄的家仆面露怜悯,解释道:“回三爷,他们是家里丢孩子的人,听说薄姑娘被拐后回来了,便聚集过来,询问他们自家孩子的下落。可与薄姑娘一同被拐的,仅有不到十人。” 客栈外面围的却有二三十人,有人嚎啕大哭,有人质问攻讦,有人磕头哀求,演尽人生百态。 施窈踮脚望了望,唏嘘道:“做拐子的,当真罪该万死!” 福禄点头,正要细说一说被拐的人的惨状,嘴巴张了张,猛地对上自家三爷警告的眼神,忙闭上嘴,恭恭敬敬施了一礼,便告退下去。 江邈轻轻用扇子敲击掌心,道:“此间事已了,表妹打算去什么地方?是回茶楼吗?” 施窈看看日头,离吃午饭尚早,便一脸茫然地道:“我没逛过京城,表哥陪我逛逛京城。 那些举子们聚会,斗诗斗策论,虽彬彬有礼,振振有词,我却如听天书,在我眼里,他们和街头对骂的妇人没什么不同,甚至还没她们骂得有趣。” 她理直气壮地望着江邈。 听说江大太太娶的儿媳妇,都是出身书香世家、知书达理的女儿家,施窈便装一装文盲。 江邈闻言,轻轻一笑,眼底显出几分傲然:“表妹与我想一处去了,这些举子,有些有真才实学,有些是滥竽充数。 在我看来,真正才高八斗的人,是不屑于利用这种场合为自己扬名的。真有才,自会出现在会试、殿试的榜单上。” 施窈暗暗竖个大拇指。 不愧是三年后的探花郎,恃才傲物四个字,大抵便是为江邈这类人而创造的。 施窈没在围观的人群里看见施明珠,眼珠一转,笑道:“表哥说得对。横竖我们没有具体的目的地,不如去京兆府看看热闹,看府尹大人怎么审理那几个拐子。” 江邈自然无不应之理。 二人便转道京兆府。 京兆府可够热闹的,里三层外三层,人山人海。 外围的人,有人愤慨地咒骂拐子,更多的人却是聚焦于四皇子周绍,与他的小妾施明珠。 家仆福禄寻人打听完,吃惊地回话道:“三爷,表姑娘,四皇子亲临,正旁听府尹大人审讯拐子!” 施窈忙问:“那我大姐姐呢?” 江邈朝她看了一眼。 福禄回道:“大表姑娘自然也在堂上,戴着面纱坐在四殿下的身边。三爷与表姑娘赶得巧,那京兆府尹几板子落下来,此刻拐子已认罪,快要结案了。” 施窈无言。 她与江邈匆匆忙忙跑了一上午,居然每次都省略了过程,只来得及听到个结果。 第261章 美人迷心 福禄话音落下,只见官衙外的围观群众,突地一层一层地跪下,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 “成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拐子伏法了!” “死罪!” “判得好!” “朗朗乾坤,世间还是有公道在的!” “成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成王殿下……” 有人跪在衙门外,不断朝内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施窈见状,连忙爬上马车,回头喊道:“表哥,快上来!” 江邈一头雾水,身体却比大脑先一步反应过来,紧跟施窈爬上马车。 柳华姑姑咬碎一口银牙,立刻钻进马车,坐在施窈和江邈之间,虎视眈眈。 木香和半夏相视一眼,以为施窈要离开了,立即也爬上去。 国公府的马车本十分宽敞,此时坐了五个人,一下显得狭小逼仄。 除了施窈,另外四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江邈迟疑地问:“表妹,这是作何?你想去哪里?” “嘘!”施窈食指竖在唇上,小心翼翼揭开窗帘一角朝外瞄。 外面,人群如退潮般朝两边退开,露出中间一条路,四皇子周绍携着戴透明面纱的施明珠走出来。 二人肩并肩,宛如一对伉俪情深的夫妻,昂首挺胸,面带笑容,男俊女俏,羡煞旁人。 看到路的尽头有人磕头磕出血,口中高喊“成王千岁”、“成王是青天大老爷”、“感谢成王为我等布衣百姓做主”等语,周绍快走几步,扶起那人,道: “老丈,快快请起!本王只是旁听,审案的是府尹大人,救人的是一位小师太,老丈要谢就谢府尹大人和那位小师太。” 那人跪地不起,哭道:“成王殿下!草民与妻子仅生有两个女儿,长女五年前被拐,至今下落不明,幼女五天前被拐,今日寻回。 若非成王殿下出手,小师太出手,府尹大人公正,草民和妻子寻不回女儿,本打算过几日便一同去跳河的!求成王殿下为草民做主,帮草民寻一寻大女儿!” 周绍的手一僵。 今日能快速结案,一是因那位姓谢的小师太发现了拐子的窝点,二是因举子们联结施压。 他出面做主,是因施明珠说这般做,能顺水推舟获得举子们的好感,能获得百姓的爱戴。 但别的案子可不是这么好结的,报案、寻人、查找证据,是个漫长的过程。 做得好了,百姓们早忘了这件事,未必能得到好名声,做得不好,朝中有大臣提起,那就是吃力不讨好。 而且,拐卖人口案通常与逼良为娼有关联,青楼勾栏是个庞大的产业链,其中牵扯甚广,却是不好详查的。 果然不出所料,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丈人方说完,便又有二十多位苦主纷纷跪地,哭求周绍帮忙寻回他们的孩子。 “成王殿下英明!求殿下也帮我们做主!” “王爷殿下!我家女儿被拐后,卖入望月楼,赎身银子要两千两!便是将草民一家卖了,也无法凑够两千两啊!求王爷做主,帮草民要回女儿,草民来世当牛做马报答王爷!” “王爷!我们家女儿叫拐子卖入春风楼后,逃跑时被老鸨和拐子打死,草民的一条腿也被他们打断,求王爷明察,为草民那死去的可怜女儿做主!” “王爷,我家儿子年方五岁,去年被拐走,今年夫君出门做生意,在云县看见他断了两只手沿街乞讨,夫君想带他回家,却叫拐子狠狠打了一顿,险些没了命。 原来,他们是故意剁了我儿子的双手,好叫他小小年纪博取路人的同情。之后再去寻,却再也不见了,如今不知是死是活,求王爷为草民的儿子做主!” “求王爷做主!” “求殿下做主!” “……” 一时之间,京兆府外,满地嚎啕哭泣声。 围观的群众不由落下心酸泪,举子们带头呼喊:“可怜天下父母心,求成王为我等百姓做主!” 百姓们哭着呼喊:“求成王为我等百姓做主!” 周绍:“……” 成王只是个没有官职、尚未参政议事的皇子,成王做不了这个主啊! 今日他方知,何为架在火上烤。 周绍扶起地上的老丈人,正酝酿怎么圆场,一旁的施明珠啜泣道:“快请起,大家快请起! 成王殿下享受天下百姓的供奉,一定会为大家做主的!殿下,他们太惨了,您一定会管的,是不是?” 施明珠含泪望向成王,盈盈美目,楚楚动人,宛如望着她所敬仰的高山。 周绍心软成一汪水,脱口而出道:“自然要管的,本王这就写折子向父皇请命,京城之中,天子脚下,岂能容得人贩子嚣张!” 人群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山呼千岁声:“成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成王夫人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周绍方说完,便后悔了。 这件事,不是写折子这么简单的。 御史言官会盯着他,直到他将在场百姓丢的孩子都找回来,或者都给出一个公道为止。 不不不,“为止”不了,后续肯定会有更多人来求他寻人。 想想以后天天被人围堵山呼千岁,然后求他寻人的场面,便令他不寒而栗。 他是尊贵的王爷皇子,不是帮百姓寻人的苦力。 周绍面上含笑,保证会管,心里却苦得直冒泡泡,暗恨自己经不住美人诱惑。 马车上,施窈捂嘴窃笑,回头笑吟吟道:“成王殿下不愧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果然爱民如子、心善赤忱。” 江邈失笑地摇了摇头。 他总算明白施窈为什么急匆匆爬进马车了。 因为她不想与外面那些人一般,跪地山呼千岁。 木香和半夏沉默无声,心中皆腹诽:瞧表少爷这满脸宠溺的笑,不知能不能让姑娘回心转意。 表少爷温柔体贴,又是老太太看好前程的读书人,又能护佑姑娘将来不被国公府继续算计祸害,姑娘怎就不想嫁呢? 施窈看热闹不嫌缝大,将帘子缝隙撩开得更大一些。 她左右张望,终于在官衙不远处的一座茶楼的二楼上,发现一道格外挺拔出众的身影。 第262章 暗爽 施窈抿唇暗乐。 嘿,那就是五皇子周绪。 原着中,第一世周绪回京后,各种站在茶楼上、酒楼上、房顶上、树杈上、假山后、屏风后、门后、墙外,窥视心上人施明珠的一举一动,默默地在背后为她解决麻烦。 第二世,施明珠设法与四皇子周绍退亲,周绪默默隐忍的爱,方有了发泄口,从茶楼上、酒楼上、房顶上、树杈上……现身,多次英雄救美,最终赢得美人芳心,抱得美人归。 这是第三世。 施明珠嫁给周绍为妾,周绪只能继续隐忍,爱在心口难开,默默看着心上人与她的夫主郎情妾意、夫唱妇随,享受万众爱戴。 施窈代入前世看过的小虐文,把五皇子幻想成虐文女主,有种莫名的暗爽。 五皇子周绪,可是第一世直接砍了原主“施窈”人头的人! 今生今世,五皇子没有得罪她,她也没有想过为前世的原主报仇,但五皇子暗恋无果,施窈可不会有半分愧疚。 只能说,世事难料。 没准施明珠如重生的某些嫂嫂一般,谋划着杀夫,做了寡妇,便有了与五皇子连上红线的可能。 天命女主,天命男主,可不只是表面文字而已。 与此同时,施明珠仿似感受到两道灼热的视线,豁然扭头,于千万人里,一眼看到周绪的身影。 她眼眶蓦地一红。 周绪,周绪…… 重生后,她既不敢靠近周绪,怕自己残花败柳的心配不上他,又渴望靠近他。 前世,虽周绪看不见,她却在皇宫里,日夜陪伴了他的后半辈子。 周绪的点点滴滴,早已深刻在她的脑海,仅仅一眼,她便认出哪个是周绪。 这一世,国公府相遇,成王府相遇,皇宫相遇,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转身,她都能读懂周绪的心疼与爱慕。 可这辈子,她的身体又被周绍染脏了,并且为了活得更好,她将与周绍继续纠缠不清下去。 她又配不上周绪了。 施明珠心口抽抽的疼。 周绍安抚了群情激昂的老百姓,急需脱身,走了两步,察觉施明珠没跟上来,便折身回去,握住施明珠的手,低声问: “珠珠,你在看什么?” 他顺着施明珠的视线望过去。 茶楼的窗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看见。 施明珠眨眨眼,忍下泪意,反握住周绍的手,笑道:“方才听到茶楼那边也有人喊‘成王殿下千岁’。殿下,你可知,今日的你,浑身仿佛会发光,耀眼得令妾不敢直视。” “都是珠珠的功劳,走,我们先回府。”周绍烦躁的心,莫名安定下来,牵起施明珠走向成王府的马车。 送施明珠回王府之后,他得进宫一趟,将今日之事,详细告诉父皇和母妃。 马车启动,施明珠心里惦记着那道身影,忍不住撩开车帘子,又朝茶楼张望,不想,不曾再见周绪,却不经意间看见了镇国公府的马车! 这些日子,施家除了镇国公、三老爷二人要出门上朝外,其余人皆闭门在家,要么闭门思过,要么养伤养病,要么无颜见人,谁会出府? 施明珠红唇轻启,轻声道:“殿下,我家二妹妹在那儿呢,请殿下使人去告诉一声,让她跟上来,我想问问家人是否无恙。” 周绍有些不悦。 他已告诉施明珠,施家人人平安无恙,施家那位二姑娘此时冒出来做什么?若问出国公夫人被送往家庙的事,珠珠又要平白生郁气。 死过一回的施明珠,学会了察言观色,一眼看透周绍的想法,忍住恶心,挽住他的手臂晃了晃,娇声道: “殿下,你我之事,事出意外,我怕将我祖父祖母,还有病弱的母亲气出个好歹来。如今跟了殿下做妾,我这辈子已是心死如灰,只盼着殿下平安,家人平安,再不敢妄想其他。” 周绍这才脸色放缓,嗔瞪她一眼道:“你叫我什么?” “殿……”施明珠忽地记起昨夜的纠缠,脸颊绯红,娇娇唤了声,“夫君。” 周绍微微一笑,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转头卷起车帘子,吩咐道:“来人,去国公府的马车边说一声,叫施家二姑娘跟上来,夫人有话问她。” “是。”跟车的小太监应声,朝周绍指给的方向瞧一眼,认出镇国公府的标志,便腿脚伶俐地小跑过去。 施明珠拿帕子拭了拭唇瓣,仿佛擦掉什么脏东西,平静无波的眼底闪过一道杀人的光。 施窈把车帘子完全拉开,正瞧热闹呢。 周绍和施明珠离开后,官衙门前的老百姓们逐渐散去。 京兆府尹亲自送出几人,其中便有施窈和江邈才见过的谢既白。 有几个奴仆模样的人随在他身后,应是谢家的仆从,或许就是和谢青黛一起捣毁人贩子窝点的人。 木香指着那一行人惊呼道:“姑娘,您瞧!那不是三爷身边的赵延吗?还有那几个,我也见过,他们分别是傅家、乐家、陶家、齐家、王家、宁远侯府的仆从! 啊,那个,那个腰间系紫玉佩的,是二奶奶的哥哥,那个,腰间挎刀的,是三奶奶的堂弟, 还有那个,发冠镶嵌一颗绿松石的,那不正是葛四姑娘的二哥,宁远侯府二公子吗?” 木香越说,眼神越怪异。 有几家的奴仆,之前在紫阳山庄,她也见过。 上回,他们和谢家一窝蜂地去救长宁郡王世子,周继。 这回,他们又一窝蜂地来凑捉人贩子的热闹。 就……越看越不对劲。 木香嘴唇蠕动,瞥了眼一旁的江邈,没把这句不对劲问出来。 江邈微微挑眉,表妹身边的丫鬟倒是和表妹一样机灵有眼力见,于是笑道:“表妹,马车逼仄,为兄还是觉得骑马痛快。” 言罢,江邈挑帘子下车。 迎头便撞见成王府的一个小太监直奔这边来,他拦了人,客气地问:“不知四皇子有何事吩咐?” 小太监仔细瞧了江邈两眼,看着马车笑问:“公子是?” “在下是国公府老太君的侄孙,姓江,家中排行第三。” 小太监瞬间神色恭敬,笑道:“原来是江三公子,我们夫人的表兄!那么,马车上的人是?” 不等江邈回答,施窈已拨开帘子,道:“是我。小公公,是我大姐姐使你来的吗?可有话交代与我?” 第263章 二妹妹,请坐 听到小太监的公鸭嗓,施窈便知是冲着她来的,再一想马车上的国公府标志,就明白施明珠猜到车中的人是她了。 此时,施家满府得咎,只有她能出门来凑这个热闹。 小太监便将四皇子的话转述一遍,神情带着些许倨傲:“是我家殿下吩咐,命姑娘紧跟王府的马车,我家夫人有话询问姑娘。” 施窈想了想,拒绝不了,只能怪自己不小心,没有把马车藏好,或者没像五皇子那般,藏在茶楼上、酒楼上、树杈上……想跑就跑。 看来,以后要瞧施明珠的热闹,得与五皇子多多请教经验。 怎么他每次偷窥人家老婆,人家正牌相公就从来没当场抓包呢? “好,小公公去回话,我会跟上去的。自大姐姐嫁入成王府,我们府上的人便再未见过她。 老太太老太爷、大老爷大太太,包括府中兄长们,还有我,可都惦记得紧呢。正好我见过大姐姐,回去也好向老太太他们报个平安,让他们放心。” 小太监见施窈如此好说话,轻轻点头,朝施窈行个礼,便告退去追成王府的马车。 江邈欲言又止,最终没问什么,吩咐车夫驾车跟在成王府的马车后面。 拐过几条街,两拨人马在一座茶楼前停下。 又是方才那个小太监来接施窈,施窈会意,下了马车,只带了柳华姑姑上楼见施明珠。 江邈眉心微锁,说道:“表妹,我与你一同去。” 施窈心中微暖,这表哥是真不怕事,遇事是个有担当的,笑道:“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了,有柳华姑姑陪。表哥勿要担心,大姐姐如今是成王内眷,不方便见外男,便是家中亲兄弟都不好多见的。” 柳华姑姑轻轻点头,规矩确实如此。 皇家的规矩比民间繁多严苛,不然怎么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呢? 大姑娘是妾,日后扶为侧妃,那也是妾,按照律法,她是王爷和王妃的私产,岂有回娘家的道理,更没有见外男的道理。 江邈不好说得浅白,只对柳华姑姑道:“姑姑且上些心,若遇到冲撞表妹的人,只管喊叫,我就在楼下。” 柳华姑姑应是,蹲身行礼,与施窈一同上了楼。 小太监将二人引至一间包厢。 入门先是一架四屏的落地屏风,隐隐绰绰的,施窈看到屏风后有两个坐着的人影,另有站着伺候的人若干。 小太监退后一步,施窈会意,就隔着屏风福礼道:“臣女拜见成王殿下,见过……大姐姐。” 施明珠淡淡道:“进来。” “是。” 施窈应声,绕过屏风,来到周绍与施明珠的面前,重新又福礼,再拜见一回。 拜完,便站直身体,垂着头,一声不吭,等待施明珠与周绍发话。 静默了大概一分钟,周绍方嗤笑一声:“这就是你说的,比你更美的妹妹?本王瞧着,姿色平平,也不怎么样嘛。” 施明珠暗暗讥讽,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此时周绍怕是已被施窈的美色迷住,琢磨怎么与施窈暗度陈仓,养作外室了,偏嘴上不肯承认。 施窈不是处处标榜多么纯洁无辜,处处回避周绍吗? 她就偏要给这对狗男女相见钟情的机会。 既然她这辈子毁了,那么周绍、施窈也不能好过! 她要让他们身败名裂,求而不得! 施明珠娇嗔道:“殿下眼光真高,若我家妹妹不算美人,世上可没有美人了。二妹妹,你过来。” 言罢,她朝施窈伸出手。 施窈迟疑一瞬,慢慢挪过去,把手递给施明珠。 此时,周绍一手搂着施明珠的肩膀,施明珠握着施窈的一只手,三人的姿势、站位形成一幅诡异滑稽的画面。 偏偏周绍不愿意松手,施明珠也不愿意松手。 “妹妹,坐。”施明珠再次柔绵绵地开口,“你站着,我得仰头看你,脖子累。” 施窈左右看看,正要挣开手,去一旁的凳子上坐,施明珠却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松开。 施窈望向施明珠,迷惑地问:“大姐姐,你拉着我,我坐哪儿?” 周绍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对姊妹花。 施明珠和悦地笑道:“妹妹尽管坐,便是。” 施窈犹豫道:“那我坐了?若是不恭,姐姐莫要怪我。” 施明珠心中暗笑,这还是施窈在她面前第一回这么老实,可见,权势真是个好东西。 施窈见了她,见了四皇子,不是不肯跪吗? 那么今日,她便要用权势教会施窈,既然不肯跪,那就像狗一样坐在她的脚下,聆听她的训诫。 “坐,在姐姐面前,妹妹尽管放松,姐姐让你坐,你就坐,姐姐怎会怪你?” 施窈面露不好意思,轻咳一声,然后侧着身,一屁股坐上施明珠的大腿。 施明珠:“……” 周绍:“……” 周绍如受了惊吓般,陡然松开握在施明珠肩头的手,身子朝远处倾。 施窈一手紧紧攥住施明珠的胳膊,脸埋在施明珠的肩窝里,用力蹭了蹭她的肩膀,一面笑嘻嘻道: “小时候,我便想,若我有个姐姐便好了,姐姐可以温柔地抱着我,哄我玩,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会先想着我,我受了欺负,姐姐会帮我出头。 这个梦,我做了十五年,直到去年回京,见了姐姐,梦里的姐姐方有了脸。大姐姐,你的怀抱真温暖。 在我眼里,姐姐是天下第一美人,成王殿下说的没错,与姐姐比,我只能算蒲柳之姿,姐姐才是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嘻嘻,能做姐姐的妹妹,我已是很满足了。” 施明珠的脸由震惊渐渐变为羞怒:“施窈,你……” “大姐姐!”施窈哭腔道,“我好舍不得你啊,你突然嫁给成王殿下,我一点准备没有,突然就失去唯一的姐姐了。 我好想姐姐回家,我们像从前一样,一起玩,一起闹,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叙话。” 说完,施窈附耳低低道,“别闹!你猜,周围的宫女太监里,有没有贵妃娘娘的眼线?” 面上暴怒的施明珠,陡然转为心中暴怒,一股憋屈感从心底蔓延到喉咙口。 前几日,贵妃传她入宫,罚她跪了一个时辰,原因便是,她臭名昭着,带累了周绍的名声。 她不能在明面上为难施窈,否则施窈这张破嘴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传出去,她的名声会更差。 施明珠准备用力推开施窈的双手,转而轻轻搂住施窈,咬牙切齿啜泣道:“二妹妹……大姐姐也舍不得你……我……我……” 不能发怒,施明珠一时词穷。 第264章 我到底有没有系统 施窈把全身的重量落在施明珠的大腿上,紧紧环住她的双肩,又哭又笑道: “幸而大姐姐嫁的是成王殿下,嫁给了心上人,姐姐一定会幸福的。每每思念姐姐,我便只能拿这个来安慰自己。” 一旁惊呆的周绍,欣喜若狂问:“施二姑娘,你说什么?珠珠的心上人是我?” 施明珠心里咯噔一声,生怕施窈给她挖坑,忙斥责道:“二妹妹,别胡说!” 施窈恋恋不舍地从施明珠肩窝抬起头,瞥了周绍一眼,又把脸埋回去,以吃味的语气道:“去年我与姐姐一同落水,姐姐生来身子骨娇弱,竟是一病不起,病糊涂时,一直叫王爷的名字呢。王爷名讳可是‘周绍’?” 周绍喜笑颜开,一下把施窈看顺眼了,也不计较她直呼自己的姓名,激动地笑道: “哈哈,本王名讳正是周绍!珠珠,你这个妹妹,倒也没有传言中那般粗鄙。” 施明珠暗暗松口气,生怕他当着施窈的面亲昵自己,忙道:“传言多有不实,王爷不是早就听我解释过了吗?夫君,我要与妹妹说些女儿家的私房话,您先避一避。” “好,珠珠说什么,本王做什么便是。本王走了,你们姐妹好好聊一聊。” 周绍心情大好,顺从地起身,走出包厢,顺便带走服侍的宫女与太监。 柳华姑姑拼命给施窈使眼色,直到施窈点头,她方不放心地退出去。 包厢的门一关上,施明珠便伸出双手,用力推开施窈。 谁知,施窈早早起身,跳到一边,拍拍屁股道:“大姐姐,几日不见,你又清减了,你应该多吃些饭,瞧你,大腿上没几两肉,坐着硌得慌。” 施明珠推了个空,朝前趔趄,一下扑到地上。 施窈回头见了,弯眸笑道:“大姐姐,虽然你只是四皇子殿下的小妾,但也不必向我行此大礼?到底你占着长姐的身份。” 施明珠手忙脚乱爬起来,脸色阴沉得可怕:“施窈,你别嚣张!” 施窈挑了个凳子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大姐姐,谁嚣张,谁心里有数。我一向谦虚低调,秉持着退一步海阔天空的观念。不过,倘或别人非要逼我退两步,那就闹个天翻地覆。” 施窈从头上拔了根银簪子,拿帕子擦干净,又用热茶清洗,最后,一一插入茶水、糕点中,发现银簪毫无变化,这才放心地吃茶、吃果子,丝毫不与施明珠见外。 施明珠气得浑身发抖。 她背后有周绍做靠山,她已是皇家妇,施窈凭什么还敢在她面前如此嚣张? 果然是来自下等人家庭的穿越女,半点不通规矩礼法。 “施窈,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别小看了皇权!” 施窈边吃边似笑非笑道:“我与大姐姐表演姐妹情深,给大姐姐做脸,大姐姐不感激我就罢了,反倒责怪我。 说来,这事儿,大姐姐可不该怪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老太爷的寿辰上,大姐姐指使哥哥嫂嫂们谋害我,亏我机灵,没叫你们得逞了去。 因此,与大姐姐打交道,我可不得多留几个心眼?不然被你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至于皇权,我一向是敬畏的,我可从不敢生出设计陷害皇子的心。” 施明珠理亏,时间紧迫,也不与施窈争辩,而是突地问:“施窈,你脑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什么?”施窈心里咯噔一声,茫然抬眼。 施明珠仔细盯着她的眼睛,冷冷道:“你脑子里有个东西,从你出生起就有,你小时候嚷嚷过。那到底是什么?系统吗?” 施窈讶然:“大姐姐,你竟然知道系统?” “这么说,你真的有个系统?”施明珠面沉似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总之,我与你是一样的人,最初来自同一个世界。是不是你,利用系统,让大嫂她们全都重……全都记起了上辈子?” 施窈紧张,侧耳倾听,没听到雷声,又朝窗外望了眼,也没看见乌云,不由暗暗松口气。 这施明珠,还想诈她呢。 不过,她确实有点脑子,居然敢猜嫂嫂们重生与她相关。 施明珠紧迫盯人,咄咄逼人地问:“施窈,你在看谁?” “我在看外面有没有人偷听,”施窈边吃边骇然道,“大姐姐,你疯了吗?若是叫宫里人知晓我们府里的秘密,施家逃不掉,你也逃不掉!” 门外有石蜜守着,施明珠冷道:“你别想转移话题,说,大嫂她们,是不是你搞鬼?” 施窈边吃边小米啄米点头,随口胡诌道:“行行,你说是我便是我。对对对,我有个超级系统,能监控整个地球,我想让谁记起上辈子,谁就记起上辈子,这个回答,大姐姐满意吗? 所以,大姐姐对我客气些哦,万一哪天我不开心,我就让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人都记起上辈子,你说,会发生什么? 四皇子还会如今儿这般宠你吗?皇上、宁贵妃,会不会杀你灭口?上辈子被施家害死拉下马的太子,会不会恨施家入骨,杀之而后快?” 施窈每问一句,施明珠便朝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系统?你凭什么? 上辈子,你害死那么多人,你害得我那么惨,抢我夫君,怂恿我夫君杀我、让施家满门抄斩,老天爷没长眼睛吗?你这等恶毒至极的人,怎么可能给你系统? 不可能的,你不可能有系统!你这么恶毒,上天不可能眷顾你!” 施窈翻个白眼:“大姐,你到底想闹哪样?我到底有没有系统啊?” 施明珠扑过来,扣住施窈的双肩,眼神有些癫狂,有些偏激,质问道: “你知道的,我们那个时代的小说里,只有我这种憋屈而死的受害者,方能涅盘重生,向辜负自己的人复仇,利用先知金手指,走上人生巅峰。 我才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对不对?你是错误,大嫂她们也是错误,是错误,对不对?” 施窈受惊不轻,心惊肉跳,生怕施明珠被雷劈时连累自己,忙咽下嘴里的糕点,灌了一口茶,再推开施明珠。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道:“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how are you?” 第265章 要死一起死 施明珠满脸茫然:“什么?” 方问完,她就变了脸色。 施窈失望道:“大姐姐,你没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吗?不至于啊,大山的孩子都少有初中没毕业的。” 她摇摇头,用鄙视悲悯的眼神望着施明珠,宛如看什么稀罕物种:啧啧,九漏鱼啊,真可怜啊。 施明珠嘴唇蠕动,终于明白,施窈问的那句话,大抵是外语。 在她的梦境中,她看见过施窈学习外语,但梦境浮光掠影,并不详尽,施窈学习的知识她并不能掌握,否则,她就和穿越者无异了。 她知道系统,知道小说与女主角,还是去成王府的头一天晚上,又做了梦,又梦到施窈的前世,偶然间听到施窈与好友分享看小说的经验,因此故意说出来诈施窈。 没想到,施窈反应这么快,根本不上当。 施窈揉揉眼睛,眼眶红红的,哽咽道:“大姐姐,你怎么能欺骗我呢?你不知道,适才听说你是我老乡,我有多开心!” 她抽泣着,握住施明珠的双肩,摇来晃去,“你怎么可以连how are you都不会回答呢?你知道我有多失落吗? 虽然我们府里热热闹闹,但热闹是属于你们的,你知道我这些年有多孤独吗? 大姐姐,你与我开玩笑的对不对?你一定知道怎么回答对不对?你快回答啊,你快回答啊!” 施明珠又羞又囧,被施窈晃得头晕目眩:“停,停下!放肆!施窈,你放肆!” “你竟然说放肆!”施窈吃惊,眼神越发失望,“我们21世纪,人人平等,是不会说放肆的! 大姐姐,求求你,别装了,我们是老乡,对不对?你都知道系统和小说了,怎么可能不知道how are you呢?你快回答我啊!” 施明珠:“……” 回答个屁啊! 她压根不知道施窈说的是什么意思。 而那个梦境暗示得很清楚,她本该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该千娇万宠、虐渣男渣女、顺心顺意地过完这一生。 可这一切,都被施窈的闯入破坏了。 “施窈!”施明珠大喝一声。 施窈一个哆嗦,慌乱无措,泪盈盈地望着她。 施明珠正酝酿怎么圆谎,门外立即传来四皇子周绍担心的声音:“珠珠!可要我进去?” 施窈大喊:“姐夫……唔唔唔……” 施明珠及时捂住她的嘴,扭头喊道:“无事,我正教导妹妹做人的道理呢。” 施窈瞪眼:谁教谁做人还不一定呢。 周绍心花怒放,这小姨子上道,笑道:“好,你们姊妹俩慢慢聊,本王不打扰你们。” 周绍一撩衣摆,进了隔壁的包厢:“来人,传江邈来见本王。” ——小太监禀报,护送小姨子出府的人是江家人,名江邈,是珠珠和施窈的表哥。 珠珠方才说,施家老太爷曾大赞此子有状元之才,正巧会试在即,他考一考江邈的学问。 包厢内,施窈甩开施明珠的手,哼笑道:“大姐姐,别与我动手动脚,我不喜与人触碰。” “若不是怕你在四皇子面前胡说八道,你以为我愿意碰你?”施明珠听了施窈的话,气不打一处来,掏出帕子,撒气般用力擦拭指尖。 看得出来,她真的很用力,不一会儿,指尖便发红了。 “呸呸呸!”施窈也掏出绢帕擦拭嘴唇,擦完了,点燃烛台,将帕子烧了。 施明珠又输一筹,气得眼睛也发红:“施窈,我们开诚布公谈一谈。” 施窈无所谓道:“随你,横竖你不放过我,我也出不去。仗势欺人嘛,这种戏码,你也不是第一回干了。” “你终于不装了。”施明珠嘲讽施窈终于露出真面目。 施窈无奈道:“是你说开诚布公谈一谈的,才说完的话,你就忘啦?” 施明珠噎了个半死:“你别顾左右而言他,你脑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施窈继续吃茶吃果子,保持体力方能保持战斗力,无论是文斗还是武斗:“脑浆啊,难道你以为是豆浆?” “施窈!”施明珠气急败坏。 “说了你又不信,那就别问。”施窈心累地睨她一眼,罢了罢了,她还是多吃几块点心。 桌案上的点心茶水明显不是茶楼自做的,而是从宫里或者成王府带来的,美味可口。 不吃白不吃,吃了真好吃,也算这一趟“绑架”没白来。 施明珠再也提不起盛气凌人的气势,便是摆出来,施窈也不怕她,一时气苦:“那大嫂二嫂她们的觉醒,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施窈直直地回视她:“你说呢?系统,召唤系统!” 施明珠脸色微微苍白,心头笼罩寒意:“你,你要做什么?” 施窈指着她,笑眯眯对空气说:“系统,来,以31马赫的速度给我大姐姐来一记如来神掌! 记得,要从天而降的那种,特效华丽一些,我家大姐姐光彩耀眼一辈子,死法也不能低调了。 我是穿越的,大姐姐是重生的,大姐姐说了,她应该如小说女主角般走上人生巅峰。” 施明珠冷笑:“施窈,你别装模作样了,你根本没打算与我开诚布公……” “嘘!”施窈竖起食指,压在唇上,然后指了指窗户外面,“大姐姐,你看。” 施明珠冷嘲热讽:“你少装神弄鬼,欣嬷嬷的死,我还没与你算账。我不信,上天会眷顾你这种恶毒女人,反害我这种无辜的人。 看什么看?什么也没发生,你越是这般虚张声势,我反倒安了心,你根本没有系……” 话未说完,轰隆一声,晴朗无云的天空,突然降下一道惊雷,紧接着乌云汇聚,天色骤然暗下来。 一回生,二回熟,施窈咬紧后槽牙,死死扛过一阵功德簿的攻击。 顿时,眼冒金星,双耳嗡鸣,大脑像经历过一场龙卷风似的,动荡不已。 “施窈,你别乱来!”施明珠本嫉恨施窈为什么特殊,为什么她可以随口说出穿越、重生这样的字眼,突闻雷声,吓得浑身颤抖不已,急中生智一把抱住施窈,尖叫道,“施窈,你做了什么? 你,你你,你真的有系统?快把雷电收回去,不然我抱着你一起死!” 施窈勉勉强强听到她的话,于痛苦中寻得一丝好笑。 抱就抱呗。 若天雷来劈她,正好把施明珠这个绑匪一波带走,倒也不亏。 “大姐姐,你放开我!” “我不放我不放,要死一起死!” 第266章 虚虚实实 窗外,电闪雷鸣,雷雨交加,狂风大作,窗扇呼啦呼啦作响。 阴冷的风吹到施明珠的身上,令她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不寒而栗。 施窈:“放开!” 施明珠不知是因恐惧,还是因长久来郁积的悲愤,情不自禁泪流满面:“要劈一起劈,要死一起死! 施窈,我告诉你,我死也不会放过你的!是你,一定是你和你的系统作祟,破坏了我原本美好的人生! 你毁了我一辈子,我们一起死!若再有来世,我定不会再心慈手软,我定会在看见你的第一眼,杀了你!” 施窈安安心心地被抱着,浑然不管施明珠放了什么狠话,美滋滋地想:大姐姐,借你的女主光环一用。 果然,女主光环很管用,闪电仿佛就在窗外,但死活没劈进来,仿佛犹豫不决,该不该闯过这道窗户。 施明珠上辈子做过鬼,最怕雷电,几乎魂儿吓掉了,颤抖成一团,口中“啊啊”“施窈”“周绍”地乱叫。 喊“施窈”“周绍”,是因憎恨,做鬼也不放过他们。 她最想喊的是“周绪”。 上辈子,打雷的天气,一直是五皇子周绪陪着她。 但有一丝理智尚存,每每“周绪”二字到了嘴边,便又咽回去。 哗啦一声,包厢的门从外面推开。 “珠珠!珠珠!” 周绍闯了进来,手里拎了一盏灯笼,摇摇晃晃,灯光也摇摇晃晃,绕过屏风,就见施窈与施明珠紧紧抱在一块儿。 周绍双脚钉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上前一步,还是该后退一步。 “珠珠……” 传言中,珠珠与她这位二妹妹不是不合吗? 难道她俩方才真不是做戏? 施窈忙道:“姐夫,我大姐姐从小害怕打雷,您多担待。大姐姐,大姐姐,姐夫来了,呜呜呜,姐夫终于来了,你莫怕!” 太监宫女们尾随而至,一名小太监连忙去关窗户。 周绍一听“姐夫”二字,便觉身心舒畅,霎时间放下计较施窈抱他心上人的事,将手中的灯笼转手递给宫女,上前几步,将施明珠从施窈身上扯下来。 施窈摸摸揉红的眼睛,眼泪汪汪的,依依不舍放手。 还好,这会子外面雷鸣电闪没那么厉害了。 老天爷应该不会劈她了? 下回,她真不敢了。 施明珠也依依不舍,不肯与施窈分开,更不愿意投入周绍的怀抱。 她还有许多话没问施窈呢。 施窈还没有告诉她,她到底召唤了什么东西?她到底有没有系统? 施明珠隐隐约约觉得,施窈应该是有一个掌控人重生的系统的。 但她又不希望施窈真的有。 今日问出心中猜测,便是希望施窈坚定地否决她的猜测。 然而,施窈并没有,实实虚虚,虚虚实实,令她看不清真相。 周绍打横抱起双腿发软站立不住的施明珠,焦急地道:“珠珠,我带你去厢房歇息。施二姑娘,茶楼本王包下了,你请自便。” 施窈见柳华姑姑朝自己看过来,条件反射从圆凳上蹦起来,头不疼了,心不累了,蹲身福礼道:“多谢殿下!” 施明珠越过周绍的手臂,头用力朝后仰,声嘶力竭喊道:“施窈,你告诉我,告诉我真相,我要知道真相——” 施窈灵机一动,哀婉道:“好,大姐姐,我告诉你,大伯母……呜,大伯母因老太爷寿辰那日,引府上做客的夫人千金们去后宅,捉,捉四殿下,东窗事发,老太爷查到真相,就,就将大伯母逐出国公府,送去家庙清修了! 呜,大姐姐,不是我故意瞒着你,我是怕你担心,与四殿下失和呀!这件事,追根究底,其实也不怪四殿下,你可千万别怪四殿下……呜……” 施明珠见不得施窈这番茶里茶气的做派,此刻却顾不上了,惊怒道:“你胡说!怎么可能,我母亲可是陛下亲自诰封的镇国公夫人,老太爷怎么敢……” 施窈泣道:“可老太爷也是陛下曾经钦封的镇国公啊……呜,大姐姐,你若不信,便问四殿下,此事整个京城妇孺皆知,姐姐不知,我才震惊……呜,呜呜……” 施窈掩帕子哭起来,见窗外雷声已止,心中方稍稍安定。 看来,老天爷又放过她一回。 施明珠揪住周绍的衣领,哭得梨花带雨,一叠声问:“殿下,夫君,施窈骗我的对吗?我母亲不可能被驱逐到家庙,不可能,是不是?” 周绍恼火施窈口无遮拦,但也知道,施明珠是长姐,她若认真追问,施窈不敢不答,此事着实怪不着施窈。 “珠珠,虽本王不方便插手镇国公府的家事,无法强令你母亲回京,但本王可以陪你去探望国公夫人。 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明日,本王会亲自向镇国公查证。在本王心里,你的母亲,便是本王唯一的岳母。” 江邈垂首立在门外,不敢抬头,听见周绍的最后一句话,不由一怔,神色一凝。 竟不曾想,成王如此糊涂,轻易被美色迷了心窍。 也不知将来哪家倒霉的姑娘,会嫁给成王做正妃。 宠妾灭妻,无论在民间,还是在官家皇族,都是大忌。 内间,施窈感动道:“姐夫,你对姐姐真好!只羡鸳鸯不羡仙,说的就是二位了!” 施明珠心灰意冷,老太爷的态度说明一切,施家不会成为她的助力了,怔怔的,突然间,美目盼兮的双眸失去了应有的光彩。 周绍暗暗得意,如怀抱珍贵的战利品一般,掂了掂怀中美人儿,转眼抱着施明珠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柳华姑姑暗暗瞪了施窈一眼:姑娘又没管住嘴! 再一瞧桌案上的点心,又又瞪施窈:姑娘又又没管住嘴! 施窈讪笑,冲外面喊道:“表哥,与我一道来听雨声呀!” 江邈手持折扇,漫步走进来,摇头笑道:“你倒有好兴致。” 丫鬟仆妇们掌灯,施窈吩咐木香支起窗户,邀请江邈与她一道坐窗边,一面吃茶吃果子,一面赏雨。 却不想,二人无意间抬头,竟看到对面的茶楼上,立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偶然间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的天空,照亮了那人的脸。 隔着一条街,二人清晰地看见那人面上的忧伤与愁苦,双眼似要哭出来似的。 仅仅几秒钟,这人便飞快地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江邈一怔:“那不是五皇子吗?他怎么在这里?” 第267章 莫要想歪了 施窈见怪不怪,下回与施明珠见面,朝树杈子上瞅瞅,说不准也能发现五皇子的身影。 “我们大兴的五皇子,就是这般神出鬼没。” 五皇子脸色难看,怕是误会了什么。 比如,方才打雷时,施明珠扯着喉咙喊叫“施窈”、“周绍”,估摸着五皇子没听见“施窈”二字,只听见了“周绍”二字。 难怪他悲伤又愁苦。 江邈想了想原本谁在这间房里,登时头皮一阵发麻。 这叫什么事? 这么大个秘密,这么大个丑闻,怎么叫他发现了? 也不知大表妹知不知道五皇子的心意,若是知道,万一哪天在四皇子面前露出痕迹,又将是一场天大的风波。 就那个悲伤愁苦的表情,怎么也不能叫他相信,是因为四皇子周绍而作出的。 江邈深深看了两眼施窈,二表妹看出端倪了吗? 施窈吃点心吃得正欢:“表哥,吃这个,吃这个,这个好吃。成王殿下真是贴心,给大姐姐带的点心果子,都是我爱吃的。” 江邈:“……” 心真大! 再说,味觉正常的人,都会觉着好吃? 罢了,不想了,民以食为天,先填饱肚子再想其他。 一顿晌饭便这样糊弄过去。 吃饱喝足,雨声渐歇,二人再无逛京城的兴致。 去向四皇子周绍辞行,茶楼掌柜告知,雨小下去时,周绍已带施明珠离开。 施窈深感遗憾,三个主角都已离开,生生错过一场“三个人眉目传情”的好戏。 表兄妹二人直接打道回府。 半路竟遇到薄英豪亲自驾驶一辆马车,直奔一个方向而去。 施窈的马车与对方交错而过时,风卷起纱帘,恍眼间,施窈看见对面坐了一位貌美的尼姑,并三四个衣衫简陋的美人。 细细回味,那尼姑与那谢既白有几分相像。 马车奔去的方向,正是谢府所在的槐花巷的方向。 谢青黛? 这就有意思了。 下了一个时辰的雨,这谢青黛居然与薄英豪联系上。 不多久,又有两人两骑飞驰而过。 打头的那位,正是谢既白,看方向,正是去追前面谢青黛所在的那辆马车。 谢既白穿着蓑衣,认出江邈,朝施窈所在的马车瞧了眼,露出个礼节性的笑容,与江邈遥遥抱拳,便错身而过。 须臾,又有数名举子乘坐马车而过,缀在谢既白的后面。 施窈看看悠闲的自己,再看看不慌不忙的江邈。 江邈这会子已与施窈相熟,打马伴在施窈的车窗外,笑问:“表妹看什么?” 施窈腼腆笑笑:“也没什么,就是,大街上,大家行色匆匆,忙忙碌碌,好似就我们兄妹两个格外清闲,四处溜达,到处吃瓜。表哥,京城当真是繁华眯眼,热闹非凡。” 江邈温润含笑的脸微微一顿。 这是施窈今儿第二次提到“兄妹”。 他语气不变,笑道:“京城确实热闹多,表妹今儿玩得开心吗?” “开心!”施窈响亮地回答,宛如一个爱玩爱闹的小孩子,脸上是纯粹的欢悦。 江邈微不可察地叹口气。 表妹是个有趣的女孩子,可惜与他无缘。 回到施家,施窈再三与江邈道谢,二人一同入府,向老国公和太夫人请安。 随后,江邈返家。 施窈留在甘禄堂,告知二老外出奇遇,隐去与施明珠私自交谈的部分,只说:“……大姐姐甚为得宠,在四皇子殿下面前说一不二,想来日子过得还算舒心,老太爷和老太太尽可放心了。” 老国公和太夫人各自病歪歪的,闻言,稍感安慰。 太夫人寻个借口打发老国公出去,携了施窈的手,悄声问:“你三表哥可有怠慢你?” “不曾,老太太尽管相信自己的眼光,三表哥处处贴心,事事以我为先。”施窈笑道,“今日逛京城,倒也开了眼界,涨了见识。那些举子们可真厉害,仅仅不到一个时辰,京兆府便结了一桩拐卖人口的大案。” 无论两人有什么样的私怨,施明珠想着破拐卖案这一点,施窈还是佩服她的。 当然,谢青黛有勇有谋,以自身入局,更值得敬佩。 太夫人对拐卖案不感兴趣,总归被拐的女孩们都回了家,为她们多念几句阿弥陀佛就罢了。 “既然你与你三表哥相处甚妥,你又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过两日,我再使人去请他,护送你出府游玩。 今日赶得不凑巧,好好的晴天,突然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怕是你没有玩尽兴。以后,你是要嫁在京城的,怎能对京城一无所知,还是出门多逛逛的好。” 施窈拊掌笑道:“甚好!我也是如此作想的。祖母,江家的这位哥哥,我很是喜欢,他比我那八个兄长,更像我的亲兄长。” 说罢,施窈亲昵地挽住太夫人的手臂,侧脸磨蹭老人家的肩膀,撒娇道,“祖母,幸好有你在,没叫我错过这位哥哥。” 太夫人惊喜的脸,渐渐僵硬,急得她顾不得女儿家腼腆,脱口而出道:“什么亲兄长?我是给你找郎婿!你可莫要想歪了!” 施窈闻言,呛到了口水,连连咳嗽:“咳咳咳,祖母,您也不早说,我哪里敢想歪呀? 如今可怎么好?我已经打心眼里,拿他当自家兄长看待了,怎敢肖想三表哥做郎婿?只想一想,便觉着罪恶不已。 祖母,您假设想想,我与七哥哥……我与八哥哥……咳咳咳,您瞧瞧,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施窈撸起袖子,把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倒竖的汗毛展示给太夫人看。 太夫人勉强摸了摸,确实摸了一手鸡皮疙瘩,再一回味施窈最后两句话,不自禁打个寒战。 末了,太夫人看了她无辜的表情半晌,长叹一声:“你,你这丫头!祖母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你这辈子讨债来了!” 施窈暗乐,脸埋在太夫人怀里:“祖母,三表哥真的适合当兄长,我以后拿他当我亲哥看待。下回见面,我就喊他亲哥。” 太夫人:“……还是别了,再把人家江邈给吓着。” 施窈抿唇忍笑。 京城江家。 江邈回府,时辰尚早,便换了微湿的衣裳,抬步去书房读书。 江大太太风风火火从后院赶到前院,进门便问:“那位二姑娘,性子如何?” 第268章 做兄妹也不坏 江大太太上下打量儿子,似要穿透他的衣衫,检查他身上是否有伤。 那位施二姑娘,传言十分彪悍。 入京没多久,便持匕伤人脸面,又撒石灰毁人双目,简直骇人听闻——对方是流氓匪徒,倒也罢了,妇人们虽面上诟病她的凶悍,却暗地里称赞她有勇有谋。 接着老国公寿辰,小道消息说,施明珠和她那几个胆大包天的哥哥算计施窈。 具体要算计她什么不得而知,但最终的结局却是,施明珠好好一个国公府嫡女,成了四皇子的小妾,而一向尊贵雍容的国公夫人入了家庙。 反观施窈毫发无损不说,更得老国公和太夫人的欢心和重视。 不然,太夫人也不会亲自从娘家的子弟里挑人,挑最优秀的那个说给施窈,连江家的族运都赌上了。 江邈想了想施窈表情丰富的脸,轻笑道:“表妹是个十分有趣的人,年纪小了些,有些小孩子气,她若是我亲妹妹,我必将她护在掌心。” 江大太太听了这话,喜笑颜开,嗔怪地轻捶他一下:“什么亲妹妹,人家是你表妹。这么说,你对她印象极佳了?我可从未听过你夸过哪家姑娘。从前你大表妹倒是人人夸,却不见你夸她一句。” 江邈没把话说死,施窈确实年纪小一些,大概没这么早考虑婚嫁,一时吓着了。 若要娶妻,与这样有趣的女子过一生,余生不会无聊。 他无奈道:“母亲,姑娘家名声贵重,我岂能背地里说三道四,万一叫哪个听了去,再传出去,岂不是我罪该万死? 因母亲问了表妹,表妹又是亲戚,与自家妹妹无异,我方才说两句。 三年后,我准备参加会试,考取功名,在此之前,我不打算谈婚论嫁,不然便是对人家姑娘不负责。今日偶遇四皇子殿下,殿下专门考校过我功课。” “成王?”江大太太的注意力一下转移,忙问,“你如何与他遇上?你那大表妹可在场?” 江邈顺势便将今日见闻,一一详细告知母亲。 江大太太好歹是京城人士,看了这么多年热闹,什么热闹都不算新闻了,只唯独关注儿子与四皇子的交集。 听到最后,江大太太若有所思道:“你大表妹终究只是个妾,我瞧着国公府二房、三房的苗头不大对劲,再看看,未必他们满府上下还会鼎力支持珠珠、扶持珠珠的夫婿。 这事啊,得看施家二房的态度,还得看,将来谁是成王正妃。你不必回避四皇子,但也不必上赶着去巴结。” 江邈拱手笑道:“母亲是我们家的军师,我听母亲的。” “贫嘴!”江大太太笑嗔了一句,放下四皇子这桩心事,又记起施窈来,“你这个小表妹,有勇有谋,聪明伶俐,又善于藏拙,能在珠珠和她八个兄长手底下活下来,并且混得如鱼得水,不是个简单人物。 我瞧着与你是极相配的,往后定能做你的贤内助,帮你打理好后宅,经营好外面的人脉。” 因儿子夸了施窈,江大太太一时对施窈好感倍增,完全忘了方才忧虑过施窈过于凶悍的念头,甚至担心儿子得罪她,一言不合,施窈给他两刀,恨不得扒了儿子的衣裳查看他身上是否有伤。 江邈故意嫌弃道:“可是她没怎么读过书,不通文墨,不会吟诗作赋,也不会琴棋书画。” 江大太太不以为然:“女子嘛,会过日子便是贤妻,会主持中馈,会管理家宅,会识字就尽够了,又不是你们男人,要靠这个考功名的。 若不是科举考这些,若不是附庸风雅,也不见得有几个人天生爱作诗。 你是男子,心要放宽些,眼光要放长远些,将来你表妹若是喜欢作诗,喜欢琴棋书画,你教她不就完了?” 江邈叹道:“亲事八字没一撇呢,母亲便句句不离表妹,令我好生伤心。” “哼!”江大太太人老成精,不愧是江家的军师,一下反应过来,骂道,“你小子就装,嘴上嫌弃,心里不定怎么喜欢呢。 不与你说了,我找你爹,好生与他说道说道四皇子的事,别人家递根烂树枝,他就巴巴地叫人耍得团团转。” 江邈以书捂住耳朵。 就当没听到这等妻大欺夫的悖言。 江大太太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江邈摇摇头,拿起书本接着看。 与施窈相处一日,他的确生了好感。 但远远不到非君不娶的地步。 表妹似不喜“亲上加亲”,将来若是亲事不成,做兄妹也不坏。 翌日一大早,施窈又去了菡萏院,学完管家,便与嫂嫂们坐一处分享昨日的八卦。 听到大家伙跟约好了似的,一窝蜂去捡漏,抢薄英豪的人情,面面相觑一阵,忽地大笑。 二嫂乐安宁轻轻嗽了声,道:“谢家妹妹舍身入险,这一局,合该她赢。我输得心服口服。” 五嫂齐婉问:“你们没告诉家里,我们做过什么先知梦?” 傅南君不吭声。 她自是告诉过的,不然瞒不过祖父那个老狐狸的法眼。 乐安宁摆手道:“放心,不能告诉。我们可是国公府的媳妇,知道些不为人知的小道消息怎么了? 没准他们以为这些坏事都是国公府干的,故意施恩,只是叫我们抢了先。随他们怎么猜测。” 齐婉松口气。 傅南君转头,忧心地问:“二妹妹,昨儿晴天,突然打雷下雨,你又遇到了大妹妹,可是与她起了冲突?” 施窈含糊道:“大姐姐认出我们家的马车标志,我藏不住,只能去拜见她和四皇子。 大姐姐非逼问我,是不是我害她,我实在没法子,只能说了那两个禁忌的字,故此引来雷声。 许是大姐姐上辈子做过鬼,极为害怕雷声,吓得尖叫不止,四皇子便将她接走了。” 乐安宁气道:“施明珠实在太过分了,竟将窈窈你逼到这个份上!” 傅南君关心地问:“二妹妹可有伤着?上回你痛得昏了过去。” 施窈讪笑:“这回也疼,不过,一看见柳华姑姑瞪我,我立马就好了。” 傅南君三人一愣,随即噗嗤大笑出声。 在施窈与嫂嫂们谈笑风生时,施明珠却接到宁贵妃的口谕入宫。 第269章 罚跪 施明珠自嫁给四皇子周绍之后,宁贵妃仅仅宣她入宫一次,十分的没有体面,好歹她是周绍目前唯一的女人,虽然只是个侍妾。 进宫的名义是请安,实则是因她的坏名声连累周绍,惹他遭人非议,宁贵妃故意刁难她,命她罚跪一个时辰。 最后是周绍苦求,与她一起罚跪,宁贵妃心疼儿子,方才叫她起身。 昨儿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事,举子们联合行动,差点包围京兆府,定然惊动了满朝上下。 又关系到周绍,深处后宫的宁贵妃必然早早收到了消息。 施明珠不想进宫,不敢进宫,她的确是故意给周绍挖坑的。 周绍这一世不知怎么回事,深深痴迷于她,对她言听计从,对施窈不屑一顾,而前世对她温柔备至的宁贵妃,却处处刁难于她,不会因她三言两语,便打消对她的怀疑。 因此,她磨磨蹭蹭的,说要梳洗换衣,以免对宁贵妃不恭。 宁贵妃宫里的老嬷嬷,皮笑肉不笑道:“夫人还是快些,娘娘在等您呢,许久不见,娘娘甚是想念,想与您聊聊天。 您知道,我们家娘娘受宠,陛下随时会去兰华宫探望娘娘。若叫陛下知道,娘娘久等夫人不至,怕是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嬷嬷稍等,我稍作打扮便进宫。”施明珠心头一凛。 比起宁贵妃,她更不敢招惹这位老皇帝。 前世老皇帝临终前,亲口下旨,让宫里好几位娘娘陪葬,说的是,他去了地下,有人伺候。 还毒杀了皇后小曹氏,美其名曰,小曹氏主动为他殉葬。 如今想想,或许老皇帝察觉到太子周绎死得不光彩,为保周绍和宁贵妃,故而带走了可能对周绍有威胁的后妃。 宫里来人虎视眈眈,闯入寝殿,盯着施明珠换衣服和首饰,又重新梳了头,不断催促。 周绍一大早便被皇帝派人叫进宫里去了,拖到实在拖不下去,施明珠久久等不到他回来,只能忐忑地登上马车,与宫人们一道入宫。 来到兰华宫,已是日上三竿。 老嬷嬷进去通报。 等了片刻,老嬷嬷出来,走到施明珠的面前,淡淡道:“施夫人,贵妃娘娘昨夜辗转难眠,今日一大早便醒了,等您等了两个时辰,实在熬不住,这会子补回笼觉去了。要不,您就在外面请个安?” 施明珠心知宁贵妃是故意给她难堪,左右看看宫女太监投来的异样眼光,恼羞成怒,但也没法子。 她如今只是个小妾,不然若是成王正妃,宁贵妃为保儿子的颜面,多少会给她几分体面。 而一个小妾,是不配代表成王的脸面的。 施明珠想去廊下跪着,但老嬷嬷拦住了她,笑道:“这花园子里花香四溢,夫人就在此处请安。” 施明珠咬紧后槽牙,缓缓跪了下去,膝盖硌在石子上,生疼生疼,她飞快地磕了三个头,口中道贵妃万福。 正要学一学施窈的厚颜无耻,不等人叫起便自己起身,那老嬷嬷一把按住她的胳膊,笑道: “夫人,娘娘说了,既来了,便请个安——至于请安之后做什么,娘娘困乏,没来得及说,便睡了过去,那么,娘娘醒来之前,请夫人继续请安。” 施明珠眼眶一酸。 眼里霎时间蓄满眼泪。 她明白,宁贵妃这是又故意刁难她,罚她下跪。 前世今生,她从未受过此等屈辱。 她怎么也不明白,明明前世宁贵妃极为慈祥和蔼的,对她温柔有加,处处体贴,还不断告诉她,周绍心里的人是她,希望他们小两口和谐美满,又说,若周绍敢对不住她,可寻她主持公道。 她那时甚为感激宁贵妃,每每回娘家,便赞不绝口告诉施家人,宁贵妃是天底下最好的婆母。 后来,老皇帝驾崩,周绍登上皇位,宁贵妃成了太后。 大抵她是真心与老皇帝相爱的,病了一段日子,总不见好,周绍便将她送到江南的行宫养病。 直到施明珠死,也再未见过宁贵妃。 施明珠上辈子是真心敬重宁贵妃,通过她,以为皇家男人真的有真心。 被贬妻为妾时,她最委屈的时候,还想着给宁贵妃写信,向婆母告状,希冀婆母申斥周绍,恢复她正妻皇后的身份。 却总等不到婆母的回信。 她嘲讽过周绍,说他截断她送给宁贵妃的信,说他不敢让他母后知道他是个狼心狗肺的人。 周绍先是懵然,然后便命人将她赶出去。 现在想想,多么讽刺。 宁氏不是回信被拦,而是,根本就知道周绍做了什么,并且支持周绍这么做。 施明珠双膝生疼,打转的眼泪终于坠落在石子路上,碎成无数瓣。 犹如她前世付出的真心,被人践踏、摔碎成无数瓣。 这一世,她不再是高贵无瑕的国公府嫡女,宁贵妃就换了副嘴脸,也叫她真正看清这对母子虚伪的真面目。 老嬷嬷喋喋不休地讲述宫规:“夫人是来请安的,我们大兴以孝道为本,夫人怎能请个安便委屈地哭呢? 夫人从前可是镇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宫里规矩当也是学过的,在宫里,可不兴见眼泪的,晦气。 既然夫人忘了宫规,奴婢便向夫人重述一遍,望夫人牢记,莫要坏了规矩。这宫规的第一条便是,女子不得干政……” 施明珠腰挺得笔直,咬紧唇瓣,如玉的小脸微微苍白。 宫规第一条,明明不是这句。 这是宁贵妃故意敲打她呢,指责她昨儿的行为就是干政。 直跪了半个时辰,老嬷嬷口干舌燥,周绍方匆匆跑来,满头大汗,冲过来一把扶起施明珠。 “珠珠!” 施明珠摇摇欲坠,双腿已不是自己的了,裙子濡湿,膝盖处印出两道血痕。 周绍顿时心疼坏了,打横抱起施明珠,抬脚便将老嬷嬷踹翻,怒吼道:“你们不想活了是?竟将这些阴私手段用到我的人身上!母妃一向慈爱,定是你们这些老虔奴故意苛待!” 老嬷嬷连滚带爬起身,蹲身福礼,强笑道:“殿下万福!夫人是来向贵妃娘娘请安的,是她自己要跪的,奴婢们可没有强迫她,不信殿下问施夫人。” 第270章 赐婚正妃 周绍正处在狂暴的边缘,只恨不得把兰华宫上下看过施明珠难堪的宫人统统处死,又一脚踹在老嬷嬷的膝盖窝里。 将她踹得噗通跪在石子路上,疼得她哎哟惨叫。 “不用问,谁知你们这些老货使了什么阴招?哪个都不是天生犯贱的,就算尽孝心,也没有跪到伤害自个儿身子骨的!滚!老奴才秧子,别挡本王的路!” 施明珠的眼泪大颗大颗落在周绍脖颈处,哭声哽咽,梨花带雨,柔弱得快要碎了似的: “殿下,我没事,是我自己要跪的。昨儿我一时心善,心直口快当众让殿下调查拐卖案,为民做主。我已是知错了。” 周绍一顿。 朝里有太子参政议事,他们这些成年的皇子,有了封号和封地,娶了亲便要去封地的。 他因母妃受宠,所以留在京城。 这些年,母妃也没有催他成亲,就是怕他成亲了离京,母子骨肉分离。 他身上没有官职,今早父皇命他上朝,说的正是他接下拐卖的案子。 这些案子本就吃力不讨好,御史言官又弹劾他一个王爷为民做主,有结党营私、收买人心、与太子争锋的嫌疑。 从议事大殿出来时,他还怨怪过施明珠,若不是她多嘴,他不会摊上这么大的麻烦,被皇帝、御史、满朝文武骂了个狗血淋头,成了大家嘴里沽名钓誉、心怀不轨的伪君子。 太子看他的眼神也有些不对劲。 没错,周绍的确想过夺位。 但绝不是夺得这么明显,夺得满朝唾骂。 最终,父皇扛不住压力,只让他继续调查人口贩卖案子,却没有给具体的官职。 也就是说,他必须得查案子,而查了之后,也无法参政议事。 妥妥的有苦劳,没有功劳。 周绍那会子是真想冲施明珠发火的,让她以后管住自己的嘴,不要随便烂好心。 可一听到母妃惩罚她跪石子,他心一下揪紧,将所有的埋怨抛之脑后,一路冲到兰华宫,看到她膝盖有血,更是出离愤怒,恼得杀人的心都有了! 施明珠快碎了的语气,和快碎了的话,令周绍两下的火气一股脑发泄出来,挨个踹翻周围的太监宫女,敢来阻拦的,更是朝重的踹。 “都给本王滚开!本王要出宫,你们谁敢拦,本王就杀了谁!” 他抱着施明珠,双目猩红,直闯出这片小花园。 正要出兰华宫的宫门,身后突地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我们四皇子殿下真是出息了,昨儿见义勇为,亲自上公堂督促京州府尹办案,今儿闯本宫的兰华宫,英雄救美。不知四皇子今日上朝,可在朝堂上大发神威否?” 周绍哗啦转身,眼里的怒火陡然熄灭,紧紧抱着施明珠,冲对面姗姗而来的宫装丽人讪笑道:“母妃,昨儿的事纯属意外。 您是没瞧见,那位姓薄的举子听说妹妹丢了,有多着急,脸白得像一张纸,又有举子关注此案,为朝廷颜面着想,儿臣方大发善心督促京兆府尹办案。 后面那些丢儿丢女的人,哭得实在太可怜,有个丢了两个女儿的男子,为寻女儿一夜白头,三十不到的年纪,头发苍白,儿臣以为他已四五十岁了。 儿臣一时不忍心,方才答应帮他们寻人。母妃,这些都是儿臣自己的主张,与珠珠无关啊!求您放过她。” 宁贵妃扶着大太监的手,款步走来,冷冷问:“本宫怎么不放过她了?可是她向你告状?” 周绍立即便知自己说错了话,忙道:“珠珠并未说什么,是儿臣一时失言。” “到底是失言,还是真心话?”宁贵妃失望道,“原先你还有些城府,行事谨慎,怎遇到施家女,便像换了个脑子,换了个人似的?她到底给你下了什么降头,她说什么,你听什么,你还处处维护她,如今还与我这个母妃作对!” 周绍心头一寒,额头一颗豆大的冷汗滑落下来:“母妃!儿臣绝无此意!” 宁贵妃涂着丹蔻的指尖,指指跪在地上揉身上踹伤的太监宫女:“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一进本宫的兰华宫,便喊打喊杀!本宫看,你是美色迷了心窍,叫猪油蒙了心!” 周绍噗通跪下:“母妃,儿臣知错了!儿臣向母妃请罪!” 宁贵妃貌美如花的脸发起火来,也十分优雅美丽:“施夫人呢?这会子怎么装死了?方才不是口齿伶俐?” 周绍低头,正要放下怀里的施明珠,就见施明珠不知何时已晕了过去,这下还得了,一骨碌爬起来,抱着施明珠朝侧殿跑,惊慌地喊道: “太医!快传太医!去拿伤药来!母妃,回头儿臣再与你解释!” 宁贵妃简直气死,那张明媚美丽的脸微微扭曲:“周绍!这竟然是本宫的儿子,除了一张脸与本宫长得像,还有哪一点像本宫!成日围着一个小妾打转,没出息! 张福,去,告诉陛下,午膳本宫与他一起用。本宫已定下四皇子妃的人选。” 张福顿了顿,忍不住悄声问:“娘娘定的是哪个?” 之前不是连续看了好几天名册和画像,觉得没一个人能配得上四殿下吗? 宁贵妃眯眼望着周绍的背影,红唇轻启:“南安伯府林家,二姑娘林之雾。” 张福嘴巴张了张。 这位林二姑娘,听说素来与施夫人不合。 有一回去紫阳山庄,林二姑娘故意设计施夫人出丑。 成王府后院以后有的斗了。 赐婚圣旨是第二天下的,第三天传遍全京城。 自然也传遍了镇国公府。 大家怎么也没料到,最终会是林之雾做了成王正妃。 傅南君告诉施窈:“南安伯府的老伯爷,与我们老太爷关系莫逆。林二姑娘与大妹妹自小相识,长辈们希望她们成为好友,偏偏两个都是爱出风头的,谁也不让谁。 林二姑娘输了十几年,没曾想,最终她们俩会成为成王的妻妾,共同服侍成王不说,以后林二姑娘做正妃,就要一辈子压在大妹妹头上了。” 施窈唏嘘:“命运无常,不知这会子林二姐姐在家是哭是笑。” 姑嫂俩正聊着,外头忽然传来紫菀气喘吁吁的声音:“奶奶,奶奶!二太太……二太太……” 第271章 二房回京 傅南君豁然起身:“二太太怎么了?可是二太太回京了?” “回京了!马上就到府门口了!”紫菀掀帘子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傅南君又惊又喜,快步朝外面去,急问:“还有其他人回京吗?凌云呢?二老爷呢?” 紫菀边喘边小跑追:“只收到二太太回京的消息,来传信儿的人没提到其他人。” 施窈忙起身跟上,忐忑地想,不知这位二伯母是个什么样的人,回京又会给国公府带来怎样的变故。 傅南君出了菡萏院,猛地记起施窈,一回头,便见施窈追在自己身后,微微一笑,朝她伸出手: “瞧我,听说二婶回京,喜得什么都顾不上了,竟将你忘了。二妹妹,来,与我一道去接二婶。 紫菀,你去别的院子传一传消息。二太太多年未回京,老太太、三爷、五爷他们,定然甚为想念。” 紫菀应声而去。 傅南君握了施窈的手,脚下生风,道:“前几日便猜着二老爷二太太要回来,帮着他们收拾了院子,不曾想,竟真的回京了。 二妹妹头回见二婶娘,莫怕,二婶娘是极爽利的性子。 我与你大哥哥成亲时,她专程回京祝贺,你三哥哥、五哥哥成亲,她也回过京,我与她统共见过三回面,印象颇为深刻,妹妹见了便知。” 施窈笑道:“有大嫂子这几句话,我没什么好怕的。” 她明白,傅南君让她别怕,其实是担心二太太沈氏知晓,三房的哥儿俩入了商籍,有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设计她失败。 强者是不讲道理的,只讲拳头、权力,他们可以算计她,但她不能报复回去。 她报复,就是她心胸狭窄,不顾大局,罔顾家族。 施窈走到今天这一步,整座镇国公府里的人,就没一个真正让她怕的。 反正手握三个重生点,心里不慌,大不了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傅南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怕就好,有嫂嫂们为你撑腰呢。” 明面上的为难,她们这些嫂子可以帮施窈挡一挡。 而亲事上,她们能置喙的余地就小了。 傅南君忧心忡忡,沈氏回京、施家有人撑腰的喜悦,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姑嫂二人一路来到大门口,不久,晚辈们能爬起来的都陆陆续续来了,三太太容氏披着披风立在最前面。 接人接到大门口,施窈回京半年,见过的,只有圣旨有此待遇。 她第一天入京时,老太太她们只坐在甘禄堂等她。 可见施家对二房夫妻的重视。 众人翘首以盼,临近午时,终于从巷子口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一行二十多人骑马奔来。 打头的是位中年妇人,眼神坚毅,面色沉肃,穿着银色兵甲、大红披风,一手握缰,一手扶在腰间的刀上,英姿勃发,神气十足。 中年妇人后面,紧跟的两骑上是两名年轻的少女,一样女扮男装,做士兵打扮。 再后面,单骑成排,是个十八九岁的英俊小将,兵甲明显与后面的普通士兵不同,且腰间系了一块珍贵的蟠龙纹玉佩,显然身份不一般。 施窈微微瞠目。 行到国公府大门口,妇人勒紧缰绳,马儿令行禁止般停下,不等门房搬来下马石,妇人一个飞跃便下了马,随手将缰绳扔给门房。 一众晚辈纷纷惊喜行礼:“见过二太太\/母亲!” 三太太容氏快步迎上去,含泪笑道:“二嫂子,您可算回来了!最近,府里发生太多事,给您和二哥添了不少麻烦。” 二太太沈氏含笑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着重多看了一眼施窈、老三施明桢和老五施明缨。 两兄弟羞愧地垂下头。 越看脸色越难看,即将收回目光时,沈氏又将视线投回去,看了看一条腿夹板的老八施明晖。 她握了容氏的手,笑容冷淡:“若论麻烦,也是我生的这两个不成器的玩意儿,给诸位添了麻烦。罢了,先进去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这位脸生的姑娘,便是窈丫头?” 施窈再次福身,乖巧甜笑道:“施窈见过二伯母。” 容氏满意地笑说:“她正是窈丫头,纪姨娘将她教养得极好。” 沈氏笑道:“与你父亲生得确有几分相像。怎么一直看我?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不妥?” 施窈忙摆手:“只是,二伯母与我想象中的不同,倒是与我想象中的女将军一模一样。” 沈氏闻言,双眸一弯,松开容氏的手,一把握住施窈的手,笑道:“你这小丫头,性子落落大方,嘴巴也挺甜,甚得我心。” 施窈笑道:“我对可亲可敬的长辈,一向嘴甜。谢二伯母夸奖。” 沈氏哈哈一笑,携了施窈一同踏进国公府的门槛。 容氏喜忧参半,忙跟上,与沈氏、施窈并排而行。 乐安宁与妯娌们对视一眼,暗暗苦笑,这二妹妹,讨好长辈的手段了得,竟第一次见面就把二太太哄得直夸她。 归根结底,还是施窈会察言观色,一句“女将军”说到了二太太的心坎上。 害她们白白为她担心。 傅南君抹了抹额角冷汗,忙使人招呼与沈氏一同回京的人。 其中一名戎装少女道:“我们二人是服侍二太太的婢女,奶奶不必客气。这位是唐副千户,今次回京,便是由唐大人护送二太太。” 傅南君忙朝侍女所指的年轻公子行礼,正是那位“单骑成排”的英俊小将:“多谢大人一路护送我家二婶回京,还请大人入内,吃杯茶水,歇一歇脚。” 唐副千户腼腆一笑,抱拳回礼,口中道:“嫂嫂客气,护送将军夫人回京,是卑职的职责所在,当不得谢。 我与明武兄在军营里以兄弟相称,凌云叫我一声叔叔,嫂嫂直呼我的名字‘唐瞻’即可。” 傅南君眼里波光微动,有千言万语想要问,然而不是交谈的时候,强行按捺下,再次招呼他们入府歇脚。 侍女又说:“大奶奶,后面还有押送行李的马车。” 傅南君颔首,示意知道,又派下人出府去接马车。 这头,沈氏回府,自当是先回院子梳洗,完了再去甘禄堂向婆母太夫人请安。 施窈等人则先去了甘禄堂,与太夫人一道等着。 半个时辰后,沈氏洗去一身风尘仆仆,来拜见太夫人,此时载行李的马车也到了,沈氏一一分发礼物。 送与施窈的礼物,是两份,其中一份是见面礼。 第272章 施窈的第四个相亲对象 沈氏坐姿端正笔直,颇有飒爽之姿,笑道:“窈丫头我一见就喜欢得紧,难怪听说老太爷和老太太宠她。就是可惜了,没能从小承欢老太太膝下,该当早早接回京城的,白白在金陵老宅吃了许多苦。” 太夫人叹道:“过去的事就别说了,如今窈丫头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再寻一门合适的亲事,我这辈子就没什么遗憾了。” 这丫头倔,大抵是没开窍,到今儿都没松口应下江家的亲事。 不过,瞧着她对那江邈也没什么恶感,且走一步瞧一步。 江邈若有心,总会想法子俘获她的心,若打动不了,那只能说他二人无缘。姻缘这等事,强求不来。 沈氏颔首,笑而不语。 一顿晌午饭,大家吃得热热闹闹。 沈氏才回府,没人不长眼去触她的霉头,大家只捡好听的说,无人提那些糟心事,也没人提一句施明珠。 这是施家人聚餐,第一次施明珠的存在感这么低,仿佛镇国公府从来没这个人似的。 吃完饭,施窈回院子歇晌,顺便看一看沈氏送的两份礼物是什么。 沈氏留在甘禄堂,对太夫人道:“这次回京,打的是向陛下祝寿的名义,老太太尽管宽心。另,护送儿媳回京的,是唐将军的嫡长子,唐瞻。唐将军交代,定让他代为向老太爷和老太太请个安。” 唐将军名唐敬,是二老爷施继征的第一得力部下。 太夫人点了点头,欣慰道:“唐敬那孩子当年身上有几分草莽气,跟随老太爷打仗,凭借一身蛮力,横冲直撞,这些年不知长成什么样了,性子有没有改变。 倒是他娶的夫人,颇为心细,逢年过节便写信送礼问候,一次没落下。前几年她回京,我批评她,让她把精力放在照顾男人孩子上,她只说尽孝心。 他夫妻两个的孩子,我还没见过,快些叫他来甘禄堂,我见见他,不知是像他爹多一点,还是像他娘多一点。” 沈氏笑了笑,吩咐婢女去叫唐瞻来。 不多久,唐瞻便来了。 身上沾了一丝酒气,夹杂着熏香,显然是怕酒气熏了太夫人,临时匆匆熏了香来拜见。 唐瞻行三叩大礼,太夫人心疼道:“别跪坏了,快起来,都是做副千户的人了,怎好行大礼。” 唐瞻起身,笑道:“我是代父母行礼。” 太夫人道:“远远瞧着是个齐整孩子。我老了,眼睛不好使,你走近些。” 唐瞻便走到太夫人面前,半蹲下。 太夫人拉住他的手细看,啧啧赞道:“剑眉星目,比你娘生得英气些,比你爹生得俊俏柔和些。在边关,追你的姑娘怕是能排两条街?可成亲了?娶了哪家姑娘?” 唐瞻微露涩然:“一直在军营混着,尚未成亲呢。” 沈氏噗嗤一笑,推了他一把:“一说起成亲,你就别扭了!老太太瞧瞧,他脸都臊红了!” 唐瞻有些许尴尬,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伯母又打趣我。” 沈氏笑道:“年轻人经不起玩笑,老太太问他,不如问我。老太太起的好头,我们家家风好,京城好多人家效仿,譬如谢家、江家,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晚辈们成亲前,房里不准放房里人。 唐家妹子一向仰慕老太太,自也是效仿老太太,严格教导儿子们。如今瞻哥儿尚未定亲,一心扑在军营里,连个房里人都没有。 唐家妹子说了,正好趁着这次入京,求老太太把关,为他选一门媳妇。” 一番恭维,太夫人身心舒畅,笑道:“这是唐夫人抬举,你听听得了,怎能真让我一个老太婆帮年轻人挑媳妇?” “唐家妹子信您,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把话带到,老太太就赏脸,帮忙选门亲事。瞻哥儿,快谢谢老太太!” 唐瞻腼腆一笑,长揖一礼:“多谢老太太为唐瞻做主。” 太夫人轻嗔沈氏一眼,道:“既唐夫人信任,那我就管了这桩闲事,不好叫她失望。瞻哥儿年轻有为,相貌英俊,若传出结亲的消息,我们家的门槛,都要叫媒人踏破喽!” 唐瞻单膝跪地道谢。 太夫人又叫起,拉着他,问他父母身子可安好,又问了些二老爷和施明武的近况,方才放了他出去。 沈氏见她面有疲色,便也告退出来。 唐瞻立在院子外面,听到动静,回身拱手道:“伯母。” 沈氏笑问:“今儿我拉的那位姑娘,便是我们府上的二姑娘,可能入你的眼?” 唐瞻忙道:“伯母说笑了,贵府千金是金枝玉叶,岂是我一介武夫敢入眼不入眼的。” “你莫妄自菲薄,你伯父很是看重你和你父亲,因惜才,方才动了结亲的心思。”沈氏边走边慰藉地道,“回京之前,我听到不少关于二姑娘的流言,见了人,方知众口铄金,这姑娘明媚又大方,与你郎才女貌,堪称良配。” 唐瞻摸摸鼻子,回想施窈的脸,只觉着应是好看的,因不敢冒犯女眷,未曾认真细看过,只记得她冰肌玉骨,站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女眷中,雪团似的。 沈氏瞥了眼他的脸色,笑道:“我们行伍之人,雷厉风行,喜欢便是喜欢,去争,去抢。犹犹豫豫,到你想明白的那天,到嘴的鸭子便要飞了。” 唐瞻再不踟蹰,字字清晰道:“能娶贵府二姑娘,是我的荣幸!求伯母为小侄做主。” 希望伯母没骗他,那施二姑娘果真是个美人。 沈氏爽朗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是唐家人的风范嘛!多跟你父亲学学。好,我这就去帮你争取这门亲事,你好生歇着,养足精神,拿出你打仗杀敌的气魄来。” 唐瞻是第一回说亲,闻言,面上点头,心中却茫然。 打仗杀敌的气魄,合适吗? 沈氏唤人带他去休息,而她风风火火去见老太爷。 有些话,与老太太不好说,但与老太爷分辩起利害,就好说多了。 不知沈氏与老国公说了些什么,总之,唐瞻晚上出现在了施家的家宴上。 于是,唐瞻得以看清施窈的脸。 秾妩清媚,欺霜赛雪,娇美得似一朵盛开的粉色牡丹花,等待着赏花人将她摘下。 施窈察觉到有人注视,轻轻抬眸,见是那位“年纪轻轻的唐副千户”,便礼貌地冲他一笑。 第273章 我醉了 唐瞻顿时涨红了脸,佯装酒气上脸,做出个微醺的模样,继续与施家兄弟们吃酒,又向老国公、镇国公和三老爷施继安敬酒。 有二嫂子乐安宁和掌上明珠大姐姐珠玉在前,施窈浑然不知自己有一天能以色迷人。 太夫人身子骨不大爽利,饮了半盏酒,吃了几样菜,便精神头不济,扶着丫鬟的手回去歪着了。 沈氏、容氏与孙子们一桌。 施窈与嫂嫂们坐一桌。 施窈与唐瞻对视一眼后,回头继续与嫂子们八卦这位“唐大人”的来历。 乐安宁低声道:“瞧着有二十多岁,做到从五品,确实算得上年轻有为。” 施窈点头,是的是的,三老爷不惑有三,才做到四品官。 傅南君常收到施明武的信件——虽然她从不回信,因此知晓的多一些。 “他尚未及冠呢,不过是少年老成了些,毕竟长在边关,打过几场小规模战役,不然凭他是将军的儿子,没有军功,也难升上来,便是升上来,也难服众。” 施窈中肯道:“若没有真本事,二伯父岂会放心命他护送二伯母回京。” 乐安宁竖起大拇指,双眸亮晶晶的:“论一针见血,还得是二妹妹!” 施窈轻咳。 这二嫂子自从重生后,跟换了个脑子似的,无论什么场合,能吹她两句,绝不只吹一句。 夸得她都不好意思张嘴说话了。 “二嫂子谬赞,我不过是想到这儿。” 女眷们继续讨论唐瞻,以及唐敬将军夫妇。 六嫂王蘩从前常在老太太身边奉承,与唐夫人见过的次数最多,消息灵通仅次于傅南君,便开口道: “与你们说件趣事,那唐将军生得魁梧,因吃得多,家中养不起,才十三四岁,便被家中虚报年纪送到军营混饭吃。 那时边关常遭到异族骚扰,我们老太爷当年在边关练兵,从不苛待属下,唐将军吃饱了饭,天生一把大力气,为了不被送回家饿肚子,异常凶猛。 老太爷就将他带在身边教导,十六七岁时,已是千户,回京见了唐夫人,惊为天人,兴冲冲上门提亲,人家嫌弃他是个粗野莽夫,拿大扫帚将他打出去,又说唐夫人已经许亲。 唐将军贼心不死,调查出唐夫人的未婚夫是谁,趁人家吃花酒,跑去将人打了一顿,当时传得沸沸扬扬。 就这般,唐夫人与那人退了亲,迫不得已嫁了唐将军。 我听说呀,因这门亲事是抢来的,唐将军至今惧内,从不敢在外面沾花惹草,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唐将军晚上都是要跪搓衣板的!” 女眷们竖起耳朵,细细听完,笑成一团。 施窈摇了摇头,唐将军夫妇也算欢喜冤家了,唐家倒是挺有意思。 傅南君急于询问长子凌云的近况,瞥了几眼唐瞻,希望能找到机会与他谈谈,却无意中察觉,那唐瞻总有意无意朝女席这边张望。 突地,她脑子里灵光一闪,缓缓看向施窈。 施窈摸了摸脸:“大嫂,你看我做什么?眼神怪瘆人的,我没说错什么?” 怕乐安宁无脑吹,她一晚上没怎么敢开口接腔。 傅南君微微笑道:“没什么。你觉着,那江家三公子如何?” 施窈嗔道:“嫂嫂怎么突然问起他了?我与他不过两面之缘,哪有如何不如何的。不过,江家表哥温文尔雅,体贴细心,出门时处处照拂我,我拿他当亲哥哥看待。” 傅南君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亲哥哥?” 嫂嫂们看施窈如看怪物。 难道她不知,那是老太太专门为她寻的夫婿人选吗? 无论从哪里看,江家这门亲事,都再合适不过。 门第低于镇国公府,婆婆不敢立规矩,丈夫洁身自好、前途大好,妯娌不敢欺辱,且又能护住施窈。 施窈笑道:“是呀,见了江家表哥,我方头一回体验有亲哥的滋味。” 嫂嫂们:“……” 这话可怎么接? 人家当亲哥呀! 施窈浑身不自在,顶着几盏二百瓦的灯泡,若无其事吃菜。 四嫂龚璇冷哼了声,嘀咕道:“挑三拣四,仔细挑到最后,挑了个最差的。” 没人理会她。 傅南君笑了笑,道:“世子在信里说,这位‘小唐大人’尚未婚配。” 大家的目光登时不约而同望向施窈。 施窈执筷箸的手一顿,慢吞吞咽下一块糟鸭脯,抬眸笑问:“嫂嫂们看我做什么?” 乐安宁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复杂地道:“窈窈,需要嫂嫂们的地方,尽管开口,嫂嫂们义不容辞。” 大家正同仇敌忾,龚璇又插嘴道:“连小唐大人都瞧不上,难道要嫁皇子不成?可惜是个庶出,又有个嫡出的姐姐与皇子为妾,谁敢娶你做正妃?” 乐安宁怒目而视:“老四家的,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你最好闭嘴!” 龚璇破罐子破摔:“我又不是哑巴,想说什么说什么,有本事你毒哑我。” 乐安宁难得噎了一下。 但嫂嫂们细细一琢磨,竟觉着,龚璇话糙理不糙。 乐安宁没再与龚璇继续争吵,而是撞了一下施窈的肩膀:“哎,窈窈,文的,你考虑考虑江三,武的,你要不就考虑下小唐大人? 二房这回下了血本,给你挑的人相当拿得出手,让人难以拒绝。 唐敬将军,可不是一般人,那是跟老太爷、国公爷他们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军功卓着,在皇上面前都有几分体面。” 傅南君低声道:“我们国公府这几年怕是要低调蛰伏,二房或许打算将唐家推出来。窈窈,你仔细考虑。” 施窈揉揉额角。 就吃顿饭的功夫,她又相亲了。 上个相亲对象,还没拒绝干净呢。 她瞥向唐瞻,一不小心抓住对方偷瞄的视线,唐瞻迅速扭头,猛地仰头吃了一杯酒,脸红得像猴屁股。 施窈:“……” 这叫什么事儿? 看来嫂嫂们猜测的没错,这唐瞻绝对心里有鬼,不然脸红什么。 乐安宁轻撞两下施窈的肩膀:“窈窈,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施窈强颜欢笑:“呵呵,我醉了。” 乐安宁:“你不是没吃酒吗?怎么就醉了?” 第274章 求和离书 施窈唤木香倒酒,满满吃了一杯,放下酒盏便摇摇晃晃起身道:“不胜酒力,我先回了,以免在二伯母和客人的面前失态,嫂嫂们担待。” 傅南君怜惜她,忙道:“木香,快送你们姑娘回去,这里有我。” 施窈道了谢,扶着木香的手,落荒而逃。 嫂嫂们又开始八卦。 大家没发现,三嫂陶籽怡和五嫂齐婉格外沉默,二人频频看向二太太沈氏。 唐瞻见施窈离去,眼里流露出失落。 晚宴吃了整整一个时辰方散。 容氏与沈氏一起离开,妯娌俩显然有话说。 有人看到容氏抹眼泪,大抵在诉苦。 施明秣和施明辰兄弟二人最为得意,陪酒陪得最多,散了席,兄弟俩亲送唐瞻去外院客房。 出去后,三人又开一桌酒席,继续划拳吃酒,一个打听京畿大营怎么练兵,两个打听边关打仗的激烈,称兄道弟。 只差一点就拜把子了,直至兴尽而归。 容氏与沈氏叙完话,得知那兄弟二人又吃了酒,忙遣人去叫王蘩和怀夕去接二人回房。 且不说怀夕扶着个酒鬼,一路小声骂骂咧咧,王蘩捏鼻子扶着施明秣,也是极为不耐烦。 回了子归园,王蘩命通房丫鬟们给施明秣沐浴。 施明秣洗去身上的酒气,稍稍清醒,赤红的双目一瞪,骂走丫鬟们,一通大声喊叫:“六奶奶!王氏!蘩姐儿!” 王蘩嫌丢人,入了净房,随手拿了条汗巾子堵住施明秣的嘴。 施明秣一把将她扯进浴桶,吐出汗巾子,哈哈笑道:“六奶奶,今儿我看你朝哪里逃!” 王蘩吓得花容失色,啪啪就给了施明秣两个巴掌:“放手!你做什么?施明秣,你发什么疯!” “对对对,我疯了,我疯了!我他娘的疯狂想你!” 施明秣将王蘩推到浴桶边沿,从后面搂住她的腰,胡乱亲吻她的脖颈,撕扯她的衣裳。 王蘩脸色苍白,身上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恶心欲呕,双手反剪,实在无法动弹,便狠狠朝后一撞。 施明秣惨叫一声,立即松手。 王蘩连滚带爬逃出去,吓得用力喘气,眼泪横流,用杀人的眼光瞪着罪魁祸首。 她知道,施明秣快忍到极限了。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施明秣疼得大脑清醒大半,眼里雾气弥漫,喝问道:“王蘩,你做什么?谋杀亲夫吗?” 王蘩抖抖索索,色厉内荏骂道:“施明秣,你还有脸说!你拿我当什么?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竟趁酒醉强迫于我,丝毫不顾我的感受!你说,是不是与通房丫鬟们玩闹多了,便也拿我当个可随意欺辱的丫鬟看待了!” 施明秣哑口无言。 他忍了好几日,王蘩总让他睡那个小榻,不准他去拔步床上睡,不准他亲近,说他身上有别的女人的胭脂味儿。 明明他这几日每天洗三回澡,身上的皮都泡皱了,衣裳也换了新裁的,哪有什么残留的味道,分明是她使小性子吃醋。 今儿吃了酒,便想借酒壮胆,把事办了,起个头,后面她便没话说了。 她低不下头,他一片好心,拿醉酒当台阶,她竟不识抬举! 啪啪给他两个耳光就罢了,还险些伤了他! 那个地方是能受伤的吗? 若出了问题,他们今后的幸福生活怎么办?孩子从哪里来? 到时哭的还不是她! 二人各有各的委屈,各自负气。 即便如此,施明秣依旧没舍得卷铺盖睡书房,委委屈屈地挤在那个小榻上。 王蘩丧气。 这样都气不跑这家伙! 翌日,施窈一大早到甘禄堂请安。 木槿朝里面努努嘴,悄声道:“今儿别请安了,老太太没醒呢,老太爷说了,莫要打扰老太太好眠。” 施窈忙关切地问:“可是昨儿晚宴吃坏了脾胃?” “那倒没有,”木槿掩了掩唇,轻声说,“老俩口昨儿晚上回来,吵了一架,赌气到四更天才睡,老太爷气得没吃早膳。” 施窈眨眨眼,耳朵嗖的一下竖起来,打破砂锅问到底:“吵什么?” 木槿深深看了两眼施窈:“是为二姑娘吵的。” 施窈迅速回想这几日自己有没有干什么出格的事,奇怪道:“为我争吵?” 木槿叹了声:“为的是姑娘的亲事。老太太看中江三公子,老太爷看中小唐大人,姑娘早些做决定。” 施窈:“……” 还不如不问,这回轮到她头疼了。 这叫她怎么选? 哪个都不想选啊。 她以为自己仍是金陵老宅的那个野丫头,可是,在施明珠失去政治价值后,她一跃成为真正的国公府二姑娘,身份一下尊贵起来。 镇国公府二姑娘的姻缘,是绝不可能脱离施家的关系网的。 自毁名声也不可取,尊贵如施明珠,一朝毁了名声,只能嫁与皇子为妾,几番拉扯方得了个侧妃的名分。 换做她,只会更惨。 连皇子的妾都混不上,谁知道最后是潦草嫁给纨绔为妾,还是嫁给糟老头儿做填房。 施窈怏怏不乐地去了菡萏院,继续学管家。 与此同时,各院子的人在甘禄堂外面默默请了安,各回各的院子。 陶籽怡和齐婉来向婆母请安。 二太太沈氏笑道:“都别客气,你们知道,我不爱那些繁文缛节,都坐。” 她昨晚叫来儿子们,恶补老国公寿辰的细节,惊闻府里侄女和媳妇们个个做过先知梦,简直与撞鬼没甚区别! 一夜辗转反侧,无法成眠。 这会子,眼底青黑,挂着两个大大的眼袋,面色不大好看,但双眸炯炯有神。 在边关,遇到战事,几天几夜不睡也是有的,沈氏早已习惯,熬得住。 陶籽怡起了身,没坐下,反倒噗通跪下。 齐婉也噗通跪下。 沈氏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缓声问:“这是怎么了?” 陶籽怡抬起头,含泪道:“儿媳不孝,求婆母做主,劝三爷写和离书。” 齐婉也哭腔道:“求婆母做主,劝五爷给儿媳写和离书。” 沈氏肃了脸色,胸口团了两股怒气,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方盛气凌人,淡淡问:“为何和离?因为他们入了商籍?明桢媳妇,你站起来说,你怀着身子,仔细伤了孩子。” 齐婉抿唇,继续跪着。 陶籽怡扶着椅子站起来,道:“太太初回京城,本不想惹太太心烦,但此事关乎云霄、云行和云天三个孩子的前程,因此来讨太太的主意。” 第275章 父母之爱子 沈氏胸口的火气渐渐压下去,微微颔首,示意陶籽怡继续说。 陶籽怡察言观色,裙下发软的腿轻轻动了动,接着道:“太太知道,皇上亲自下旨,命三爷、五爷入商籍,他们兄弟此生再无翻身可能,子孙三代不可入仕。 三代之后,二房与国公府能余几分香火情?子孙又会沦落至何等地步?太太可曾细想过?” 沈氏欣慰道:“难得你们能思虑到这些,经历过风浪,果然成长了。关乎子孙后代,我与老爷自是仔细思量过的。大老爷应了,三代之后,长房定然会扶持你们的后嗣,从文从武皆可。” 齐婉泪眼朦胧道:“太太!您不妨看看老太爷的兄弟们过的什么日子,还有杨柳青巷的旁支们过的什么日子。 大老爷的承诺,传一代两代,谁敢保证能传三代四代?那时,国公府的当家人怎会记得欠我们什么,说不得还当我们挟恩图报,拿我们当打秋风的,恩赐似的赏我们一个小官。亲儿子亲孙子都顾不过来,哪里会全力扶持旁支?” 打秋风,上辈子,她是妯娌们中间最有经验的一个。 男人、子孙不出息,伤的伤,残的残,从商的从商,又有老三施明桢大放异彩,连公婆都不重视他们这一房。 公婆死后,他们二房再分家,她就是自己口中那个打秋风的人。 只不过,她打的不是钱财的秋风,而是儿孙们仕途的秋风。 分家后,她方知,原来没了镇国公府的庇护,儿孙们要想走上仕途,想要在仕途上顺畅,是那么难。 沈氏眼皮子一跳,镇定道:“我和二老爷尽量多活些日子。事已至此,还能怎样呢?难道真要去从商?便是老三和老五想去,国公府也不准许。” 老三老五若要从商,国公府其他有官职的人,都会跟着贬官,会彻底惹怒皇帝。 因此,从商,绝不可取,国公府也决不允许。 陶籽怡抹了一把眼泪,毅然决然道:“所以,儿媳们才提议和离。太太,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不如寄托在自己身上,另辟蹊径。 儿媳想要带孩子回娘家,将孩子改姓为陶,从此后,云霄和云行是陶家人,或读书科举,或习武入营,随他们去。 三代之后,子孙再改回施姓。此事,我已与父母商议,我爹娘愿意帮我们这一房度过难关,将云霄和云行视作亲生的孙子。” 齐婉忙紧跟着道:“我娘家也是应了的……” 沈氏的脸色陡然铁青,狠狠一拍桌案,胸口的怒气登时爆发:“荒唐!荒谬!我们施家的儿孙,怎能随母姓?传出去,我们施家颜面何存? 你们简直异想天开!此事不必回禀老太爷和老太太,便是在我这里,也是过不去的!不准再提此事!” 陶籽怡跪地哭道:“求太太三思!我知太太胸中有沟壑,心中想的是家国天下,是镇国公府的百年荣辱,是施家的名声,但也请太太可怜可怜我们家云霄和云行! 他们还那么小,云霄聪明伶俐,读书练功两不误,媳妇实在不忍心看他们勤奋努力十几年,长大后却发现,腹中经纶与一身武力,毫无施展余地!到那时,他们该多绝望!求太太三思!” 齐婉也哭道:“求太太三思,求太太可怜可怜您的孙子,天哥儿!” 她突然爬起来,冲出去,吩咐奶娘们把三个哥儿抱进来。 孩子们见两位娘亲在哭,又见祖母紧绷着脸,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惶惶不安,也跟着哭起来。 施云霄今年六岁,年纪最长,跪在地上,扬起小脸哭道:“求祖母开恩,无论母亲和婶娘说什么,求祖母莫要生气,生气伤身子!” 四岁的施云天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拉住沈氏的小手,边哭边学哥哥的话:“祖母莫要生气,生气会生病,生病要吃苦苦的药。” 沈氏冷硬的心,蓦地一软。 陶籽怡指着三个孩子,哭问:“太太,他们是您的亲孙子呀,您忍心他们从此废掉吗?施家的颜面,难道比他们的前程,比他们的人生更重要吗?” 齐婉道:“俗话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太太,我们二房可一时托庇于国公府,我也愿意这辈子守着五爷苟延残喘,然而,我们却不能世世代代托庇于此,我不想我的儿子、孙子颓靡、颓废,看不到出头之日。求太太再三思量,怎样才是对儿孙真正的好!” 沈氏膝上的双手,渐渐握成拳头,轻轻颤抖起来。 陶籽怡见她有所松动,再接再厉道:“且不说远的,便说太太这次回京,是见过他们几兄弟的精气神的,初初遭受打击,他们已是颓靡不振,以后还不知怎样呢,云霄他们,却要从小就受到此等打击,只会更萎靡,更颓废。” 沈氏面上无波无澜,心头却猛地一震。 施家七兄弟的精气神,确实大大不如从前。 昨夜见了明桢和明缨兄弟俩,他们明显强颜欢笑,强打精神与她交谈。 便是在边关时,明武的精气神也颓废许多,不复从前的光风霁月。 她低头看着哭泣的两个儿媳妇,以及三个奶团似的孙子,闭目一叹:“可你们想过没有?男子随母姓,他们一样会遭人非议,情况或许比留在施家更糟糕。” 陶籽怡知道婆母已有大半被说动了,连忙道:“可他们还能看得到希望,努努力,有改变人生的机会,留在施家,一辈子看不到半点指望。” 沈氏叹了声:“若我不答应呢?” 齐婉垂下头,眼底划过狠色。 陶籽怡手扶上肚子,眼泪成串掉落,喃喃道:“若太太不答应,我只能少祸害一个孩子,请他另投别的人家。” 沈氏用力拍三次桌案,怒道:“你威胁我?威胁施家?” 陶籽怡垂泪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囿于内宅,我能做什么呢?我帮不了他们,少坑害一个算一个罢了。两个孩子废了,我想想已是痛彻心扉,怎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孩子也废了。 太太,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将来长大,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理想,他们有自己想做的事,他们不只是施家传宗接代、承继香火的工具啊!” 第276章 撕画 沈氏犹如振聋发聩,颓然向后靠进椅子,呆呆地看着三个懵懂无知的稚子。 半晌,她挥挥手:“你们先退下,容我细想想。” 陶籽怡和齐婉大喜,叩首行礼道:“儿媳先谢过太太!” 说罢,二人牵着孩子们退出去。 沈氏独自坐着沉思。 侍女来问是否开饭。 沈氏摆摆手,本想说没有胃口,话到嘴边,又道:“端上来。” 现在,她是二房的主心骨,二房是国公府的精神支撑,她决不能倒下。 府里府外,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她收拾。 她食不知味,强迫自己多吃,直到实在撑了,方吩咐丫鬟们撤下去。 侍女端来茶水,沈氏含了一口,吐出来时,突然胸口泛恶心,一股脑将吃下去的早饭都吐了出来。 服侍的人吓坏了,惊慌地喊叫:“太太,太太您没事?” 沈氏吐完了,虚脱地坐在凳子上,后背靠着侍女,加上神色疲倦,整个人犹如大病一场似的。 她无力地摇了摇头:“无碍,扶我去休息休息就好了。想是日夜兼程回京,累着了,身子骨没休息好所致。你们别声张。” 侍女应是,出去吩咐院子里的人不准外传。 沈氏重新漱了口,吃了安神茶,补了一个时辰的觉,起来后,神采奕奕,又吃了新做的早饭。 想了想,将留在国公府的心腹们叫来,细细打听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日常的相处。 这一打听,沈氏气血上涌。 她是打听儿子儿媳之间的事,谁知,儿子儿媳的事里总夹杂着侄女施明珠。 “……三爷常给大姑娘从外面买些精巧玩意儿,三奶奶背地里吃醋……” “……五奶奶与五爷打架,五爷喊得很大声,说五奶奶嫉妒大姑娘……” “老三老五他们人呢!” “回太太,五爷去菡萏院寻五奶奶了,三爷在外院书房。” 沈氏扶额,换了衣裳,提着马鞭就直奔施明桢的书房,边大步流星地走,边沉着脸喝道:“把老五也给我叫过来!” 侍女浑身一哆嗦,忙跑去叫人。 沈氏杀气腾腾,守二门的婆子不敢阻拦,问都不敢问一句,忙不迭让开一条路。 来到施明桢的书房,沈氏一脚踹开守在门口的书童,又一脚踹开书房大门。 咣当一声,门板狠狠拍在墙壁上,晃了两晃。 门内,正坐在书案前看书的施明桢,猛地抬头,惊问:“放肆……母亲,您怎会来儿子这里?可是有要事?” 见沈氏手里握着马鞭,施明桢眉心直跳。 有些话不方便说出来,说出来便是祸事。沈氏索性不提施明珠,啪的一下将马鞭抽在地上,冷笑道: “我正要问你,你是怎么对待你媳妇的?你可知,今儿你媳妇来求我,让你写和离书?” 施明桢手中的书骤然掉落地上,豁然起身,蹙眉道:“怎么可能?籽怡从未说过和离的话。莫不是依旧在与我耍小性子?” 沈氏气极反笑,一鞭子朝施明桢身上抽过去:“你连你错在哪儿都不知道,越发该打!” 施明桢吓得朝后躲闪。 沈氏动了真怒:“逆子!你竟敢躲!” 施明桢将袍子系在腰间,边跑边说:“母亲,总要把话说明白,为什么要打儿子?儿子伤势未愈,再添新伤,母亲此一时痛快了,彼一时心疼的还不是您自个儿?” 沈氏将马鞭挥得虎虎生风:“逆子,你给老娘站住!老娘才不会心疼你,只会心疼我那三个没爹疼的孙子,心疼我那没出生的四孙子!我和你爹辛辛苦苦驻守边疆,你们在京城就是这样祸害你们老子娘的?站住!” 施明桢叹气,这顿打还是躲不掉。 他以为能等到伤势痊愈了,再挨这顿打的。 母亲竟如此心急,回京的第二天,就朝他挥马鞭。 他慢了两步,沈氏的鞭子便狠狠抽在他的背上。 施明桢闷哼一声,朝前扑倒在地。 沈氏手一抖,赶忙将第三鞭抽向一旁,这一下将书架旁边的大花瓶抽倒,哗啦一声,大花瓶碎了,里面插的十几个卷轴滚落地上。 其中一个卷轴散开,上头画的正是荡秋千的施明珠,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沈氏见施明桢爬不起来,正心疼他,谁知施明桢看到画卷倒地,竟灵活地爬起来,忙去捡那些卷轴,又把散开的那幅画小心翼翼地卷起来。 沈氏隐隐察觉不对,夺了卷轴,一幅一幅打开,一连打开三幅,居然全是不同年龄段的施明珠。 施明桢陪她一起看,笑道:“母亲,珠珠幼时好看?可惜您和父亲不在京城,错过了她的童年和少年,如今她嫁为人妇,便是想见,也难相见了。” 说到这儿,他满脸怅然。 沈氏没理他,将剩下的画卷也打开。 果然,从施明珠出生起,一年一幅,一共十七幅画,画到施明珠十七岁,看笔法,是施明桢亲手所画。 沈氏颤声问:“你媳妇的呢?” 施明桢莫名所以:“什么?” “你媳妇的画呢?” 施明桢一愣:“我画她做什么?她日日与我相伴,何须画画怀念。” 沈氏缓缓抬起眼,深深凝视着长子:“那我的画呢?没给我画吗?我远在边关,你从未怀念过吗?” 施明桢无奈一笑:“我怎么敢画您?父亲会吃醋的,母亲想要画像,让父亲画,不过,我可以偷偷给母亲画一……” 话音未落,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施明桢的脸上。 施明桢的脸被打偏过去,后背的鞭痕火辣辣的疼,脸颊也火辣辣的疼,他脑子完全懵了。 细细回想自己说过的话,他慢慢地浑身僵硬。 沈氏气得双手发颤,哗啦一声,将手中的画像撕成两半,又去撕第二幅、第三幅…… 施明桢仿佛将将回魂似的,连忙阻拦:“母亲!不能撕!母亲,不是您想的那样!儿子怎敢生出那等龌龊的心思!” “滚开!我要全部撕光!”沈氏脸色阴沉得可怕。 施明桢眼看着一幅又一幅画像撕成碎片,心痛得滴血,噗通跪下,碎瓷片划破膝盖,渗出点点血丝。 “母亲,求母亲手下留情!事情绝非母亲想的那样!” 这些画像,大部分都是施明珠摆好姿势让他画的。 他能重画,但肯定不是当初美好愉快的心情了。 第277章 写和离书 沈氏俯视着他,满眼失望,反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施明桢大惊失色,膝行两步,紧紧抱住她的手,哽咽道:“母亲!要打就打儿子,是儿子不成器,您打自己,是在逼儿子去死啊!” 沈氏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我打我自己,是因为我该打!我没有做好一个母亲,没有教养好你和你弟弟,你们都没错,错的是我!松手!” “是儿子错了,是儿子错了!这些画,母亲想撕就撕,母亲若有气,只管打儿子,只要母亲别再伤害自己。” 施明桢渐渐松开手,颓然地跪坐着,宛如被摄了魂的木偶似的。 沈氏见不得他这副死样子,气得抬手给他一个耳光,索性不撕了,拿出火折子点燃烛台,又寻了施明桢洗脸的铜盆。 将所有的画扔进去,一幅一幅全烧了。 施明桢怔怔地看着蹿高的火苗,将施明珠明媚灿烂的笑脸一寸寸烧成灰烬。 仿佛把他心里深埋的,连自己也不自知的秘密,一点点剜出来,暴露在阳光下,然后再把这个秘密焚成灰烬。 他一双眸子渐渐空洞,跳跃的火光也无法在他眼里映出一丝光亮。 怎么会呢? 他怎会对宠爱多年的妹妹有什么心思呢? 他只是多偏宠珠珠一些罢了。 从施明珠出生起,全家上下围着她转,而兄弟们太多,珠珠自家又有三个亲兄长,分到他身上的注意力便更少了。 于是,他每年为珠珠画一幅画,抢不到妹妹注意力的时候,便拿出画来看一看,稍稍缓解嫉妒之心。 对,对对,就是这样。 他当年画画的初衷,就是这样。 他只是想宠妹妹罢了,没有任何其他龌龊的心思。 珠珠纯洁美好,他怎么可能亵渎?那是畜生方能干出来的事! 母亲误会他了。 “母亲,母亲误会我了。”施明桢越想越坚定,口中喃喃道。 沈氏冷笑一声,冷漠道:“不管是不是误会,你如此行事,就是不对。施明珠,只能是你妹妹。 从今往后,你怎么对珠珠的,便要怎么对施窈,怎么想珠珠的,就要怎么想施窈。她们同是你的堂妹,不分亲疏,你若差别对待,便是你龌龊、肮脏、卑鄙、无耻!” 施明桢闻言,脑子里对比云泥之别的二人,冷不丁打个寒战。 不不不,他希冀珠珠好,胜过自己,却巴不得施窈倒霉,一辈子陷于泥淖, 永无翻身之地,怎么可能将她二人相提并论? “母亲,亲疏有别,您对珠珠和二妹妹也不是同一个态度……” 沈氏听他争辩便怒气上涌,反手又给他一个耳光:“逆子!从前不同,今后就相同了!” 施明桢抿紧唇,心知自己触碰了母亲的逆鳞,母亲往后便是有心偏宠珠珠,也会因为他,而将一碗水端平。 思及珠珠因他而失去偏宠,他便觉着对不起珠珠。 老五施明缨匆匆赶来,推开门,便撞见沈氏正烧什么东西,而三哥浑身是伤,脸颊臃肿,跪在那火盆旁边,地上满是碎瓷片。 他变了脸色,忙用力扶起施明桢,急声问:“母亲,哥,这是发生了什么事?烧的是什么?哥,你怎么跪地上?” 沈氏没理会,去翻查施明桢的书架,尤其是施明桢的笔墨,但凡与施明珠有关的,统统扔进火盆子里烧了。 施明缨心惊胆战,见无人理会自己,讪讪的不敢吭声,默默找来伤药,给三哥上药。 沈氏拉开抽屉,见抽屉里有精巧玩具,初时以为是给两个孙子的,想了想,又觉不对。 若是给云霄和云行的,岂会放在书房。 怕不是施明珠送他的,或是他准备送给施明珠的。 沈氏心中冷笑连连,逆子! 随手便将这些东西也扔进火盆里。 果然,施明桢眼中闪过心疼,黯然地垂下眸子。 那些确实是施明珠幼时送他的。 旁的兄弟都有。 当时使尽手段,抄家没抄走,没曾想,竟被母亲烧了。 到底没保住。 施明缨认出来,张了张嘴,见三哥不吭声,便将嘴巴闭上了,一时战战兢兢。 沈氏将书房翻了个底儿朝天,能烧的都烧了,屋子里烟雾弥漫,呛得人直咳嗽。 施明缨像只受惊的鹌鹑,畏畏缩缩去开窗,小腿肚子直发抖。 末了,沈氏唤来两个儿子,把文房四宝推到他们面前,淡淡道:“写,和离书。” 施明缨怀疑自己出现幻听,疑惑地看向三哥。 施明桢再次跪下,肃声道:“母亲,儿子不能和离。” 施明缨这才明白,母亲真的说了和离二字,忙也跪下,震惊道:“母亲,是不是早晨三嫂和齐婉请安时说了什么? 您别听她们一面之词,定然是齐婉,是她撺掇三嫂子与她一起和离!她就是个惹祸精……” 不等他说完,沈氏扬起马鞭便朝他抽过来。 施明缨啊啊惨叫两声,却不敢躲,身板跪得笔直,委屈巴巴问:“母亲打我做什么?” 沈氏心累得一句不想解释,只一个字:“写!” 见儿子们倔强地不肯写,她又一鞭子抽过来,一下打中两人的后背。 一连抽了五鞭子,兄弟二人方知,母亲是铁了心让他们和离。 “我写!”施明桢突然起身,抓起毛笔,舔了舔墨汁,便唰唰写下一封和离书。 施明缨懵了:“三哥,你与三嫂鹣鲽情深,为什么和离?三哥,你别冲动呀!” 施明桢没回答,在和离书的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捧着和离书,刹那间,心像破了个大洞似的,寒风呼啸吹过,透彻心扉的凉意袭遍全身。 沈氏拿走了和离书,又一鞭子抽中施明缨:“磨蹭什么?你不是嚷嚷着要休了齐氏吗?快写!” 施明缨顾不上三哥三嫂发生了什么矛盾,瘪嘴嘟囔:“可是,可是,祖父发话,若我敢休妻和离,便将我从族谱里抹去。” 沈氏嗤笑:“我们是官身、勋贵,你一个商籍,你配入施家的族谱吗?你写在那族谱里,你不感到无地自容吗?此时的你,和抹去了名字,有什么两样?” 施明缨面如土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半晌,他嗫喏了两句什么,也写下和离书。 沈氏取走两份和离书,看也不看他们,怒气腾腾离开。 第278章 躲家庙 施明缨心里空落落的,龇牙咧嘴叫疼,佯装不在乎,问道:“三哥,母亲发什么疯?” 施明桢寥落地笑了声:“母亲没疯,是我疯了。” 施明缨抓抓头发,满地乱转:“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一个个打哑谜,我也要疯了!” 施明桢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答案太过于龌龊。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有妻有子,怎会觊觎妹妹,这种念头从未生过的。 他猛地捂住脸,朝外走去。 施明缨忙问:“三哥,你去哪儿?” “不知道。”施明桢答了一句,跟一抹幽魂似的,眼神幽幽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施明缨担心他,一直跟着他,最后发现,他们来到了韶华苑的门口。 施明缨突然揪心:“三哥,你是不想与三嫂和离的?” 施明桢如梦初醒,仿佛才反应过来,他方才写了一封和离书,才反应过来,和离是什么意思。 “我,从未想过和离。” 他怔怔地踏入门内。 小丫鬟忙欢欢喜喜奔进去通报:“三奶奶,三奶奶,三爷回来了!五爷也来了!” 施明桢径直来到陶籽怡的寝房,施明缨止步门帘外,喊道:“三嫂,三哥交给你了,我回去了!” 他要去找齐婉问问,她自个儿和离就罢了,何苦去搅和三哥三嫂,这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陶籽怡正在和离书上签字,共有两份,到时去衙门盖章,他们便算正式和离,听到小丫鬟的通报,她忙将和离书收起来藏进袖子,生怕施明桢反悔抢了去。 施明桢恰好看到这一幕,眼里如扎了一根刺,嗓音一如平常的温润:“是你去找母亲说和离?” 陶籽怡转过身来,压了压袖子,面色平静:“是。三爷受伤了?白蔹拿金疮药来。” 悄悄抹眼泪的白蔹,行了个礼,退出去找金疮药。 “看来,你谋划和离,不是一天两天,一直隐忍不发,就是等着母亲或者父亲回京,因为你知道,我不会答应和离。” 施明桢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倒了一盏茶,虽脸颊红肿,但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尊贵极了,“让我猜猜,你是怎么说服母亲的。是为了云霄、云行,还有你肚子里的这个?说起来,你肚子里的这个,叫什么来着?” 陶籽怡抿紧唇,懒得搭理他,回头去收拾首饰盒子。 施明桢嗤笑一声:“这就急着要跑了?” 陶籽怡丢下首饰,撒手出去,施明桢握住她的手腕,温润的脸陡然沉下去,冷冷道:“说话!” “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施明桢,你放手,不然我不客气了!”陶籽怡转过脸来,面色比他更清冷。 “你要走,你自己走,但孩子们姓施,除了施家,他们哪里也不会去。还有你肚子里的这个,他是我施家子孙!” 陶籽怡不与他废话,反手握住他的小臂,用力按住麻筋。 施明桢也是从小习武的人,不如兄弟们,但比普通人强多了,怎会因被按住麻筋便松手。 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抓握得更紧。 陶籽怡狠狠一个手刀切在他的肩膀上,力气极重,施明桢整条手臂都麻了,陶籽怡得以挣脱手腕。 施明桢还要去抓她,陶籽怡反剪他的手臂,膝盖重重撞击他受伤的后背,听到他的闷哼声,再狠狠将他甩出去。 施明桢这回不是假摔,是真的摔倒在地,浑身伤口裂开了似的疼痛,冷汗涔涔,好一会儿缓不过来。 陶籽怡摸摸袖筒里的和离书,抚了抚发髻,扬长而去。 出了门,她对拿金疮药回来的白蔹道:“备马!去衙门。” 白蔹一惊,斜眼看见三爷趴在地上,心知两人动了手,一时来气,便大声应道:“是!” 施明桢瞳孔剧缩,喊道:“陶籽怡,你回来!” 陶籽怡却听而未闻,大步朝外走。 施明桢心中越来越慌,费尽力气爬起来,跌跌撞撞追上去:“陶籽怡,你不准去!你将我的颜面置于何地?不准你去!你今天敢踏出施家大门,今生今世,你再也别想见到孩子!” 陶籽怡走得越发快了。 她拿孩子们说服婆母和离,那么,婆母必定会让她带走孩子。 这个家,在施明桢入了商籍之后,已经没有他说话的余地了。 而他还没有发现。 不急,他会慢慢发现,他其实什么都不是。 一路畅通无阻,陶籽怡来到大门口,摆脱了喋喋不休威胁她的施明桢,方想起来,应该叫上齐婉的。 却见外面的马车,车窗打开,齐婉冲她招手,眼眶红红的,却是笑道:“三嫂,快上来!我们一起去衙门。” 陶籽怡莞尔一笑。 登上马车,她才发现大嫂傅南君也在里面:“大嫂,你怎么也在?” 傅南君叹气道:“婉婉拿到和离书,第一时间来找我,怕五爷寻她打架,催我带她快快去衙门办妥了。她惦记你,我们便在门口等你,打算再等你半刻钟,若你不来,我们便先去。” 陶籽怡握了握齐婉的手:“婉婉,还好有你。” 不然,她恐怕依旧执迷不悟,迟迟下不了这个决断。 三人相视一笑。 正在她们抹着心酸泪时,外头又传来一道声音:“大嫂子,听说你出门,可能带上我?” 傅南君撩开车帘,惊道:“六弟妹?你这是做什么?” 王蘩和她的丫鬟各背着一个小包袱,见傅南君果然在马车里,如蒙大赦般露出笑脸,二话不说,先爬上马车,挤进来坐好,这才解释道: “我正打算去探望大伯母,寻不到机会出门,听说你们出门,忙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追过来,与二门的婆子说送你们。 你们这是做什么?怎么我一说,她就放行了?还有三爷,我看到有几个守二门的婆子架着他,不准他出二门,说是二伯母的吩咐。” 傅南君嗔笑道:“一上马车,只听你一个人噼里啪啦地说了。二太太做主,命三爷、五爷写了和离书。她俩去衙门办和离,我护送她们。 你一个三房的侄儿媳妇,怎会想到去探望我们太太?比我都殷勤,鬼信你呢!” 第279章 孽因与苦果 王蘩吃惊不已,讨了陶籽怡和齐婉的和离书来看,看完才真的信了,不由羡慕道:“你们动作够快的,这就和离了。亏你们幸运,碰上个开明的婆母,我不知猴年马月方能拿到和离书呢。” 陶籽怡心情舒畅,连日来死水般的双眸灵动些许,笑道:“快说,你去探望大太太,到底有什么目的?” 王蘩爱不释手地捧着和离书,赧然隐含三分忿然地道:“你们知道的,三太太押着老六‘洁身自好’,他睡回我房里,我烦他,没法子,只能去家庙躲一躲。” “原来如此!” 陶籽怡和齐婉怜惜她,一路安慰。 王蘩做足了可怜的姿态,捧着那和离书看了又看。 傅南君轻轻垂下眼。 不是单纯地躲老六那么简单? 这王蘩,又要作什么幺蛾子? 罢了,不管,天捅个窟窿,这不是二太太回来了吗?有二婶顶着。 傅南君先送陶籽怡和齐婉去衙门,然后三人一道送王蘩去家庙,顺便看看大太太郑氏的现状。 这一探,又探出一场风波来。 傅南君的丫鬟乌茜眼尖,推门进去,察觉郑氏慌慌张张藏什么东西,便趁郑氏转身倒茶的功夫,将那东西从被子里抖出来。 竟是个浑身扎满针的布偶小人! 布偶背后贴着施窈的生辰八字! 傅南君等人惊出一身冷汗,当初因巫蛊厌胜,国公府差点天翻地覆,欣嬷嬷被打死方算完。 大太太怎地这般糊涂,又与巫蛊之术扯上干系? 嫌命长吗? 今儿她敢诅咒施窈,明儿胆子大些,不满老太爷将她送来家庙,谁知她会不会诅咒老太爷? 都已经送来家庙了,施家掌权人狠狠心,她离“病逝”还远吗? 郑氏本欣喜施家有人来探望自己,生出或许好好表现,有朝一日能回府的希冀,看到那个布偶小人抖到地上,吓得脸色煞白,索性撒泼喊叫: “施窈!是施窈!你们为何偏不信我呢?就是因为她来京,我们施家才开始倒霉的,我才沦落到入家庙的下场!她活该!我诅咒她,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傅南君吩咐乌茜烧了布偶小人,冷冷道:“太太,巫蛊非同小可,这件事我会禀告老太爷和老太太。” “傅南君!”郑氏彻底疯了,扑过来要打她,却被傅南君带来的两个婆子死死拦住,她撕心裂肺尖叫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给你荣华富贵,给你世子夫人的尊崇地位,从未苛待过你,你竟嫉妒我的珠珠,偏心三房的庶出孽种,帮着那个孽种对付我的珠珠!你也会遭报应的!我等着那一天!” 见傅南君变了脸色,她越发得意地继续道,“施窈她就是个白眼狼,你处处帮她、维护她,她不会感激你的,她只会记得你当初命人大冬夜开她的窗户,要冻死她! 你以为她不恨你吗?你以为她不想报复你吗?你等着,但凡给她机会,她一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傅南君苍白的脸色,渐渐回暖,淡淡笑道:“若有那一天,那是我的报应,我欣然接受。而太太你,吃今日之苦果,正因你往日种下了孽因。” “啊——啊——我要疯了!我不要住家庙!”郑氏宛如疯子般,抱着自己的脑袋尖叫不止。 王蘩等人既气愤,又心有戚戚焉。 面前这个疯婆子,哪里有国公夫人曾经雍容矜雅的半点影子? 镇国公府。 傅南君突然离开,施窈出面,暂时顶大嫂的缺,管理后宅庶务。 她处理了一整个上午的鸡毛蒜皮,丫鬟们提醒她吃晌饭。 餐桌上只有她和二嫂子乐安宁两个人,正要动筷子,傅南君回来了。 施窈左右看看,问道:“三嫂、五嫂、六嫂呢?” 傅南君洗了手、净了面,坐下,仔细看了看施窈澄澈如水的双眸,看不出半分怨怼,只有满满的依赖与高兴。 她轻轻一笑,方道:“她们暂时不回来。” 施窈心跳快了两拍,忙问:“她们去哪儿了?” 三个媳妇不回家,这可不是小事。 傅南君道:“我们一道去家庙探望大太太,见她日子过得清苦,她们仨便留下帮她种菜去了。” “……” 施窈一脸的一言难尽。 大嫂拿她当傻子? 这话她能信? 乐安宁惊得下巴快掉了:“大嫂,可不能因为我和窈窈读书少,你就信口开河骗我们!她们仨到底去了哪里?打死我都不信她们会去家庙。” 傅南君挥退丫鬟们,这才一五一十说了:“……六弟妹要在家庙躲六弟,籽怡和婉婉觉得是个好法子,便暂住那里避风头。待二妹妹出嫁了,她们再公开和离的消息。” 施窈掐一把大腿,感动得两眼泪汪汪:“竟是我耽误了嫂嫂们。” 乐安宁拍拍她的大腿:“你不疼啊?” 施窈:“……” 尴尬得双手不知朝哪里放。 傅南君掩帕笑了两声,转而问:“老三老五来闹了吗?” 施窈笑道:“闹是闹了,只说找三嫂五嫂,却不说为何找她们。我便猜着出了大事,果然!” 乐安宁竖起大拇指:“还是二妹妹观察入微,冰雪聪明!” 施窈:“……”又给你机会显着了! 她暗暗发愁。 嫂嫂们体贴周到地为她着想,她也不能老拖着亲事,一直把她们堵在家庙里。 难道真要嫁给那个小唐大人? 她猛打个激灵,无法想象与陌生男子共度一生的画面。 吃过晌饭,傅南君派人给陶籽怡和齐婉送行李,又去寻二太太沈氏谈话,说要暂时隐瞒和离的消息,以免影响施窈议亲。 此举正中沈氏下怀。 她也不愿看到施窈与唐瞻的亲事告吹。 然后,沈氏又去寻老国公,解释和离一事,又转告了郑氏扎小人一事。 老国公气得几乎晕厥。 可和离书已去衙门备档,和离已成定局,再难挽回,也只得由着二房去了。 至于大太太郑氏,老国公只当她已经是个死人。 待郑氏离开,老国公心口炸裂似的疼痛,连吃了几颗药丸,送水服下,缓了半刻钟,方才好些。 大管家唬了一跳,悄悄请郎中来看诊。 老国公按着胸口,蹙眉叹道:“也不知,能不能活着看到二丫头出嫁的那一天。” 大管家转身,偷偷地抹眼泪。 第280章 焦头烂额 不到半日,国公府上下皆知,三奶奶、五奶奶、六奶奶三人去探望大太太郑氏,最后留下帮她种菜的事。 仆从们赞三人忠孝仁义,乃贤孝妇人表率,暗地里热烈地议论,三人是躲谁方躲进家庙,还是犯了什么大错,被老国公太夫人发狠送去了家庙。 他们等了两日,没见陶家、齐家、王家上门闹,便知,那三人是自己去的,不是被送去的。 大家不由时不时同情地偷看几眼三爷、五爷和六爷。 施明桢、施明缨和施明秣三兄弟,寻二太太沈氏和大嫂傅南君闹了好几场,一个不准他们出二门,派人盯紧他们,一个一问三不知。 急得容氏坐不住,也来寻沈氏问情况。 沈氏满脸倦容,懒懒道:“三弟妹,我们都是直爽人,我便不与你绕弯子,直说了,我那两个儿媳妇已经和离,去官衙盖了章,因窈窈尚未议亲,所以暂时瞒下消息。 你那儿媳妇是什么情况,我却不知,你自去问她。不过,眼下,京城里盯着我们家的人多的是,不宜节外生枝,不管做什么事,须得和和气气的。” 意思就是,不能带人强行绑王蘩回府。 容氏憋气。 之前有大嫂压头上,好容易大嫂进了家庙,又来个二嫂压头上。 先前儿子们要出息的得意,嗖的一下,不翼而飞。 “可是,二嫂子,做媳妇的,夜不归宿,终归不是好听话,于王氏的名声也不好听……” 沈氏身心倦怠,抬手打断容氏一脸“我是为了儿媳妇好”的表情,淡淡道:“她去的是镇国公府的家庙,不是什么腌臜地,若住那里都能坏名声,我们府里更住不得了。” 容氏的脸色登时不好看起来。 沈氏哪里管她什么脸色,接着语重心长道:“三弟妹,府里局势越来越糟糕,你是窈窈的嫡母,该专心为她议亲,虽未定下亲事,却也该将嫁妆筹备起来,以免到时候手忙脚乱。 既要拿她联姻,双方互惠互利,便当拿出交好的态度来,别光动嘴皮子,空画大饼。她是年轻姑娘家,不懂这些道理,你是过来人,该多担待些。我瞧着,她帮明武媳妇管家,有模有样的,不输珠珠。” 容氏僵着脸颔首,道理她懂,嫁妆也与老太太在商量,可说是一回事,做是另外一回事。 仍是膈应的。 不过,想想儿子们的前途,只能将膈应压下去。 “已在筹备了,老太太早早便筹备了大半,只一些时新的物件需添进去。二嫂子,提到珠珠,您要见见她吗?” 沈氏看出容氏试探的态度,淡笑道:“近来打听了些成王府的消息,成王很是宠爱珠珠,还陪珠珠出门凑热闹。珠珠也未向家里递消息,说要见我们,想来不曾受过什么委屈。暂且不见,都在京城,不差见面的机会。” 容氏心头悬着的大石,轰隆落地。 踏实了。 看来,沈氏也放弃了施明珠这个祸害精。 她们都是做母亲的,都是做婶婶的,想法应该一致。 当初老太爷说全家上下宠施明珠,她们放任儿子们宠施明珠,不过是讨好老太爷,讨好大房。 当然也有些物以稀为贵的心思,自家没生出来女儿、孙女,便瞧着施明珠讨喜。 可施明珠被宠得无法无天,祸害全家,她们又不是她娘,岂能丝毫不生芥蒂? 侄女再讨喜,再是掌上明珠,又哪里比得上自家儿孙的前程重要呢? 没有落井下石,报复施明珠,报复长房,已是她们厚道——当然,也是因为没那个能力。 沈氏送走容氏,回到椅子上坐着,不断按揉额角。 颇有些焦头烂额。 人口众多的一家子,最忌讳的便是人心不齐。 从前老太爷主张全家宠施明珠,也算凝聚人心的一种手段。 可施明珠不争气,不惜福,把大家的宠爱视为理所应当,予取予求,拿宠爱当做攻击手足、皇子的利器,方落到今日的地步。 如今满朝皆知,四皇子周绍为了博美人一笑,接下拐卖大案。 一些心虚的朝臣们处处使绊子,寻不到周绍的污点,便鸡蛋里挑骨头,弹劾周绍宠妾灭妻、品性不堪,又弹劾他的外家宁氏一族欺男霸女、强占良田、贪污受贿等等。 宁贵妃别提多窝火了。 周绍是进退两难,查案会得罪朝中权贵,不查,又要落个昏庸无能的坏名声。 况且,举子们亢奋无比,积极帮忙查找线索,一个又一个地把苦主朝成王府的门口送。 这几日,成王府门口比衙门还热闹。 有人专门在成王府门口设了个大鼓,家里丢孩子的苦主一个接一个去击鼓鸣冤,求四皇子帮忙寻人。 沈氏怎么不头疼? 宁贵妃这是没腾出手来,一旦腾出手,必定整治施家。 这才是结亲结出仇来。 加上先知梦的影响,施家越发不会扶持四皇子。 “现在看,儿媳们和离,倒是一桩好事。” 起码,孙子们能脱离施家这口巨大的泥潭,平安长大。 正思谋着,侍女匆匆进来汇报:“太太,三爷和五爷又来求见!” 沈氏柳眉倒竖,不耐烦喝道:“打出去!” 早干什么去了? 有媳妇的时候,不好好珍惜,天天围着施明珠团团转,媳妇跑了,又来求她把媳妇接回来。 又吩咐:“把云霄他们兄弟三个叫来,从今儿起,我要亲自教养他们。” 侍女蹲身福礼:“是。” 施窈看了好几天的热闹,一个瓜接一个瓜。 这一日,突然收到葛秋蘅的帖子。 她想了想,去向傅南君请假,又去向太夫人请假:“……葛家四妹妹要离京了,邀我送行。” 太夫人这里岁月安好,什么都不知道,正在孙女婿的事上与老国公斗气,闻言便笑道:“叫你三表哥送你去。” 施窈笑道:“祖母莫不是忘了,我们与宁远侯府住得近,江家三表哥可离得远呢。没得叫他绕远路来送我的道理。” 太夫人板着脸道:“你送人要送到城门外的,没个男子护送怎么行?就这么说定了。” 施窈无奈,只得苦笑应下。 却不料,沈氏消息灵通,忙叫人去传唐瞻。 因此,施窈一出门,便先看见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唐瞻。 唐瞻一瞧见她的身影,便双眸发光,灼灼逼人,跳下马,上前抱拳,柔声道:“施二妹妹。” 第281章 这家伙出局了 施窈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们不熟啊,怎么就叫上哥哥妹妹了。 她缺什么,都不缺哥哥。 施窈强笑了笑,还礼道:“小唐大人。” 唐瞻握拳轻咳一声,耳朵根微红,轻笑道:“二妹妹叫我唐大哥就好。” 施窈:“……” 看得出来,他与女子没多少相处的经验,但自来熟、厚脸皮的经验很丰富。 她含糊应了一声,忙不迭爬上马车。 车门关上,车厢里形成密闭空间,施窈方自在了些。 她麻木地靠在车壁上,抱着一只绣花枕头沉思。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在亲事上,她看似有的选,实则没得选,只能在长辈给出的择偶范围里,挑一个觉着最合适的。 而那个最合适的,也不过是相对而言。 这会子,施窈狠狠共情前世漂亮国人选总统的蛋疼了。 说好有自由选择权的,其实就是从那俩不靠谱的候选人里,挑个相对靠谱的。 买东西还能货比三家呢,这种人生大事上竟然只能货比两家。 哦,不对,原本是有第三个人选的,沈家沈君则,但那货瞅着苗头不对,逃之夭夭了。 也不对,江家表哥有血缘,其实她现今只有一个选择了。 就是外面的唐瞻。 施窈努力调整心态,努力把小富即安的婚姻期待,调整为换个地方继续搞宅斗的婚姻思想。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不不不,施窈按住自己的手,不要老想着搞宅斗,不要老把事情朝坏处想。 能不宅斗,还是不宅斗的好,她原本是想嫁个和乐融融的好人家,去享福的。 联姻就联姻,至少这唐瞻生得英俊,又年轻有为,唐家发展至今,也算一方豪强,只是底蕴比世家大族差些。 人有吃不了的苦,岂有享不了的福。 再不济,她还有功德簿这个金手指呢。 “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不是来破坏这个家的。”施窈喃喃道,脑子里灵光一闪,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真谛,“咳咳咳……” “姑娘?姑娘说什么?”木香倒了热茶来,“快吃些热茶,润润嗓子,莫不是昨儿晚上没盖好被子?” 施窈喝了两口热茶,握拳道:“我说,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奋斗,方是我们的人生主题!” “……” 木香满脸茫然,“姑娘要奋斗什么?未嫁时,您是国公府的二姑娘,有老太爷和老太太护着,吃喝不愁,锦衣玉食。出嫁了,您有嫁妆,背靠国公府,谁敢给您气受?您还是过着吃喝不愁、锦衣玉食的日子。” 还是别奋斗了。 姑娘每次奋斗,国公府就要鸡飞狗跳一回。 不止姑娘,大姑娘也是。 哪回不是折腾得人仰马翻? 躺平享清福。 施窈赧然,轻咳一声道:“人嘛,活着就要给自己定个小目标,不然与蛆有什么区别?” 木香:“……行,姑娘说什么是什么。” 连蛆都比上了。 马车外头,江邈骑马赶到。 施窈听到马蹄声,撩开车帘子笑道:“三表哥来了?今儿又要麻烦表哥,希望没有打扰表哥读书。我们兄妹已经熟了,我就不下去给表哥见礼啦!” 说罢,她冲江邈抱了抱拳。 江邈索性没下马,也冲她抱拳一礼,笑道:“近日京城热闹,我不参加今年的科举,正好四处走动走动,多涨涨见闻,表妹勿需愧疚。不知,这位公子是?” 他眯眼看向另一匹马上的唐瞻,明显这人锦衣华服、威风赫赫,不是护院的打扮,倒像是哪家的公子,或是即将上战场的将士。 唐瞻眸光一凛。 这位便是太夫人的娘家侄孙,江家三公子,施家二妹妹的上一个相亲对象? 施家二妹妹自称“兄妹”呢,这家伙已经出局了。 唐瞻猛兽般的警戒慢慢放松下来,坦荡荡地望向江邈。 施窈伸手为二人介绍道:“表哥,这位是唐敬将军的嫡长子,唐瞻,年纪轻轻便已是从五品的副千户,我和嫂嫂们唤他小唐大人。小唐大人,这位是我们家老太太的侄孙,江家三表哥,江邈。表哥已是举人,再过三年,便要参加会试。” 江邈眉头一挑,笑着与唐瞻见礼:“小唐大人。” 唐瞻笑眯眯抱拳回礼:“见过三表哥。” 江邈:“……” 施窈:“……” 她低估了唐瞻的自来熟和厚脸皮。 “咳,表哥,小唐大人,我们出发。莫让葛家妹妹久等。” 施窈快撑不住笑脸了,忙道了一句,打破这瞬间的死寂,便撂下帘子,催促马车启程。 江邈无奈笑笑,看出唐瞻眼里微不可见的敌意,便知唐瞻是沈氏特地带回京城,准备与施家联姻的青年才俊。 他家表妹不愁嫁,他倒犯愁了。 若母亲知晓施家另许,怕是又要生一场闷气。 江邈正要驱使马儿去马车的另外一边,那唐瞻却上前来,与他同行,笑道:“家父家母称呼老国公和老太君为叔婶,我勉强称呼江兄一声表哥。自家亲戚,表哥莫要与我生分。” 江邈:“……”我与你也不熟啊。 “小唐大人客气了。” 唐瞻也不去计较江邈的疏离,落落大方地与他交谈,询问京城里的名胜古迹,说要一一前去拜访。 江邈自不会故意怠慢,以免落了下乘,温和有礼,如数家珍,一一道来。 马车到达城门口时,他二人竟比各自与施窈更为相熟了。 暮春天气,施窈不断摇团扇,见他们没吵起来,没打起来,深感欣慰。 果然君子之交最文明。 施窈暂且放下他二人,马车出了城门,到达城外的长亭,便遇见葛家一众人。 施窈先向葛家的长辈们行礼,没得到什么好脸色,唯有宁远侯冲她眨眼笑。 正要与平辈见礼,葛秋蘅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一旁,笑道:“别礼来礼去了,再耽搁下去,到晌午我也出发不了。” 施窈问:“四妹妹要去什么地方?远不远?” 葛秋蘅道:“我要去锦州的叔叔那里,可远了,离京城足足三千里!” 这个距离,堪比流放。 虽然自己也与八哥施明晖不共戴天,施窈毕竟姓施,情不自禁感到羞愧:“妹妹多多保重,到了锦州,多多与我写信,我一直惦记你呢。” 第282章 装小白莲 “好,那我们可说定了!京城里的趣闻,你可要在信里都写来告诉我,特别是,你们家的趣闻。” 葛秋蘅捂嘴笑,她这几日被家中女眷们哭得早没了离别愁绪,反倒对未来的长途旅行充满期待。 施窈好笑,捏捏她的手:“知道你想什么,放心,我一定会写给你的。若有机会,我定去探望你。说来,我也想看看大兴的大好江山,可惜当初从金陵来京城,一路上全是风雪,寒风刺骨,没能好好欣赏沿途风景,甚为遗憾。” 葛秋蘅想与她说说那包蒙汗药,瞥见她身后的木香,转而问:“江家人怎么会来护送你?另一位年轻公子是谁?” 施窈正要回答,突地又有一辆华丽的马车行来。 这马车还带仪仗的。 前头开路的,是位太监。 葛秋蘅低声道:“是亲王的仪仗。” 说罢,她拉着施窈,与葛家人一道上前见礼。 车门打开,四皇子周绍扶着施明珠走下来。 众人高喊:“拜见成王殿下!” 施明珠落地,心口一刺。 倘若是前世,此时他们还会再喊一声:“拜见成王妃殿下!” 此时此刻,要说没有半点悔意,那是不可能的。 周绍一扫众人,快走两步,上前亲手扶起宁远侯,笑吟吟道:“葛侯快快请起。今日休沐,与家眷出游,不想竟遇到葛侯一家。侯爷出城也是踏春吗?那倒赶巧了。” 宁远侯抱拳笑道:“确实巧了。上月臣的兄弟来信说,弟妹卧床不起。犬子正要代我们探望他叔叔与婶婶,因此家人来此送行。” 葛家明面上是次子远行探亲,葛秋蘅是顺带的。 葛秋蘅的二哥上前,向周绍行了一礼。 施明珠开口问:“是只有葛家二公子吗?” 宁远侯顿了顿,道:“还有小女,她担忧婶婶,因此一道同行。” 施明珠瞧着葛秋蘅,笑而不语。 她还记得葛秋蘅三番四次给过她的难堪,更记得,八哥为了见她一面,被宁远侯这个奸诈的老狐狸,打断一条腿。 葛秋蘅低眉顺眼,上前向周绍行礼,又向施明珠行礼,声音柔弱,身姿纤细,弱不禁风。 施明珠想为难为难她,没发话,但周绍不欲再树敌,忙道:“葛姑娘快请起。” 葛秋蘅道谢起身,默默后退。 施明珠登时眸色沉下去,担忧地问:“瞧着葛四妹妹脸色不大好,想是近来常做噩梦?” 周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葛秋蘅一眼:葛家姑娘脸色红润,哪有脸色不好? 葛秋蘅明白施明珠什么意思,抬眸,笑容灿烂回答道:“昨儿夜里确实没睡好,不过却不是做噩梦,而是高兴终于可以沿途看看我们大兴的大好江山,兴奋激动,因此睡不着。 我们能过此盛世安稳的日子,要多谢陛下皇恩浩荡。四殿下,请您下回面见陛下时,一定要将小女的感激之情转达与陛下。” 施明珠猛地握紧拳头,眼里闪过憎恶。 这葛秋蘅好狠毒的心肠! 八哥哥腿断了,她竟兴奋激动,终于摆脱八哥哥,哪怕远赴千里,漂泊离家! 她一点也不愧疚,不心疼吗? 前世,她竟错看了她,以为她是什么纯良人! 周绍听了葛秋蘅的话,却与有荣焉,暗赞葛家忠于朝廷,笑道:“我定然会传达的。” 说罢,他似才发现施窈,问道,“施二姑娘是来送行的?” 施窈头皮一绷,应道:“是。” 施明珠斜眼睨着施窈,冷淡道:“施家人人闭门思过,二妹妹倒是好雅兴,四处溜达。” 施窈肩膀一缩,眼圈一红,委屈道:“是祖母允我出门的。” 施明珠恨不得给她一个嘴巴子,她怎么她了,就摆出这副委屈样来?好像她是什么吃人的恶兽,从前经常欺负她似的。 装,你就继续装! 总有一天,她会撕下施窈虚伪的面具! 葛秋蘅脚步移动,悄悄走到施窈身边,默默握住施窈的手,与她一起垂着脑袋,像两个受气小媳妇抱团取暖。 施明珠:“……” 周绍有些尴尬,咳嗽一声道:“时辰不早了,本王就不多打扰。葛公子与葛姑娘快些上路。” 宁远侯一家子拜别成王与成王的小妾。 大家各自登上马车。 施明珠撩开车帘子,恨恨地瞪向葛秋蘅与施窈,看到施窈的马车边跟了两个人,一个是认识的江邈,另一个眼生,却相貌堂堂,器宇轩昂,便指着唐瞻问: “那登徒子是谁?怎缠着我二妹妹?” 周绍看出她心情不佳,忙命太监去打听。 马车启动时,太监来回话:“是唐敬将军的嫡长子,名唐瞻,已是从五品的副千户,此次进京是护送府上二太太回京,目前客居国公府。” 施明珠察觉不对,追问:“他一个副千户,怎会出门护送我二妹妹?” 太监迟疑:“这……奴才不知。” 施明珠撩起帘子,盯着唐瞻细看。 那唐瞻与江邈勾肩搭背的,江邈不耐烦理会,他便又去看路过的货郎挑的担子,挑了几样小玩意拿给施窈。 颇有讨好之意。 施明珠犹如五雷轰顶,恍然大悟,这是二婶带回京城,与施窈联姻的人! 唐敬将军可不是普通人,是二叔的左膀右臂,也是国公府的左膀右臂,她过去常听祖父祖母嘴里提到唐家。 二叔二婶也放弃她了吗? 难怪二婶回京数日,迟迟不见她来探望自己。 施明珠怔忪地撂下帘子,低头垂泪。 周绍吓一跳,忙搂了她问:“珠珠,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施明珠不想应付他,却不得不强颜欢笑:“我与葛四妹妹从小交好,她要远行,不知这辈子能不能回京,一想到此,便忍不住悲伤。” “你就是太重感情,”周绍勾勾她的鼻子,放下心来,笑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有你的去处,她有她的归处,没了她,以后自有旁的女娘与你相交。说起来,我想到一件趣事。你可还记得那位风流名声传京都的谢既白?” 施明珠疑惑:“他怎么了?” “前儿不是他姐姐救了一群被拐的人吗?他倒好,看中几个貌美的女子,竟将人塞了一马车,带回家去了。” 施明珠一面哭,一面若有所思。 施窈端正了“婚姻大事,祖父母之命”的思想之后,看唐瞻顺眼许多。 见他与江邈有交好的趋势,越发佩服此人情商,便欢喜地收下他送的小礼物。 抬头时,她指着树杈尖叫道:“啊!那里藏了个人!” 第283章 保护四皇子 “哪里?” 唐瞻和宁远侯瞬间警惕,二人不约而同地出声,同时看向施窈所指的树杈,果然见头上有几道隐隐绰绰的黑影。 “放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窥视皇子行踪!”唐瞻瞥了眼宁远侯,率先冲出去捉人,“侯爷,我去追刺客,请您留在此地保护女眷,以免刺客调虎离山杀回来!” “有劳小唐大人。”宁远侯则看了看四皇子的车驾,护在自家车架前面,扬声喊道,“保护成王,捉拿刺客!来旺,你带一半人去助小唐大人,听凭小唐大人调遣!” 叫来旺的护卫抱拳道:“是!” 施窈也吩咐自家护院分出一半去追人,另一半留在原地,与葛家人紧紧团结在一起。 施家和葛家的人忙而不乱,大家嚷嚷着:“护驾!护驾!保护成王!保护四皇子!” 这么一喊,树上的“刺客”蹲不住了,立时逃窜。 树枝晃动,树梢不断传来窸窸窣窣声。 宁远侯眸光一厉:“果然有刺客!” 好几棵树的树枝都开始晃动起来,显然,刺客发现不对,要逃了。 千钧一发的时刻,葛秋蘅拿出一把弹弓,拉满,咻的一下朝树上射去。 噗通!一个黑衣人从树上掉下来。 唐瞻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匕首,一刀插在黑衣人的胸口,完了拔刀,将受伤的刺客随后扔给后面的人,接着去追逃窜的黑衣人。 他跑得快,冲在最前面,但始终与后面的葛家护卫保持五米的距离,以免落单,被黑衣人合围。 不多时,便追上落在最后面的黑衣人, 他一个箭步上前从后面飞扑而上,将人扑倒。 二人过手十来招,葛家人便到了,一起制服那黑衣人。 这时,逃走的黑衣人有人吹哨。 紧接着是杂乱的马蹄声。 唐瞻道:“不好,他们要逃了!” 方说完,后面也传来马蹄声。 原来是宁远侯早有预料,因树林茂密,不便骑马,便命人牵马入林,防的就是对方也有马。 唐瞻暗赞一声,老家伙就是老谋深算。 也不废话,抢了一匹马,一跃而上,紧追刺客——管他是刺杀成王的,还是刺探宁远侯的,总之,这些黑衣人不怀好意,捉到了就是立功。 太平盛世,立个军功太不容易了! 蚊子腿也是肉嘛。 到这时,行了一段距离的四皇子周绍,已收到消息,大惊失色下,命人调转马头,回来与宁远侯碰头。 宁远侯面上没了玩笑之色,严肃地汇报始末。 周绍眼中一亮,赞道:“施二姑娘好生敏锐。” 至于那些刺客是不是来刺杀他的,不用问,肯定是。 在场的人,就他的身份最尊贵。 若能借此抓住敌对党的把柄,狠狠反击太子或其他皇子一次,施窈就立下了大功! 施窈毕恭毕敬道:“不过是抬头时意外发现的,能保护殿下,是臣女的职责与荣幸。何况,保护殿下,便是保护大姐姐。” 周绍哈哈笑道:“你们二人果然姐妹情深!施二姑娘,你很不错,不错!” 说罢,又吩咐随行侍卫去协助唐瞻等人捉拿刺客。 施窈腼腆笑笑,不断朝树林深处张望,此时林子里已没什么动静了,应是已去了林子外面,正在骑马追逐。 施明珠攥紧帕子。 她是嫌弃周绍,恨不得他去死,但也不希望周绍再次移情别恋,爱上施窈。 他眼里对施窈的赞叹与欣赏,再度深深刺伤她的心:第二次了,周绍,你又一次背叛我,那就休怪我对你无情! 这一刻之前周绍对她的百依百顺、温柔顺从,她产生了些许愧疚与心软,但这一刻之后,她唾弃自己不长记性,把那点愧疚和心软深深藏起来,心中再次竖起一道铜墙铁壁。 周绍,根本不值得她半分的信任与心软! 这就是个见一个爱一个、满口谎言的渣男骗子! 大约半个时辰后,唐瞻等人回来。 唐瞻下马,跪地道:“臣惭愧,只捉了五名刺客,其中两名已死,余下的五名骑马逃跑。臣担心刺客调虎离山,因此不敢穷追不舍。” 周绍亲手扶起他,笑道:“英雄出少年,小唐大人已尽力了,本王不怪你。余下的三名刺客,可能交给本王?” “他们为刺杀殿下而来,交给殿下是理所应当的。”唐瞻看了眼宁远侯,见他无异议,便一口应下。 涉及皇子争斗,他可不敢留下这块烫手山芋,能帮忙追一把刺客就不错了。 周绍极为满意,又夸奖了一番宁远侯和唐瞻:“……回头本王定会将此事禀告父皇,为二位邀功。” 唐瞻心里美滋滋的,终于能让皇上听到他的名字了,与宁远侯一起连道:“不敢,过奖。” 谦虚完,唐瞻立即道:“刺客是施二妹妹发现的,殿下别忘了施二姑娘。” 施窈暗乐,唐瞻还挺有眼色。 周绍看了看唐瞻,又看了看施窈,明眼人一瞧便能看出唐瞻眸子里对施窈的爱慕,他哈哈大笑: “忘不了,小唐大人放心。” 施明珠手中的帕子都快扯烂了! 施窈凭什么? 一个在乡下长大的庶女,凭什么得到皇子的青眼,凭什么得到年轻俊杰的爱慕? 凭她恶毒,凭她心机深重吗? 不说前世,单是今生,施窈害得她沦落成小妾,害得施家上下鸡犬不宁,母亲进家庙,八哥断腿,四哥成太监,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血债,必定与施窈有关。 她这么恶毒,凭什么得到唐瞻的爱慕,凭什么得到皇帝的嘉奖? 她配吗? 施明珠有种莫名的恐慌感。 她将来最多做皇子侧妃,而施窈,若嫁给唐瞻,唐瞻眼见着才干出众,前途不可限量,会不会有一天,施窈的身份地位高于她?施窈过得比她好? 她决不能眼睁睁看着施窈骑到她的头上去! 无人理会施明珠的不甘与嫉恨。 刺客事件结束,周绍也不出游了,绑了刺客,赶着回宫向皇帝诉冤。 宁远侯怕逃跑的刺客报复,因此亲自再护送葛秋蘅一段路程。 施窈三人则慢悠悠回京。 施窈找出金疮药,从窗子里递出去,笑眯眯道:“小唐大人可有受伤?我这里有金疮药,送你,若有伤,万万不可逞强隐瞒,早些上药方是正经。” 第284章 风流名声 唐瞻惊喜接过金疮药,强装落落大方的眼神里隐藏着一丝羞涩,将金疮药藏进怀里,笑问: “二妹妹怎知我受伤了?二妹妹当真观察细致入微。” 他瞅了眼半天没吭声的江邈。 江邈失笑,摇了摇头。 看他做什么? 示威吗? 无论表妹嫁给谁,他都是表妹货真价实的表哥,这血脉联系是斩不断的。 施窈摇着团扇道:“你们二三十人去追十人,只留下五个,想必刺客异常凶悍,小唐大人勇猛,却也是血肉之躯,岂有不受半点伤的。 快别磨嘴皮子了,我也是武将世家的女儿,不会笑话你,快去后面的马车上药,我已叫仆妇们腾了出来。” 唐瞻身上确实受了伤,不过是皮外伤,他自个儿浑不在意,见施窈关心,虽皮肉疼,心里却美得冒泡。 瞧了瞧身边的江邈似有话与施窈说,他便一把搂住江邈的肩膀,将一半的体重靠上去,虚弱道: “既二妹妹如此说,那我不装了。表哥,烦劳你帮帮忙,我伤在后背,够不着,帮我上一下药。” 江邈无言,扶住他道:“小唐大人为保护四皇子,保护我们大家而受伤,帮你上药,江某义不容辞。” 他扶着唐瞻去后面的马车。 唐瞻一瘸一拐的。 离了施窈的视线,江邈问:“不是伤到了后背?小唐大人难道还伤了腿?” “啊对对对,崴了脚。”唐瞻一时装得过了,忙解释道,“方才若无其事,都是装的,表哥也是男人,能理解我?” 江邈懒怠回答他,将他送上马车,脱了他的衣物,见他后背果然有伤,应是在哪里磕碰的,此时已有些淤青。 “后背没有伤口,是淤青,要用治跌打损伤的药酒推开。” 唐瞻见他要走,忙伸出手拦住:“这里这里,手背有伤,树枝剐蹭出来的伤口,需要敷药。” 江邈看了看他。 唐瞻无辜地回视。 江邈低笑了声,帮他的手上药,用素白的绫帕包扎:“好了,小唐大人脚崴了,便坐马车,我送二位回国公府,府上有常驻的郎中。” 国公府原本没有郎中常驻,但近来发生不少事,如今有了。 唐瞻又一把拦住起身的江邈,笑容灿烂:“我与表哥一见如故,正有许多京城的规矩想要请教表哥。” 总之,绝不能让他有机会勾引施二妹妹。 江邈想了想,一撩袍子坐回去,皮笑肉不笑道:“小唐大人客气,有什么想请教的,尽管问,我身为表哥,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好指教。” “那我谢过表哥。”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 施窈见他二人久不回,便命马车继续启程赶路,既然出笼了,哪有那么快回笼的道理,谁知下回放风又要等多久。 “走慢些,小唐大人伤了脚,别颠了他。” 至晌午,三人来到一家酒楼吃饭。 施窈豪气地叫了包厢,点了菜,便使眼色命木香早些下去结账,以免又叫江邈破费。 江邈今儿出来护送她,不能让人家出力又出钱。 席间,唐瞻与江邈显然更熟稔了,二人推杯换盏,聊得好不热闹。 施窈反倒坐了冷板凳,不过她也不以为意,只让唐瞻莫要吃酒,以免影响养伤。 唐瞻感动道:“从未有人这般体贴地关照过我。” 眼瞅着他快感动得落泪了,施窈忍不住问:“令堂出身书香世家,当年也是京城出了名的贤妻良母,唐夫人怎会不关照你这个嫡长子?” 唐瞻一口气喝完一盏茶,心酸地说:“我爹说,他从小吃苦方成才,因此不准母亲‘娇养’我们兄弟,我们从三岁起便开始习武,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一日不可懈怠。 轮到父亲休沐,他便带我们去爬山,爹娘妹妹们的行李全让我们兄弟三个扛,爬不上去的,便罚我们不准带干粮和水,扔在沙漠里,自生自灭三天……” 唐瞻细细讲起他们兄弟的成长血泪史。 三岁习武,八岁拉练,十二岁杀敌,十五岁封官,至今做到从五品的副千户。 顺便告诉施窈,他家七口人,父母,他和两个弟弟,还有两个妹妹,祖父母分别在九年前和三年前去世了。 又讲边关的人情风俗,异族蠢蠢欲动,以及如诗如画的风景。 施窈听得入迷。 是人就有窥探欲。 她也想知道,别人是怎么生活的。 唐家与施家全然是两种生活状态,边关没有繁琐的规矩束缚,女人也可拿起刀枪,上战场杀敌,保家卫国,这令她格外向往。 江邈:“……” 全程插不上一句话。 这唐瞻,不止手上有功夫,嘴皮子的功夫也不差。 一顿晌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施窈意犹未尽,唐家众人的脸还没见过,但在她脑海里已有了栩栩鲜活的画面。 在外威风,在家惧内的唐将军。 外表柔弱,小个子大嗓门的唐夫人。 还有淘气的唐家弟弟,一柔一刚的唐家姊妹。 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下楼时,江邈轻轻叹了一声气。 施窈回头问:“表哥,为何叹气?” 江邈扣了扣扇子,对上她关切的眸子,轻轻笑道:“小唐大人描述的边关,令人向往。” 施窈莞尔,正要说些什么,便听到堂客们热火朝天地聊天:“你们听说没?仙客居的少东家,又收罗了一马车的美人回府,莺莺燕燕塞满一马车。谢家老爷子脱了鞋,满院子追着他抽,骂他不务正业,沉迷美色!”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谢三公子向来风流,不算什么新闻。我可是听说,今儿又出了一桩大新闻。” “什么大新闻?” “成王遇刺!活捉了两个刺客!” “咝——成王可是我们皇帝老爷最宠爱的皇子,他遇刺,恐怕京城又要风起云涌了!” “……” 施窈略一思忖:“仙客居?听着好生熟悉。” 江邈拿扇头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无奈道:“正是我们脚下站的这间酒楼。快走,这种闲话莫要多听。” “哦哦哦,我竟给忘了!”施窈捂住脑袋,“表哥,不止仙客居听着耳熟,那什么美人的,听着也耳熟。仙客居的东家姓谢,那少东家,不会是谢既白?” 江邈只恨不得将那多嘴多舌的食客嘴巴堵上:“应当是他。” 出了仙客居,施窈回头望了眼这座三层高楼,纳闷地问:“木香,那日,我们回府,天上下雨,你可记得,与我们交错而过的马车上,坐了一车女子,其中一个正是谢家二姑娘?” 第285章 表兄妹 木香回道:“奴婢记得呢,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施窈低声道:“恐怕谢三公子替他姐姐背了锅。” 众口铄金,积骨销毁。 流言多有不实,且从功德簿获取的功德值来看,谢既白并不如传言中那般不堪,起码是个重信守诺的人。 不过,表哥说得对,这等风流公子,少沾边为妙,于女子的名声有损。 施窈暗暗记下谢既白当初的那个人情,将来若有机会,定会还给谢家。 木香想了想,点头道:“姑娘说的是,那谢三公子目光清正,为人端方,虽好色了些,到底算个君子。 但是,他名声确实不大好,平日里行事没个顾忌,如若不然,为何旁人见他家多了几位姑娘,便联想到是他收集回家的美人呢?” 施窈颔首:“说的也是。” 江邈微微一笑,赞许地冲木香点点头,对施窈道:“出来这些时候,又遭遇成王遇刺,表妹也受了惊吓,还是早些回府。之后几日,宫里或衙门或许会传表妹和小唐大人阐明遇刺经过,表妹回去且思量如何说。” 施窈福礼道:“多谢表哥提醒。” 言罢,见唐瞻招呼了马车过来,便爬上马车。 唐瞻骑上马背,江邈也上了马,调侃笑问:“小唐大人,脚上的伤好了?” 唐瞻也不装了,抱拳笑道:“托表哥的福,已好了。” 江邈但笑不语。 一路无话。 马车抵达镇国公府门口,施窈单独邀请江邈去一旁说话,递给他几包精致的点心。 “仙客居的点心,晌午吃着味道不错,麻烦表哥帮我带回去,送与表叔和表婶尝尝鲜,聊表我的一点心意,也当谢过表哥为我奔波几日。” 江邈预感到她要说的话,笑容略显黯淡,仍是接了点心,道了谢。 施窈咬了咬牙,眉目低垂,脚下轻轻划着圈,艰难地开口说:“自与表哥相交,我才知,真正的兄长是什么样子。表哥与我血脉相连,我一直将表哥视作亲兄长。表哥处处都好,只是,我们是亲兄妹。希望日后,表哥依旧是我兄长。” 江邈的眼里,一瞬有些空落落的,但很快调整过来,笑容温润:“我明白了。” 施窈抬头,急忙解释:“表哥真的明白了吗?我们真的是亲兄妹!自古以来,堂兄妹、同姓兄妹不可成婚,为的是什么?是因近亲,生的孩子多有夭折,或天生带病。而我私以为,表亲也是近亲,亦不可成婚……表哥,你,你懂了吗?” 在江邈温和的注视下,施窈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个话题,着实尴尬。 简直是挑战伦理,挑战传统! 江邈内心确实有一番翻江倒海。 他实在没料到,施窈是这样看待表亲成婚的。 原来,不是他不够好,不是他不够优秀,也不是唐瞻那家伙哪里好,只是因为,施窈认为,近亲不可成婚。 他细想了想,亲友里,表亲成婚的,确实子嗣上多不顺利,或多有夭折,或孩子体弱多病。 而刚出生夭折的那些孩子里,他听过传言,有几个天生畸形,有些是孩子自己病亡的,有些则是——父母等长辈不敢面对现实,孩子一生下,便将孩子溺亡。 这么一深想,江邈不寒而栗,登时看施窈的眼神不同了。 再无半分伤怀、旖旎。 他屈指弹了下施窈的额头,笑容清朗、释怀:“好了,我明白了。表妹放心,我永远是你哥哥。” 施窈见他还有心情与自己玩笑打闹,长长舒了一口气,捂着额头笑道:“表哥温润如玉,是个谦谦君子,将来必有佳人与表哥相配。我先祝表哥觅得良缘,鹣鲽成双。” 江邈笑道:“那我先谢过表妹美意了。”顿了顿,又道,“那唐瞻,我瞧着表妹与他相处甚为轻松,这类人于感情事上,单纯好拿捏,但也莽撞,不能细细体察女儿家的心思,表妹以后还须费心调教。” 言外之意,那唐瞻一看中施窈家世,二看中施窈美貌,一时热血上头的小年轻,将来再热血上头,极可能拥红倚翠,令施窈白白煎心熬肺。 施窈粲然一笑,正欲开口,一旁的唐瞻见他们谈笑风生,动作亲昵,便冲过来一把搂住江邈的肩膀,笑嘻嘻,露出一口大白牙: “表哥!时辰不早,表婶收到刺客的消息,想必正在府里焦灼等待表哥归家。表哥是文弱书生,为防路上再遇匪寇,小弟不才,略有几手功夫,可自告奋勇,亲送表哥一程!” 江邈哼了声,轻轻推开他,淡笑道:“京畿重地,宵小之辈岂敢行凶,小唐大人多虑了,江某安全无虞,无须小唐大人费心。我与表妹二人兄妹情深,多说了几句话罢了,这便告辞。” 说罢,江邈吩咐侍从牵马过来,翻身上马,冲施窈抱抱拳:“表妹,多保重!” 施窈挥挥手:“表哥也多保重。” 目送江邈离开,她一回头,就见唐瞻直愣愣地望着自己。 “小唐大人,这么看我作何?祖母应已在甘禄堂等我们,我们快去。” 唐瞻跌跌撞撞几步,突地脚步轻快,一面走,一面语无伦次地追问:“我们?好好好,我们一道去与老太君请安。那个,二妹妹,那个江邈,咳,江表哥,他什么意思?他说,你们是兄妹?” 施窈斜他一眼:“我们本就是兄妹。你以后对我表哥客气些。” “嘿嘿,嘿嘿嘿。”唐瞻手舞足蹈,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头,“知道知道,客气些,一定客气些。咳咳,以后我拿他当大舅……” 施窈瞪他。 他忙住了嘴,抿着嘴笑。 甘禄堂,太夫人早早等在花园子里,看见施窈与唐瞻两人一起进门,不由朝他们身后张望:“窈丫头,你表哥呢?” “表哥方才回去了。” 太夫人越发看唐瞻不顺眼,问:“都到家门口了,他怎么就走了呢?也不来与我请安。” 施窈与唐瞻一道行了礼。 唐瞻知道太夫人不待见自己,乖乖站在一旁。 施窈坐在太夫人身边,挽了她的手,心有余悸地道:“祖母!您不知,我们去为葛家妹妹送行,遇见了四皇子和大姐姐,还遇见了刺客!可吓死人了!京城都传开了,江家表哥怕大表婶担心,这才急急忙忙回去报平安。” 第286章 失踪的老七和老八 “什么?竟有刺客?”太夫人原本歪靠着的身子,猛地坐直,果然转移了注意力,由上而下打量施窈,紧张地问,“你可有受到波及?你大姐姐呢?珠珠可有受伤?” 施窈笑道:“我和大姐姐都没受伤,只受了些惊吓……” 她细细讲述“遇刺”经过,一惊一乍,唬得太夫人将江邈抛到九霄云外,一叠声吩咐仆妇们端火盆子来,要给施窈去去晦气,又叫郎中来给施窈开一副安神汤。 施窈一一照做。 一大群丫鬟仆妇们围着她转。 太夫人忘了唐瞻,施窈可没忘记,顺便也让唐瞻跨一回火盆,去去晦气。 唐瞻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虽觉得怪力乱神不大可信,但也倍感窝心,投注施窈身上的眼神越发温柔。 太夫人是过来人,哪里看不出两人之间的猫腻,暗叹此子心奸,趁着捉拿刺客的机会,大展身手,颇有些英雄救美的意味,俘获了乖孙女的芳心。 江邈那孩子就是过于规矩,反倒被施窈拒之门外。 施窈不知太夫人心中所想,不然必定要大呼冤枉。 哪有那许多浪漫,不过是屈从现实。 她根本没什么芳心,倘或有,也是水泥封心。 在封建时代谈恋爱,风险太高。 男人把出轨当做炫耀的资本,拥红倚翠是最快、最直观的方式,向外炫耀他们某方面的能力、财富以及权势。 抱着过日子的心,这日子才能好过些,不然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施窈早早做好迎接未来挑战的准备。 一通折腾下来,甘禄堂热闹好一阵,太夫人正要派人去前院打听消息,刺杀案怎么了结,便有婆子惊慌失措跑进来,附耳道: “老太太,大事不好,七爷和八爷失踪了!” 施窈一瞧婆子脸色,便知有大新闻、坏消息,忙凑到太夫人耳朵边上,也听了一耳朵,面露吃惊。 施明辰和施明晖失踪了? 什么意思? 他俩为什么失踪……难道是为了葛秋蘅? 太夫人面有愠色,轻轻推开施窈:“去去去,你小孩子家听什么?你送小唐大人去前院。” 施窈颔首,带走也竖起耳朵想听八卦的唐瞻。 唐瞻问:“你两位哥哥没事?” 施窈一惊,问:“你听到了?” “我耳力好。”唐瞻微微昂首,暗藏得意。 施窈无言,这耳力,难道是千里耳转世的? 她轻咳一声,掩饰道:“七哥哥和八哥哥是兄长们里年纪最小的两个,比别个兄长淘气一些。大抵在府里闷了,出去玩去了,不用太担心。” 甘禄堂离二门近,很快便到了,唐瞻有些不舍,站定,转身用无所谓的语气道:“施二妹妹,今日吃饭你请客,下次我回请你。” 施窈眼眸一弯,大方应下:“好啊。” “嗯,那我们明儿请安的时候见。” 施窈推他一把,嗔道:“快走,门上的婆子小厮看着呢。” 少女的一推一嗔,令唐瞻的魂儿都飞了一半,眼眸里迸发出亮晶晶的喜悦,连连点头,连连后退:“我,我走了!” 施窈无言,冲他挥挥手,转身便回甘禄堂——她打算在甘禄堂吃晚饭,给木香一个与小姐妹联络感情的空间。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唐瞻一蹦三尺高,嗖一下爬到三米高的树上,再荡秋千似的挂在树枝上荡了十来下,在仆从们吓得魂不附体,一窝蜂围上来,准备接他时,他嗖一下荡到地上,高高兴兴跑回院子练枪。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施窈与太夫人一道吃了晚饭,留下自己从外面带回来的点心,便领着木香等丫鬟仆妇们回关雎院。 太夫人怄得晚饭吃不下,看在孙女的面上,勉勉强强吃了十来口,待施窈离开,便陡然沉下脸,怒问:“那两个小崽子呢?还没找到吗?” 丫鬟们噤若寒蝉。 汤嬷嬷愁眉苦脸道:“不知跑哪里去了,猜着大抵是追葛家姑娘去了,沿途搜索,尚未有消息传回来。” 太夫人气得直喘气:“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不瞧瞧府里如今是个什么情状,除了窈丫头,谁敢随意出府?葛家姑娘要去三千里之外,那是他们能去的地方吗?他们忘了他们是什么身份吗?怎能随意出京!” 二老爷领兵在外,唯有二太太常年与他相伴,两个儿子留在京城,父母也留在京城,为何? 为的就是留在京城为质,让皇帝放心! 镇国公府现今名声烂大街,又有个孙女以不堪的手段嫁与皇子为妾,施家已有卷入皇权斗争中的趋势,施明辰和施明晖是怎么敢偷跑出京城的? 他们将施家置于何地? 这时,老国公从外面走进来。 太夫人忙起身问:“老头子,可有他们兄弟两个的消息?” 老国公叹气道:“还在找,已有线索。” “他们去哪儿了?” 老国公冷笑:“去追宁远侯的女儿了。小八那个兔崽子,人家姑娘追着他跑的时候,他对人家爱搭不理,现在人家不要他了,他又巴巴凑上去,不是贱骨头是什么?” 太夫人慢腾腾地坐下,捂住脸。 老国公示意丫鬟婆子们退出去,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今晚一定捉他们回来。” “他们兄弟从前看着还好,花团锦簇的,我一心扑在两个丫头的身上,谁知,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太夫人哽咽道,“老头子,你说我们家是不是犯了太岁? 怎么他们一个个长大后,全都变了样子?明晖怎么一点也不顾念家里呢?他难道不知道,他父亲如今在朝堂上举步维艰,再经不起一点风浪吗?” 施家再出事,下一个闭门思过的,便该是镇国公施继冕了。 到那时,施家不止会成为大笑话,大老爷三老爷都有可能罢官、贬官,一旦他们离开朝堂,二老爷在边关谁来支撑? 老国公见她满面泪痕,心疼道:“孩子们长大了,翅膀硬了,想出去飞。国公府,京城,太小,关不住他们。” 施窈今儿因烦施明珠刺她,便坑了一把她的忠犬五皇子,晚上回家,又听到老七老八“逃跑”的消息,顺便还解决了江邈这个难题,因此心情畅快,酣然入梦。 四更天时听到些嘈杂的声响,她翻个身继续睡。 五更天睡饱起床,伸个懒腰,撩开帐帘便迷迷糊糊问:“我七哥和八哥找回来了吗?” 第287章 秋蘅,我们私奔吧 木香将帐幔拨开,拿金钩勾住,低声道:“知道姑娘担忧七爷八爷,奴婢一直打听着。四更天,七爷八爷就回来了,宁远侯亲送回来的,大半夜的拍门,前院后院都乱了好一阵。他俩是叫人抬回来的。” 施窈下床踢了一双拖鞋,用冷水扑脸,一个激灵彻底清醒,忙问:“他俩又挨打了?” 木香撇嘴道:“八成是。三太太下了封口令,不准人传,也就甘禄堂、福绥院、外院老太爷的涵虚院,还有我们关雎院,知道这个消息。” 施窈摇了摇头。 老八施明晖不长记性,上一回叫宁远侯打断一条腿,这回又去纠缠人家葛秋蘅,宁远侯没气得打断他另一条腿,便是仁慈。 大半夜的将人送回来,等不及开城门,一来,可见宁远侯气到什么程度,二来,定是老八两个入了夜才追上葛秋蘅,在葛家留宿的驿站骚扰人家姑娘,被葛家人抓个正着。 这事儿闹大了,两家名声都不好听。 宁远侯只能草草打一顿了事,出不得气,怕是又憋着坏要对付施家。 四皇子周绍如今算是施家的半个女婿,他焦头烂额应付那些被拐了孩子的苦主,怕是也有宁远侯的一份功劳。 施窈心想,局势越乱越好,免得施明珠腾出手,使坏对付她。 也不知,当施明珠知道今日的刺客是五皇子周绪时,是个什么表情。 可惜她看不到了。 施窈深感遗憾,加快速度洗漱,要早些去甘禄堂请安,早些吃瓜。 谁知,一大早,天没亮就赶到甘禄堂,汤嬷嬷将她和嫂嫂婶婶们拦在外面:“老太太昨儿夜里没睡好,尚未起身呢,老太爷说了,请大家明儿再来请安。” 这回,连施窈也没能进去。 施窈只能抓心挠肝地存下这个悬念,与大嫂傅南君去菡萏院,学习管家。 前院,二太太沈氏正照顾老八施明晖。 她早听说过侄子们荒唐,却是头一回亲眼目睹他们的荒唐。 听到老七老八逃跑出京,只为了老八见葛家姑娘一面时,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一大早憋了一肚子窝囊气,侍女来问她何时吃早膳,她摆摆手:“气都气饱了,吃不下,叫她们撤了。八爷的早饭也一并撤了,我瞧着他未能遂愿,也是吃不下的。” 侍女低声应诺。 墙角的摆钟规律地发出机械音,二太太越坐越心烦意燥。 昔日繁花似锦的国公府,为何会有破败之相? 明明儿媳、侄儿媳妇们做过先知梦,该施家大展拳脚,更上一层楼才是,她们却像水鬼一般,要拖拽着施家这艘大船朝下沉。 沈氏细细一琢磨,不由冷冷一笑。 可不是水鬼吗? 梦里淹死在施家这条船上的女鬼,现实里来找施家男人们索命了! 至隅中,施明晖幽幽转醒。 侍女禀告与沈氏,沈氏踱步到施明晖的床头,坐在圆凳上,先伸手替施明晖掖了掖被角,然后关切道:“晖哥儿,可好受些了?” 施明晖沉浸在自己的噩梦里:梦里,他听到葛秋蘅出京的消息,急急忙忙去找她,她身边防守严密,他只能趁夜混进驿站,钻进她的房间。 他问她:“你是不是也做过先知梦?” 葛秋蘅虽震怒,但也看着他的眼睛回答了他:“是。” 施明晖那一瞬间感到绝望:“梦里,你是我的妻子。” 葛秋蘅沉默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承认:“是。” 施明晖眼眶泛红,禁不住质问:“那你为何要逃离我的身边?蘅娘,你是我的妻子,你怎么可以逃离我的身边,你怎么可以嫁给别的男人?” 他上前一步,葛秋蘅嗖的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飞快拔了鞘,刀尖对着施明晖,一半脑子冷静,一半脑子惊恐,低喝道: “施明晖!你别过来,你再靠近我,我就不客气了!” 施明晖看了看那把匕首,无所谓地一笑,拖着断腿上前一步,葛秋蘅冷漠无情狠狠划向他。 施明晖的脸上立即多了一道伤,血流如注。 他感受到温热的液体从脸上落下,怔怔地驻足,抬手摸了摸,鲜红的血让他彻底呆住,不敢置信地抬眼问:“你伤我?” 葛秋蘅冷笑道:“你都毁我名声了,我杀了你都不为过!若不是担心你们施家像疯狗一样咬着我们葛家不放,我早就割断了你的喉咙!施明晖,你记住,我们早就在退亲的那天恩断义绝!今生今世,我再也不想与你有半分瓜葛!” 施明晖脸上的血滴答滴答落在地上,随着血液流失,他感觉自己心的温度也在流失。 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冷得他浑身发颤。 “为什么?蘅娘,为什么?梦里,我怎么你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绝情?” 葛秋蘅警惕地盯着他,厌恶道:“你还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你一千次、一万次,你竟还问我为什么!施明晖,你果然没有心,离开你,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施明晖心上也犹如被刺了一刀,慢慢记起她从前的话:“是因为珠珠吗?” “是因为她,更是因为你!滚!施明晖,你再不走,就休怪我无情!”葛秋蘅听到“珠珠”二字,便反射性作呕,肚子隐隐作痛。 深埋的记忆即将复苏。 施明晖看出她的愤恨与悲痛,脚步轻轻一动,正要上前安慰她,葛秋蘅猛地又朝他刺过来。 他脑子跟浆糊一样,但多年练武的本能还在,躲开了。 没曾想,葛秋蘅从床上跳下来,追着他猛砍,刀刀冲着要害而来,边追边忿然哭道:“我已一退再退,我都躲你躲到出京了,你还穷追不舍!施明晖,是你不给我活路,那我先杀了你垫背!” 施明晖拖着断腿,行动不便,背上生生挨了两刀。 外面的仆从听到动静,破门而入,才将发疯的葛秋蘅拉开。 紧接着暴怒的宁远侯抓了他,又抓了藏在隔壁房间的施明辰,将他俩一顿好打,捆了个五花大绑,连夜送回京城。 施明晖浑然不顾身上的疼痛,嘶喊着:“我不走!蘅娘!秋蘅!秋蘅,你要走,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我们私奔,离开京城,与施家、葛家所有人断绝往来,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只有我们两个人,只有我们和我们生的……唔唔唔!” 第288章 抛弃 宁远侯气得脱下鞋子,塞进施明晖的嘴里,一巴掌打歪他的脑袋:“做你娘的春秋大梦!你一个瘸子,配得上我女儿吗?” 施明晖犹如一头不肯驯服的野狼,恶狠狠地瞪着宁远侯。 他的腿,就是宁远侯打断的! 宁远侯又扇他一耳光:“再瞪?再瞪,老子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施明晖死缠烂打,两回闯进自家女儿的闺房,宁远侯别提多糟心,亲自看押施明晖和施明辰,一路上骂骂咧咧,问候施家八辈祖宗。 但凡觉着心气不顺,便抬手给这两兄弟几巴掌,直把施明辰兄弟两个打成猪头。 使了宁远侯府的令牌,从小门进了城门,将兄弟二人扔到镇国公府门口,宁远侯踹了装死的施明辰一脚,对老国公道: “老国公,我敬您是长辈,心疼您一回,这次饶了他们。再有下次,老子废了施明辰一条腿,再废了施明晖另外一条腿。” 放完狠话,他又踹了施明辰和施明晖各一脚,方大摇大摆离开。 老国公一句话没来得及说,便是来得及,也不知能说什么,只怒气冲冲命人将他们抬进去,便放心地回去睡觉。 施明晖等待着祖父和父亲的怒火,但两位长辈一句话没对他说,一个正眼也没给他,加上痛失所爱,难受极了,一下晕过去。 直到隅中,方苏醒。 一睁眼,听到二婶的声音,他缓缓转过头,黯淡的眼神称得上万念俱灰。 一生骄傲尊贵的自己腿断了,心爱的女子离京,宠爱的妹妹做了小妾,疼他的母亲被赶到家庙形同坐牢,一向重视他的祖父和父亲也对他失望不已。 施明晖眼中缓缓坠下两滴清泪,茫然地问:“二婶,我这辈子,是不是彻底废了?” 二太太沈氏用帕子拭去他面上的泪珠,和颜悦色地再问一遍:“晖哥儿,身上的伤还疼吗?” 施明晖垂下视线,失魂落魄道:“疼,我好疼,我快疼死了。” 身上疼,心口更疼。 沈氏轻轻抚摸他的头,缓声道:“可怜的孩子,宁远侯怎么下得去这样的重手?他是看着你长大的,曾经手把手教你葛家武艺,做不成翁婿,至少也有师徒的情分在呀,怎么舍得将你伤成这般? 不止折了一条腿,脸也伤了,这么深的伤口,以后肯定会留疤,你可怎么找媳妇?” 武艺废了,美貌也没了,施明晖这情形,找媳妇难喽。 字字句句化作利刃,扎在施明晖的心上。 施明晖闭上眼,沉默品尝着心痛的滋味。 沈氏叹了口气,道:“你接连受伤,这回偷跑出去,腿上的伤复发,又挨了打、挨了刀,又添新伤,不知你什么时候身上所有的伤能痊愈,能安安稳稳的。因此,你祖父和你父亲商议,过两日,便送你回金陵老宅静养。” 施明晖豁然抬眼,不敢相信地问:“回金陵?什么回?我在京城出生,在京城长大,我回什么金陵?二婶,你莫要吓唬我。” 金陵那是什么地方? 是施窈被放逐的地方,相对京城来说,等同于乡下。 他不能去金陵,不能被驱赶! 沈氏语重心长道:“让你回金陵,是为了你好,远离京城是非,你能好好养伤,两全其美。二婶与你说实话,你这回彻底惹恼宁远侯,他憋着一肚子坏水要整治你呢。 你也知,我们家名声不好了,你们兄弟闭门思过,姻亲们避而远之,你父亲在朝堂上寸步难行。你回金陵,也能避避风头,别去招宁远侯的眼。” 施明晖浑身凉透,心知,祖父和父亲已有决断,只是通过二婶的口来通知自己,压根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原本死灰似的心,还有些灰烬,还有死灰复燃的可能,而这些话宛如一阵狂风,将那些灰烬吹散了,什么也没给他剩下。 他通红的眼眶中又滚出两滴眼泪,咬牙绝望地问:“二婶,你们,也要抛弃我吗?” 沈氏眸色转为冷淡,虽笑却冷:“老八,是你为了儿女情长,先抛弃家族。” 施明晖再无话可说,脸深深埋在枕头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沈氏静静地坐着陪他,以免他做傻事。 一墙之隔,三太太容氏坐在老七施明辰的床头,正压低嗓音,痛骂幼子糊涂虫。 “你怎么能带着老八偷跑出府,还带他去钻人家姑娘的闺房?换做我是宁远侯,非打死你们兄弟两个不可!老八,你能不能长大些,能不能别热血上头,为兄弟两肋插刀?能不能,别让我为你操碎了心!” 容氏舍不得打死儿子,只恨不得打死老八! 施明辰羞愧地垂着脑袋,瓮声瓮气道:“老八第一次低声下气求我,说他不能没有葛四姑娘,他会死,都快朝我下跪了,我不忍心……” 容氏握紧拳头:“老七,烂好心,会害人害己……” 话未说完,坐在轮椅上的老四施明奎,嗤笑一声:“连烂好心都称不上,愚蠢而已。老七,你让我很失望。” 施明辰无地自容,若面前有沙子,他会把脑袋埋进去:“母亲,兄长,对不住。” 施明奎扬手便给他一耳光。 容氏吓一大跳,忙伸手阻拦:“老四,你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便是动手,也轮不着施明奎,自有她这个做母亲的来,不然兄弟有了隔阂,存了芥蒂,以后怎么相处? 施明辰捂住脸,一双圆眼懵懂茫然地望着四哥。 施明奎推开容氏,又甩施明辰一耳光:“老七,还手!” 说罢,第三个耳光紧跟而上。 施明辰愣愣的,昂着头:“四哥,你打我,我该打。” 施明奎怒极反笑,毫不留情又抽他脸:“我叫你还手!听到没有?还手!” 施明辰此时反应过来,躲闪开,口中道:“你是我哥哥,我做错了事,你教导我,我怎么能还手?” 施明奎扑到床上,按住他的一边肩膀,啪啪几个大巴掌扇下来:“我叫你还手!是男人你就还手!” 施明辰接连挨耳光,嘴角流血,已有些恼了,手扬起又放下,仍是道:“你是我哥。” 施明奎冷笑,一拳一拳揍在施明辰的腹部:“施明辰,对哥哥你不敢还手,看到我是怎么做哥哥的没有?你既是哥哥,知道老八行事不对,你就该像我这样,狠狠揍他! 施明辰,你到底是不是男人?我怀疑你是从外面抱养来的野种,我们施家怎么生得出你这种孬种?” 第289章 互殴 施明辰连挨耳光,本就激起了一丝血性,又听兄长连番贬低他,哪里忍得了,捏了捏拳头,一拳头砸在施明奎的脸上! 这一拳头仿佛打开了什么机关,拳头如有自己的本能,一拳头又一拳头地砸向施明奎。 “我是孬种,难道你是什么好种?你若是个男人,你怎么会专挑柔弱女子下手?爹让娘受委屈,当年娶了纪姨娘,生下施窈,你看她们娘俩不顺眼,你冲着爹去啊! 偏你为了个孝顺的好名声,不敢对爹如何,专挑毫无还手之力的施窈下手!她怎么着你了,你要和堂兄弟算计亲妹妹!你才是又毒又坏,我早看你不顺眼了!施明奎,你才不是男人!” 施明辰一边还手,一边嘶吼喊叫,拳头越发凌厉。 “不是男人”四个字戳中施明奎的痛处,他恨不得打死施明辰:“对,来,使劲打,朝死里打!施明辰,你就是一条哈巴狗,谁冲你说两句软话,扔给你一根骨头,你就冲谁摇尾巴。蠢货!被人牵着鼻子走还不自知!我若是爹娘,早将你这种无能的玩意儿溺死在尿盆里!” “你不是哈巴狗,你冲珠珠摇什么尾巴?她指使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连亲妹妹都坑!你沦落到今日的地步,都是你应得的报应!施明奎,你才是那条摇尾乞怜的狗!” “施明辰,你找死!” “施明奎,你是狗!” “你找死!” “你是狗!” 兄弟二人便在拔步床上激烈地打起来。 施明奎武艺更精湛一些,但这些日子不是躺床上,就是坐轮椅,体能下降,身手不如从前灵活,而施明辰身强体壮却受了伤,一时兄弟二人翻来滚去,斗了个旗鼓相当。 容氏起初还劝两句,见他们互相发泄怒气、怨气,也不劝了,木着脸站在一旁。 施明辰不止血性激发出来,还把施明奎暴打得头破血流,更是毒舌,哪里痛朝哪里戳。 “疯了,都疯了!” 直到沈氏听到动静,匆匆赶来,方才将兄弟俩喝止住:“这是做什么?兄弟阋墙?” 兄弟俩,一个坐床头,一个坐床尾,各自抹着脸上的血,互相恶狠狠地瞪视。 容氏捂脸哭道:“二嫂子,你瞧瞧,我们这个家,还是家吗?” 沈氏抚上她的肩膀安慰道:“哪有兄弟不打架的?好了好了,别哭了,你是做娘的,你一哭,孩子们更慌了。明奎,明辰,你们两个,还不滚下来向你们母亲请罪!” 兄弟俩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爬下床,跪在地上向容氏请罪。 施明辰此时脑子里清醒许多,羞惭道:“四哥是为了训诫我,故意激怒我,都是我的错。四哥,对不住,我口无遮拦了。” 施明奎最忌讳的便是“不是男人”四个字,依旧气得浑身发抖,但偏做出不在乎的模样,大度地拍了拍施明辰的肩膀: “亲兄弟哪有隔夜仇,你这性子改了才好,不然将来上战场,要吃大亏。” 二婶面前,他必须维护老七,不然二婶看不上老七,三房就只剩施明秣那个毫无心机的傻大个了。 老七起码有些自己的小心思。 沈氏见他们兄弟和好,甚是欣慰,叫来郎中为他们上药包扎,又安慰一番,方携了容氏的手离开,留兄弟两个继续修复感情。 怀夕为兄弟俩上了参汤,坐在帘子外面,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半天没听到丝毫响动,放下心来,一边吃茶,一边一块一块吃两个病人不适合吃的糕点,满脸的满足。 口腹之欲满足了,八卦之心也满足了。 可惜三太太管得严,她没胆子与人分享一肚子的八卦。 关雎院里,施窈也一脸满足。 她院子里有老太爷当初送的丫鬟,星觅与忍冬,两个都是外院管事的女儿,忍冬不爱打探八卦,星觅稍微活泼些,从前嘴巴跟蚌壳一样严实,最近两个月经常能漏些口风。 因此,施窈知道了老七挨打,老八挨刀子的消息,又知道了老四老七互殴的新闻。 家里的瓜吃完了,她将目光投向外面。 不知四皇子周绍有没有从三个刺客的嘴里套出五皇子? 迟迟不见四皇子或者官衙传她和唐瞻问讯,却在隔了一日后,听闻老国公和镇国公将老八施明晖送回金陵的消息! 施家没几个人去送行,这个消息是小不点施云帆告诉她的。 施云帆晌午来施窈这里蹭饭,施窈东张西望,与他开玩笑:“三老爷呢?他藏在哪儿呢?会不会突然冒出来,把你抱走啊?” 施云帆就闷闷不乐地道:“祖父天没亮就送八叔回金陵去了,我给他们送行呢。唉,我要好久见不着他老人家。小姑姑放心,这段日子我来找你玩,祖父不会骂你,也不会骂我啦!” 说完,他期待地望着施窈。 施窈一愣,瞬间懂了他的小心机,揉揉他的脑袋笑道:“好啊,你想什么时候来找我,就什么时候来找我。你方才说,你八叔回金陵?他回金陵做什么?” 小孩拨浪鼓似的摇头,奶声奶气:“不知道,反正祖母说,他不会再回京城,我以后再也见不着他。” 施窈暗自琢磨,老八这是被家族变相流放了? 看来,这回老太爷是下了狠心治他,也彻底放弃了他,老八这辈子翻身无望了。 杀人犯终于离开自己的生活圈,施窈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又皱眉忧心。 阿娘也在金陵老宅,老八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不知会不会因为她而迁怒阿娘。 施云帆咽下嘴里的饭菜,疑惑地问:“小姑姑,你不吃了吗?” “我先去写封信,一会儿回来陪你吃。”她得写信提醒阿娘,离施明晖远些。 最好把施明晖干的“好事”传出去,让老宅的族人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都别靠近他。 欺软怕硬是人的天性,落魄少爷最容易勾起底层族人的欺负欲。 这样他自顾不暇,就没法子挑唆人对付阿娘。 施云帆恋恋不舍地将筷箸放回筷托上,舔了舔油汪汪的小嘴,乖乖地坐好:“那我等小姑姑回来一起吃。” 第290章 谁也别想跟她抢儿子 施窈将老八施明晖干的桩桩件件的事,写进信里,又写了施明晖从小多么优秀,多么得长辈看重,尽量客观地描述这个人。 “……八哥哥非小人,亦非君子,女儿莽撞,曾无意间得罪过他,望阿娘慎重看待,以自身安危为重。 不孝女施窈拜上。” 写罢,涂涂改改几个错别字,施窈便将洒金信笺折了,塞进信封,再拔了根头发放进去,最后用蜡丸封了,郑重交给柳华姑姑。 “烦劳姑姑跑一趟外院,替我将信寄到金陵,送到我姨娘的手上。” 柳华姑姑脸都绿了,接了信件,无声地福礼,不敢耽误片刻,立时去外院找管事寄信。 施家与金陵来往甚多,几十年前镇国公府便在金陵置办了大量的上等水田,一部分是自家营生,一部分捐给族里做祭田,每年盈余可供族中子弟读书习武用,以及鳏寡孤独嚼用。 因此,施家有专门来往金陵的通信渠道,用作联通信件、查账、运送产出节礼等。 管事一听是施窈发往金陵的信件,知道是给纪姨娘的,不敢擅自做主,忙道:“二姑娘的信件,须由老太爷过目,这是老太爷早前定下的规矩。姑姑先告知老太爷一声,不然我们不敢发。” 管事将信件塞回柳华手里。 “本就是要告诉老太爷的,姑娘写信时,我就在一旁站着呢。”柳华苦笑一声,去寻老国公,把信件呈给老国公之前先说,“姑娘写信时,让奴婢伺候笔墨,因此写的内容奴婢都知道,老太爷不用拆信。” 她记性好,记下了九成内容,一一口述信中所写。 老国公手中轻飘飘的信越来越沉甸甸,心也沉甸甸的,玩笑似的道:“这个小滑头,她料定我会拆她的信,故意让你伺候笔墨。她对我,是半点信任没有啊,对施家也防备得紧。我本没有打算拆她的信,你信吗?” 他相信施窈有分寸,不会把施家的秘密朝外乱说,也相信纪姨娘但凡为女儿着想一分,哪怕知道了什么秘密,也不敢把秘密朝外吐露。 至于施窈信中所写,皆是关于施明晖的,提醒纪姨娘防备施明晖。 哪怕纪姨娘传出去,利用族人的力量孤立施明晖,甚或引人欺辱施明晖,他都不感到意外。 他活了七十年,怎会不知底层落魄族人的真实面目。 而他亦相信施明晖的手段,不会受人欺辱。 施窈传施明晖的坏名声,他不生气,他生气的是,施窈不信任他。 养了半年,狗都养熟了,亲生的孙女却养不熟。老国公怎能不寒心? 此时此刻,他倒挺能理解老妻当日凉透心的感受了。 这丫头,总能在人猝不及防的时候给人一刀,还是软刀子。 柳华姑姑双目盯着鞋尖:“奴婢……奴婢不知。” 她怎么敢信老国公不会拆信? 二姑娘去年写的平安信、过年元宵的问候信,老太爷都拆开看过,看完还调侃施窈书法有进步。 她甚至觉得,哪怕她告知了信中内容,老太爷依旧可能拆信。 居高位者,常有疑心。 老国公盯着她的脸,似看出她心中所想,不由朝椅子上靠去,随手将信扔到桌案上,淡淡道:“拿去,送金陵。” 柳华姑姑拿了信退出来,正午的阳光晒到身上,暖暖的,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忙去寻管事。 施窈没有老国公等人想的那么复杂。 她知道老国公可能会看她的信件,命柳华姑姑陪侍,是不想老国公拆信。 老头子怀疑她胡说八道,总不能也怀疑柳华姑姑的人品? 施明晖本就是坏种,她写就写了,不大了被老头子叫过去训斥一顿,她重新写得隐晦点便是。 和小不点施云帆共进午餐,吃完时,见柳华姑姑双手空空回来,施窈便知,事情办成了。 而柳华姑姑去了这么久,八成又告密去了。 施窈暗暗切了一声,邀请施云帆跳绳。 姑侄两个玩得不亦乐乎,直到龚璇挺着肚子上门,黑着脸领走施云帆。 因她算计过施窈,生了二胎后能不能留在国公府,全靠施窈一句原谅,因此不敢大小声,面子上客客气气的,只说天晚了,不好打扰施窈。 既想儿子来讨好施窈,又不愿意看到儿子与施窈亲近——龚璇倍感矛盾。 施窈默默送上祝福:希望这可怜的孩子别挨四嫂的打。 施云帆一路走,一路回头张望,把恋恋不舍写在脸上。 龚璇气不打一处来:“她给你什么好处,你这么惦记她?” 施云帆扬起小脑袋,怯怯地无辜地问:“母亲说什么?” 龚璇气道:“说你小姑姑!” 施云帆解释:“小姑姑请我吃饭,请我吃茶吃果子,带我玩游戏……” “我是没给你吃,还是没给你吃饱,人家随随便便请你吃顿饭,你就饿死鬼投胎一样,对人感恩戴德!我生你养你,给你吃多少顿饭,怎么不见你感激?”龚璇越发上火,“我没叫奶娘丫鬟们陪你玩游戏?你怎么就只惦记她,半点不记我的好?” 施云帆缩着肩膀,想辩解,说那是不一样的,但怎么不一样,他又表达不出来。 只嗫喏着,吭哧不出半个字。 龚璇见他不吭声,更为气恼,回去便将他独自关在屋子里,命令道:“睡觉去!” “我,我没瞌睡。” “不想睡就自己玩,我给你买的玩具,装了好几箱子,哪个不比那条破绳子贵?眼皮子浅的,好好反省反省!” 她宁可把孩子关起来,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抢她的孩子。 施云帆扒在门口,用力朝门缝外面看:“母亲,母亲,我不想关在屋子里!母亲,我要出去!” 龚璇有心磨磨这孩子的野性子,并不理会他,把人领回来,关屋子里便算完事,堵了半天的心终于顺畅,领着丫鬟们赏赏花,再去施明奎面前做个贤惠的妻子,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出嫁前,母亲说过,一个女人最大的底气,是丈夫的信任与宠爱。 她从来与施明奎是一条心。 施明奎憎恨长房,她也痛恨姨母和珠珠让她背黑锅,夫妻二人正好一拍即合,谋划着怎么拉拢二房为己所用,离间长房二房两家。 一转眼,就到了万寿节。 京城大小官员、皇亲国戚、落魄勋贵,齐齐进宫,为皇帝贺寿。 施窈第一回以官眷的身份入宫,既兴致勃勃,又忐忑不安。 第291章 五皇子暴露 太夫人握着她的手,安抚道:“宫规森严,按规矩行事即可。你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施窈拿了点心出来,笑道:“祖母也吃。” 祖孙俩一边吃,太夫人一边低低讲述宫里高位份娘娘们的忌讳。 施窈心道,施家连这些隐秘事都知晓,消息当真灵通。 吃了个三四分饱,马车便到了宫门口。 巧的是,南安伯府林家也在此时入宫。 老国公与老伯爷是至交好友,两个老头儿差不多同时退休,经常一道品茶赏雪、钓鱼访山,这会儿面对面,却互相尴尬。 老国公心酸地想,他尊荣体面一辈子,孙女做了成王的小妾,而从前对他颇有巴结之意的老林头,人家养的孙女却即将做成王的正妃,老了老了,反倒低老林头一头,总感觉这辈子白活了。 可为了珠珠将来在主母手底下日子好过些,他只能在老伯爷面前低头。 老伯爷满面红光,春风得意,倒也没有给老国公难堪,哈哈笑道:“老国公,咱们一起进去!以后,咱们两家就是亲家了!” 老国公脸唰地绿了。 谁跟姓林的是亲家! 偏有苦说不出,只能陪笑。 林之雾莲步轻移,来到施窈面前,携了施窈的手,夹着嗓子,轻声慢语道:“施二妹妹,好久不见。” 施窈打个寒战:“林二姐姐,你怎地了?” 跟变了个人似的。 夹子音听得她浑身冒鸡皮疙瘩。 林之雾举起团扇半遮面,轻笑一声道:“从前我性子跳脱,这几日贵妃娘娘遣了两个嬷嬷教我宫规。妹妹看,我是不是端庄稳重许多?” 施窈搓了搓手臂,讪笑:“是是是。” 林二的画风,一直与平常姑娘不一样。 学了宫规,又转变成另外一种不一样。 两人不大熟,只能说认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与前后的女眷们越来越远,林之雾突地小声说:“施二妹妹,我们联手。” 施窈惊愕:“什么联手?” 林之雾身体端庄,眼珠子骨碌碌转:“你与施明珠有仇,我也看施明珠不顺眼,你告诉我她的弱点,等我嫁给成王,做了成王妃,我帮你出气。” 施窈扯扯僵硬的唇角,不由自主加快脚步:“林二姐姐莫说笑,我与大姐姐怎会有仇。何况,我也不知大姐姐有什么弱点,若有,便是传言的那些,林二姐姐都知道的。” 林之雾很是失望,听说成王十分宠爱施明珠,除了上朝,走哪里都带着她,颇有宠妾灭妻的苗头。 正要再劝劝施窈,她们已不知何时追上了太夫人她们,林之雾只能闭嘴。 到了宴客的宫殿,林之雾四下打量,没见着施明珠,心中悬着,好容易盼到皇后、贵妃入席,也没看到施明珠跟在宁贵妃后面,她悬着的心方放下来。 看来,传闻不假,宁贵妃厌憎施明珠。 宫宴男女分席,既然宁贵妃没带施明珠,那么,施明珠必定是没入宫。 林之雾暗暗得意地翘起嘴角。 施明珠得成王的宠爱又如何?宁贵妃这个身份尊贵的婆婆压头上,施明珠这辈子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妾! 太夫人扫视一圈,没看到施明珠的身影,眼神有些黯然,转头问:“窈窈,我老眼昏花的,你帮我看看,你大姐姐在不在?好些日子没见她,也不知她过得如何了。” 施窈左右张望一番,低声道:“祖母,大姐姐不在这儿。” 太夫人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忧心忡忡。 这时,傅太太与女儿傅南君说完话,看了太夫人与施窈几眼,扭身过来问:“老太君和施二姑娘是在找施大姑娘吗?” 太夫人想到自家孙女做了妾,难免羞窘:“正是。” 傅太太道:“入宫时,我们正好遇到成王殿下,当时大姑娘就跟在成王身边。” 施家女眷们齐齐错愕。 既然施明珠入宫了,她去哪儿了? 总不能跟着成王,去了男客的宴席?那施明珠成什么了?端茶倒水、供男人取乐的婢妾吗? 太夫人心里咯噔一声,勉强笑道:“许是身子不适,留在了贵妃的宫里。” 二太太沈氏蹙起眉头,唤来侍女,命她将消息传给宫里的眼线,打探一下施明珠在何处。 不多时,侍女来回话,附耳道:“夫人,刑部尚书崔大人、成王与大姑娘正单独面见陛下,另外,五皇子端王也被陛下叫走。前殿尚未开席。” 沈氏眉头蹙得更深。 发生了什么事? 她那大侄女怎么搅和进去了? 此刻,众女议论的焦点施明珠,正跪在御书房,一旁跪着的四皇子周绍声泪俱下控诉:“五弟,我从未得罪过你,为何你要带着刺客杀我?” 那日出行,葛家和施家联手活捉了三名刺客,周绍私下审问两日,大刑加身,其中一名刺客寻到机会自杀,另外两名死活不肯张口,说出幕后指使。 皇帝很快得知,心爱的儿子遇刺的消息,命刑部尚书崔大人亲自审讯,那两名刺客便转交到崔大人的手上。 崔大人不愧是刑部尚书,手段了得,昨晚终于从一个刺客口中套出五皇子周绪的名字。 但赶上皇帝生辰,他打算明日再汇报此事的。 谁知,皇帝参加宴席之前,先去见了贵妃。 贵妃这两日忧惧成疾,犯了咳嗽,皇帝怜惜她,心头拱火,把崔大人叫过来狠狠责骂一顿,责备他办事不力。 崔大人没法子,便将审讯结果告知皇帝。 皇帝大发雷霆,便传了四皇子、五皇子来对峙。 正巧施明珠与四皇子在一起,听了小太监提前透露的消息,吃了一惊,心里把施窈骂了个半死,便说要跟来瞧瞧,不然无法安心。 四皇子只当她关心自己的安危,没多想,便带了她来。 如此,施明珠便也跪在这儿了。 五皇子周绪垂着头,听完四皇子的控诉,顶着皇帝冷冰冰的视线,硬邦邦地道:“四皇兄,一场误会,我并不是去刺杀的。” 周绍红眼质问:“不是刺杀,那你带着人,黑衣蒙面的,蹲在我路过的树杈子上做什么?那些刺客身上携带利刃,还有毒药,你说不是去行刺的,我怎么信你?” 第292章 第五朵烂桃花 周绪哑口无言,无法解释,只硬着头皮重复:“父皇明鉴,回京的路上,儿臣遇到过劫匪,随身携带利器,是为自保,他们是儿臣的护卫,儿臣绝无伤人之意,更不敢刺杀四皇兄! 四皇兄当日也在,应当看见了的,从头到尾儿臣的护卫只是逃走,没有还手,更不曾对四皇兄出过手!” 他仰起头,对上皇帝的眼睛,表示没有心虚,问心无愧,眼里满是渴望。 渴望父皇的信任。 若父皇肯信他,他无须撒谎辩解。 皇帝冷冷回视,目光转到四儿子周绍身上时,微微露出些暖意,语气缓和问:“绍儿,是这样吗?” 周绪见状,眼神蓦地凉透了。 父皇果然还是不喜他。 周绍痛心道:“五弟,哥哥给你机会,是你不珍惜。父皇,儿臣就直说了,前些日子,儿臣去京兆府衙门,看见五弟藏在茶楼观望; 之后在另一座茶楼,五弟又藏在我们对面的酒楼里,窥视于儿臣; 最后是在京城外的十里长亭,儿臣出门踏春路过此地,五弟带人黑衣蒙面的,携带利刃毒药,蹲守在树杈上……父皇,五弟的行径很难不让儿臣猜测,他要刺杀儿臣!” 皇帝转过头,眼里的关切与暖意刹那间消失,冷冷俯视周绪,喝道:“周绪!你是不是在跟踪你四哥?你到底想做什么?” 直到此时,周绪面上才闪过一丝惊慌。 之前两回的跟踪,四皇兄是怎么发现的? 为什么发现了,没与他打招呼,也没寻他质问? 既然周绍知道了,肯定能找出人证,他若否认,只会更加惹怒父皇。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周绪垂首闭目,艰涩地一个字一个字道:“儿臣……儿臣并非跟踪四皇兄,儿臣跟踪的是,是,施家二姑娘,施窈。” 周绍正要争辩的嘴顿了顿,没料到周绪无耻地拉一个女儿家下水,竟没了词。 一旁无人关注的施明珠,闻言脸色煞白,猛地扭头看周绪,一时心口绞痛,眼冒金星。 怎么可能呢? 周绪怎会喜欢上施窈? 难道是因为这辈子周绍喜欢她,周绪就移情别恋,喜欢上施窈了吗? 上天为何如此不公,非要让她决定喜欢的人,都去喜欢施窈? 施窈那么恶毒,又是个没见识的乡下土丫头,连她十分之一的尊贵都没有,凭什么能得到周绪的心? 老皇帝皱眉,冷冷问:“你跟踪施家姑娘做什么?人家得罪你了,你要去杀她?” 周绪嘴唇颤了一下,仿佛多么不情愿地说出后面的话:“那日,老国公七十大寿,皇兄领了圣旨去施家传旨,儿臣想去凑个热闹,便与皇兄一道去了。在施家,儿臣遇见了施家二姑娘,惊为天人,一见钟情,因此跟踪。” 皇帝冷笑一声,转头问:“绍儿,你说的那三次跟踪,施家二姑娘可在场?” 周绍愣了愣神,迟疑道:“都在场,可是,可是……五弟,你是故意的吗?故意借施家二姑娘脱罪是不是?” 他反应也不慢,立刻找出一个疑点,“既是喜欢,为何跟踪,不肯露面?偷偷摸摸偷窥人家姑娘,成何体统?” 周绪飞快地看了施明珠一眼,苦笑道:“因为我知道,我配不上她。她是施家的金枝玉叶,老国公和老太君把她当做眼珠子似的宠爱,将来必是要许一门门当户对的贵亲的。 而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皇子,此次回京,买不起好马,只能买老马,买不起宅子,只能住客栈。 儿臣小心翼翼,不招人眼,生怕出丁点风头,叫人扒出这些事来,给父皇丢脸,又岂敢肖想施家姑娘。 既父皇和皇兄已知晓我的心意,那么儿臣恳求,父皇赐婚!儿臣想要求娶施家二姑娘!” 施明珠随着他的话,眼睛越瞪越大,当最后一个字落地,她犹如遭了五雷轰顶,猛地坐在脚后跟上。 他竟要求娶施窈! 不可能! 周绪是喜欢她的,祖父的生辰宴上,他看她的眼神,绝不会错! 施明珠宛如起死回生,她明白了,周绪是在保护她,所以拿施窈作挡箭牌! 皇帝拧眉沉吟:“施家二姑娘,施家三房施继安的庶女?” 将施窈的身份对上号,他嗤笑道,“一个庶女,也值得你诚惶诚恐,不敢求娶。罢了,你也到了适婚之龄,既然你有想娶的姑娘,赐婚也未为不可,不过要先问问老国公的意见,他看不看得上你这个孙女婿。” 此番叫周绪回京,也有为他赐婚的意思。 这个儿子不得他欢心,还是朝会上有大臣提醒,五皇子到了婚龄,他才将人召回来。 正打算等万寿节结束,给他赐了婚,早早打发了,完成为人父的责任,今后便让他安分呆在封地,再不用招他回京城碍眼。 但端王妃备选名单上,他从来没考虑过施家。 施家两个女儿嫁两个皇子,这得多大脸? 眼看着施家不断作妖,嚣张气焰压下去了,怎么能让他们又起来? 而且,庶女为妻,嫡女为妾,传出去,乱了伦理纲常,实在难听,有故意作践有功大臣的嫌疑。 皇帝不断转动大拇指上的扳指,陷入思绪中。 施明珠一听皇上话里有赐婚的意思,难以想象施窈嫁给周绪,再次抢了她心爱的人。 而且,她是四皇子的妾,施窈是五皇子的正妃,根本不敢想象到时她会有多难堪。 她连忙堆起笑,插嘴道:“陛下,恐怕不行!臣女替妹妹谢皇上的美意,谢端王殿下的美意,但是,妹妹已经定亲。” 周绍诧异地扭头看她。 上回见面,施窈分明没定亲。 不过,施窈身边确实有两个青年俊杰,一个是副千户唐瞻,一个是举人江邈,无论施窈定亲的是哪个,都比嫁给穷鬼周绪有前途。 周绪买不起马,买不起宅子,定然也给不了妻子锦衣玉食的生活。 施窈也算个小美人,嫁给周绪,当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糟蹋了。 皇帝眸光一动:“朕险些忘了,你正是施家人。施二姑娘已许了亲事吗?许的是哪家?” 第293章 二妹妹已许谢公子 施明珠脑子飞转,袖子里的手不知因恐惧还是因兴奋而轻轻颤抖,嫣红的唇一张一合,宛如蛇吐信子,这一刻她屏蔽了周围所有的声音,耳边只回荡着她自己一人的声音: “回陛下,十几年前西北大战,敌国细作闯入后方,烧毁我军的粮草,当时臣女的三婶在后方,追击细作,却被俘,掷入河中,时隔一年多方辗转回京。 此事想必陛下有所耳闻。后来粮草短缺,朝廷隔得远,无法及时补济粮草,只能从周围的城镇村落征集,但我朝将士十几万,根本无法及时调集足够的粮草。 幸得商户谢家出手,运送足够的粮草到边关,最终我朝将士大胜而归! 战后,朝廷将粮草还了谢家,但谢家立下的功劳却不能抹去,祖父便与谢家定下一门亲事。本来定的是我家七哥哥与谢家二姑娘,可谢家二姑娘去岁重病,一度濒死,只能绞了头发侍奉佛祖,躲了瘟神,方有起色,保住一条性命。 因谢家二姑娘出家,谢家只能来退亲,但谢家的恩情却不能不还,因此私下又定了二妹妹与谢家三公子的亲事。 请陛下明鉴,谢五皇子厚爱,可二妹妹与谢公子许亲在前,怎能另许?” 一女许两家,这是逼施窈去死。 周绍瞪圆眼睛。 施窈许了谢既白? 这谢既白一个商户子,名声响亮,连他堂堂皇子都听过,施家怎会如此想不开? 那江邈和唐瞻呢? 他们二人一文一武,哪个不比谢既白强得多? 而且,从未听说过谢既白和施窈定亲啊。 周绍压下满腹疑虑,收回震惊的眼神,或许施家暗中给珠珠传了消息,竟避着他…… 周绍陷入伤感中,他难道会做出伤害珠珠的事吗?有什么必要避开他。 周绪也很是震惊,但没露出半点异样的表情,失魂落魄道:“原来,原来施二姑娘已许了人家,是我唐突了……我终究晚了一步……” 皇帝没理会他做作的表演,吃惊过后,感兴趣地道:“谢三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商户之子,入了你祖父的眼,想必有过人之处。” 施明珠撒谎时浑身发热,脑子也发热,说完了,才感觉全身上下冷嗖嗖的,冷汗打湿了后背。 听得皇帝询问,她竟一时词穷,找不到谢既白的半点好。 她对谢既白了解不多,一个卑贱的商户之子,他们压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仅有的一点了解,全部来自京城艳闻。 要说他有什么好处,什么优点,她怎么知道? “……谢三公子,名谢既白,他,他长得极为俊美,堪称京城第一美男子,风流倜傥,面如冠玉,且,画的一手好画!对,他极为擅长画画,最擅长画人。 他常来国公府向祖父祖母请安,祖父祖母对他赞不绝口!他还是个热心肠,这回京城拐卖案,他也帮忙奔走,给四殿下帮了不少忙。” 最后一句,倒有些连襟互相帮助的意思。 皇帝点点头,笑道:“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孩子,家中富贵,倒比买不起宅子的周绪强得多。” 周绪垂头不语。 父皇果然厌恶他,竟亲口贬低他,说他不如一个商户子。 施明珠趁热打铁道:“谢家曾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但谢家老爷子不贪慕名利,不曾向朝廷请功,臣女恳请皇上给谢家一个体面,给施家一个体面,为臣女的二妹妹和谢既白赐婚!” 只要皇帝赐婚,施窈便再也不能沾惹周绪了。 皇帝哈哈笑道:“朕当然是愿意赐婚的,不过须得过问老国公和老太君一声。正巧,他们二老今日进宫为朕贺寿,叫来问一声也不打紧。” 说罢,皇帝冲身边的老太监使个眼色,吩咐道,“秦顺,去请老镇国公和老太君来。” 秦顺躬身应是,退了出去。 施明珠如闻晴天霹雳,险些晕死过去! 皇帝怎么会不信她,叫祖父祖母来求证呢? 祖父祖母根本没打算过把施窈嫁给谢家,他们看中的孙婿人选是江邈和唐瞻。 一旦他们来,随口说一个,不管是江家还是唐家,肯定不会反驳,只会欢天喜地接下这门亲事。 而她呢? 祖父祖母一来,定会戳破她的谎言,她会落个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 即便祖父祖母为她求情,她也落不着好,先得罪宁贵妃,后得罪皇帝,不死也得脱层皮。 施明珠心生恐惧,慌乱地想,怎么办?怎么办? 上辈子好歹活到十年后,这辈子难道这么快就要死了吗? 她是重生的,手握金手指,知晓前世轨迹,为何混得还不如上辈子了? 皇帝低眸,见施明珠抖如筛糠,额头不断滚落冷汗,轻轻一笑,转身坐回龙椅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御书房的摆钟滴答滴答地来回摆动,宛如黑白无常的脚步临近。 施明珠咬着唇角,几次欲张口承认撒谎,但每每话到嘴边,便咽回肚子。 她身边跪着的,一个是她前世爱过、今生恨着、恨不得将其踩在脚下的男人,一个是她前世亏欠、今生发誓要回报的男人。 她怎么肯在他们面前露出丑态? 施明珠无比后悔,早该猜到的,宁贵妃必定一直说她的坏话,皇帝对她印象极坏,怎会信她的一面之词。 而她因憎恨施窈,不愿意这等恶毒的女人过上好日子,便胡扯她与谢既白的亲事。 人果然不能做坏事,一定会遭报应。 她的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可是,可是,施窈那么恶毒,搅和得施家鸡飞狗跳,人人离心,她怎么就得了上天的偏爱,没有遭报应呢? 施明珠渐渐心灰意冷。 上天不公,偏爱穿越女。 她这个世家大族培养多年的贵女,还是没能斗得过一个平平无奇的穿越女。 皇帝品着茶,兴味地观察着施明珠苍白如纸的脸色、摇摇欲坠的身形。 镇国公府的人,当真有趣。 难怪好好一个烈火烹油的大家族,竟败落至此。 他打压施家十几年没做到的事,却叫施家几个女子做到了。 这施明珠,像极了一个丧门星,落入老四府里,恐怕老四离家宅不宁不远了——不,现在老四已经家宅不宁了。 皇帝垂下眼皮,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杀机。 第294章 赐婚 就在施明珠心弦绷到极致,快撑不住崩断时,老国公和太夫人到了。 二人跪地叩首,齐声道:“老臣\/臣妇参见皇上,恭贺皇上诞辰,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连忙走下来,一左一右伸手扶起二老,笑吟吟道:“老国公请起,老太君请起。朕宣你们来,是有一件喜事想要询问。” 施明珠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 人生最最难堪的事,大抵就是前男友和现男友同时现场观看她的卑劣。 施明珠绝望地闭上眼,心想,等事情败露,她就撞死在这儿! 没脸活着了。 老国公看了看四皇子周绍、五皇子周绪、刑部尚书崔大人,最后看了看施明珠,拱手笑问:“皇上请问,老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帝问:“听闻府上有位二姑娘?” “正是,因她从小身子不好,京城较冷,便送到较为暖和的金陵养着,去年方回京城。乃老臣最小的孙女,老臣幼子的幼女。” 皇帝又问:“可有许亲?” 施明珠瞳仁一震,两个眼皮子一起不断地跳。 皇上竟直接问是否许亲,丝毫不提谢家,也没有提到她。 她一骨碌爬起来,正要朝龙案桌角上碰,便听老国公字字清晰地道:“回皇上的话,小孙女已经许亲,许的是谢家谢既白。” 施明珠豁然扭头,不敢置信地望向祖父,脚踩棉花,如坠云雾,仿佛出现幻听。 怎么会? 祖父怎么会提到谢既白? 她忙又看向太夫人,急于求证是不是听错了。 皇帝疑惑地问:“施氏,你作甚?脸色为何如此苍白?” 施明珠忙一把扶住太夫人,歉然地道:“皇上恕罪,祖母身子不好,臣女见她站不稳,一时情急。” 皇帝道:“是朕疏忽,忘了你们二位的年纪。来人,上座,上茶!”听太监应声,便又和蔼地问,“老太君,二姑娘当真定了谢家公子?” 施明珠手下一紧,死死攥住太夫人的手臂,将她的袖子都攥皱了。 太夫人没看施明珠一眼,平静的声音毫无波澜:“回皇上,当真,臣妇家里欠了谢家一个大人情,原本定亲的是臣妇的七孙子和谢家二姑娘,但谢家二姑娘病了,因此退亲,又另外定了小孙女和谢家三公子的亲事。” 皇帝遗憾地叹气道:“看来是真的了。可惜了。” 老国公问:“皇上因何可惜?” 皇帝指指地上跪着的五皇子周绪,恨铁不成钢道:“朕这个儿子着实荒唐,因心慕府上二姑娘,在二姑娘出府游玩时,数次跟踪,叫人当做刺客捉了。 幸好消息没传出去,不然不仅毁了一桩好姻缘,还毁了人家姑娘的名声!混账东西!还不快向老国公和老太君谢罪!” 皇帝狠狠一脚,将五皇子周绪踹翻。 这一脚,可没留一点力气。 但踹上去后,皇帝先感觉五子的身体硬邦邦的,用力时,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放松,这才将他踹到了地上。 皇帝心生疑窦,这五子估摸偷偷地练习武艺,功夫倒不错,身板挺结实,若不是他放松身子,自己可能吃力不讨好,搞不好踹他一脚,踹不动,自己反倒要摔倒、出丑。 周绪为何偷偷习武? 谁教他的功夫? 不过,这是以后要查的事,此时倒不急。 周绪闷哼一声,重新跪好,面向老国公和太夫人,羞愧地道:“是我孟浪,唐突了施二姑娘,险些毁了二姑娘的名声,我,任凭老国公和老太君责罚!” 施明珠心疼地咬唇,不知老皇帝的那一脚有没有伤到周绪。 老皇帝忒狠的心,把周绪丢到最贫瘠的封地就罢了,还说打就打,说骂就骂,哪里有个做父亲的样子? 反观对周绍,却是千娇万宠,唯恐周绍受了委屈。 都是儿子,老皇帝怎能如此偏心? 施明珠替周绪感到委屈,恨不得踹回老皇帝一脚,再狠狠踹几脚周绍,叫偏心的老皇帝也尝尝心疼的滋味儿。 老国公连忙跪地,伸手扶周绪,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端王是皇子,怎能跪老臣?可是折煞老臣了,殿下快快请起,老臣受不起!” 周绪又道歉,老国公又“受不起”,来回三番,二人才都站起来。 周绍瞅瞅一圈人,大家都站了,就他跪着,趁人不注意,也悄摸摸地站起来。 皇帝又狠狠责骂一通周绪色欲熏心、不堪大用等话,骂得周绪又跪下了,方充满歉意地对老国公道: “都是这不孝子惹出来的祸端,回头朕定会狠狠罚他。唉,老国公有三个儿子,知道教养孩子的不易,望莫要生气。这样,朕明儿就下一道圣旨,给施二姑娘和谢家三公子赐婚,算作弥补。” 老国公和太夫人双双跪地,老国公叩首道:“谢皇上隆恩浩荡!” 皇帝哈哈大笑,扶起二老,道:“时辰不早,前殿也该开席了,老国公便与朕一道去。”回头冷冷命令道,“周绪,你就跪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 说罢,皇帝携了老国公的手,当先朝外走去。 周绍连忙跟上。 太夫人冷冷看了眼五皇子周绪,拉了施明珠便走。 施明珠恋恋不舍地回眸,看了周绪好几眼。 不到片刻,众人散去,御书房陷入死寂。 周绪跪在龙案前面,膝盖生疼,但这点疼,比不上心中的疼。 珠珠已经发现了? 发现了他的心意,所以百般维护他,不让她那二妹妹嫁给他。 可是,他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给四哥做妾,却无能为力帮她逃出牢笼。 他慢慢攥紧拳头。 他要努力些,再努力些。 总有一天,他要出人头地,把她抢回来! 到了后殿,太夫人一把甩开施明珠的手。 施明珠满头雾水,扭动着手腕,心中生出后怕,眼圈蓦地泛红:“祖母为何发怒?我可有得罪祖母的地方?我知道,是因为我做了四皇子的妾,祖母觉得我丢人了是不是?” 太夫人冷冷道:“你做了什么事,你自己清楚。你成为四皇子的妾,也是你自作自受!施明珠,从今天起,我施家就当没你这个孙女!” 第295章 好自为之 汤嬷嬷赶忙拦住宫女太监,让他们退远些。 施明珠大惊失色,惶恐不安:“祖母何出此言?是,是,是因为赐婚吗?” 刚刚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歪打正着,施家真的与谢家联姻了。 还暗暗窃喜来着。 原来不是。 想必是皇帝身边的那个老太监秦顺,去请祖父祖母的时候说了前因后果。 她手足无措地解释道:“祖母,我绝不是故意坑二妹妹的。我已嫁给四皇子,若二妹妹再嫁给五皇子,施家两女嫁两位皇子,风头太盛,皇上绝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秦顺公公都告诉你们了是吗?您看,皇上就是故意的,故意让秦顺告诉你们,然后逼你们把二妹妹嫁到谢家!” 太夫人忍无可忍,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你还有脸说!你是见过江邈和唐瞻的,说他们哪个与你二妹妹定亲,不比那谢既白强? 不是皇上逼我们,是你在拿你自己的欺君之罪和性命,逼我们选谢家! 珠珠,你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你自己做了小妾,就见不得你二妹妹半点好?她可曾害过你?你三番四次地害她,她没入套,你就要把她嫁到商户去,你怎如此恶毒狠心?” 施明珠捂住脸,怔怔后退:“祖母,您,您说我恶毒?是施窈,是她坑害我,您什么都不知道!她抢我的夫君,抢我的皇后之位……” 太夫人又一巴掌扇在她另一边脸上:“闭嘴!先知梦,你最好烂在肚子里,再也不许提。那就是个害人的梦,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我眼里见到的,是你一直在陷害施窈,在坑害施家!” 施明珠愣怔的神色凝固,怔了好一会儿方愤慨地哭道:“我何曾害过施家!是施窈,是嫂嫂们,你们,哥哥们,上辈子辜负了她们,她们要报仇,要毁了施家!我一直在尽力地保护你们,甚至毁了我自己!祖母怎能说出如此诛心之语!” 没错,施明珠打心眼里,就是一直这么坚定地认为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施家。 因此,她眼里浮现泪光,泪光下是被背叛的委屈与气愤。 她又道:“嫂嫂们砍了头,非说是因为我,无非是嫉妒哥哥们多宠了我两分,可是,当初是祖父说,让全家人宠我的,我又没求着你们来宠我! 如今发现我做了上不得台面的小妾,不仅不能给家族带来助力,反倒给家族蒙羞,施窈是你们新的联姻棋子,这颗棋子废了,我正好落魄了,你们便将所有的罪过全怪在我的头上!” 太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头痛欲裂,满眼失望地凝视着她,突地笑了一声:“宠你宠出不是来了,你见过谁家的棋子锦衣玉食,过得比执棋的人的日子还尊贵体面的? 罢,罢,你已经走进死胡同,说一千道一万,你都听不进去,不肯承认你因嫉妒而坑害施窈,抱着你做的那个梦,醉生梦死!总之,我还是那句话,从今往后,施家没你这个人!你好自为之!” 话毕,太夫人浑身疲惫,身子晃了晃,扶住汤嬷嬷的手,步履蹒跚地走向宴客的大殿。 施明珠立在风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喃喃自语道:“那不是梦,那是我的上辈子。我上辈子死得那么惨,难道不该报仇吗?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施窈她有系统,施家沦落到今天的田地,都是因为施窈害得!肯定是她害得,倘若嫂嫂们没有……记起上辈子,施家定然比前世更好! 是施窈的错,全都是她的错,活该她嫁到商户,一辈子做个卑贱的商人妇!” 施明珠这辈子最不能容忍两个词冠在她头上,一是嫉妒,她是金尊玉贵的国公府嫡女,拥有一切,谁也没有她过得完美,二是恶毒,那是施窈和周绍的专属词。 她哭得伤心欲绝,暗暗恨上太夫人。 被屏退的宫女们,隔了一阵,纷纷上前。 石蜜担忧地安慰:“姑娘,别哭了,有什么事,告诉成王殿下,殿下会帮您解决的。这会子,您该去宴客的大殿,不然叫贵妃娘娘捏住错处,又要罚您。” 施明珠双腿抖了抖。 两只膝盖泛疼。 上回罚跪的伤,尚未痊愈,今日又跪了皇帝,再被宁贵妃罚一回,恐怕这双膝盖不能要了。 当下忙擦了眼泪,寻了处偏僻的宫殿,叫人打了水洗脸,敷了厚厚一层粉遮住巴掌印,最后匆匆忙忙赶往宴客的朝阳殿。 朝阳殿,歌舞升平,佳肴满目。 施窈今儿是来涨见识的,没打算凑热闹,更不打算打听什么宫廷秘闻。 林之雾来邀请她出去散步,她都推拒了——众所周知,小说电视剧里,凡是离开宴席,总能撞见不该撞见的人和事,或者不小心偷听到足以灭口的秘辛。 从落座开始,她就没打算挪屁股。 只要她不动,小说电视剧里的那些麻烦情节,就找不上她。 不止林之雾的邀请她拒了,太夫人和二太太沈氏出去,她也没跟。 隔了小半个时辰,沈氏在殿门口接到太夫人,扶着太夫人回来。 施窈笑着倾身问:“祖母,外面有什么好玩的?怎么去这么久?我都想祖母了。方才有乐师弹奏的一首曲子可好听了,从未听过,可惜祖母没赶上,甚为遗憾。回头我找三表哥问问,是什么曲子,到时我学一学,吹给祖母听。” 太夫人禁不住眼窝子一阵发酸,强颜欢笑道:“外面哪有什么好玩的,黑咕隆咚的,走路差点摔一跤。不过一会子有烟火,我们可以一道出去看。” 施窈紧张地问:“祖母脸色怎地这般难看?您是不是摔了?可莫要为了面子遮掩,伤了自己个儿。” 她摸了摸太夫人的手,“祖母的手好凉,外面很冷吗?” 说着说着,她察觉出不对劲。 老太太这表现,像极了吓得。 不会? 老太太这么幸运,出去一趟,就听了一段了不得的秘密? 太夫人收回手,捧起热茶,笑容越发勉强:“无事无事,不用紧张,我吃些热茶就好。” 施窈询问地看向沈氏。 沈氏摇头:“真没事,小丫头挺会操心。快看歌舞。” 既然她们说没事,施窈就真当没事,兴致勃勃地继续欣赏歌舞。 不大一会儿,施明珠进来了。 第296章 深夜访谢家 施明珠是从客人的席位后面溜进来的,去了宁贵妃面前,向宁贵妃和皇后行礼。 宁贵妃身边没有空余席位,她便只能立在宁贵妃身侧,在女官的提醒下,给宁贵妃端茶倒水捧盂,无事可干的时候,就深深垂着脑袋,一副卑微见不得人的模样。 施窈愣愣地看着,冷不丁打个激灵。 当小妾真惨啊。 她本想提醒太夫人,大姐姐来了。 见了这副情形,立时打消念头。 这副场景提醒太夫人,颇有落井下石,催人看施明珠笑话的嫌疑。 也不知施明珠现在是个什么心情,前世好歹是成王正妃,四皇子受宠,除了太子妃,施明珠就是皇宫里最显贵的皇子妃,宁贵妃也得捧着她。 这一世呢,折腾来,折腾去,沦落成声名狼藉的小妾,还不如上一世呢。 可见,没长脑子,重生了也并非好事。 施窈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与几个认识的贵女互相举杯,遥遥敬酒。 她留意着太夫人的反应。 沈氏很快就发现了施明珠,并低声告诉太夫人:“老太太,珠珠进来了。” 而太夫人的反应出乎施窈的预料,她竟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低低“嗯”了声,便再无其他。 沈氏一怔,轻轻蹙起眉头。 老太太为何这样冷淡的反应? 施窈心头也泛起怪异的感觉。 这是有事啊! 太夫人和施明珠前后脚进殿,一个上个时辰还在到处寻找施明珠,担忧得不得了的样子,一个全程低头,饱受贵妃欺凌,却不来太夫人面前诉苦、找靠山。 她们绝对在殿外见过! 兴许言语上还起过冲突。 难道施明珠怨怼施家不帮她做正妃,惹了太夫人心寒? 施窈轻轻摇头,没多理会,管它呢,碍不着她涨了见识、大开眼界的心情。 宫廷御厨做的膳食,凉了味道也正宗。 跳舞的小娘子们个个生得如花似玉,身段也好。 吃完宴席,外面炸起烟花。 施窈抓起太夫人的手,兴冲冲道:“祖母,快些,我们去看烟花!” 太夫人勉强撑起笑脸:“好,祖母陪我们窈窈去。” 祖孙二人随人流来到外面。 施家的名声不好了,但老国公和太夫人曾经的名声不错,且老国公余威仍在,因此,皇后娘娘给太夫人留了个看烟花的好位置,施窈顺便也蹭到了观赏烟花的最好位置。 漫天的烟花下,施窈灿烂地笑道:“祖母,宫里的烟花果然不同凡响,比过年时哥哥们放的烟花漂亮多了!” 红的、绿的、金灿灿的光,交替落在施窈的脸上,将少女白皙的脸蛋映衬得五光十色。 太夫人想到的却是,过年时,施家兄弟们与施明珠一起放烟花,哄她开心。 一墙之隔,施窈却只能孤零零地独自看兄姐们放的烟花,听兄姐们肆意畅快的笑声。 那场景,想想就心酸。 太夫人心口忽然揪痛起来,浑然忘了,当时施窈是在甘禄堂由他们老俩口陪着一起守岁的。 “祖母?”施窈侧头回望,疑惑老太太今儿怎么出去一趟就怪怪的。 施明珠绝对说了特别扎心的话,不然老太太不会一晚上垮着一张脸。 “太吵了!你说话,我听不清。”太夫人强装笑脸,指指自己的耳朵,“年纪大了,耳朵背。” 施窈便趴在太夫人的肩头,大声地重复一遍。 太夫人连连点头:“那是,他们放的烟花,怎么能与宫里的相比。” 烟花放完,皇帝的寿辰宴也过去大半,太夫人借口身子骨不适,提前向皇后和皇贵妃告罪辞行。 宫里身份最贵重的两位女主子,自不会当众为难她一个老人家。 于是,施家女眷们匆匆忙忙出了皇宫,提前打道回府。 施窈与太夫人坐一辆马车,走到半途施窈打起瞌睡,太夫人轻声道:“窈丫头,想睡就睡一会儿,马上就到家了,深更半夜的,没人挑你的礼。” “好,那我就睡会儿,祖母自便。”施窈没客气,她感觉自己的个子还能冲一冲,充足的睡眠有助于长个儿。 说罢,她便趴在木香的怀里睡了过去。 醒来时,一睁眼,看见的却是太夫人的脸。 施窈揉揉眼睛,坐起来,问道:“祖母,我怎么睡在你的怀里了?可压得你腿麻了?” 太夫人将她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慈爱地笑道:“没有。我在想,我们家窈窈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 施窈笑嘻嘻道:“我与祖母相似几分,多谢祖母的好相貌,我才能这般漂亮。” 太夫人一下被逗笑,点点她的鼻头:“你这张嘴,可真要甜死人了。走,下车,别让你太太们等急了。” 施窈便扶着她的手下去。 入宫一趟,折腾得施家人仰马翻,众女眷个个面露疲惫,很快便各自散了。 施窈回到关雎院,洗漱一番,倒头就睡。 其他人也如此。 唯独太夫人睡不着。 施家的男人们这一夜回来得特别晚。 老国公出宫之后,没立即回府,而是拐到东城的槐花巷,拜访谢家。 谢家人听闻老国公上门拜访,还是在大半夜,惊得家里从上到下的人都醒了。 谢二老爷和谢既白将人迎到书房。 谢二老爷眼皮子猛跳,观察着老国公凝重的脸色,心道:施家这么晚寻上门,定然没好事。 只要不是来抢亲的,旁的都好说。 老国公频频打量谢既白。 这少年生得丰神俊朗,沉静如玉,见了他落落大方,进退有度,文质彬彬,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过于沉溺美色,又挥金如土。 数来数去,只有一张脸算得上是优点。 老国公头疼。 珠珠说谁不好,非要说这个谢既白呢? 再头疼,这件事也要解决。 沉默半晌,老国公方和蔼可亲地开口:“知着,我有重要的事与你商议,可否请谢公子避一避?” 谢二老爷忙道:“既白,我前儿得了一盒上等的白毫银针,你去寻来,给老国公尝一尝。” 谢既白拱手道:“老国公,那小子先去了。” 待他出去,老国公艰难地说:“今儿进宫为皇上贺寿,看见几位老友,忽地忆起往昔,记起十几年前西北的那场大战。可惜谢老弟不在京城,不然还能与他喝两杯。” 谢二老爷一头雾水,谦恭地道:“老爷子也常提到当年老国公的英雄气节。” 老国公摩挲着手上的宝石戒指,笑道:“难为他一直记得。当年是我施家亏欠了你们谢家。” 第297章 贤侄你莫要高兴傻了 谢二老爷心里咯噔一声,凉了半截,老国公这是在宫里吃多了酒,来谢家撒酒疯吗? 什么亏欠,这明显是要挖个大坑啊! “岂敢岂敢!老国公千万莫要说这样的话,西北乃大兴的西北,保家卫国,匹夫有责,老爷子当年做了该做的事,他说绝不后悔,死而无憾。何况,这些年,有施家庇护,我们谢家的生意蒸蒸日上,老爷子一直感激施家呢。” 老国公轻轻咳嗽一声,正色道:“施、谢两家相交近二十年,称得上一句莫逆之交。今日,我想了又想,施谢两家的亲事应该续上,不然我死了都不安心。” 谢二老爷另外半截心也凉透了。 他闺女都被逼得剃发出家了,施家还来逼婚,这不是逼他闺女去死吗? “当年,我们谢家帮的不是施家,而是朝廷,是大兴的百姓,没有亏欠一说,老国公尽管安心,无需挂怀。” 老国公叹气:“从前你一直唤我世伯的。” 谢二老爷如坐针毡,讪笑:“这,两家解除婚事,根由是我们家,我担心世伯怪罪。” 老国公笑道:“事出有因,且人命关天,我怎会怪你呢?听说府上姑娘近日救了一批被拐的孩子,当真是菩萨心肠。” 谢二老爷忙大义凛然道:“对对对,她一心向佛,潜心修行,常把‘行善积德、济危救困’挂在口头上。” 老国公兴致盎然,满脸自豪道:“这倒是与我的小孙女志趣相投,她也常说行善积德,一直在青莲寺外设置粥棚。封州水患,又拿了积蓄二千两银子与令郎,拜托令郎买米买药送到封州,赈济灾民。” 谢二老爷额头直冒冷汗。 施家二姑娘可不止拿了二千两,那是整整八千两! 为此事,他当场气得脱鞋,追打儿子两条街。 八千两!那可能是人家小女娘的嫁妆,他怎么敢接? 后来,八千两的功德是做了,也预备好了若施窈反悔,他们就把银子退回去。 难道老国公是为了讨这八千两来的,说二千两是试探? “贵府千金信任我谢家,我谢家十分感激。姑娘一片善心,不过到底年纪小,不宜舍出这么多银两,小侄早早扣下银子,正要寻个问安的机会还给姑娘,既然世伯来了,正好顺手带回去,还给姑娘。” 说罢,谢二老爷起身,喊了声,“来人!” 老国公抬手制止他,笑道:“我不是来讨银子的,是感慨我家小孙女对府上公子的信任。” 他也不问谢既白是否定亲,绕了这么几个大圈,终于道明来意,“贤侄莫要见怪,今晚吃了酒,我一时激动,便向皇上请旨,将我家小孙女许给令郎既白。 又说了十几年前的那场大战,谢家的功劳,皇上龙颜大悦,开了金口,主动允诺赐婚。明儿大抵圣旨就到了,今晚来,便是通知贵府,明日预备接旨。” 谢二老爷:“……” 人好端端地站着,却无端摔倒地上。 他双腿发软,扶着一旁的椅子把手,表情微微扭曲,难以置信地问:“赐婚?圣旨?” 老国公老脸发红,强撑着,含笑点头:“是啊。” 谢既白没定亲最好,若定亲了,最好退了。 皇上要赐婚,谢家怎敢不应? 老国公起身,伸手扶起谢二老爷,大概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厚道,打算扔下这颗炸弹就开溜: “皇上赐婚,这是莫大的荣幸,贤侄你莫要高兴傻了,其实,我与你同样高兴。早些准备,还有令郎,既白公子,接了旨,要进宫谢恩,多少学些面圣的规矩礼仪。天色不早,我这就告辞了。” 说完,老国公背负双手,昂首阔步出了书房,来到外院,方大步流星,快速离开谢家。 果然,不到片刻,那谢二老爷匆匆忙忙追出来,在他身后大喊:“世伯,世伯,老国公,老国公!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呀!您老不能就这么走了呀!” 老国公出了谢家大门,登上马车,催促车夫:“快走,我们回府!” 当初谢二老爷退亲跑得有多快,今日老国公溜得就同样有多快。 可怜谢二老爷胖墩墩的,哪里追得上老当益壮的老国公。 马车里,镇国公放下帘子,问:“父亲,事情办妥了?” “嗯。”老国公这会子懒怠理会长房一家子,不想说话,闭上眼假寐。 镇国公垂下头:“儿子惭愧,本该儿子去说的。” 老国公依旧不理会。 谢二老爷是个老狐狸,长子去,保不准要挨一顿打,事后那谢知着装疯卖傻,谁也拿他没辙。 他仗着长辈的身份,才能欺负欺负谢知着这个小辈。 现在,他只头疼,要怎么与施窈说。 欸,经此一遭,二丫头对他们二老,对施家越发失望了? 可没法子,这是唯一保全她们姐妹二人性命的办法。 欺君之罪,皇上不会牵连施家,但一定会杀了施明珠,否则,以后谁都敢去他面前撒几句谎,那还了得?君威何在? 谢家。 谢既白取了白毫银针来,一问父亲不在书房,追到大门口,便看到老父站在那儿捶胸顿足。 谢既白忙问:“父亲,老国公说了什么?方才他老人家一直看我,看得我瘆得慌。” 谢二老爷脸一僵,惭愧地望着儿子,唉声叹气道:“既白,明儿焚香沐浴,把自己洗干净点。” “什么?”谢既白一脸茫然。 谢二老爷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老国公给你做了个媒。” 谢既白无奈:“父亲莫要开玩笑。人老国公是什么身份,整日操心的是朝堂大事,怎会给我做媒。” 谢二老爷飞快地说了一遍赐婚的事:“……那老家伙哄我呢,不知他孙女遇到什么麻烦,推你出来当挡箭牌。自古以来,高门嫁女,低门娶妇,他们施家偏把高贵的千金小姐朝咱们这蓬门荜户嫁,我估摸着,施家遇到的麻烦不小。 虽是烫手山芋,但人家姑娘是金枝玉叶,对我们家来说,那就是公主,以后要供着,哄着!你后院那些莺莺燕燕,早些打发了,仔细人家八个哥哥上门揍你!” “……” 谢既白脸色渐渐麻木。 施窈要嫁他? 这是什么天方夜谭? “……父亲,你是一家之主,她们不住我后院,住的是你的后院。” “臭小子,你混说什么呢?站住,看我不揍你!” 第298章 圣旨 这个夜晚,有人辗转难眠,有人酣然入睡。 施窈就是那个酣然入睡的,因昨儿闹得晚,早晨起得迟了些。 来到甘禄堂,本以为折腾一夜,老俩口起不来的,谁知早早起来了,坐在正堂里等大家来请安。 皇帝寿辰,朝廷休朝三日,这个时辰镇国公也在。 施窈进来时,遇到唐瞻。 唐瞻特意在门口等她,双眸一亮,快步上前来,将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药花递给施窈:“二妹妹。” 施窈把玩着芍药花,唇角微翘,边走边问:“哪里摘来的?” 不会是施家自己种的?这家伙! 唐瞻笑道:“前两日出门闲逛,在花市买了几盆,今儿打了花苞,早起看到,这朵紫色的极为衬二妹妹,便摘来送与二妹妹。” 紫色的芍药不常见,想必花费不少。施窈咳了一声,羞愧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忙道: “多谢小唐大人,我那院子里也种了花,小唐大人既是爱花之人,回头我叫人送几盆与你。” 唐瞻欣喜若狂,手脚不知朝哪里放,嘿嘿笑了两声:“那我定然会好好养的。” 嗯,他不大会养花,请了安,就去买个花匠来。 他细细观察施窈的脸色,见她红光满面、光彩照人,心生喜爱,不由提醒道:“昨儿晚上老太爷和国公爷从宫里回来时面色不大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二妹妹可知道?” 他是唐家嫡长子,因此昨晚代替父亲入宫贺寿,跟着施家涨了一回见识。 施窈心生疑窦。 老太爷和大伯父面色不好? 昨晚,老太太脸色也不好。 二者是否有关联? 可是,怎么可能呢? 老太太是半途出去的,九成九遇见了施明珠,她们是女眷,宴客的地方与男客们是分开的,按说不会遇到老太爷和镇国公。 “我也不知呢,老太爷他们可说过什么?” 唐瞻摇头:“不清楚,昨晚出宫后,老太爷他们与我分开走的,我看他们的马车去的是东城方向。” 施窈想了想,也摇头:“我这里没什么消息。” 她给木香使个眼色。 木香一哆嗦。 得,一会儿又得去找小姐妹聊天。 说着话,施窈与唐瞻一前一后进入正堂,二人也不避嫌,双双向老国公和太夫人行礼,又向镇国公和二太太沈氏、三太太容氏行礼。 五位长辈,五双眼睛,俱都眼神复杂地落在施窈身上。 施窈有些不自在,日常表孝心,关切地问道:“祖父祖母昨晚没睡好吗?吃过早膳,再去睡会儿,睡眠是养身体的根本。” 太夫人双眼干涩,眼眶里布满血丝,疲倦地笑道:“祖母知道了,你快去你大嫂子那儿。” 老国公插嘴说:“唐瞻,你留下。” 施窈应声,和唐瞻对视一眼,二人眼里都有笑意。 然后她转身出去了。 不知施家发生了什么事,但昨天她安安分分地待在宴客的宫殿里,没招惹是非,所以不管什么麻烦,都应该与她没关系。 施窈毫无心理负担地走了。 二人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五位长辈的眼里。 太夫人心针扎似的疼。 之前一直看唐瞻不大顺眼,今儿再看,再对比对比那谢既白,硬是越看越顺眼,越顺眼就越心痛。 明显这二人已有些情意,此时拆散他们,对两个孩子都是天大的打击。 不知窈窈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唐瞻见这架势,猜着应是说他和施窈的亲事。 那个江表哥被他打败了,他是铁板钉钉的施窈夫婿人选,老国公留下他,应该是让他写信回唐家,让母亲启程回京,来下聘礼。 唐瞻板着脸,努力不把笑摆在脸上:“不知老国公留下我,有什么话交代?” 老国公唤他到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你下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昨儿晚上,皇上私下找我,提起十七年前西北的战事,那一战,你父亲应将前前后后都告诉过你。” 唐瞻颔首:“是,那是父亲参加过的最大的战斗,常常与我们兄弟提起,告诉我们每一个细节……” 不等他捧老国公两句,老国公便接话道:“我们施家欠谢家一个人情,因此,陛下赐婚,将我们家的二丫头许给谢家三公子,谢既白。今日,圣旨便会下来。” 唐瞻微微一怔,思索,二丫头是谁? 紧接着,轰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施窈来到菡萏院。 紫菀说:“大奶奶去了库房。” 施窈又去库房,见傅南君正指挥仆妇们搬香案,便问:“大嫂,这是做什么?” 傅南君解释:“老太太说今儿有圣旨下来,让我们准备接旨。正要派人告诉你,又怕你没起来,打扰你清梦。” 施窈掰着手指头数:“嫂子可别臊我了,今儿起晚了,去请安时,老太爷老太太,大老爷、二太太、三太太都在座,五双眼睛盯着我,我羞得差点逃跑。” 傅南君抿唇一笑:“你也有羞的时候。” 施窈腼腆笑了笑,好奇地问:“大嫂子可知,是什么圣旨?” 难怪施家的掌权者们整整齐齐守在甘禄堂,原来是为了接圣旨。 傅南君微微蹙眉:“不知道,甘禄堂没透出半点风声,应该不是坏事,可能也算不上好事。” 这话施窈认同,瞧长辈们的脸色,确实看起来不像坏事,但也不像什么好事。 有古怪。 巳时,宫里的圣旨到了。 施家人聚集到大门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施家女名窈,典则俊雅,端淑质嘉……” 施窈动动耳朵。 她怎么恍惚从圣旨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鱼苏谢氏忠肝义胆,保家卫国,然不慕名利,称为大善大义之家。今有谢家子名既白者,才华横溢,颇有其祖之风。施谢二氏乃天赐良缘,朕心慰,特为二人赐婚,愿永结秦晋之好——钦此!” 施窈:“……” 她人快傻了。 所有的细节串联起来,原来答案是,施明珠在皇帝面前进献谗言,终于把她嫁给了商户! 傅南君轻轻碰她的胳膊。 施窈回过神,非常非常用力,方能扯出一抹笑,起身接了圣旨。 老太监秦顺笑眯眯的,恭喜她觅得良婿,还说了些什么,施窈左耳进,右耳出,竟一个字没在脑子里落下痕迹。 好一会儿,宫里的人离开,施家人也散去,太夫人握住她的手,心疼地说:“窈窈,你醒醒神。” 第299章 让祖母重生吧 施窈空洞的眼神渐渐凝聚焦距,眼底曾有过的温情逐渐化作冰凉。 原来,如此。 她狠掐一把大腿,疼得眼里蓄满泪水,抬起通红的眸子,哽咽问:“祖母,怎么会是谢既白?是您和祖父向皇上提的吗?小唐大人那里,该怎么交代?” 太夫人无法回答。 她本可以嫁有状元之才的江邈,也可以嫁前途无量的唐瞻,偏偏最后赐婚给出身商户的纨绔公子谢既白。 落差这般大,别说施窈,她也受不住。 “窈窈,谢公子人也很好,”太夫人颤颤地伸手抱住施窈,心想,谢既白浪荡纨绔,即便装,也得给她装出个良婿的模样来,“不论你嫁给谁,祖母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唐瞻那儿,你祖父早上已告诉他赐婚的事,他已是接受了。” 施窈蓦然笑了一下。 任何人,包括施家人吗? 这个家里,有几个人没欺负过她? 也就那些比她年纪小,辈分比她小,比她更不受宠、更不受重视的侄儿们没欺负过她。 她脸埋在太夫人的肩窝里,轻声在她耳边问:“是大姐姐吗?是她向皇上说,施家谢家颇有渊源,七哥哥与谢二姑娘错失良缘,便胡说八道,撮合我与谢既白的亲事吗?” 太夫人僵住。 施窈的话犹如一根利箭,径直射中她的心。 疼得她撕心裂肺。 “窈窈,施家已与她恩断义绝,从昨天起,你大姐姐再也不是施家人。” 施窈心道,果然。 她荒凉地笑了笑,眼泪浸湿太夫人的脖子,冰冷的眼泪冷透了太夫人的心,亦冷透了施窈的心。 “祖母,我从金陵来到京城,您一直告诉我,会帮我找个好人家。我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出门都分不清东南西北。 在这个家里,大老爷大太太要算计我的亲事,把我嫁给傻子; 二老爷二太太、三老爷三太太,也算计我的亲事,拿我去换取家族利益、个人利益; 大姐姐唯我独尊,要做施家唯一的女儿,三番四次施以毒计,恨不得我去死; 哥哥们为哄大姐姐开心,设计陷害我、辱骂我、排挤我,嫂嫂们也曾对我冷眼相待。 唯有祖母,唯有祖母心疼我,一次次为我做主,我全身心地信赖祖母,祖父祖母让我嫁给谁,哪怕不认识他们,我也尽力与他们相熟,在祖父祖母给我划定的人里,选一个我觉着合适的。 便是联姻也没有关系,总归我姓施,祖父祖母于我有养育之恩、庇佑之恩,我只当是还恩的。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这个家里,我是个没爹没娘的人,我什么都听祖父祖母的。 我以为我会嫁给你和祖父帮我挑的夫婿,可是,祖母,我万万没想到,最后做主我亲事的人,竟是隔房的堂姐。 到今日,我才知,原来我没有父母,也没有祖父母……祖母,早知是这样,我就不来京城了,早知是这样,我就不投胎了。” 太夫人一字字地听着,没有打断施窈,眼泪簌簌地掉落,喉咙堵了块粗粝的石头似的,颤颤巍巍开口:“窈窈,祖母对不住你。” 施窈闭上眼,豆大的泪珠滚落面颊,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本来只是假哭,惹老人家多心疼心疼她。 可说到这儿,始才发现,原来她受了这么多委屈。 施家,终究不是她的家。 每当她与施明珠放在天平上,输的那个人,总是她。 不,施家任何一个人放在天平的另一端,也总是她输。 这会儿她双腿发软,哭得脑子混沌一片,不想走路,于是便软软地倒下去。 太夫人用力扶住她,慌乱尖叫:“窈窈!窈窈!来人,快来人!” 周围的丫鬟仆妇们,忙一窝蜂涌上来,有人抬来春凳,众人七手八脚将施窈抬回关雎院。 太夫人跟了一路,哭了一路,也惭愧伤心一路。 直至郎中来诊了脉,留下安神的药方,闹哄哄的关雎院方渐渐宁静。 施窈结结实实补足昨晚的睡眠才醒来。 半夏坐在炕头,眼眶通红,低低啜泣道:“姑娘,我们回金陵!” 施窈叹气道:“回不去了。那是圣旨,逃婚就是抗旨,要杀头的。” 半夏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姑娘也不能嫁谢既白那种纨绔浪荡子呀!皇帝老爷怎么这样,圣旨赐婚,怎么可以把姑娘嫁给这样一个不堪的人!” “嘘!不可妄议天子。”施窈食指竖在唇上,又指了指旁边的铜盆,“把帕子用冷水浸湿了,我敷一敷眼睛。” 半夏见她情绪稳定,擦了擦眼泪,手脚利索地浸了冷帕子来。 施窈用冷帕子敷在红肿的眼皮上,淡笑着命令道:“别哭了!” “姑娘,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半夏嗔怪。 “不笑怎么办?接着哭吗?”施窈揉着太阳穴,“谢家就谢家,谢家有花不完的银子,他们是商家,我是官家,日子不会差。” 她担心的是,谢家地位低,施家长辈们大抵不会再对她做什么,但兄长们和施明珠可未必会放过她。 恩怨太深,难以割舍,只能斗个你死我活。 半夏呜呜咽咽地埋怨:“日子怎么会好呢?姑娘再怎么说,也是官家千金,从前我们在金陵,虽称不上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可知府见了姑娘,也要让三分。如今可倒好,一下从官家千金落成商户……姑娘不委屈,我为姑娘委屈……” 施窈悄悄用大拇指堵住耳朵,单方面屏蔽半夏的埋怨,在脑子里说:【功德簿,出来!】 功德簿:【功德值:996 重生点:3 请宿主选择重生目标,可以是自己,也可以是别人。】 施窈想了想,如老国公这样的人是不能重生的,他们心硬如铁,杀人如麻,家族观念根深蒂固,搞不好真会杀了她,铲除一切会阻碍家族前进的隐患。 毕竟,原主前世可是登上后位的女人。 谨慎起见…… 【功德簿,让我祖母江淑惠重生!】 【让施云帆重生!】 【每人各用一个重生点。】 功德簿:【请问宿主是否确认把1个重生点用在江淑惠身上?用完后,不可退回,江淑惠将获取前世的记忆。】 施窈:【确认。】 功德簿:【兑换成功!江淑惠已重生。】 施窈:【干得漂亮!b( ̄▽ ̄)d】 第300章 老太太重生 功德簿:【请问宿主是否确认把1个重生点用在施云帆身上?用完后,不可退回,施云帆将获取前世的记忆。】 施窈:【确认。】 功德簿:【兑换成功!施云帆已重生。】 半夏发现施窈堵耳朵,气得摇她肩膀:“姑娘又不听我说!” 施窈收起功德簿,眼睛没睁开,伸手从枕头下的一摞帕子中随便捡了一张,朝前面一递: “听着呢,听着呢,眼泪擦擦。从前不就是想着我能嫁个吃饱穿暖的人家吗?如今可算如愿了,怎又哭哭啼啼?” 半夏接了帕子,擦了擦眼泪,嗓音哽咽:“可是,明明姑娘可以嫁个更好的!” 施窈用力闭了闭眼睛,声线平稳:“人呢,不能太贪婪,莫忘初心。我本就不是什么世家贵女,你就只当我们还住在金陵,来京城,是走亲戚的。 亲戚介绍一门婚事,人品过得去,年轻又貌美,一辈子吃香喝辣,还是皇上赐婚,他们不敢苛待我,这样好的一门亲事,从前求都求不来。我们不仅不该抱怨,反倒应该欢欢喜喜。” 她闭着眼睛想,她介意的不是嫁的是谁,而是,这门亲事是施明珠定下的。 施明珠凭什么呢? 一个隔房的堂姐,凭什么决定她的人生? 圣旨已下,事已至此,她不痛快,那就大家一起不痛快。 半夏忍不住啜泣:“若没有江三公子和小唐大人,我也不会替姑娘委屈成这般。这算什么呢?先给姑娘一块金子,姑娘尚未来得及欢喜,又把金子夺回去,说姑娘只配使铜板。这太戳人心窝子了!” 施窈不再劝她。 她胸口堵着一口郁气,不知什么时候能消散。 还有一个重生点,且给施明珠留着。 报仇的机会,她一直握在手里,只是,时机不到。 以后的机会更多。 一个重生点不够痛苦,那就两个重生点,三个重生点…… 谁说重生就能改变命运,就能成为人生赢家的? 施窈更愿意相信,未知是希望,已知是绝望。 比如她,获得穿越的记忆之前,日子纯净而快乐,获得穿越的记忆之后,每日睁眼醒来,要面对的第一件事,便是恶毒女配下场凄惨的恐惧。 之后来到京城,每天都在仔细思量,明天是不是同归于尽的好日子。 等半夏唠唠叨叨埋怨完,双眼哭得肿成核桃,施窈从昏昏欲睡中清醒,揭开脸上的湿帕子,起身穿鞋:“饿了,吃饭去!对了,老太太呢?” 半夏有些跟不上她的节奏,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老太太送你回来,守了一会子,哭晕了,掐人中醒过来,人浑浑噩噩的,婆子们抬回甘禄堂去了。木槿使小丫头子来说,已请了郎中,服了药睡下。这会儿怕是还在睡。” 施窈嗯了声,撩帘子出来,丫鬟们齐刷刷站在外间,大气不敢喘。 见施窈好好的,都松了口气,忙福身行礼。 施窈斜靠在半夏身上,声音发虚:“可备了午膳?我先吃饭,吃完去瞧老太太,不然怕是没力气走过去。” 木香连忙殷勤地说道:“备了,备了,就等着姑娘醒来吃。” 施窈坐下吃了十来口,便放下碗,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布菜的忍冬惶恐地问:“姑娘怎地了?” 施窈哽咽道:“一想到因为我,老太太晕倒,便食不下咽,没有胃口。” “姑娘好吃好睡,方能安老太太的心……” 丫鬟们围了一圈,纷纷劝施窈吃饭。 施窈抹了两把眼泪,抽抽噎噎两分钟,才端起碗,接着吃。 一口气吃了两碗饭,桌上的菜风卷残云似的,扫了一半。 吃饱了,才有力气搞事。 吃罢撂了筷子碗,木香和半夏扶着一步一颤、三步一哽咽的施窈去甘禄堂。 老国公本吩咐了人不准探望老太太,但施窈硬要进来,也没人敢拦。 老国公坐在正堂,施窈也没给他行礼,一径来到老太太的床前。 太夫人似梦魇住了,嘴唇颤抖着,似在喃喃念叨什么,但声音小,周围的人听不清。 施窈坐了一阵,表表孝心,就回了关雎院。 无人搭理的老国公:“……”他还没挂墙上呢,就这么被无视了? 他坐在老妻的床前,握着太夫人的手,不断安抚。 约莫半个时辰,太夫人缓缓睁开眼,未语泪先流:“老头子,窈窈呢?” 老国公心酸道:“那丫头方才来探望你,自责不孝,说不该对你说那些扎心的话,原本也不是你的错。这会儿回去休息了。” 太夫人伸出手。 老国公俯身问:“你要什么?” 太夫人挥了一巴掌,扇在老国公的脸上。 啪一声。 声音不大。 但落在老国公耳朵里,却震耳欲聋。 侍立一旁的汤嬷嬷等人,齐刷刷瞪大眼,身躯一震,然后齐刷刷低头,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老国公:“……” 他懵了好一会儿,伸手摸摸脸,仍不敢置信,一辈子没跟他动过手的老妻,居然扇了他一耳光! 太夫人翻个身,背对老国公,哭得浑身颤抖。 老国公清了清嗓子,假装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低声哄道:“别哭了,昨儿哭一晚上,今儿又哭,眼睛要哭坏了。有什么不痛快,你冲我来。” 太夫人泣不成声:“都怪你!死老头子,你个老不死的,说什么全家宠珠珠,非要捧她做皇后。结果呢,满门抄斩!” 老国公:“……” 得,又疯一个! “你,你做先知梦了?” “是啊,做了这个梦,我才知道明武媳妇她们什么感受。那不是梦,那是真实的一辈子。” 老国公沉默一阵,轻轻拍着太夫人的肩膀,沙哑声问:“你梦到砍头了?” “没有,不及砍头,我就死了。临终前,窈窈来见我。她穿得很华丽,那时,她尚不是皇后,却穿着皇后才能穿的宫缎、宫装,戴着皇后才能戴的发冠,光鲜极了。 我求她放过施家,放过我的儿孙们,她却说,不是她不放过我们,是我们不放过她,是皇帝不想放过施家。施家,为了让珠珠做皇后,害死了太子,新皇怕了。” 第301章 又一次负了她 老国公手一抖。 再多旁人说这样的话,他都存疑。 唯独老妻说的,他深信不疑。 “我,珠珠与四皇子快定亲的那段时间,我的确在太子身边放了人。不过,至今没来及使。” 太夫人身子一颤,翻身过来,又扬起手。 老国公认命地闭上眼睛。 终究,第二个巴掌没打下去,太夫人放下手,坐起身来,捂住脸哭道:“作孽的,上辈子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原是我们家自作自受,谁也怪不着,要怪就怪你们这些男人贪心不足,欲壑难填! 看来,老大一家要把窈窈嫁给傻子,也是真的了,为的是给珠珠的后位铺路。难怪她恨珠珠,针对珠珠,又设计五皇子…… 可怜的窈窈,我竟什么都不知道,只一味怪她辱没门楣。我们有什么门楣可言,施家的门楣才是最脏的! 她说,她恨我们。 老头子,你知道吗?上辈子,窈窈十岁就来了京城,亲生父亲和嫡母不喜欢她,兄长们冷落她,珠珠表面上对她好,却处处炫耀独宠。 我也对她说过,国公府就是她的家,不要与亲人有隔阂,要坦诚相待,随心所欲。 我以为,她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便是对得起她了,便放着她不管了。我以为我一碗水端平了,给珠珠什么,就给她什么。 她过得不如珠珠优渥,兄长们不喜欢她,是她命不好,是她性子不讨喜,谁叫珠珠命好,会投胎,性子温柔大度,人缘又好,全家都宠她一个。 因此,她虽是国公府贵女,却生了副谨小慎微的性子,偏激、极端。 她说,她没有安全感,只是想多攒些银子,才去讨好珠珠,落在旁人眼里,却是算计珠珠,个个讨厌她,说她心机深沉,狡诈市侩,没有贵女风范。 我竟全不知道,我也视她为麻烦,毁了名声,草草把她嫁了,嫁了个能当她祖父的老头子。 我松了口气,施家松了口气,却是用绳子勒住了她的脖子,逼得她喘不过气。 我与她说,窈窈,祖母后悔了,祖母对不住你,祖母亏欠你的太多,从你出生来到施家,到你成亲离开施家,欠你的债越来越多。若有来世,祖母一定好好待你,把你捧在手心里……” 老国公的眼眶也渐渐湿润,将老妻搂了过来:“不是你的错,都是我的错,该自责的人,是我,她们该怨恨的人,也该是我。” 太夫人哭得快要喘不过气:“老头子,太晚了,太晚了……我又一次负了窈窈。这个孩子,怎就这般倒霉,怎么又投来我们家,怎么又被我们这些人折磨一回。 这辈子,她十五岁来京城,你看,她来的时候,浑身都是精神气。 我见她第一面,是在大冬天,外面冰天雪地的,满眼都是萧条,然后,我看见了她,两只眼睛生机勃勃的,清澈得像冰,纯净得像雪,我当时就想,这孩子比梅园的梅花还有生命力。 可是,现在呢?为了保珠珠,把她随意嫁给商户。早上你看到没有?她接了圣旨,吓得都傻了。她永远不会原谅我们了,永远不会了……珠珠,怎么就这么毒呢?一点后路不给我们留!” “大妹妹太独了,”关雎院里,傅南君匆匆找过来,告诉施窈,“赐婚原来是她的主意,真不知,她哪里来的胆子在皇上面前撒弥天大谎! 昨儿皇上责问崔大人办案不力,崔大人怕被责罚,便说,已审出那些黑衣人是五皇子的人……” 圣旨下来,傅南君立即亲自回娘家一趟,托了老太傅打听,最终问到秦顺面前,方问出前因后果。 一回国公府,午饭没来及时吃,便来一五一十告诉施窈。 施窈打算摆烂放几天假,正躺在炕上装病。 先是几个嫂嫂来探望,最后是傅南君来探望。 半夏和乌茜守在门外,施窈细细听完,自嘲道:“原来是大姐姐的主意,也是皇上的主意。我可真是荣幸,连皇上都来操心我的婚事。” 原来施明珠是怕她嫁给五皇子,怪不得恨她恨成这样。 若不是没理由胡扯,施明珠是巴不得她嫁给乞丐? “妹妹小瞧了施家,也小瞧了自己。”傅南君握了握施窈的手,语重心长,“十几年前那场仗,施家功劳最大,功高盖主,妹妹不知,当时街头巷尾唱的儿歌都是赞颂施家的功绩。 幸而老太爷没有冲昏了头,察觉不对劲,及时蛰伏,两次交回兵权,最后,他和大老爷回京,二老爷镇守边关,二太太陪同,二房的孩子、长房三房的孩子都留在京城为质。 如此过了三四年,皇上才放下戒心,但这只是表面上的,这几年,你大哥哥这一代兄弟八个,除了你二哥哥外,个个称得上将帅之才,在京畿大营崭露头角,再加上二老爷在西北大营培养了一批心腹,皇帝怎能不起戒备之心。 不然的话,四皇子怎会千方百计想要与施家联姻呢?也就是你兄长们眼看着不成器了,宁贵妃昨儿才敢在百官女眷面前,给你大姐姐难堪。” 施窈真心感激道:“多谢嫂嫂特意来为我解惑。” 傅南君轻抚她的脸,怜惜道:“都是女子,身不由己,你遭此厄难,嫂嫂们听了消息,哪个不心疼你?妹妹想开些,日子总要过下去。 你大姐姐犯下大错,老太爷老太太寒了心,今后不会再对她抱有任何期待,二房也不会再给她撑腰,待四皇子娶了正妃,她的苦日子在后头。” 施窈垂眸:“可是,大姐姐仍是国公爷和世子爷的心尖宠呢。” 傅南君指尖一顿,凝重地问:“那二妹妹想怎么做呢?” “大姐姐又一次陷害我,虽陷害成功了,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她也失去了长辈们的心。嫂嫂不如告诉我,大老爷会怎么想我呢?会不会恼我又害了他的宝贝女儿?” 傅南君心头荒凉,眼神越发怜惜:“这,我不知道。” 施窈自嘲一笑,脸白如雪:“嫂嫂放心,我人小力微,身边就一个丫头是从金陵带来的,余下的都是老太爷和老太太的眼线。所以,我能做什么呢?不过是,逆来顺受罢了。嫁去谢家,嫂嫂更该放心,那时,我更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第302章 施云帆重生 傅南君用力握紧施窈的手,咽下哽咽:“妹妹不要说这样的丧气话,我定会尽全力护佑妹妹。” 她听出施窈的心灰意冷,对施家,甚至是对她,都充满了失望。 她自是不会为了利益,去对施窈做什么,可镇国公、施明武要对施窈做些什么,她真的能拦得住吗? 她一个内宅妇人,拿什么去拦? 一时,自己也心灰意冷起来。 得到这样的承诺,施窈已心满意足。 不求傅南君反了镇国公,反了施明武,反了施家,只求有人对她下手的时候,傅南君记起今日的承诺,别落井下石、助纣为虐,便是好的了。 傅南君又安慰一阵子,实在饿得手脚发软,方匆匆回菡萏院吃饭去了。 不曾想,她前脚走,老四施明奎和四嫂龚璇后脚到了。 施窈才想到“落井下石”四个字,以为他们是来奚落她的,结果这夫妻二人全程和颜悦色,安慰她: “……施家是妹妹的娘家,谢既白敢对妹妹不好,妹妹直管回来说一声,兄长嫂嫂们定会为你做主。” 施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理阴暗,总感觉夫妻俩的话有些阴阳怪气,且龚璇那语气不要太轻松。 龚璇当然轻松,因为施窈嫁给卑微的商户,联姻价值有限,施家人极可能不会为了施窈,再将她送往家庙。 珠珠这招妙啊!解了她的困局。 虽心头轻松,但龚璇却不敢对施窈趾高气昂,生怕立时被送走,老太爷和老太太正觉着亏欠施窈呢。 夫妻俩没坐多久,龚璇扶着肚子、施明奎坐着轮椅走了。 不久后,老七施明辰也来了。 兄妹俩大眼瞪小眼。 对视不到十秒,施明辰先败下阵来,像斗败的公鸡,垂着大脑袋坐在炕头的圆凳上。 他沉默地坐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 施窈:“……”神经病啊! 之后,除了老二施明玮,施家兄弟们一个个来探望,带了不菲的礼品,有软语相劝的,也有说不了几句话的。 总之,施窈嫁给商户这件事,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情。 施窈也懒得去分辨,哪个是来看她笑话的,统统当做不怀好意看待。 别以为拎几包补品来,就能收买她。 不过,嫂嫂们来探望她,她能理解,可施家兄弟们……施窈昏昏欲睡中惊坐起,陡然回过味来。 莫不是施家又打上了谢家钱财的主意? 这,她还没嫁呢,自己还没往谢家的银子上多想,施家人却已将谢家的金山银山视作他们的囊中物了! 施窈伏在炕头,干呕了一声。 施明辰从关雎院出来,漫无目的地在后宅游荡。 千头万绪,千丝万缕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 他还记得,施窈回京后,他头一回挨板子,施窈讽刺他只配娶商户女,他当时反唇相讥“我倒要瞧瞧你这个不受宠的庶女,将来能嫁个什么好人家”。 施窈说:“老太太不会亏待我的,再怎么着,也不会将我嫁去商户,白白辱没施家门楣,惹人闲话。” 当时,她笑得多么得意,灿烂的笑容戳得他心窝子疼。 今儿,初初听闻施窈被赐婚给商户的消息时,他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嘿,这丫头嘴巴毒,可好,如今打脸了?看她以后怎么有脸嘲笑他。 去探望施窈之前,他酝酿了一肚子讥讽的话,可见了施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他若娶谢青黛,他还是国公府的七公子,身份、地位,什么都没变。 而施窈嫁给谢既白,却实打实从官家千金沦落成商人妇,身份地位一落千丈。 说到底,施窈这么惨,是替他背了锅。 那半个时辰,他把一肚子的冷嘲热讽忘了个干净,只剩下心疼。 可兄妹嫌隙已深,他一句讽刺说不出来,也一句安慰说不出来。 珠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 她自个儿倒霉了,就把施窈也拉下去。 “没意思,好没意思……” 施明辰喃喃自语着,偶然一抬眼,在花丛里看见个胖墩墩的身影。 他三两步跨进去,一把捞起小人儿,问道:“帆哥儿,你怎么睡这儿了?快醒醒。” 施云帆费力睁开困乏的双眼,小小的脑袋混混沌沌。 若细心些,便能发现,那双眼睛已不复小孩子的纯真,而是充满了癫疯的戾气。 施明辰一无所觉,左右张望:“你的奶娘呢?丫鬟仆妇呢?这些不要命的,竟把你丢在这儿就跑了,回头我定要告诉你祖母,让你祖母狠狠责罚她们!” 施云帆坐在施明辰的胳膊上,静静地观察他。 七叔一如既往,依旧是个迟钝的蠢货。 瞧瞧他眼里这股清澈的蠢劲儿,难怪入了大伯父的眼,留他在边关,提携他,玩弄他一辈子。 “云帆,你怎么不说话?”施明辰问道。 施云帆下巴戳在他的肩上,双眸微眯,奶声奶气的童音懒洋洋道:“听说小姑姑要嫁给地位卑贱的商人,我想去安慰她,可是,祖母不准我去,爹娘也不准我去,将我锁在屋子里。我从窗户爬出来,偷摸跑到这儿,累了,跑不动了,就在花丛里打个盹儿。” 他重生了。 没什么可窃喜的。 满府的伯娘婶婶们应该都重生了。 大姑姑应该也是重生的。 小姑姑身上有妖气。 个个作妖。 如今他们施家可真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施云帆用小胖手拍拍正坐着的这只大王八。 大王八坐骑施明辰,又好气又好笑,拍拍他的屁股说:“你胆子也忒大了!你小姑姑无碍,她比你皮实,这点子事打不倒她。” 顿了顿,循循善诱道,“以后再不准说什么地位卑贱的商人,士农工商,商人也是良民,谢家公子将来可是你姑丈。以后谁再教你说这种话,你大嘴巴抽他。” 他心里冒火,哪个奴婢教帆哥儿一个小孩说“卑贱的商人”?其心可诛! 这要传到施窈面前,不是戳她肺管子吗? 施云帆白眼翻向左边。 七叔,前世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为了摆脱商人妻,可使了不少肮脏的手段,把人好好的正妻贬为小妾。 如今与谢家姑娘退亲,定亲的成了小姑姑,七叔就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他抬起小胖胳膊,呼了施明辰一嘴巴子,不走心地道歉:“哦,对不住,七叔,我不是故意的,胳膊枕麻了,我只是想甩甩胳膊。” 第303章 活着碍眼,还是死一死吧 施明辰没多想,龇牙咧嘴道:“没事,七叔大度,不与你计较。走,七叔送你回去,不然叫你爹娘发现你到处乱跑,又是一顿好骂。” 施云帆白眼翻向右边:笑得真像个大傻子。 傻子只配给人当狗腿,活着碍眼,还是死一死。 施明辰举抱着施云帆,没察觉施云帆幽暗的眼神,一面走,一面说话逗他。 施云帆懒得与傻子说话。 他怕傻气会传染。 “帆哥儿,你是回参昴馆,还是回福绥院?” 施云帆冷淡地道:“随便。” 声音奶声奶气的,听不出半点气势。 施明辰就直接将他抱去福绥院。 他可不想去参昴馆听四哥阴阳怪气训他。 三太太容氏如今可稀罕自个儿孙子,接了小孩儿抱在怀里,笑问:“你们打哪儿来的?” 施云帆装睡,不想理这个老傻娘们。 施明辰以为施云帆没开智,是个小蠢货,说话毫无顾忌:“我去看望施窈,半路在花丛里逮到这小子。他也是去探望施窈的,半路犯困,藏在花丛里打盹儿晒太阳。 母亲该多说说四哥四嫂,他们不喜欢帆哥儿亲近施窈,但也不能把帆哥儿锁在屋子里呀!今儿帆哥儿与我说,可把我心疼坏了。我都不止一次听说他们锁帆哥儿了,这哪是带孩子?” 容氏的脸色登时沉下来,咬牙切齿道:“他们夫妻俩没个爹娘的样子,倒叫我的乖孙受委屈!说了多少遍,不想带孩子,把孩子送我这儿来,我来带,偏你四嫂非要装慈母,闹着要把孩子接回去,说是她生的,谁也不准与她抢。接回去,又不肯好好养,真气煞我也!” 施明辰摩挲着椅子把手,缓缓道:“母亲,有些话,不该我说,但不说,我心里堵得慌。四哥心在不在孩子身上,四嫂不会带孩子,害的是帆哥儿哥俩。等四嫂生下琅哥儿,还是把四嫂送进家庙,我看,母亲带他们就挺好。” 说完,他眼神闪了闪,垂下眼皮。 把四嫂送进家庙,施窈心里会痛快些? 听说家庙十分清苦,大伯母在家庙都吃不上菜。 容氏突然倾身来打他的手:“知道不当说,你还说!这话是你做弟弟、做小叔子的能说的吗?传出去,你四哥生嫌隙,你四嫂来跟你拼命!” 训斥了施明辰,她忙低头看施云帆,见他闭眼沉睡,方松了一口气。 施明辰摸摸手背,笑道:“帆哥儿才四岁,能听懂什么?便是醒着,我也不怕他传话。母亲过于小心了。” “闭上你的嘴!”容氏扬声叫丫鬟进来,把帆哥儿抱到隔间去睡。 母子俩相顾无言。 半晌,容氏问:“你二妹妹如何?” 施明辰心口一抽:“二妹妹一句话也不与我说,大抵心灰意冷了。从前她是个多活泛的姑娘。” 容氏冷哼,吃了两口茶,将茶盏重重放在桌案上,借机给小儿子洗脑:“这事儿放在谁身上,谁不寒心?你那大妹妹,真不是个善茬。俗话说,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从这件事便可看出,你大妹妹是个小人,平日不过是装大度文雅。以后莫要与她打交道,能避着,就避着点,谁知她在哪儿给你使绊子。” 施明辰一阵不自在,到底是围着转了十几年的妹妹。 “母亲,我有分寸的。” 容氏看了看儿子的脸色,没有继续说施明珠的坏话,心里却将施明珠恨了个半死。 眼见着施窈选中唐瞻,一切往好的方向发展,儿子们前程一片光明,那施明珠冷不丁爆个大招。 真真叫人恨得牙根痒痒! 这丫头,就是个丧门星! 因为她一个人,挑拨得施家媳妇们吃醋,个个与丈夫不合。 这也罢了,先知梦里,还弄了个满门抄斩! “虽说你二妹妹低嫁,未来夫家是商户,但也不可因此低看她,低看谢家。她够可怜了,你万万不可讽刺她,见了旁人嘲笑,也要拦着,严厉训斥。到底她是你亲妹妹,与你一个爹生的,多护着点。” 施明辰满脸匪夷所思:“母亲,你,你……莫不是被什么附了身?” 为什么转了性儿? 从前母亲对施窈可不是这态度。 容氏照着他胳膊抽一巴掌:“胡沁什么!我是怕她心有怨气,再像先知梦里那样,搅和一个皇子,咱们家再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 施明辰一言难尽。 没错,这就是他原装的娘。 “母亲,施家满门抄斩,不是因为施窈。” 容氏道:“与她总有些关系。便是关系不大,没有满门抄斩,她做了皇后,能有施家什么好?既有本事踢掉珠珠,自己做皇后,那就有本事生个儿子做太子,整治施家……你呀,别小瞧女人。你大妹妹和二妹妹,都不是善茬。” 施明辰摸摸鼻子。 他哪敢小瞧? 母子俩正说话,龚璇寻来了,进门扶着肚子行了礼,便着急地问:“太太,有人看到七弟抱帆哥儿来了福绥院,可是真的?帆哥儿不见了,我急得四处寻他。” 容氏冷下脸:“你身子重,不便照顾帆哥儿,以后帆哥儿就住福绥院,待你生下琅哥儿再说。帆哥儿该启蒙了,我已为他请来西席,过两日便要与腾云他们一起读书。” 龚璇拎起帕子,眼泪唰唰掉:“太太,帆哥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一日离不得他,晚上不给他盖被子,我就睡不着……” “那你晚上过来给他盖了被子再回去睡。”容氏忍耐到了极限,拍板道,“就这么说定了。 若你非要接回帆哥儿,但凡让我知道你苛待他,生下琅哥儿,我定要给你立立规矩,再不行,你就去家庙反省。身为施家媳妇,身为母亲,养不好孩子,娶你做什么?” 龚璇心虚,惊慌,不敢再闹,只哭道:“太太是婆婆,我岂敢不听太太的,既太太不怕劳累,便将帆哥儿放这儿。那我,我想见见帆哥儿。” 容氏脸色缓和,低头饮茶,漫不经心道:“他是你儿子,想见就去见,我没拦着你们母子见面的道理。” 龚璇喜极而泣,跟了丫鬟进隔间。 第304章 给这傻婆娘吃点红花吧 丫鬟提醒:“帆哥儿睡下了。” 龚璇轻手轻脚进来,撩开帐帘,便见施云帆坐在炕上揉眼睛,惺忪懵懂,俨然一副刚刚被吵醒的样子。 龚璇泪水涟涟,生离死别似的,搂住施云帆,啜泣道:“帆哥儿,今后你与祖母住,等母亲生了弟弟,就接你回去。” 唠唠叨叨一大篇,交代他留意衣食住行,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吩咐下人一声,她立时与他弄来。 施云帆伸出手,小心翼翼摸了摸龚璇的肚子,小脸上满是亲切,低声唤道:“琅哥儿,琅哥儿……” 龚璇没做先知梦,不愿意叫肚子里的孩子为施云琅,擦了擦眼泪笑道:“什么琅哥儿,你弟弟还没出生呢,我给他起的名字叫云岱,以后你叫他岱哥儿。” 施云帆小手僵住:“……” 施云岱? 还是别了,混叫名字,万一那俩小崽子投错胎了呢? 要不,给这傻婆娘吃点红花。 反正琅哥儿前世说,下辈子不想投胎做施家人,岱哥儿说,宁愿没出生,这傻婆娘也说,宁可把他们兄弟俩刚生出来就溺死在尿盆里。 想想面前这个为郑氏和施明珠奔走一辈子的傻女人,撕心裂肺、悔恨不已、破口大骂不复贵夫人雍容的样子,施云帆就暗爽。 真想那样精彩绝伦的表情,在这女人脸上重现一次呢。 一定很好玩。 龚璇有意在婆婆面前表演母慈子孝,捉住施云帆的小胖手,按在自己隆起得不明显的腹部,拭了眼泪,温柔地笑道: “岱哥儿,这是哥哥,记住哥哥哦,等你出生,哥哥就会带你玩啦。开不开心?开心的话,就踢娘两脚。” 再叫岱哥儿,今儿夜里就去摸两把红花,塞你嘴里哦!施云帆掀起眼皮瞥一眼蠢女人,低头笑嘻嘻道:“母亲,昨晚弟弟给我托了个梦。” “这是好兆头啊!”龚璇喜滋滋地问,“你梦到岱哥儿什么了?” 小孩儿扬起头,双眸幽黑幽黑,宛如漂亮的黑葡萄,奶声奶气的声音清晰,却透着瘆人的诡异: “弟弟说,他喜欢叫施云琅,倘若非叫他施云岱,他就不来啦,施云岱要投到六婶婶的肚子里。” “什么!”龚璇脸色一变,气得快要跳脚,“我就知道,你六婶不是个好东西,千方百计跟我抢孩子!这恶毒的女人,谁知背后做了什么手脚,你弟弟方才与你托梦向我们示警!她休想得逞!琅哥儿,琅哥儿,快忘了什么岱哥儿,你就叫施云琅!” 施云帆弯起唇角。 蠢货! 这蠢女人只管生,不管养,生了就是她的,牢牢抓在手里,一副护崽子护到要跟人拼命的架势——可是抓到手里之后呢? 就只是抓手里而已。 她从未给过他和琅哥儿什么。 便是给什么,也都是郑氏、施明珠、施明珠的儿子们剩下的边角料。 这也罢了,但这蠢女人给他们兄弟边角料,却要他们拿所有去回报她的生养之恩。 回报的方式,就是像她一样,给郑氏和施明珠当狗。 他那个变成太监的蠢货爹,亦然,与这蠢货娘天生一对。 劳碌一辈子,都是为了给他人做嫁衣。 他们夫妻俩,可真是舍己为人的大善人呢。 要不,还是给她吃些红花。 真想看看,这对蠢夫妻得知断子绝孙后的表情——施云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这里划一刀口子,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一定很精彩。 龚璇发作一通,方才注意到失态。 自从知晓王蘩不会生,要跟她抢孩子,她便生了戒备之心,日夜担心有人与她抢孩子,因此一听岱哥儿要转投王蘩肚子里,便如踩了尾巴的猫儿一样炸毛。 此时方才察觉不妥。 一个小孩子的话而已,怎能当真? 她有心发火,训斥施云帆胡扯八道,但外间有婆婆镇着,便忍耐下了,忙理了理发髻,捏捏施云帆软乎乎的小脸蛋,笑吟吟道: “帆哥儿知道护着弟弟了,将来定是个好哥哥。” 她捏得很用力,小孩的脸瞬间就红了。 施云帆不与她客气,挥她一巴掌,哇的哭出来:“疼,娘你捏疼我了!呜呜呜,祖母救我,母亲掐我……” 龚璇惊慌失措,顾不上挨一巴掌的羞怒,忙去捂施云帆的嘴,小声求:“祖宗,别哭别哭,别把你祖母招来了,娘不是有意的……” “龚氏!你在做什么?快放手!”容氏疾步而入,眼见着施云帆翻白眼,吓得花容失色,用力扯开龚璇,把施云帆揽入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帆哥儿,帆哥儿,快呼吸,别吓祖母啊!” 龚璇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扶住炕边的桌子方稳住身形,咬了咬牙站一旁,暗暗骂道:死老太婆,我肚子里怀的可是你的孙子,是你长子最后一个儿子,若出个万一,你上吊谢罪你! 施云帆慢慢呼吸,憋气憋红的脸逐渐恢复,只左边脸上有一道捏出来的红痕。 他看一眼龚璇,受惊似的,连忙将头埋在容氏的怀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他喘气了,提着一口气的容氏才开始喘气。 容氏抬头骂道:“你自己亲生的儿子,你也下得去手!他才四岁,什么也不懂,有话你不能好好说?又掐他,又捂他口鼻,若帆哥儿有个三长两短,你给我孙子赔命!不着调的,还不快滚,杵这儿碍眼!” 当着一众仆妇丫鬟的面,龚璇脸色煞白,大气不敢喘,以帕掩面,抽泣着拔腿跑出去。 死老太婆,竟当众骂她,以后她在这个家里,还有什么体面? 她肚子里可怀着施家的种呢! 房里,容氏生怕孩子吓出心理阴影,温声细语哄了好一阵,施云帆听得耳朵冒火,懒怠听,翻个身,面朝里,假装睡熟。 即将到饭点,容氏吩咐丫鬟煮安神汤来:“……吃了晚饭,哄帆哥儿喝一碗。” 施云帆对这假惺惺的温情毫无感觉。 他脑子里浮现的是上一世。 上一世,施家没这么乱糟糟。 施家上下全心全意捧施明珠登上后位,杀太子、掌兵权,权倾朝野。 那周绪像个任由施家摆弄的傀儡,除了明面上受万众跪拜,实则战战兢兢,什么都听皇后的。 而皇后每一次进言的背后,都有施家的影子。 民间到处流传帝后恩爱的传说,演绎成话本、戏曲,感动无数年轻男女。 第305章 大反派是怎样炼成的 在施家繁荣的大厦下,是他们这些被洗脑的施家子弟。 当然,他不在那些蠢东西之列。 从小,他就感受到父母的偏爱——父母一心一意偏爱着施明珠,父亲给施继冕和施明珠当舔狗,母亲给郑氏和施明珠当舔狗。 舔了两代还不够,施明珠生了儿子,他们又舔第三代。 而他,天生反骨。 他的堂兄堂弟们,被培养成第三代舔狗,只有他,如蠢娘骂的那般,心眼小,小时候几岁时发生的事,一直记恨到长大,心胸狭窄,不孝不义。 他一直记恨着大姑姑施明珠。 长大一些后,明白根源是爹娘,记恨起爹娘。 成年拥有了权力后,方明白,根源是老国公,他又恨上曾祖父。 可惜那老家伙死得太早了,不然他早晚想法子气死他。 老国公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资质不同,性格不同,自不能做到一碗水端平。 后面,儿子又生孙子,家族庞大,枝繁叶茂,难免有节外生枝的,各房各有自己的小心思。 恰好,施家唯一的嫡女施明珠降生了。 蛰伏多年的老国公,意识到施家更进一步的机会来了,将施家拧成一股绳的机会来了。 他抱着那个女婴,当着所有施家人的面说:“宠,全家都给我使劲宠!” 成年的男丁们,慢慢意识到老国公要做什么,有了目标,全家上下齐心协力,独宠施明珠。 太子周绎与施明珠年岁相差甚大,施家首先舍弃了太子,之后,施明珠自己相中四皇子周绍,施家便预备着扶持周绍登位。 中途,施明珠觉醒前世记忆,在计划即将展开时,舍弃周绍,转而投向五皇子周绪的怀抱。 施家毫不犹豫,暗害太子,斗四皇子,扶五皇子,顺便掌控京畿大营。 施云帆的父亲,施明奎,便是在这场夺嫡风波中崛起的。 施云帆想到那个男人,便想吐。 偏宠妹妹,忽视亲子,霸占弟妹,生下孽种,颠覆朝纲,教化儿子们做妹妹的忠实狗腿…… 背伦,背德,背义。 他在这个男人身上,看不到“人伦”两个字。 他是施明奎的儿子,所以,有样学样,不忠不义,不仁不孝。 施云岱的身世爆出来之后,他可怜过母亲,忿忿不平,险些为了母亲去找父亲理论。 可在踏入父亲书房的前一瞬,他陡然清醒。 他可怜母亲,谁来可怜他和琅哥儿、岱哥儿呢? 这蠢女人,根本不值得谁的同情。 如她这样没有心的人,也不配得到别人的心。 母亲爱子的方式就是,嘴上说爱他们,手里牢牢抓着他们,实际上却什么也不给他们。 但凡他们对大姑姑稍有不敬,便惩罚他们,一边惩罚,一边说:“母亲何时打过你们,罚过你们,母亲一直是爱你们的。” 她的爱,从来只在嘴上。 他曾全心全意爱过他们,那是孩子对父母天生的爱,可他们弃之如敝履,只教他,把这份爱全部给予从未多看过他一眼的大姑姑。 他怀揣着怨恨,浑浑噩噩地活着,如同行尸走肉,如同漂泊的浮萍。 有时候,他觉得,他的灵魂与身体是分离的,一个被迫接受着家族的驯化,一个欲要挣脱躯壳的束缚,追寻…… 追寻什么,他也不知道。 所以,他只能继续被这副肮脏的躯壳束缚着。 直到二十一岁那年,他遇到一个宛如精灵般的女孩。 她如清泉,潺潺地流淌过他干涸的心,滋润了他的身体,让他重新找到了活着的滋味。 枯萎的小树苗,终于见到阳光,承受雨露,在短短一年里,长成参天大树,焕发出勃勃生机。 他欣喜若狂,他终于找到了一生的归宿。 他跟父亲说,他想娶她。 他这辈子一直在按照家族的安排活着,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心愿,他求父亲,只要答应他娶心爱的女孩为妻,余生他都听家族的安排,再无怨言。 父亲根本不拿他的话当一回事:“你的一切都是施家给的,没有施家,你什么都不是。” 父亲不同意,施家没有一个人同意。 不仅不同意,还百般阻挠。 因为皇后施明珠收养了一个长相肖似她的干女儿,封为公主。 公主看上了他,就喜欢他酷酷的不搭理人的阴沉样子,她想要征服他。 征服不了,就求皇后赐婚。 皇后生了八个儿子,对义女千娇百宠,百依百顺,立马就做主赐婚。 施明珠一向如此。 施家的,就是她的,施家人,就该听她的。 她像他那愚蠢的母亲一样虚伪,嘴上说:“施家是本宫最牢固的后盾。” 可行为上,她对施家人任意差遣,视作奴仆。 她压根没问过施云帆愿不愿意娶,便让皇帝下了赐婚圣旨。 曾祖父设下的这一场骗局,大抵只有长房看懂了,但他们不点破,乐得看二房、三房围着他们的女儿团团转,将她的女儿奉若九天玄女下凡。 施云帆看懂了,他愤怒地向父亲说破,揭露长房的算计。 换来的,只有父亲的一个耳光。 父亲说:“没有算计,一切是我们心甘情愿的。” 施云帆终于知道,这些人脑子已经坏掉了,催眠自己,催眠到心甘情愿,已挽救不了了,除非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换个新的脑袋。 施云帆逃婚了。 又被抓回来了。 他们扣押着他的小精灵,他不得不与公主成婚。 后来,他们放了小精灵。 也抽走了他的生机。 他继续浑浑噩噩地活着,宛如一具尸体。 成亲的第三年,小精灵死了。 官衙说,她外出遇到山匪,被十几个山匪糟蹋而死。 他痛不欲生,带兵剿匪,追查两年,终于查出,是他的妻子心怀嫉恨,因他从不碰她,便将罪恶的手伸向他的小精灵,施明珠、施家则为她善后遮掩。 从那一天起,他就彻底疯了。 他装作夫妻恩爱,让公主生了一胎又一胎。 公主虽是义女,却继承了施明珠的体质,一生共生下十七个儿女,生到绝经为止。 父母欣慰,公主得意,皇后安心,他们一定在背后笑着说,把小精灵杀了是对的,瞧,他不是回心转意了吗? 死人哪里争得过活人? 然后,施明珠薨逝,周绪驾崩,他与琅哥儿联手,离间皇子,挑拨皇子们夺嫡。 第306章 母亲,好吃吗 京城杀得血流成河。 施明珠的儿子们自相残杀。 太子杀了造反的兄弟们,又来杀罪魁祸首施家人。 施家诛灭九族。 那一日是个好天气,雷声轰隆,大雨瓢泼,辱骂声不绝于耳,雨幕中,是施家人一双双绝望、愤怒、流泪的眼睛。 母亲问他为什么:“……我宁可没生你们这两个孽种,宁可把你们刚刚生下来就溺死在尿盆里!你们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挑拨皇子们自相残杀,你们姑姑若在天有灵,怎么瞑目?” 父亲也问他为什么。 妻子眼睁睁看着十七个儿女一个一个砍头,流下血泪,她也问他为什么:“……你谋逆之前,就没考虑过我们的孩子吗?他们是无辜的呀!” 他无所谓地笑道:“你妄想什么呢?从来没有‘我们的孩子’,他们是你和乞丐生的孽种。你自己没仔细看吗?你的孩子们哪一个生得像我?你这辈子也算值了,夜夜做新娘,新郎各不同。” 公主声嘶力竭尖叫:“胡说,你胡说!不可能!他们是你的孩子,是你的孩子!” 然而,她的骂声越来越没有底气。 她的十七个孩子,确实个个相貌与她有几分相似,却是个个不像施云帆,相貌差距甚大,像极了……来自不同的生父。 公主崩溃了,疯了,破口大骂,骂他,也骂早早被她害死的那个少女。 施家人都骂他:“疯了,你们兄弟俩都疯了!” 哭骂声里,唯独他和琅哥儿畅快地大笑。 琅哥儿说:“哥,下辈子,我再不想投胎做施家人。” 岱哥儿说:“哥,我宁愿没出生。” 屠刀挥下,传承自施家的血喷涌而出,身体死去,灵魂终获自由,飞向他想去的人身边…… 若有来生…… 还是别有来生了。 施云帆没有吃晚饭,小孩不经饿,次日早上,他是被肚子的咕咕声叫醒的。 奶娘抱他去洗漱,念叨说:“太太就知道小少爷要饿醒,昨儿便吩咐厨房别灭了灶火,随时准备给哥儿做饭吃。这会子天没亮呢,哥儿先吃些点心垫肚子,我叫厨娘做一碗鸡丝面来,昨儿晚上吊的鸡汤,正香浓。” 施云帆身上神清气爽,但眼里阴霾不散:“放葱花。” “放葱花?”奶娘以为听错,“哥儿什么时候吃葱花了?” 小时候不吃,长大了就爱吃了。施云帆不耐烦蹙着小眉头:“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奶娘心一凛,怕他闹起来,忙哄道:“好好好,放葱花就放葱花。” 施云帆吃了一碗葱花鸡丝面,天依旧没亮。 他说去探望生病的老太爷和老太太,奶娘要抱他去,他倔强地自己走着去。 到了甘禄堂,大门还没开呢,老俩口尚未起身,汤嬷嬷隔着门问小少爷好。 施云帆道:“去药房,我想盯着他们给老太爷和老太太熬药。” 奶娘是个没主意的人,主子说什么,她听什么。 无论哪个主子。 施云帆在药房待了半个时辰,药熬好了,这时才天亮,他便去向老国公和太夫人请安。 之后,回来参昴馆。 龚璇喜不自禁,搂着施云帆,脸笑成一朵花:“儿子,可吃了早饭?” 心中暗暗得意,婆母与她抢儿子又怎样?帆哥儿是她生的,天然与她亲近。 小孩子可以不要爹,不要祖父祖母,怎么着也得要娘啊! 施云帆乖巧地道:“在福绥院吃了一碗鸡丝面,去曾祖父曾祖母那里请安,曾祖父夸了我,赏我点心吃。曾祖父头一回赏我点心,母亲,我们一起吃。” 奶娘从食盒里拿出点心,心想,小少爷人小,嘴巴不利索,那哪是老太爷赏的,是小少爷主动问老太爷讨的。 这样也好,小少爷讨长辈喜欢,她们做下人的也体面。 龚璇越发得意,儿子得了赏,完全没想到祖母,直接跑来与自己分享,这孩子教得好:“我们家帆哥儿真真孝顺!好,母亲与你一起吃。” 她拿起两块点心,自己吃一块,另一块给施云帆,边欢快地吃点心,边笑着吩咐仆妇:“你们捡两块,装了碟子,拿去给四爷,告诉他,这是帆哥儿的孝心。” 施云帆默默吃着糕点,见龚璇吃完了,便催她接着吃:“母亲,真好吃是不是?” 糕点甜而不腻,有股子果香,龚璇孕期胃口不大好,吃这个倒胃口大开,一连吃了三四块:“是,真好吃。我们帆哥儿多吃些。” 施云帆笑容甜美:“那母亲也多吃些。听说做这个糕点的厨娘,是父亲好不容易搜罗来伺候大姑姑的。以前我可想吃了,母亲打我嘴巴,教训我不准贪嘴,不准与大姑姑抢食。今儿可算吃上了。” 龚璇心里一刺,手里的糕点瞬间不香了,三两口咽下去,语气不大好:“提你大姑姑做什么?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小孩子少说话,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施云帆没闭嘴,反好奇地问:“母亲不喜欢大姑姑了吗?” 龚璇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喜欢,这世上没有比你大姑姑更美好的女子了,高贵,美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惜前面十几年用光了运气,委委屈屈做个小妾。” 说第一句话时,她眼里满是羡慕。 说第二句话时,她眼里闪过幸灾乐祸,尽管她的语气充满遗憾。 说完之后,她眼里只剩下无所依附的茫然,还有怀念。 郑氏倒了。 施明珠倒了。 她一下子没了生活的重心,每日忙忙碌碌,不知在忙些什么。 “若是大太太、珠珠还在府里就好了,以前的日子多好,都怪你小姑姑、伯娘、婶婶她们,把我们国公府搅得一团糟。”最后,她总结了这么句话。 施云帆笑而不语。 这蠢女人,给人当一辈子奴才,主子半路没了,她竟渴望回到当奴才的那些日子。 她自个儿当奴才不够,还要给主子生几个小奴才,甚至想过世世代代给主子的子子孙孙做奴才? 可是,我们兄弟不想做小奴才呢。 “哎呀,母亲,我忘了祖母了!快,把糕点收起来,装进食盒,我们回福绥院,把糕点送给祖母吃。母亲,儿子告退。” 施云帆从椅子上蹦下来,一通吩咐,便迈着小短腿朝外面走去。 奶娘丫鬟手忙脚乱收拾。 龚璇气不打一处来,这不孝子,才夸他一句,马上就扎她的心,那老太婆有什么好惦记的? 第307章 子承父业,做个太监吧 “早知道你是个不孝的,就不生你了!我看你,天生反骨,从小就老跟我对着干,着实不听话!”龚璇小声抱怨完,大声吩咐丫鬟们摆早饭。 谁稀罕他的破点心! 施云帆耳力好,听到了,挑了挑两条淡淡的小眉毛。 是呀,他天生反骨。 老天让他来到施家,不是让他来加入这个家的,是让他来消灭这个家的。 走到院门口时,身后传来丫鬟惊慌的喊叫:“血!奶奶,奶奶!快,快请郎中,奶奶见血了!” 同时传出龚璇惊恐的尖叫嚎哭:“孩子,我的孩子!救命!救命!是谁,是谁谋害我的孩子?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滚开,你们都是凶手,你们都要害我!” 施云帆望了望东方出现的鱼肚白,低语道:“母亲,红花很好吃?上辈子接父亲的班,做将军,做权臣,这辈子做什么呢?要不,还就子承父业,做个太监。” 他抹掉眼角的泪水。 大步朝前走。 琅哥儿说:“哥,下辈子,我再不想投胎做施家人。” 琅哥儿,哥哥帮你完成心愿。 这辈子施明珠倒了,但其实,什么也没改变。 既然不会爱孩子,那就别做父母。 关雎院里,施窈正摆烂躺平,每日睡到自然醒,不想请安就不去。 横竖现在不知拿什么面目面对老国公夫妻俩。 太夫人重生了,按照嫂嫂们重生的规律,大抵记起了第一世。 记起施家满门抄斩,记起原主为了上位不择手段,不知会怎么想她。 是越发怜惜她,还是怨恨她是满门抄斩的推手之一? 这可不是扯头花的事,太夫人与老国公是一体的,什么都会告诉老国公的,一个弄不好,老国公就让她病逝了。 她也在赌。 至于施云帆,她没多想。 这家伙是第二世的大反派,大抵会记起第二世,也可能是第一世。 无论哪一世,他都还小,做不了什么事。 让他重生,是让他给四嫂龚璇和三房的人添堵。 这几日,后院的仆妇们中间传遍了,龚璇为了不让施云帆亲近她、亲近容氏,好几次将帆哥儿独自锁在房间。 任凭帆哥儿哭哑嗓子,也不肯将他放出来,美其名曰,培养帆哥儿的胆量和独处的能力。 就这样的娘,即便施明珠倒了,不让孩子们做舔狗了,孩子们也不会长成健全的人格。 倒不如让帆哥儿重生。 当然,她若能从帆哥儿嘴里套出些不利于施家的消息,那就更好了。 不过,这两日,她打算摆烂,暂且把帆哥儿放一边,整理情绪更重要。 正懒洋洋琢磨心事,一向不爱说话的忍冬突然冲进来,惊慌地说:“姑娘,出大事了!” 施窈感兴趣地问:“出了什么事,让我们素来沉稳的忍冬姑娘都变了脸色?” 陪伴施窈发呆的木香、半夏、星觅三人丢下绣绷子,俱都围过来,着急忙慌地问:“与姑娘有关吗?姑娘可安安分分待在屋里,没惹事,没招事。” 自然这时候,柳华姑姑极有眼色地没出现,以免给施窈添堵。 施窈心想,前儿晚上她倒也安安分分待在宴席上,不惹事,不招事,结果,一口大锅从天而降,险些将她压死。 忍冬喘了两口气,飞快地道:“帆哥儿在点心里塞了红花,送给四奶奶吃,四奶奶小产了!” 施窈一骨碌坐起身,瞪圆眼珠子:“什么?帆哥儿干的?琅哥儿没事?” 虽龚璇尚未生下孩子,但府里主子们都叫她这一胎为琅哥儿,因此丫鬟仆妇们都知道了未出生的小少爷的名字。 忍冬惊骇道:“怎会没事?四奶奶小产了,哪里还有琅哥儿?” 施窈:“……” 不愧是反派大佬,下手真狠啊! 施云帆绝对记起了第二世的记忆。 她小瞧了大反派的心狠手辣。 话说回来,那施云琅与施云帆应是好兄弟啊,施云帆为何不想要这个弟弟出生? 难道他没有信心改变施云琅这辈子的命运吗? 施窈脸色凝重,心头有一种荒谬感,又被一股巨大的悲凉笼罩。 该多么伤心痛苦,会不想出生? 忍冬问:“姑娘要不去看看?帆哥儿跪在涵虚院,老太爷正审他,四爷叫嚣着要打死他。他才四岁,哪里知道什么红花?姑娘好歹帮忙求求情。” 施家正亏欠施窈,此时施窈求情是最有用的。 施窈犹豫。 求情,要用掉人情。 她这个人情,另有他用。 想了想,她匆匆下炕,换了衣裳,赶往外院。 二门的婆子拦下了她,但很快傅南君、乐安宁到了,施窈得以和两位嫂嫂一起出了二门。 涵虚堂,气氛紧绷,里头传出施明奎的咆哮怒骂声,以及隐隐绰绰的哭泣声。 入了内,方知哭泣的人是三太太容氏。 施明奎满脸狰狞骂道:“不孝子!连你亲弟弟都敢谋害,你怎么下得去狠手?我看你天生是个坏胚子,早晚祸害全家,不如早早打死了事!” 两名仆从按住施明奎,不让他动手打施云帆。 大家从来没见过施明奎发这么大的火,一时唬得有些怔住。 施窈三人立在门口,不敢上前。 施明奎见有外人来了,狠狠瞪了她们一眼,筋疲力尽质问:“施云帆,你说,你为什么要害你弟弟?你说啊!” 容氏哭道:“帆哥儿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必是他人怂恿。帆哥儿,你告诉祖母,是谁教你把红花夹在糕点里,给你娘吃的?” 她抬起泪水朦胧的眼,扫过施窈三人。 施窈连忙摇头,可不是她! 她可从未想过害施云琅,若要害,也不必教唆谁,直接上重生点就是了。 至今没给四嫂子龚璇上重生点,便是顾忌施云琅。 不曾想,施云琅竟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消失。 一语不发的老国公,用力捏了捏眉心,忍了忍快炸开似的心痛,寒声问道:“帆哥儿,曾祖父相信你是个好孩子,一定有人背后教唆你,你告诉曾祖父,谁与你提过红花二字?” 施云帆缓缓抬起头,眼里没有一滴眼泪,没有像大家想象的那样害怕得哭,眼神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众人一惊,颇觉诡异。 容氏骇得跌坐椅子上。 他淡淡道:“琅哥儿与我说,哥,下辈子,我再不想投胎做施家人。” 第308章 小疯子施云帆 堂上众人再次变了脸色,用越发诡异的目光打量施云帆。 傅南君握紧施窈的左手,乐安宁掐施窈的右手。 施窈低叫:“疼,疼疼疼!” 二人忙放开她。 乐安宁双眼放光,一会儿亮得像两只高瓦数的白炽灯泡,一会儿复杂得如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明明灭灭,闪烁不定。 “大嫂,窈窈,他他他……他也……” 施窈坚定点头,给她吃颗定心丸:“没错,他也……” 傅南君踉跄,脸色惨白:“怎么会这样?我以为只有我们姑嫂妯娌有异,没成想,会蔓延到下一代!以后子不子,父不父,怎一个乱字了得?” 施窈:“……” 大嫂就是大嫂。 但是,众生平等,人人都有平等的重生权嘛。 老国公稳了稳心神,哑声开口:“帆哥儿,你,做先知梦了?” 施云帆从地上站起来,揉揉酸疼的膝盖,估摸青紫了,点点头说:“做了。全家砍头。临死前,琅哥儿与我说的,他一生可怜可悲,不如不出生。我就在曾祖父给的糕点里放红花,哄我母亲吃下。” 老国公知道施云帆看着小小的,随手一推就会倒的样子,但他身体里已不是小孩子,不能再拿旧眼光看待。 可这么个小不点,怎么也没法将他与杀弟的凶手联系一起。 他冷笑一声:“可怜可悲?所以,你就替你弟弟做主,害死了他?” 容氏一张脸白得像纸,嘶声道:“帆哥儿,你六婶子会看郎中,你六叔也有了通房,无论如何,他们会有自己的孩子,不会再抢琅哥儿。 这些,你没看到吗?先知梦是先知梦,它只是个梦啊!你怎能因为一个梦,就害死你弟弟?你可知,他是你爹娘最后一个孩子了?” 施云帆用小胖手捋捋膝盖处的衣裳褶皱,皱着小眉头说:“曾祖父知道的?曾祖母不是也做了梦吗?那怎么会是梦呢? 砍头的感觉那么真实,咔嚓一声,不疼不痒的,一刀下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眼一睁,就回到现在。 倒霉些,碰到脖子硬的死囚,或碰到手不够稳的刽子手,一刀不够,砍两刀三刀,犯人跟刽子手一起凄厉嚎叫。 你们听过杀猪的声音吗?对,就跟那个一样。猪不叫了,就可以吃猪肉了……” “闭嘴,闭嘴!”容氏不寒而栗,浑身冒鸡皮疙瘩,扑到地上,跪着抱紧施云帆,“帆哥儿,别说了!别说了!老太爷,帆哥儿是明奎唯一的孩子,他还小,做了噩梦,胡言乱语,求您不要责罚他。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她眼底迸发恨意。 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恨施明珠。 老国公沉默。 施明奎双手握紧椅子扶手,浑身颤抖:“疯了!畜生!施云帆,你个疯子!” 施云帆没搭理。 他上辈子的年纪,比施明奎现在的年纪大多了。 对这个太监爹,不带怕的。 容氏怕他们责罚施云帆,没有得到肯定,也没有得到否定,便忙抱起施云帆,跌跌撞撞地朝外跑。 “帆哥儿撞了邪,失了魂,我请道人来做法。” 经过施窈三人时,施云帆冲她们一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糯米牙,奶声奶气的童音笑道:“回头找你们玩呀!” 施窈三人齐齐打个寒战。 乐安宁牙齿咬得咯吱响:“这这这……帆哥儿……也算有担当,做了就承认,我认他是个小……小男子汉。” 施窈搓了搓胳膊,羡慕地低声道:“瞧,这就是男人的底气!无论做什么,他都是施家男人,施家不会弄死他,还会帮他善后。尽管他是个小男人。” 换作她们,保不齐今晚就得“病逝”。 傅南君轻声道:“你们没听见吗?老太太也……” 乐安宁忧心忡忡:“万一全家都……怎么办?” 施窈渴望地自问:“什么时候轮到我啊?我为什么总差点运气。大嫂子,二嫂子,你们说,下一个会不会就是我?” 傅南君:“……”重生绝非好事,看看施云帆,一个四岁的小娃子,说疯就疯了。 施窈不管重生哪一世,都是不好的记忆。 她不希望施窈重生,变得面目全非。 当然,重生有种种不好,可打心底里,她庆幸自己重生,改变了自己和儿子们的命运。 乐安宁同情地道:“窈窈,别着急,总会轮到你的。” 傅南君:“……”还是别了。 施明奎阴阳怪气冷笑道:“大嫂,二嫂,你们看笑话看够了吗?” 他一副要冲过来掐死她们的架势,乐安宁一哆嗦:“够了,够了,看够了,这就走,这就走。” 傅南君:“……”没看见你这句话说完,施明奎脸色更差了吗? 施窈忙描补:“我们不是来看笑话的,本是来为帆哥儿求情的。” 说罢,姑嫂三个手拉手,哆哆嗦嗦退出去。 老国公手抵额头:“散了,看紧帆哥儿,别让他再做出旁的事。” 施明奎有点怵现在的施云帆,那杀了人后的平静眼神哪里像小孩子。 “他丧尽天良,杀了人,半点不慌。那还是他的亲兄弟!祖父,这孩子得吃个教训,不能就这么过去,不然以后更无法无天。” 他莫名觉得,若非有父子纲常束缚,施云帆最想杀的人,是他。 施云琅宁可不投胎,也不要他们这对爹娘,那么施云帆呢? 他是不是,也不想要他们这样的爹娘? 不孝子,竟敢怨恨亲生父母,简直有悖人伦! 老国公满脸疲惫,有气无力喝道:“你要给谁教训?一切的根源在我,不在帆哥儿,不在珠珠,不在窈丫头,不在你嫂嫂弟妹们!最该死的人是我。” 施明奎噗通跪在地上:“祖父!与您何干?是那小子……” “不管他芯子里多少岁,做没做过先知梦,他毕竟是你唯一的儿子!”老国公挥手打断他的话,彻骨的悔意爬上眼角眉梢,“不准动他,看紧些,别让他伤害别人,这辈子只求他安安稳稳,给你传宗接代。” 施明奎的怒火顿时哑了大半。 这话虽难听,伤他的自尊心,却是事实。 “祖父,若非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早将他打死了!您没看见他瞧我的眼神,哪里他是我儿子,分明他看我如看孙子。” 第309章 不要本末倒置 老国公无心搭理这冷笑话,疲惫道:“当初,让你们宠珠珠,是想团结你们,将一盘散沙的施家拧成一股绳。结果,珠珠养成唯我独尊的性子,毫无顾忌,设计陷害窈丫头,只想这府里她是独一份。 你们心也长歪了,眼里只有珠珠,哪里还有施家?我让你们兄妹在祠堂同鼎而食,培养你们和窈丫头的兄妹感情,你们是怎么做的?处处欺负她,孤立她。 她是个丫头,将来要嫁出去,心寒了,也罢了,多补些嫁妆也就打发了。 可是,珠珠又来横插一脚,见不得她好,在皇上面前胡说八道,将她嫁去商户! 不要本末倒置,你也好,珠珠也好,窈丫头也好,你们兄弟也好,都应该以家族为先,而不是以某个人为先!施家才是你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些话,你告诉你兄弟们,我懒怠见他们,见一个,生气一回,早晚被你们气死。” 施明奎的三观都快颠覆了。 独宠珠珠,原来不是因为珠珠是家里唯一的嫡女,而是为了稳固施家的团结。 他茫然地仰着头,就好像走得好好的路,突然起了大雾,令他看不清来处,也看不清去处。 “祖父,怎会是这样?您,您利用珠珠……” 老国公苦笑道:“之前我还想,你嫂嫂弟妹们是祸家之源,她们说前世满门抄斩,我怪罪珠珠,怪罪窈丫头,怪罪我们施家男人没本事,护不住妇孺家小。 现在我明白了,我才是祸头子。 仔细想想,你嫂嫂弟妹们竟是在救施家。瞧瞧你们兄弟,一个个脑子长坏了,落得如今的下场,真是我活该!走,都走,让我静一静。” 施明奎眼里涌出热泪:“祖父,是我们愚蠢,没看清您的用心,您可千万别想不开,祖母还需要您。” “放心,这辈子一切都改变了,你们兄弟废了,但你们还有儿子,我还有曾孙。” 虽这么说,老国公却没底气。 施云帆重生了,那其他的曾孙呢? 小曾孙们,现在掰还掰得过来,可一旦重生,就掰不过来了,还可能对施家充满怨气。 也是他糊涂,眼里只有孙子、孙女、儿子们,没留心曾孙们的教导,没发现他们的父亲宠爱妹妹胜过宠爱儿子,只为妹妹打算,没为儿子,没为家族长远的未来打算。 他蒙蔽了子孙,子孙们的行为也蒙蔽了他。 难怪上一世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施明奎擦着眼泪退出去。 连轮椅都忘了带。 涵虚堂渐渐归于死寂。 老国公坐了一会子,便觉着心口的疼痛难以忍耐,喊了一声大管家,眼前一黑便倒下去,只来得及嘱咐一句:“别声张。” 大管家忙而不慌,立时倒出两颗黑色的圆滚滚的药丸,塞入老国公的口中,硬灌两口水,把药丸冲下去。 入了二门,施窈姑嫂三人去寻施云帆。 福绥院大门紧闭,三太太容氏不给见。 三人只好折回去。 乐安宁颦眉问:“你们说,帆哥儿记起的是第几世?” 施窈猜测:“第二世。第一世,帆哥儿砍头的时候,年纪不大,岂有这等魄力?怎么着,面对老太爷、四哥哥,会发憷?你们看他,表现得多平静,不带惧色,俨然一只老狐狸。” 简直稳如老狗。 施窈心生佩服,她就没这心理素质。 不愧是反派大佬。 乐安宁焦急:“他要说漏了嘴,咱们可就没秘密了。” 傅南君道:“急也没用,老太太也记起了前世,不声不响的,说不得,就是第二世,老太太可什么都不会瞒着老太爷。” 乐安宁泄气:“说的也是。” 施窈心道,老太太觉醒第二世也不怕,老俩口能活几年?不会什么都知道,最多知晓,五皇子周绪有大帝之资。 可这辈子,周绪还能登位吗? 必然不能。 有她在,周绪别想碰龙椅。 “二嫂子别怕,五皇子是坐不上那个位置的,大姐姐也不可能做他的皇后。他身上处处是破绽,只要我们留心,就能提前扳倒他。” 乐安宁忙问:“什么破绽?” 施窈唇角弯弯,笑道:“他蓄养死士、暗卫,这些是已知的。他对皇帝说,是跟踪我,你们猜,皇帝和四皇子会信吗?太子会信吗? 另外,他回京后,演得很穷的样子,骑马骑的是老马,随从连马都没有,在京城没有王府就罢了,是皇上和礼部不给他建府,连座宅子都没有,只能住客栈。 有封地的王爷,穷成这样,谁信?他是怎么治理封地的?治理数年,连买一座宅子,一匹好马的税都没有,是无能,还是不忍收税,收买民心呢? 或者,他收了税,拿税款做什么去了?为什么买不起宅子,买不起马? 细细思量,全是图谋不轨!最后,他有个大把柄在我们手上,在施家手上——他偷偷参军。 两位嫂子的前世,最后五皇子杀进皇宫,夺了四皇子的皇位,说明他至少掌控了半个西北军。我想,现在,他在军中可不仅仅是个小兵,兴许,已经做了个小官。 这些消息传到太子、四皇子宁贵妃的耳朵里,五皇子可就死定了!” 皇子触碰边境兵权,唯有死路一条。 皇帝都不能容他。 乐安宁的双眼亮成千瓦的大灯泡,摇晃施窈的手臂:“窈窈,你脑子怎么长得?这些你怎么想到的?我怎么就想不到?施明珠还想嫁五皇子翻身呢,想都别想,我摁死他俩!” 施窈摸摸她的脸,安慰道:“二嫂子的美貌,也是我怎么长也长不到的。” 乐安宁用脑袋拱她的肩膀:“嘻嘻,窈窈,还是你嘴甜,会说话。” 傅南君揉揉眼睛:“行了行了,安宁,你多大,窈窈多大?向她撒娇,你也不害臊!你别忘了,前世二妹妹可是当皇后的人,脑子岂能不好使。” 乐安宁漂亮的脸蛋一僵,立即又说:“窈窈也有前世,两辈子加起来,恐怕比我还大呢,我就撒娇!而且,向皇后撒娇,有皇后罩着我,我心里安稳得很。” 话落,傅南君和乐安宁猛地同时沉默。 这辈子施窈只能嫁个商户。 毕竟是圣旨,施家即便有抗旨的能力,也不会为了施窈去抗旨的。 所以,施窈非嫁不可。 第310章 志同道合 三人在岔路口道别。 施窈回关雎院,继续摆烂躺着。 一连躺了三日,国公府平平静静,施窈打扮一番,入宫谢恩。 乐安宁心疼得眼泪直掉,仿佛施窈去的是刑场:“大嫂子,你说这叫什么事?坑了我们窈窈,还要我们窈窈谢恩,太欺负人!施明珠可真够毒的,今儿是窈窈,明儿谁知道哪个倒霉?” 傅南君轻轻拧眉。 如今府里孙媳一辈就只剩她们俩,妯娌二人亲自送施窈和三太太容氏到宫门口。 今日是会试的第一日,皇宫四处戒备森严。 容氏穿戴上诰命服饰,领着施窈入宫,来到皇后的凤仪宫。 皇后颇为同情施窈,说了几句祝福白头偕老、早生贵子等话,赏了一副赤金头面,便打发她们出宫。 出了宫门,容氏深深吸进一口气,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施窈做足了“感恩戴德高兴的小可怜”样子,一抬眼,便看见谢家父子,谢二老爷和谢既白。 四人面面相觑,相见两尴尬。 谢二老爷领着儿子过来见礼,擦着额头冷汗,挤出一个喜气洋洋的笑脸:“见过三夫人。我们爷俩头一回进宫,头一回见皇上,让三夫人见笑了。幸亏世伯有先见之明,派了人来教我们规矩,不然准得在皇上面前失仪。请夫人代我们爷俩多谢贵府老太爷。” 华美的妆容遮掩了容氏面上的憔悴,容氏对施云帆一事心有余悸,越发不敢招惹施窈,自然也不会在施窈未来的婆家面前趾高气昂,因此和气地浅笑道: “本就是我们府上该做的,二老爷何必言谢。以后我们两家就是亲家,该多多走动。” 施家人都是疯子,都遗传了老国公的疯病,容氏一面和颜悦色地与谢见微寒暄,一面腹诽。 从前,她哪会把一个卑微的商户放在眼里? 何况,对方家的姑娘,还百般瞧不上她儿子,宁可绞了头发做姑子,也不肯嫁她的小七——不用问,那谢青黛准也做了先知梦,故意退亲。 容氏有火不能发,别提多憋屈。 施窈见到谢既白,漆黑的眸子一亮,忙退后几步,朝谢既白招招手。 谢既白踌躇。 前不久,他还看见施窈与江家三公子同游,猜测二人正谈婚论嫁。 这才过了几日,施窈便成了他未来的娘子,甚至劳动皇帝老爷赐婚。 谢家虽遭了算计,但没有什么损失,反捞个出身高贵的媳妇,因此恼怒一阵也就过去了。 不过,二姐曾说,施家眼看着要倒,只怕要牵连谢家,幸好她退亲了。 他正忧心忡忡,二姐又说,施家倒了就倒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落魄,也比谢家的门第高,娶这门媳妇不亏,叫他好好待施窈。 谢既白因脑子里纷纷乱,一会儿是江邈,一会儿是二姐,慢了半拍,他爹的大脚就踹过来了。 谢既白稳稳立住,抱歉地看了眼容氏,便朝施窈那边慢腾腾地蹭过去。 蹭到施窈面前,脸腾地红了。 施窈把四个丫鬟联手绣好的一个荷包递给他,笑眯眯道:“这是我的一片心意,谢公子请收下。” 谢既白险些平地摔倒:“这,有点太快了?” 定情信物? 施窈把荷包塞在他腰间,笑道:“快什么?咱们都圣旨赐婚了,再过几个月,便要成亲,与我见外什么?快收下。” 谢既白脸红到脖子根,忙抬手接住,捏了捏,里面有东西,不由浑身一僵,缓缓抬眼看施窈。 银票? 他经常摸银子银票,这一摸就知道是银票,不是别的。 “不……我不能收……我不缺……我不入……” 虽然这半年到处建公共茅房,手头确实有点拮据,但也不至于让未来媳妇出银子养活他。 眼前的姑娘,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 他家门第是低了些,可他真不会入赘。 圣旨里也没写入赘! 施窈笑道::“一回生,二回熟,一事不烦二主,我相信谢公子不会坑我银子,这些银子,公子帮帮忙,用在慈善上,救助救助那些可怜的小孩、老人、残疾人。” 谢既白目瞪口呆。 施二姑娘没毛病? 又慢慢松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让他入赘。 入赘国公府,他爹立马就能吐血,卒。 施窈义正辞严道:“欸,我这个人没别的毛病,就是怜贫惜弱了些,喜欢助人为乐了些。公子没吓着?” 谢既白缓缓摇头:“姑娘喜欢就好,人生在世,难得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去做。” 施窈心里一动:“我与公子有相同的志向。” 谢既白:“……此话怎讲?在下其实,胸无大志。” “公子别谦虚了,公子的一些传言,我也听过,真真是,风流人物!”施窈朝他竖个大拇指,“其实,我知道,公子心地善地,因此喜好济危扶困,宁愿自污名声,也要挽救受苦受难的女孩。 我与公子志同道合,这些银子,公子尽可拿去救那些沦落风尘的苦命女孩,救一个算一个。” 谢既白一口气提到嗓子眼:“怎,怎么救?” 真救回来,塞谢家院子里,他爹会打断他的腿! 好容易才安顿了从前搜罗的那些“美人”。 施窈微微歪头,想了想说:“把她们买回去,若爹娘靠谱的,送回家,若本就是爹娘卖了她们的,不如让她们学门吃饭的手艺,或者做个丫鬟,不至于饿死街头。”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谢既白便知,施窈是真想做好人好事的。 也罢,施二姑娘上回就拿了八千两银子,怕是家底拿出了大半,这回顶多拿个千两银子。 千两银子,赎不了几个人。 家里多几口人吃饭的事。 “姑娘放心,我一定帮姑娘办到。姑娘如此心善,上天感知,定会让姑娘后半辈子平平顺顺……” 话说到这儿,顿时卡壳。 谢既白仍记得,上回施窈给他银子赈济封州,说过,乐善好施、行善积德是为了将来嫁个好郎婿。 兜兜转转,他竟成了这个“郎婿”。 但以他的身份来说,绝称不上一句国公府千金的“好”郎婿。 施窈看看恭敬有加的谢二老爷,再看看面前 “听话”的谢三公子,笑道:“一定会的。” 第311章 别让她守寡 谢既白脸又一红,解下腰间的一枚玉佩,郑重其事道:“这是祖母送的,我佩戴了十来年,今日送给施二姑娘。” 施窈眨了眨眼。 突然羞愧。 她送的荷包,不是自己亲手绣的啊,怎么能拿这么贵重的玉佩呢? 可不拿的话,众目睽睽下,旁人难免多想。 她抖了一下手,接过玉佩,攥在掌心,冰冰凉凉的玉令她镇定不少,莞尔道:“那我就收下了。” 容氏见状,心头悬着的大石落下,扬声道:“二丫头,回府了,有什么话,下回见面再说。” “来了来了!” 施窈与谢既白道别,和容氏登上施家的马车。 谢二老爷背负双手,上下打量谢既白,笑得宛如弥勒佛,可亲可爱:“幸好你长了一副好相貌,又没学我,吃成个胖子。不然啊,人家施姑娘定会哭着闹着,将你退回来,那时就是我们谢家全家丢人喽!” 谢既白没吭声,上了马车,将荷包里的银票拿出来一瞧,顿时越发不想吭声。 一万两! 施家真的抢劫了草原王庭? 回到槐花巷,谢二老爷喜滋滋地冲进去,哈哈大笑道:“青黛,青黛,人家施姑娘看上你弟弟了!” 谢青黛放下狼毫笔,无奈道:“爹,你别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坏了我这幅字。施二姑娘与既白是圣旨赐婚,看上看不上,都得嫁过来。” 谢二老爷端来笔洗,注满水,帮女儿洗毛笔:“那可不一样,看上了,媳妇不闹腾,日子才能过得平顺。 你瞧瞧镇国公府,媳妇们闹得鸡飞狗跳的,好好的国公府变得一团糟,镇国公的嫡女都沦落成皇子小妾,他自个儿在朝堂上也没脸面。 从他们家的事,你爹总结出一个道理: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媳妇。媳妇顺心,后宅方能平安,男人在外面办事才能省心。” 谢青黛转转有些酸的手腕,垂下幽暗的眸子,淡笑道:“爹能明白这个道理,我们谢家能再富贵百年。” 谢二老爷嘿嘿笑,与女儿说八卦:“我昨儿听说,施二姑娘的嫡亲长兄,他媳妇怀的身子,没了。” 谢青黛一怔。 算算时间,龚氏怀的这一胎,应是施云琅。 那个可怜的孩子。 她轻轻叹口气:“我去小佛堂念经,给这孩子超度超度。” 谢二老爷恨不得打嘴,忙不迭追在女儿后面说:“你不是决定蓄发了吗?还念什么经呢?” “无关蓄发不蓄发,佛祖自在我心中。” 谢二老爷气得想立马拿刀捅了施明辰。 这狗东西,毁他女儿一辈子。 他就生了一儿一女,都叫施家人祸祸了——不能气,不能气,未来儿媳妇,得罪不起。 谢见微吭哧吭哧追到佛堂门口,见谢青黛已敲上木鱼,眸色黯了黯,冲供奉的佛祖双手合十拜了拜,便退出来。 进宫面见皇帝老爷的激动,荡然无存。 谢青黛念了一篇《往生经》,木鱼停下,心中宁静,看到有人影立在自己身边,便回头问:“既白,怎么一直站那儿?” 谢既白进去拜了佛,跪在蒲团上,侧头问:“姐姐,那施家姑娘又给了我一万两银子,请求我捐济老幼病残,解救沦落风尘的姑娘。” 谢青黛微微惊讶,笑道:“她倒与我印象里,大不一样,判若两人。想来是因为,这辈子日子过得顺遂许多。” 谢既白已信了谢青黛有上辈子的记忆,顿了顿,问道:“姐姐,上辈子,施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又该如何与她相处?” 谢青黛双腿有些麻,索性盘腿坐在蒲团上,裙摆如花绽开一般四散周围。 谢既白莫名觉得,姐姐这一刻,宛如供奉的佛祖一般,稳坐莲花台,姐姐的脸上也有了些佛性。 他摇摇头,心口微微抽搐,姐姐上辈子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他更情愿姐姐重入红尘,不要什么通透。 谢青黛神秘地一笑:“我如今才明白,一件小事的改变,能牵动国朝大事的改变,何况是一个人的性格。施二姑娘已与前世不同,不能拿前世的眼光去看她。你们呢,像普通夫妻一样,自然相处即可。只一条,要注意。” “什么?” 谢青黛拍拍弟弟的肩膀,敛起笑,无比郑重其事地道:“好好保重你自己,好好活着,别让她守寡。” 谢既白:“……” 施家的马车上,容氏安心地道:“方才谢二老爷说,那五皇子周绪今日仍跪在御书房门口受罚。” 乐安宁正冲施窈挤眉弄眼,闻言忙道:“该他受罚!明明跟踪的是……是四皇子,偏拿二妹妹作挡箭牌!皇上就该狠狠责罚他!若非我们家善良,他就犯下欺君之罪,不掉脑袋,也要褫夺封地的!” 五皇子跟踪的肯定是施明珠。 没证据,她瞟一眼大嫂傅南君,不敢乱说。 容氏轻咳一声,瞥了眼无动于衷的施窈,又道:“跟踪一事,皇上已罚完了。五皇子在御书房里跪了一天一夜,觐见陛下的朝臣出出进进,都看见了,什么体面都没了。 今日,是因有人弹劾五皇子,治理封地不善,致使收不到税,连买匹像样的马都买不起。有大人建议,褫夺五皇子封地,以免他继续祸害封地百姓。 皇上龙颜大怒,又罚五皇子跪在御书房,临场写封地发展折子,不写到皇上满意,不能起身。” 从前没人在意五皇子,如今留意到了,便发现他身上处处是破绽。 施窈思忖,朝廷上的消息,谢二老爷怎么可能知道? 恐怕谢二老爷只看见了五皇子罚跪,其他的消息是容氏从镇国公→老国公→二太太沈氏那里得来的,只不过借谢二老爷的嘴说给她听。 让她高兴高兴? 施窈始才察觉,容氏今日怪怪的。 何时这般和善了? 为了谢家的银子,不至于? 原着中,施家即便想夺谢家的银子,那也是高高在上的,暗地里下黑手。 施窈是灯下黑,压根没朝自己身上联想。 乐安宁拼命朝施窈挤眼睛:瞧瞧,瞧瞧,二妹妹你果然冰雪聪明! 施窈忙扭头看窗外。 美人就是美人,美人的眼睛会说话。 好……羞耻! 傅南君掩唇低笑。 容氏看她们幸灾乐祸,也很是高兴,迟疑地说道:“二丫头,帆哥儿最亲近你,你可否劝劝他?” 第312章 再胡说八道,我亲你了 施窈难为情:“太太说错了,帆哥儿最亲近的人是您,可不是我。何况,我也不知能劝他什么,我只是他姑姑,您可是他的亲祖母。” 劝三太太千万别让她去,她去劝,万一刺激得施云帆越发想要诛灭九族了呢? 容氏心中悲苦,她是病急乱投医,死马当作活马医。 帆哥儿打小较为孤僻,只巴巴地主动找过施窈,不然她绝不会对施窈开这个口。 老四就这一根独苗,无论如何,她盼着儿子、孙子都好好的。 “他这几日,总不爱说话,怕是依旧为噩梦所扰。去了学堂,总闷闷的,不搭理兄弟们。我想请你劝劝他,劝他,向善。” 不等施窈回答,乐安宁急不可耐道:“好好好,我们去劝,婶婶放心,婶婶的话,我们一定带到。” 容氏看见她就头疼:“倒也不必这么多人……” 乐安宁大咧咧笑着摆手:“没事,没事!我们不怕麻烦!” 容氏急得直冒汗:“不用,不用……” 乐安宁笑容可掬:“无妨,无妨……” 容氏:“……” 于是,马车一抵达国公府,乐安宁便拉着施窈和傅南君去学堂接施云帆,顺便接了六岁的施腾云、八岁的施云崖、六岁的施云霄。 哥儿三个手拉手。 唯独施云帆孤傲地昂着下巴,遗世而独立,不与他们“同流合污”。 施云崖兄弟三个努力两天,得到的都是热脸贴冷屁股——喊施云帆捉蛐蛐,他不耐烦说“幼稚”; 喊他看连环画,他皱着眉头说“无聊”; 施云霄答错了先生的问题,先生让他答,他嘲笑说“白痴问题”; 同桌而食,施腾云一边自己嘴里掉点心渣子,一边拿点心朝他嘴里塞,他干呕一声说“脏孩子得扔”; 施云崖今早为了教训这个小弟弟,练功时,把他抱到梅花桩上,他干脆坐在梅花桩上看日出,看完了,抱着桩子慢悠悠爬下来,然后飞起一脚,踹翻施云崖,顺嘴说了句“弱鸡”。 施云崖是三个小孩的哥哥,摔了个屁股墩,眼泪花花的,愣是没哭。 兄弟们拿他没辙,死活拉不进小团体,就集体被他一个人孤立了。 施腾云较两个哥哥施云崖和施云霄活泼一些,小嘴叭叭,向母亲傅南君等三位长辈告状。 施云崖严肃地板着一张小脸,对乐安宁说:“母亲,您别抱他,五弟上了学堂,便是大孩子了,他自己会走路。” 乐安宁捉施云帆,绕着书桌跑了七圈,叉腰、喘气、跺脚,气急败坏道:“施云帆,站住!给二伯娘抱抱!” 管他上辈子活多少岁,哪怕活成千年老妖怪,只要来个长辈亲亲抱抱举高高,他就只能是四岁小屁孩! “抱抱”这个动作,是自带魔法的。 施云帆胖乎乎的小脸不苟言笑,努力摆出冷漠无情却越发显得憨态可掬的表情:“我有腿,我自己会走。” 施窈笑得耳坠在耳边直晃:“二嫂,你就别为难他了。咱们快去吃饭,小孩子长身体呢,不好好吃饭,长不高哦!长不高,就没法子抡得起长刀长枪,没法子当大将军了!” 施云崖兄弟三人一听,纷纷喊叫饿了,要吃饭,催施云帆:“五弟,你走快些呀!瞧你短胳膊短腿的,什么时候能长大哟。” 施云帆不屑地哼了一声,背负双手朝外走。 他不与小孩子计较。 施腾云小声打小报告:“母亲瞧瞧,帆哥儿一直这副拽样子,谁欠他银子似的。” 傅南君望天。 倒没人欠施云帆银子,而是施云帆欠了施家九族不知多少条人命,正如施窈所言,施云帆的心理素质真强。 施云霄冲施云帆做鬼脸。 施云崖忙着当哥哥,制止施云霄,不准他搞怪。 施云霄跺小脚:“二哥,他早上踹你!” 施云崖脸颊蓦地红成番茄,急得捂住施云霄的嘴巴:“三弟三弟,你给二哥留点面子!” 施窈乐不可支,小孩子们童言童语的真可爱。 她上前两步,两根手指夹起施云帆肩膀上的一小撮衣裳,笑吟吟道:“今儿晌午我们野餐,可别乱跑掉了队。帆哥儿,跟我走。” 施云帆高冷的形象一下拉下神坛,童音冷声道:“松手,松手!男女授受不亲!” 施窈挑眉:“再胡说八道,我亲你了!” 施云帆脸颊通红:“你敢亲,我就敢叫非礼!” 施窈斗嘴就没输过:“你敢叫非礼,我便挠你咯吱窝,笑死你!” 施云帆:“……” 乐安宁笑得花枝乱颤,用肩膀顶傅南君:“大嫂,你看,还是窈窈有办法。” 傅南君叹道:“臭味相投,他俩都是兴风作浪的。” 二妹妹也就看着老实,每次有人害她,没一个落了好,要么性命丢了,要么名声臭了,要么就像她们这些做嫂子的一样,夫妻失和,妻离子散。 偏偏这一切看起来很合理,与施窈貌似没什么关系。 傅南君不敢深想。 或许老天爷长了眼睛,就是看不顺眼受害者憋屈到死呢? 乐安宁连忙为施窈辩解:“窈窈哪有兴风作浪?都是旁人害她,她也就聪明伶俐点,才三番四次逃脱毒手,没有叫人害了去。就这,还被赐婚给商户之家。我们窈窈委屈着呢。” 傅南君敷衍点点头:“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一行人来到外院的花园子,施窈择了桂花树下的空地,铺了一张橘色的绸布,让仆妇们把饭菜摆在绸布上,就地野餐。 施云帆见状,大失所望,不情不愿盘腿坐在草地上。 有小孩们的笑闹声,一顿饭吃得有滋有味。 吃罢饭,施窈让人收了餐具绸布,傅南君吩咐奶娘们抱走施云崖兄弟三个,又打发丫鬟们离得远些。 乐安宁驾轻就熟,开门见山:“帆哥儿啊,我们知道,你记起了上辈子,你应当也看出,我们也觉醒了前世的记忆。咳咳,我先说说我那凄惨砍头的一生……” 乐安宁简略讲了她自己的经历,又讲了陶籽怡的一生,“我们几个有的是记起第一世,有的是记起第二世。你大姑姑记起的是第一世。” 施云帆只微微讶然:“怪不得我那大姑姑做什么成什么,原来她也有这等‘奇遇’。你们闹腾半年,就死了几个恶奴,我呢,第二天就害了我亲弟弟,你们来找我坦白,难道就不怕?” 说罢,他露出个奶凶奶凶的阴森笑脸。 第313章 什么时候灭九族 傅南君和乐安宁又觉着好笑,又冷不丁打个寒战。 施窈揉揉施云帆的脑袋:“我们明白,其实心里最难受的人,是你。” 乐安宁连忙为施窈呐喊助威,小鸡啄米点头:“你小姑姑说得对,与琅哥儿感情最深的人是你,最难过的人,应是你。” 施云帆慢慢扭头,阴沉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施窈:“小姑姑如此冒犯我,不怕我杀了你?” 乐安宁咽了咽口水:“哎哎哎,帆哥儿,你小姑姑是安慰你,哪里有冒犯?窈窈,窈窈,快松手,离他远些!” 施云帆不同于旁人,齐婉和陶籽怡对过答案,施云帆前世是造反两兄弟中最有权势的,也是脑瓜子最聪明的一个,定然是他主导的谋逆。 一个灭过施家九族的人,她又没抱到他,自然有些怕他的。 虽然他小,看似做不了什么,但他有脑子啊。 施窈低头,对上小孩阴森森的目光,缓缓道:“我知道,不想生下来,不是你的选择,而是琅哥儿的选择。别人怕你,疏远你,是因为误解你。其实,最想再见到琅哥儿的人,唯有你而已。” 乐安宁拊掌,几乎跳起来:“说得好!就是窈窈说的这个意思,我笨嘴拙舌,说不出来。帆哥儿,我们知道,你有你的苦衷。” 乍然间,施云帆死去的心猝然点起一簇小火苗。 他垂下眼皮,薅着一根狗尾巴草玩,哼道:“别以为你随随便便两句话,就能获取我的信任。” 乐安宁慈爱宽和的笑容僵住,悄悄冲他翻个白眼。 一个灭九族的人,她们没将他捆起来,狠狠打一顿,便是她们做长辈的慈爱了,还想怎样? 施窈笑问:“那怎么做,才能获取你的信任?” 施云帆冷嘲道:“除非,你告诉我,你什么来历?她们的来历,我知道了,那么小姑姑你,来自第几世?上一世,你可是惨不忍睹,被我那大姑姑治得一辈子翻不了身。 你生了八个女儿,个个下场与你相仿,大姑姑尽兴了,方大发慈悲,对你的小女儿照拂一二。你的好女儿便感恩戴德,绞头发做姑子,余生吃斋念佛,为施明珠祈福,感谢她的大恩大德。 你这么蠢,你生的女儿也这么蠢,我岂敢与你沾边?” 施窈:“……” 乐安宁眼泪汪汪,一把抱住施窈:“窈窈,原来你第二世这么惨!杀人诛心啊!不过,我们知道,那个被施明珠玩弄于股掌的蠢货不是你,你别代入自己,这辈子,你一定能过得好好的。” 傅南君抚了抚胸口,压住狂跳的心:“二妹妹,别多想。” 施窈搓搓脸,摆脱二嫂子热情的拥抱:“我没多想,横竖我没有那些悲惨的记忆,便也不觉着怎么样。云帆,其实,我来自未来,我与你们不一样。” 施云帆眯眼:“未来?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我来说,我来说!”乐安宁兴致勃勃,连忙把施窈曾经的解释复述一遍。 施云帆微微勾唇,感兴趣地道:“小姑姑难怪你与其他人不同,有空细细与我讲讲,未来是什么样子的。我对那个世界,很有兴趣。” 施窈心想,未来是什么样子,还不是凭她一张嘴胡诌:“好啊。帆哥儿,我们组成了一个联盟小队,大家互帮互助。你瞧,这辈子其实改变很多了。” 施云帆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诛灭九族?” 傅南君:“……” 乐安宁:“……” 施窈:“……帆哥儿,活着也有活着的好处嘛。我们费尽心机,就只是想活着而已。” 施云帆终于薅断了狗尾巴草,他将狗尾巴草咬在嘴里:“这样活着,还不如都死了。 上辈子,我那大姑姑活着一日,施家上下便一日拧成一股绳,宠她这个国公府唯一的嫡女,谁也动摇不了周绪的皇位。 周家兄弟也拧成一股绳,独宠他们的母后,谁也不敢撼动太子的东宫位置。 她死了,我方寻到机会,挑拨离间,煽风点火,鼓动皇子们争夺皇位。 上辈子,便宜了曾祖父,便宜了施家上下,便宜了施明珠,让他们顺心顺意过了一辈子。我一直遗憾,没能让他们凄凄惨惨死去。 这辈子,机会来了。你们干不干?干,我就加入你们,指点你们怎么灭九族,不干的话,那就道不同,不相为谋。” 施窈头皮发麻。 这小子有反社会人格? 再稚嫩软萌的脸,也掩盖不了他灭九族的狠劲儿。 乐安宁哇哇乱叫:“施云帆,你敢灭九族,我就把你扔湖里去!你你你,前世施家到底怎么你了!” 施云帆黑葡萄似的眼睛,陡然寒凉如冰。 傅南君心里咯噔一跳,蹙眉道:“帆哥儿,施家确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该报的仇,你上辈子已经报了,施家九族为你陪葬,足够了。 砍头,死亡,我们都经历过,这辈子,我们只想好好活着,没有发生的事,怎么能去报仇呢? 上天与你新生,你不能辜负上天的心意,应当弥补前世的遗憾,去领略没有领略过的美好,而不是一心求死,一心与大家同归于尽。难道,你就没有想挽回的人和事吗?” 施云帆似笑非笑,并不开口,显然已看出傅南君的试探。 傅南君心里有了谱,和颜悦色道:“这个世界,已与我们认知的不同。府里人,日日见面,谁有异常,很难遮掩。 可府外呢?是否也有他人与我们有一样的奇遇?他们是否也如你一般,恨不得拉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一旦我们都死了,你也死了,我们想保护的人,谁来保护呢?会不会受到其他人的迁怒呢?” 施云帆吐出狗尾巴草,轻轻笑道:“大伯母,好口才。你们知道什么?” 傅南君摊手:“关于你,我们只知,第二世,是因你和琅哥儿招来灭族一祸,其他的一无所知。你小姑姑见识广博,她也只分析揣测,你和琅哥儿是因父母偏爱你大姑姑,你二人心生不满,因此自灭九族。” 施窈羞惭掩面。 还是大嫂子厉害,比她更洞察人心。 这这这,反派大佬明显是拿了虐文男主的剧本啊! 谁能想到呢,灭亡九族的大反派,居然是个恋爱脑! 乐安宁一脸茫然。 第314章 他不会出生了 前世,朝廷上不少人都想弄死施家,被侵害了利益和权力的,心狠手辣不亚于他,若其中一个重生,杀不了他,想折磨折磨他想护着的人,他已死了,又能如何呢? 然而,施云帆眼神毫不回避:“那就赌一赌,赌是只有施家的人记起前世,还是这个世道要乱,人人都有机会觉醒。” 傅南君摇摇头:“我不与你赌,我赌不起。帆哥儿,你年纪尚小,我们要对你做什么,你反抗不了,可你看,我们并未对你做什么,无论你有没有记起前世,我们从未想过伤害你。 你恨施家人,恨不得全家去死,可是,你认为因你而全家灭亡的人,就不恨你吗? 你三伯母、五婶婶、六婶婶,她们记起的是第二世,你害死她们的儿孙,你以为,她们不恨你吗? 但我能保证,她们不会杀你,因为她们知道,你的所作所为,是有苦衷的。 她们也恨施家,恨施家偏宠你大姑姑一个,恨施家没拿她们的儿孙当人,恨施家教化她们的夫君、儿子、孙子一起偏宠你大姑姑,最终造成施家两世灭亡—— 施家满门抄斩也好,诛灭九族也罢,繁华富贵成空,其实暗合了我们挣扎无望,最后同归于尽的心愿。 如今一切重来,你大姑姑做了皇子的小妾,施家名声差了,你三伯父、五叔叔入了商籍,再无出头之日,你八叔断了一条腿,你父亲也…… 施家沦落至此,他们便是想拧成一股绳宠你大姑姑,这股绳也已断成好几节,再难掀起前两世的风浪,你大姑姑现如今,已不是全家独宠。 帆哥儿,冤有头,债有主,前世负你,今生依旧在负你的,你去报仇,我们不仅不拦你,反该助你。只希望你放过你的兄弟们,他们必不会如前世那般,围绕着你大姑姑转。” 施云帆轻笑一声:“依大伯母这么说,兄弟们都改了,琅哥儿岂不是白死了?” 傅南君猝然落下两行泪来:“帆哥儿,你还可记得你有个弟弟,叫祥云吗?” 施云帆颔首:“你和大伯父的第三个儿子,施祥云。” 傅南君避开几人的视线,轻声道:“他不会出生了。” 她做了和帆哥儿一样的选择。 既然孩子注定得不到完整的父爱、母爱,注定要在父母不同的教化中纠结、拉扯,落下一生阴影,倒不如不出生。 不生,有时候亦是一种宽恕。 施云帆怔怔的。 如他这样天生反骨的人,生在施家,就像来自命运的惩罚。 原来大伯母也这般想。 施窈心口堵得慌。 乐安宁抹着眼泪说:“不生就不生,免得帆哥儿再来个诛灭九族,叫人砍了脑袋,倒不如从未出生。” 三人低落悲凉的情绪,瞬间因这句话打断。 施窈弯唇道:“二嫂子,你又乱入!”偏头转向施云帆又道,“云帆,大家都在努力活着,我们希望你也好好的。” 施云帆释怀许多,沉默一会儿,抬头问:“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施窈笑道:“我刚刚说过,我们只希望你好好活着,顺便别把施家九族拉下水。其他的事,我们自己去做。” 施云帆冷笑:“虚伪!” 施窈怒瞪他:“你个熊孩子!从前你可不是这样,一见我,就想要抱抱,要亲亲,非赖在我身边不走,那时候你多可爱。” 施云帆很想把那段黑历史从脑子里挖出来,毫不留情冷嘲热讽:“你们能做什么?若能做什么,也不至于沦落成商人妇!” 施窈面如土色:“我一个弱女子,怎么敢抗旨?老太爷老太太又向着你大姑姑,我除了接受,还能上吊不成?” 施云帆突然笑了,阴恻恻的笑:“不如,我帮你弄死谢既白?” 施窈险些晕倒。 这可是反派大佬,保不齐他真干! “别别别,我可不想还没嫁人就守寡,万一你手脚不干净,留下把柄,皇上查出我们为了抗旨就杀人,咱们家又得团灭!” 施云帆见她如此懦弱,眼里尽是瞧不起,不想浪费口水与她掰扯,直接道:“大伯母说得对,冤有头,债有主,我见一回老太爷,再决定要不要灭九族。” 他是个行动力超强的反派,说要去见老国公,立时起身就走。 乐安宁忙提醒:“你可别说漏嘴,老太爷他们以为我们只记起第一世!” 施云帆没理会。 乐安宁急得跳脚:“施云帆,你听见没?我告诉你,你敢说漏嘴,我就……我就……我就跳河自尽,让你羞愧一辈子!” 施云帆:“……”你全家跳河自尽,我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乐安宁回头问:“他什么意思?他会不会暴露我们?” 施窈索性躺在草地上,吹着悠悠的风,泄气道:“应当不会,他不是无聊的人。” 乐安宁忿忿:“这小崽子,忒难搞。从前我与你嫂嫂们一坦白,她们就入伙了。你们看施云帆,我们的底儿坦白个干净,也没怪他诛灭九族,他倒好,一个字的底儿没向我们交代。嘴巴跟蚌壳似的。” 施窈用手去接树叶缝隙漏下来的一缕阳光,阳光落在掌心,却感受不到暖意: “听他的意思,罪魁祸首是老爷子,前世恐怕一直遗憾老爷子死早了,没看见儿孙砍头、断子绝孙的场景。我现在担心,老太爷会不会气死。” 傅南君压低声音,忧心忡忡道:“我听到消息,老太爷最近身子骨越发不好,老太太也是强撑。二妹妹,你该出嫁了。” 老俩口一死,国公府就是大老爷的天下,不提会不会接回郑氏,但大老爷必定不会放过施窈。 傅南君想到这儿,起身说:“安宁,你陪二妹妹耍,我去换身衣裳,去谢家商议合八字,定婚期。” 说罢,她急匆匆走了。 施窈心里一暖,她正有此意。 国公府眼看越来越乱,她是迫不及待逃走的。 不曾料到,大嫂会主动关心婚期。 乐安宁急得团团转,拉扯施窈:“窈窈,你快起来!我们去拦住施云帆那小崽子,别让他乱说!万一老太爷气得蹬腿了,你要守孝一年,可国公府要戴孝三年,哪里能给你操办婚事?” 施窈破罐子破摔,这会儿只想午睡:“拦得住初一,拦不住十五。他在外院读书,哪日不能去涵虚堂见老太爷?拦不住的。 不过,你别激动,我们老太爷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英雄人物,岂会说气死就气死。我肯定能在他气死之前嫁出去。” 第315章 我盼曾祖父长命百岁 涵虚堂。 如施窈所料,施云帆是来这儿跟老国公讲前世的。 老国公听了一个版本的“满门抄斩“,又听了另一个版本的“诛灭九族”。 总之,在他耳朵里,听的都是“断子绝孙”。 对一个男人来说,最恶毒的诅咒,莫过于断子绝孙。 他眼前阵阵发黑,心脏隐隐抽痛,强撑着道:“你告诉我这些,目的是什么?” 既然敢来坦白,他自个儿就是主导施家灭亡的人,老国公觉得,这孩子或许还有救。 施家也还有救。 施云帆坐在椅子里,双腿晃荡,笑吟吟回答:“来告诉曾祖父,施家曾经的辉煌,这辉煌又是因为谁,而一朝化作泡影。顺便,来向曾祖父诉诉委屈,我心中这样苦,总得找个人说一说,不能憋死自己。 若能气死曾祖父,那就更好了。 上辈子,等我想明白,是谁主导了我一生的悲剧时,曾祖父已经化作一抔黄土,我甚为遗憾,今生若能气死曾祖父,救一救我那些可怜的兄弟们,也算我功德一件。” 从头到尾,施云帆没有提过他的小精灵。 老国公想问,只因你父母偏宠施明珠,又逼你娶你不喜欢的女子,你便要灭了施家吗?施家是给了你痛苦,可给你的荣华富贵,你怎么不记恩呢? 念头才起,他便打消下去。 施云帆定然隐瞒了什么。 他不愿意说,肯定也问不出。 老国公食指点点自己的心脏:“你既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反倒安心。罪魁祸首是我,我这里,最近时常泛疼,大抵活不了多少日子。恐怕会如你所愿,被你们气死,被我自己气死。 我不怪你们,只怪自己自负自大,高高在上,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实则小瞧了人心,小瞧了人性。待我死后,你会放过施家吗?” 施云帆笑嘻嘻道:“放过呀,不放过,不是要与你一起死吗?” 老国公闻言,这才真正感受到,施云帆是个成年人,是个心狠手辣的成年人。 他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在乎,怎会在乎施家的死活。 他自己心狠手辣,所以,他也不会低估他这个做曾祖父的心狠手辣。 “我动过杀心,也动过恻隐之心。你爹只有你一个孩子了,若杀你,你爹绝后。若不杀你,或许你将来仍会因一两个人不得你心意,便灭了施家,断了施家的香火。 现在灭施家,没什么必要,施家已是四分五裂,没有能力再走上前两世的老路,玩弄权术,成为帝王的心腹大患。因此,我不会杀你。 还有什么话,你一次说完,比如,除了我,你还想谁死?你大爷爷,还是你大姑姑?亦或,你想把他们两个都杀了?” 施云帆同情地问:“曾祖父你,快死了吗?现在心非常痛吗?我可不记得,你前世有什么心疾。你是高兴死的,那一年,施明珠的长子封太子,你一高兴,就笑死了。” 老国公知道的越多,越详尽,便越痛苦。 施云帆口中的“前世”,除了诛灭九族这一点外,皆是他向往的施家蓝图。 但这蓝图有多美好,结局便有多惨烈。 现实最痛苦的莫过于,施家如今一地鸡毛,他再也不能把施家送到第二世的高度,子孙香火是保住了,可子孙都在因前世的恶果而怨恨他。 发生过的,再也不会发生的,责任都在他一人身上,他们人人都怨他,恨他。 他也深深忏悔曾经做过的错误决定,忏悔不该生出那样的野心。 总而言之一句话,断子绝孙未发生,但断子绝孙的孽力却全部反噬到了他身上。 “我是快死了。人在做,天在看。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老天谁也不放过。” 他老得快死了,老天看不过眼,给他玩这一手,让惨死的人一个个重生,来向他讨债、索命。 让他亲眼目睹,他的子孙们一个个落得凄惨结局,让他眼睁睁看着,他守护一生的施家败落到这个地步。 施云帆笑道:“那你可快点死,死慢了,有更多不堪的事,刺激到你那颗有毛病的心。” 老国公脸色大变,追问:“帆哥儿,你要做什么?” 还想杀人吗? 施云帆挑起一条淡淡的小眉毛:“我这么点大,日日身边有你们派来监视我的人,我什么也做不了。施家自己会腐烂,不信您多活几日,等着瞧好戏。嘿,来了这一趟,我反倒盼着曾祖父长命百岁。” “施云帆,你到底什么意思?谁要害施家?你说清楚,说清楚!” 然而,施云帆跳下椅子,不听老国公的叫嚣,一径走了。 老国公想追上去问,才站起来,便身体一晃,倒回去,心口绞痛。 不能死,他还不能死,他死了,府里的魑魅魍魉再没有顾忌,施家完蛋得更快,——老国公颤颤巍巍地摸出两颗药丸,干巴巴地用力咽下去,坚强地又挺过一回发病。 涵虚堂的事,外人一无所知。 施窈睡了小半个时辰,木香将她推醒:“姑娘,我们回去睡,睡这儿着凉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施窈惺忪睁眼,也觉着身上凉凉的,不敢生病,便与乐安宁告辞,摇摇晃晃地回去。 回到关雎院,人完全清醒了,躺下去再睡不着。 星觅轻手轻脚进来,见她瞪着两只眼睛发呆,便禀告道:“姑娘,三奶奶和五奶奶回府,同回来的还有陶家、齐家的人,陶家带了二十多个仆从来搬三奶奶的嫁妆,韶华苑和晛睆苑正闹呢。姑娘要不去劝劝?” 木香和半夏立时丢了绣活。 施窈能劝什么? 无非是带她们一同光明正大看热闹。 三奶奶搬嫁妆?这可是要闹和离呀! 施窈挠挠头,坐起身穿鞋,问道:“六奶奶呢?” 星觅回道:“没见着六奶奶,怕是留在山上家庙里陪大太太。” 主仆几人先赶到较近的晛睆苑,五爷施明缨被施家的四五个侍卫按在地上,脸红脖子粗地叫嚣: “齐氏,你走便走,孩子给我留下来!云天是施家的儿子,你齐家凭什么带走?我这个当爹的还没死呢!” 第316章 带走嫁妆,要回聘礼 齐婉给施云天戴上兜帽,从头到脚把孩子裹住,命奶娘快走,回头冷睇地上狼狈的前夫。 “施明缨,你根本不会教孩子,你只会教出一个忠心于你妹妹的奴才!云天我是必要带走的,此事老太爷和太太已应了我,他今后会改姓齐!” 施明缨嘲讽道:“改姓又如何?能改得了他是我儿子吗?你想违抗圣旨不成?” 齐婉眼里凉薄:“我自是不会做违抗圣旨的事,我的孩子,即便不能出仕,不能经商,但他可以做个夫子,做个账房先生,做个建筑师傅,他可以去踏遍千山万水,可以去画画,可以去写诗——总之,他不会与你一道腐烂在这座府邸里!” “齐婉,你放肆!你齐家竟敢看不起我施家,你等着,你给我等着!我不会善罢甘休的!”施明缨额头青筋暴突,面目扭曲狰狞,奋力地挣扎着。 沈氏派来的侍女劝道:“五奶奶,我们快按不住五爷了。” 齐婉最后冷漠地瞥一眼施明缨,大步出了晛睆苑。 奶娘抱着施云天亦步亦趋。 齐家人护着母子俩。 晛睆苑曾检抄过,齐婉的行李拢共只装了一辆马车,甚为寒酸,但齐婉的脊背挺得很直。 出了晛睆苑,迎面便撞上施窈主仆几个。 施窈避之不及,迎上前福礼:“五嫂子。” 齐婉整了整面色,歉然道:“倒是我的不是,在你成亲前,又给你添一笔谈资。只是,实在忍不得,一天也难以忍耐。” 施窈忙道:“我明白嫂嫂们的心意,先前隐忍,只因我未出阁,不然嫂嫂们早爆发了。我心里只有感激嫂子们的。” 齐婉微微一笑,她们确实是为施窈着想,方隐忍不发。 但施窈看明白这一切,存有感激之心,自是令人欣慰。 圣旨赐婚,无论施家发生什么事,天崩地裂也好,荣华富贵更进一步也罢,都不会影响这门亲事,齐婉和陶籽怡才决定,趁着施窈进宫谢恩这天,亲事成定局,提前回京与施家划清界限。 若非皇上赐婚,她们会等到施窈成亲后再来做这件事。 施窈眼圈泛红,含着泪光说:“嫂嫂多保重。” 齐婉拍拍她的肩膀,笑道:“二妹妹也要多保重。今日出了施家大门,便不可再叫我嫂嫂了。我只有一句话劝妹妹,日子是人过出来的,实在过不出来,不过也罢,人一生就短短几十年,没得委屈自己个儿。” 施窈颔首:“施窈谨记嫂嫂教诲。” 二人本就来往不多,只是因即将离别,方才亲厚些,没说几句,齐婉便与施窈道别,带着人浩浩荡荡,潇潇洒洒地走了。 施窈抹了眼泪,伸头朝院子里望了眼。 那四五个侍卫已放开施明缨。 施明缨却没有追出来,而是颓然坐在地上,失魂落魄,满脸狼藉。 突地,他一骨碌爬起来,吼一嗓子“齐婉,你给我回来”,施窈惊了一惊,忙不迭带人跑了,生怕施明缨迁怒她。 她这小身板,可打不过施明缨。 若她有那本事,谁来她面前瞎比比,她就直接动手了,何须与他们磨嘴皮子。 跑远的她,没有看到,侍卫们七手八脚的,又将施明缨按在地上。 施明缨暴躁地怒吼,一声声吼叫“齐婉”两个字。 齐婉带走施云天,他今后有什么脸面待在施家,有什么脸面出门? 而且,她们做的先知梦里,分明他和齐婉还有一个儿子叫施云蓬,齐婉也做过先知梦,她也不要他们的小儿子了吗? 从前再顺从不过的妇人,怎会做了个梦之后,就变得如此狠心?如此凉薄? 施窈看完晛睆苑的好戏,又来韶华苑看戏。 韶华苑热闹得多,二太太沈氏、三太太容氏、乐安宁和施明秣、施明辰两兄弟都在。 乐安宁悄悄冲施窈招手,施窈溜过来,乖巧地站在她身边。 二太太沈氏扫她一眼,没工夫睬她。 原来,陶籽怡的嫁妆没查抄,要一件件搬嫁妆,花费的时间比齐婉多。 施明桢从前掌管外院庶务,手底下人多,叫了一大帮子人来,阻拦陶籽怡搬嫁妆,更是夺走两个孩子,施云霄和施云行。 他将两个孩子锁在门内,关上窗户,命人从外面把木条钉在窗户上,封死门窗,阻止陶籽怡带走孩子。 施云行年纪尚幼,吓得哇哇大哭。 施云霄不断拍门,求父亲放他们出去。 两个孩子着实吓得不轻,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陶家人与施家人差点动手,幸而沈氏及时赶到,与陶籽怡的叔叔陶二老爷和和气气地坐下来商议。 陶籽怡气得抹眼泪,更为憎恶施明桢:“施明桢,你不配做父亲,不配为人!若是云霄云行吓出个好歹来,我与你拼命!你快将他们放出来!” 施明桢慢悠悠品着茶,心平气和道:“和离已是我的底线,云霄和云行是我施家的儿子,他们不能走,更不能改姓。 还有你肚子里的这个,他是我施明桢的种,只能生在施家,长在施家。至于嫁妆,你要带走就带走,但把当初的聘礼还回施家。” 施窈满脸一言难尽。 前世看小说电视剧,夫妻和离,只有女方带走嫁妆的,从未见过有男方要回聘礼的。 要回聘礼,她以为只发生在现代男人身上,方便他们娶第二任老婆,第三任老婆……这叫“维护社会的稳定与繁荣”。 她以为古代男人更清高,和离不提聘礼,只有女方会千方百计带走嫁妆。 原来也有要回聘礼的啊。 满堂人瞠目结舌望着施明桢。 沈氏涨红了脸。 陶二叔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还!当初的聘礼单子我们陶家保存着,在官衙也有存档,明儿我们就把聘礼还回来!但人,我们陶家是一定要带走的!” 施明桢和颜悦色道:“你们带不走。” 陶籽怡拭了眼泪,冷冷道:“我们已经和离,不再是夫妻,岂能住一处,传出去,有辱我的名声。施明桢,你别欺人太甚!” 两人无名无分,她住施家待产,算什么? 陶家人集体冒火。 施明桢看了看她的肚子,温和道:“和离的消息,先瞒着,不会伤你名声。你安心生下这个孩子,我们的第三个儿子,叫云松是吗?云松,不要调皮,好好待在你娘的肚子里,等你出生,爹手把手教你读书写字。” 第317章 欺人太甚 陶籽怡不寒而栗,忙用袖子遮住腹部,正要说些什么,隐忍怒气多时的沈氏,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 “施明桢,你发什么疯?快将云霄、云行放了,让你的人滚出后宅,这里是他们敢踏足的地方吗?” 施明桢轻轻一笑:“太太别动怒,有事好商量,有话好好说。我这不正与陶家商量吗?陶家有他们的诉求,但也得听听我的诉求? 我与籽怡夫妻一场,和离分家,不掰扯个明明白白,将来拉扯,籽怡又要怪我辱了她的名声。” 沈氏正闹心施明桢书房藏的那些画像,儿子的态度越发让她火上浇油,她哪里顾得上给儿子留体面,直冷笑道: “这个家,我还没死,你爹也活着,容不得你做主,更容不得你忤逆!” 忤逆父母,即为不孝,告上官衙,此人一辈子的前途都要毁了,说不得还要吃几年皇粮。 施明桢满不在乎:“太太消消气,若不能消气,儿子去官衙走一遭,也使得,儿子是万万不敢忤逆的。这不正与陶家商量吗?要不,我们各退一步,我不要回聘礼,二叔父,你们劝劝籽怡,撕了和离书,我们一家五口好好过?” 陶籽怡脸色煞白,连忙冲陶二叔摇头。 她本就难以忍受与施明桢共处,过了这几天清净日子,越发觉得没有施明桢的空气都是甜的。 从未这般自由畅快过。 譬如鸟雀,若一生关在笼子那方寸之地中,抑郁也好,渴望也罢,尚能忍受一辈子。 若将它放出去,让它见识一回天空的辽阔,享受一回翅膀自由拍打的畅快,它岂会再甘心回到笼子里继续关一辈子? 倘若重回施家,继续做施家三奶奶,陶籽怡觉得,或许过不了几年,她就会郁闷而死。 陶二叔迟疑一瞬,确实有些心动。 毕竟侄女与施明桢已有三个孩子,一个在腹中,尚未出生,怎能让孩子尚未出生就没了爹? 传出去,也不大好听。 可看看侄女可怜的样子,他软化的表情再度强硬起来:“不提籽怡在施家受过多少委屈,说出来伤情分,伤体面,为了孩子们的前途着想,必须和离,孩子也要改姓。 我们就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来,三代之后,男丁改回施姓,我们陶家答应了。 既然你想退一步,可以,我们就退一步,聘礼明日便退回,我们陶家砸锅卖铁,也会把聘礼全数凑回来!” 沈氏头疼得紧,拍板道:“聘礼无须退回,籽怡为我们施家生儿育女、照顾家宅、孝敬长辈,若退回聘礼,传出去,更有辱她的名声。施明桢,你若是个男人,便干干脆脆地放手,别拖泥带水,让大家都看不起你!” 施明桢轻笑道:“我若不是个男人,籽怡肚子怎么鼓起来的?太太,话不可以乱说,虽与籽怡和离,但好歹她做过你的儿媳妇,莫要羞辱她。” 说罢,他朝陶二叔拱手,“二叔父,不管是勋贵,还是民间,和离并非稀罕事,但和离,女方带走孩子,这就稀罕了。 大兴开朝以来,我就没听过这样的怪谈。二叔父三思,此举是否对你们家女子的名声也有妨碍?” 陶籽怡听他句句紧逼,一再地拿自己的名声,拿陶家的名声开玩笑,哪里忍得住,豁然起身,冲到施明桢面前,啪的给他一耳光: “施明桢,你再逼我,别怪我抖出你的龌龊事!” 施明桢本可以避开,但手举到半空,却停下了,任由她扇自己一个耳光,当陶籽怡扇第二个耳光时,他方握住她的手腕,一个用力,她便坐在他的腿上。 大家:“……” 男人们纷纷掩面、扭头。 陶二叔猛烈咳嗽。 施窈几人瞪圆了眼睛,目不转睛,猛瞧二人。 陶籽怡面红耳赤,恼羞成怒,挣扎道:“施明桢,你给我放手!我们和离了!” 施明桢扶着她的腰,等她站稳,方才松手,温声细语地哄劝:“籽怡莫要恼,我是怕你生气,仔细伤着松哥儿,伤着你自己。 不管怎样,你得为松哥儿想想?你也不希望,松哥儿生下就父不详,对吗? 籽怡,我们是做父母的,是成年人,既然孩子已经来了,就要多多为他们的名声考虑。这样,你先暂住施家,我搬出去,待松哥儿出生,我们再商议和离?” 陶籽怡吓得躲到三太太容氏与乐安宁之间,含泪问:“施明桢,你当真要闹得如此难看吗?我们和离了,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你到底懂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能住在施家!” 施明桢好声好气道:“我只是为松哥儿的名声着想。” 陶籽怡快要崩溃了,眼泪簌簌掉落,攥紧手大喊:“我不要他,不要他了,行不行?你为何非抓着我和我的孩子们不放? 你以后大可再娶妻子,想纳多少妾便纳多少妾,她们大可为你生十个八个儿子,你稀罕个够,你为什么非来逼我?” 施明桢的脸瞬间沉下去,冷若冰霜。 陶籽怡心头一咯噔,顿时住了嘴。 施明桢缓了缓表情:“籽怡,别说这样的话,松哥儿会伤心的,他听得见。” 他一口一个松哥儿,令陶籽怡不由自主记起与三个儿子在一起的画面,记忆越鲜活,她便越无法割舍下这个孩子。 她伏在乐安宁的肩上,失声痛哭。 容氏拍拍她的手,想帮忙劝劝,但怕自己劝不好,两头招恨,倒不如什么也不说的强。 施窈心头酸酸的。 这样的局面,她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收场。 陶二叔一声接一声叹气。 沈氏用力瞪自家儿子。 施明桢依旧在品茶,面不改色,温润如风。 双方的人马依旧在对峙。 片刻后,沈氏到底怕刺激得陶籽怡狠心打了腹中胎儿,于是低下头,软声劝道: “籽怡,哭对孩子不好。是我对不住你,没有教导好这个畜生。今天,我定为你做主。来人,去外院传话,把我从边关带回来的兵叫来!” 侍女从她身后站出来,抱拳道:“奴婢领命!” 她正要走,陶籽怡哑声说:“多谢太太为我做主,我决定了,我先去家庙与大太太做伴,直到松哥儿出生。 到那时,我一定要离开施家。至于孩子,太太看,我能带走几个,便带走几个。我只想……此生再也不见他!” 话落,她满面是泪地朝外走。 乐安宁和施窈忙一左一右跟上。 施明桢终于变脸,蓦地起身,脚步才一动,沈氏拔了身前侍女的佩剑,横剑在他面前,冷声道: “你给我站住!闹成这般,你满意了?” 第318章 三嫂不好哄了 施明桢转头,见沈氏面罩寒霜,眼神如利箭,知道她真动了怒,他若敢动,母亲的剑不会退让半分。 “好,我不追。” 沈氏挽了个剑花,把剑插回去,厌弃道:“还不快滚!滚之前,把云霄和云行给我放了!” 叱责完,她快走几步,追上陶二叔,赔笑道,“陶二老爷,犬子无状,劳您空跑一趟。” 陶二老爷想妥善解决此事,不敢与施家彻底撕破脸,只能压下满腹怒火,勉强道:“籽怡的嫁妆,我们先带回陶家,明日送回你们家的聘礼,余下的事,改日再谈。” 沈氏忙称不用。 陶二老爷也不与她争辩,气冲冲地带人撤了。 施明桢给心腹使个眼色:“你们跟上去,保护三奶奶,这里用不着你们。” 言外之意便是,允许陶家人搬走嫁妆。 不准也无用,母亲会派亲兵来。 他手底下的人有些功夫,但无法与边关的士兵相抗衡。 沈氏恨不得嘴巴给他缝上,因急着送陶二叔,方暂且放过他。 众人该散的散了,两个孩子放出来,施云霄抱着弟弟,一面哭,一面去找祖母沈氏,路过施明桢时,害怕地缩着脖子,脚步都放轻许多。 施明桢独自在屋子里转悠。 陶籽怡的嫁妆搬走了,屋子里显得空荡荡的。 有些地方的摆设他记得,有些地方的摆设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原本放的是什么。 屋子越空,心里越堵。 他到底怎么陶籽怡了,导致她抛下孩子,也要逃离他的身边? 他自认,是个非常称职的丈夫。 施明秣和施明辰两兄弟,互相对视一眼,一言不发,默默地陪着他。 怀夕匆匆进来,冲施明辰招手。 施明辰走过去,怀夕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施明辰脸色微变。 施明桢推开窗户,看外面的花园子,出声道:“我无事,你们走,去看看明缨那里。” 施明辰就转述怀夕的话:“三哥,五嫂已回了齐家,还……还带走了天哥儿。五哥正一个人关在房里哭呢。” 施明桢也变了脸色,扶在窗棂上的手轻轻一颤,心头忽地有些慌,嘴里却冷笑:“没出息的东西!” 施明秣心想,你可有出息,三嫂怎么也想跑? 随即想想,自家媳妇宁可住家庙也不回来,顿时讪讪。 施明辰则没有底气嘲笑两位兄长,因为他还没娶上媳妇,媳妇就跑了,彻底与他无缘。 四个难兄难弟,大哥别嫌二哥,谁也别嘲笑谁。 施明秣摸摸鼻子问:“三哥,你既然不想三嫂离开施家,怎么不好好与她说话呢?” 施明桢昂着头欣赏竹林上方的阳光,轻哼一声:“我一直在好好说话,何时发过火?” 施明辰吃惊:“三哥,你那叫好好说话吗?咄咄逼人,句句气得人吐血。我们做兄弟的,都觉着过分了。既然三哥不是诚心和离的,不如多哄哄三嫂。我听说,女人,就是要哄的,买些珠宝首饰送与她们,她们准尽释前嫌。” 施明桢心累,本不想与人说心事,但心中着实郁闷,便道:“你们三嫂也做了先知梦,在她的梦里,大概,我已经哄了她一辈子。听够了,所以,这辈子,无论我拿什么招数哄,都不好使。” 其实,从前只要他记得在外面给她买些小玩意,或者多关心几句孩子,陶籽怡便开心不已,很好哄的。 自打从紫阳山庄回来,他照顾了一回珠珠,陶籽怡便不大好哄了。 偏偏这件事,无法解释,越解释,越是亵渎、侮辱珠珠。 放在平日,今儿陶籽怡从打他耳光、坐在他怀里开始,就该哄好了的。 都怪那个令人恼火的先知梦,这一招竟也不好使。 施明秣心里一动,说道:“三哥,老七说的有道理。我们是男人,能屈能伸,给自家媳妇赔罪没什么丢人的,不看媳妇的面子,也该看看孩子的面子。 不如,你买些珠宝头面,亲自送到家庙,哄一哄三嫂。三嫂一向好说话,定然会感动。三哥一人去若不好意思,我就舍命陪君子,我愿陪三哥一同前往!” 施明桢嗤笑:“你是想瞧你自家媳妇!” 施明秣嘿嘿笑,挠了挠头。 初闻王蘩住进家庙时,他震惊又愤怒,认为她是在打他的脸,招了通房丫鬟们伺候,故意让下人把风声传到家庙那边,醋一醋她。 也不知是不是刺激狠了,王蘩那里没有一丝动静。 他心里发慌,一直想去家庙接人,然而抹不开脸面。 这回可算有理由去了,施明秣暗暗松口气。 他亲自去接人,当面向她解释,她应该会给面子回来? 韶华苑里,兄弟三个讨论怎么哄妻子,讨论完了,又去安慰被抛夫留子的施明缨。 这头,施窈和乐安宁扶着陶籽怡登上马车。 乐安宁道:“我和二妹妹送你一程。” 陶籽怡不断用帕子拭泪,哽咽道:“多谢。” 施窈问:“三嫂子,二太太方才为你撑腰,你为何拒了?” 干脆走了不是利落些? 陶籽怡双目微微浮肿,苦笑道:“施明桢有一句话说得对,我不能让人质疑松哥儿的血脉。他只能在施家出生,无论如何,施明桢是他的父亲。” 施窈握住她的手,心疼道:“都是三哥哥的错,让嫂嫂受累了。嫂嫂想开些,多想想天高海阔,以后哪里都去得,少哭些,免得我们松哥儿生下来变成个小哭包。” 陶籽怡破泣为笑,轻轻拍她的手:“幸好有你们在,也幸好婆母肯为我撑腰。” 乐安宁提醒说:“我瞧着老三不会善罢甘休,还会骚扰你,你身边多放几个人,别叫他伤了你。男人啊,惯是把妻子当成自己的所有物,岂会眼睁睁看着你离开,看着你嫁给旁人。 在他眼里,那不亚于给他戴绿帽,尤其是老三这种勋贵公子,更为重视面子,自己的所有物,哪里容得旁人染指,留不住便毁掉。总之,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千万别低估了男人的歹毒。” 第319章 太太今天忏悔罪过了吗 陶籽怡郑重道:“我知道,多谢二嫂子提醒。” 这时,沈氏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籽怡!我有话与你说。” 三人忙住嘴,施窈卷起竹帘子,陶籽怡凑近车窗,恭敬道:“太太有话请讲。” 沈氏温声说:“好好照顾身体,别多想,老三那儿有我呢。我给你几个人,你尽管使唤。若有人给你委屈受,别闷在心里,叫他们传话,我自会替你教训。” 陶籽怡泛红的眼眶蓦然又簌簌落泪:“太太是个好人,将来定有福报。” 沈氏心想,她也不过是为了孙子着想罢了,当不起“好人”二字,当下冲她笑笑:“好孩子,你且去,这些年,委屈你了。” 陶籽怡颔首,扬声喊启程。 马车缓缓离开国公府。 后头,有陶家的人跟着,有沈氏的人跟着,也有施明桢的人跟着。 到了家庙,陶籽怡撑不住,先回房躺下,丫鬟仆妇们忙为她铺床叠被。 王蘩见状,大约知道了什么,帮忙安顿下人。 这才发现,沈氏可不止送了“几个人”,有伺候的丫鬟,有懂药理的嬷嬷,有堪比护院的女兵,除此外,吃的、用的应有尽有,全是上等好货。 王蘩羡慕不已,二太太出手真大方,处事真周全。 换做她,可能就忍一忍了——要婆婆不要相公的守寡式忍耐。 不过,陶家家境比王家好,陶籽怡必然是不能忍的。 施窈打量周围,家庙是砖瓦房,瓦楞上长有苔藓,院子破败,墙根下长着杂草,院子里光秃秃的,垦出几畦菜地,绿油油的韭菜才冒尖。 大抵陶籽怡她们只想暂住些日子,没有认真清理过,只打扫了个大概。 这破院子,与雕梁画栋、飞花绕水的国公府着实没法相比。 王蘩指指一栋单独的三间房连成的屋子,低声道:“看见没,那座屋子墙有这边的两层厚,大太太就关在里面,每日只能出来半个时辰,余下的时间除了礼佛念经,忏悔罪过,便没旁的事可做了。” 门口把守着两个粗壮的婆子。 施窈她们刚到时,那俩婆子正坐在椅子上嗑瓜子,这会儿板板正正地站在门外,见施窈她们看过来,便蹲身朝她们福礼,地上的瓜子壳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施窈颔首,没打算与郑氏打交道。 谁知,郑氏突地开了门,立在门口,穿了一身朴素的禅衣,阴测测地笑道:“施窈,听说你来了,为何如此无礼,也不与我这长辈见礼。乡下长大的野丫头,果然没教养。” 施窈微微一笑:“太太好教养,所以太太,今天的经文念完了吗?今天的罪过忏悔完了吗?” 郑氏瞬间脸色铁青,指着施窈破口大骂:“你这歹毒的死丫头,害我困于家庙,你还敢这般嚣张!我已知道,你未来的夫家就是谢家,哈哈哈,报应啊,你好好一个公侯小姐,竟要做商人妇! 真是天大的笑话!珠珠做得好,将来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我倒要瞧瞧,谢家能不能护住你!你别张狂,你等着,将来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施窈眉头轻挑,好整以暇道:“太太也就只能在这里无能狂怒了。你入家庙,是你的珠珠害的,与我可没甚关系,我心知肚明,你也心知肚明,太太嘴巴再硬,也改变不了真相。 大姐姐虽是王府小妾,但也有荣华富贵可享,何曾来探过你?太太是个好母亲,入了囹圄,吃糠咽菜,也无怨无悔、不求回报地爱着你的女儿。 太太这话倒提醒了我,六嫂子,大太太是怎么知道外面的消息的?老给她传递消息,不利于她潜心修行,反思罪过,这事儿得查一查。” 她看向门口的那俩婆子。 婆子们骇然变脸,忙摆手道:“二姑娘明鉴,六奶奶明鉴,不是我们多嘴!我们是从不与大太太说话的!” 王蘩寒声问:“那是谁说的?若说不出个人名来,我只管问你们的罪。” 郑氏阴阳怪气笑道:“是你们自己说的呀,晌午陶氏和齐氏离开,她们的丫鬟仆妇管不住嘴,我听到的,要不,你把那些丫鬟仆妇一个个寻来,拔了舌头?哈哈哈,下作的小贱人们,就该下拔舌地狱!” 施窈笑道:“太太可真是‘急中生智’、画蛇添足。又没问你,你急着抢答什么,为谁掩饰呢?” 王蘩没理睬郑氏说什么,又问婆子们:“今日谁进过大太太的屋子?” 婆子们唯唯诺诺,知道院子里不止她们两个,人来人往的,六奶奶审旁人也能问出来,且六奶奶应该知道是谁,只是偏要从她们嘴里说出来: “是,大太太的两个大丫鬟,仁杞,云初。” 郑氏气急败坏,扬起手便去打人:“死老婆子,吃我们施家的饭,却背叛施家主子,真真该撕了你们两个老货的嘴!我打死你们,我打死你们!” 婆子们挨了两个巴掌,忙将门关上。 郑氏死活不肯走,嘴里恶狠狠地咒骂,骂婆子,骂施窈,手扒在门边,脚放在门槛外。 婆子们对付她极有经验,用力将她朝后推,嘭一声,门关上了,再从外面栓了门栓,落上锁。 郑氏扑倒在地,用力拍门,疯疯癫癫地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是国公夫人,皇上钦封的超一品诰命夫人,你们竟敢如此对我,将来有一日,我出去,我定要杀了你们,剁了你们喂狗!施窈,王蘩,你们统统不得好死……” 王蘩厌恶地蹙眉:“大太太今儿犯了口业,对佛祖不恭,晚饭别给她吃了,不然佛祖要怪罪的。” 婆子们胆战心惊地应道:“是。” “二妹妹,可有吓着你?”王蘩回头问。 “没有,六嫂子在这里挺威风,没受委屈,我就放心了。”施窈恬淡地一笑,指着韭菜问,“这是嫂嫂们种的吗?” 王蘩腼腆笑道:“嗯,我们不会种,就这韭菜好养活,发了芽,别的菜还没动静。说了是来种菜的,总得做个样子出来。” 聊了两句家庙的生活,王蘩便派人去拿仁杞和云初,要将她二人赶出家庙,送到附近国公府的一座庄子里,今日暂且关押,明日她亲自去送。 郑氏在屋子里发疯似的尖叫,越发狠毒地诅咒她们,威胁她们。 王蘩只淡淡道:“太太屡教不改,佛祖甚为怪罪,明日的饭也省了,横竖太太吃不下家庙简陋的饭食,少浪费些,也是功德一件。” 第320章 无愧于心 郑氏闻言,啊啊地尖叫两声,突然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般,再也没声了。 王蘩拉走施窈,笑道:“让二妹妹见笑了。是我们做嫂嫂的,没‘照顾’好大太太,二妹妹别放心上。” 施窈心照不宣地笑笑。 她陡然发现,出了国公府,嫂嫂们行动自由许多,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只要不回京城,叫人认出脸来便可。 连从前见面必得阿谀奉承的大太太,都能治得服服帖帖。 这日子倒自在。 只是,三嫂五嫂已回京,六嫂为何不回呢? 她在等什么?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掠而过,施窈没提。 因已降暮色,施窈和乐安宁在此将就一晚上,姑嫂几人互通消息,王蘩说郑氏有疯癫的征兆,有时候会自言自语,受的刺激不轻。 乐安宁就说了施云帆重生,给龚璇吃红花的经过。 施家的药房常备红花,有的是用来入药的,有的是主子下人们拿来配茶汤补气血的,这东西金贵,不是随处可见,因府中有孕妇,药房的管事给锁起来了,不想施云帆竟悄悄拿到了手。 陶籽怡若有所思。 辗转反侧一夜,到底下不了决心打胎。 这是她的松哥儿。 前世三个儿子虽也围着施明珠团团转,到底对她这个母亲也算恭敬孝顺。 而且她的孩子们并未因施明珠而伤害到自身,所以她无法像齐婉那般干脆,也无法像施云帆那般决绝。 不谈孩子的存在是否曾有利于她,只谈母子感情,就无法割舍任何一个孩子。 陶籽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各人有各人的选择,甭管别人怎么选,她只要无愧于心。 翌日一早,沈氏送来的稳婆给陶籽怡又把了脉,确定孩子没受什么影响,施窈与乐安宁便告辞回京。 乐安宁不放心孩子。 王蘩拉着乐安宁的手不放:“二嫂子留下来住几日,我与二嫂正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事要问个明白。 嫂子心疼心疼我,我想知道前世岱哥儿、琅哥儿到底如何了。昨晚说得不清不楚的,我一夜没睡着,嫂子瞧我这两个黑眼圈。” 乐安宁用力朝回拽自己的手:“王蘩,你干嘛呀?昨晚说了我不留了,不怕你们笑话,我实话实说,你二伯哥不是个东西,他气不顺就打孩子!我得回去看看,昨儿一宿我担心得睡不着。 还有岱哥儿和琅哥儿的事,我怎么知道?施云帆那臭小子,嘴巴跟糊了浆糊一样,啥也不告诉!” 她朝施窈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施窈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王蘩劝道:“那也比我知道的多!三嫂也是个嘴巴严实的,你帮我劝劝三嫂。我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他们了,两个儿子一个都没了,我心痛啊!云崖和云翼有大嫂子照顾,二哥不敢乱来的。嫂子,嫂子……” 王蘩泪水涟涟,哭得凄凄惨惨。 乐安宁心软,耳根子也软,没辙,只能留下。 王蘩欢喜不已,命人看好乐安宁,她亲自送施窈一程,顺便将仁杞和云初这两个丫鬟送到附近的庄子上。 两个丫鬟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之前国公府里犯了事的下人有一部分关在这儿,只想象,便知日子必定是暗无天日的。 二婢一路哭求,泪流满面:“六奶奶,饶了我们!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六奶奶饶命!六奶奶饶命!” 王蘩无动于衷,冷淡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家庙有家庙的规矩。准许你们继续服侍大太太,已是开了恩典。 你们竟与大太太私通消息,破坏大太太清修,实乃罪无可恕。即便我不罚你们,国公府的主子们知道了,也是要罚你们的。” 二人嚎啕大哭,哭得分外可怜:“我们只不过与大太太说了几句家常话罢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六奶奶好狠毒的心肠,将来会遭报应的!” 王蘩漠然。 这世上哪有什么报应。 比的不过是,谁更冷心冷肺。 所谓报应,也都是人为。 这辈子,她就是来让该遭报应的人遭报应的。 仁杞和云初跟着郑氏在国公府时,可没少听郑氏的话坑害人。 要怪也怪不到旁人,谁叫她们命苦,没投胎成主子,没投胎成男主子,瞧瞧,府里的老爷少爷们,犯了错,打几板子,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投成丫头,又犯了错,命运只能任由人摆布。 就如前世的她一般。 入了庄子大门,庄头热情迎接,点头哈腰,腆着脸笑道:“奶奶真个儿神仙人物,奶奶驾临,我们庄子蓬荜生辉!是这两个丫头吗?奶奶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调教。” 仁杞和云初又是求饶,又是诅咒,最后两个庄丁堵了她们的嘴,拖进里面去了。 王蘩走进正房。 丫鬟仆妇们没要庄子备的茶水点心,在椅子上铺了自家的椅套和软垫,摆上自带的茶壶、茶叶和山泉水,又摆了几道精致的点心。 国公府少夫人的架势摆得足足的。 庄头面上的神情越发恭敬:“眼见着晌午了,听说府里是吃三餐的,小人叫厨下做几道农家菜,奶奶尝尝?” 王蘩是故意在外面绕几圈才来的,此时即将午时,她轻轻颔首。 大丫鬟月见用自己的身子半挡着王蘩,板着脸道:“奶奶累了,晌午在此歇脚,闲杂人等别来打扰。我们带了厨娘,厨房只管将食材清洗干净,我们的厨娘自会做菜,不用你们的人。” 少了个献殷勤的机会,庄头面露遗憾,忙应道:“知道知道,小人定会安排好,小人这就让婆娘带人去收拾厢房,方便奶奶歇晌。” 月见等他出去,这才抱怨道:“奶奶进来做什么?人送到了就走,马车上有点心,垫垫肚子,回去就有饭吃。没得在这儿看那庄头恶心人的眼神。” 王蘩失笑:“我道你为何总挡着我的光,你们家奶奶生得美,人家多看两眼怎么了?我却不见有什么恶心的眼神,你别多想。” 月见跺脚,提起茶壶倒茶:“奶奶性子单纯,总拿人当好人看,哪日吃了亏才要哭呢。” 王蘩低低咳嗽一声。 她性子单纯? 月见只是没见过她另外一面。 “月见,去打听打听,庄子里有没有山奈。” 第321章 三哥六哥来接人 月见忍不住问:“奶奶找她何事?前几日,在另外一个庄子,您也叫我去问。” 前几日,郑氏身边的另一个老嬷嬷犯了错,王蘩亲自将人送到另一个庄子上,也是关押国公府犯事奴仆的地方。 王蘩低声道:“这事儿你别跟旁人说,是她一个亲戚托了几道人,托到我跟前来,说山奈原本定了一门亲事,那家的年轻人想把人赎回去,做妾,托我问她愿不愿意。 人家给银子,只让带句话,左右我闲来无聊,帮着问一句就是了。愿不愿意的,给人家一个准话。” 月见吃惊:“做妾?不是定亲吗?” 王蘩冷笑:“原本是要聘回去做妻子的,这不,山奈被糟蹋了,人家愿意纳妾,怕还是一副施恩的嘴脸呢。 不过,世俗如此,对我们女子苛刻,对男人宽容,我是嫁了人,府里又遭了这许多事,才看清这些。你们以后嫁人,眼睛擦亮些。” 月见将茶碗捧到王蘩面前,嘟囔道:“擦亮有什么用?天底下哪个男人眼里容得下这种事?奶奶没听过这些腌臜话,我听说,府里爷们,就二爷从前有过通房丫鬟。 那几个,生得水灵灵的,叫二爷糟蹋了,二爷成亲之前,要放出院子,来求娶的小厮排了老长的队,哪个不是冲着她们的美色去的? 千挑万选的,可嫁了人怎么着?嫌弃她们破过身子,新鲜不到一年,非打即骂。还有更龌龊的,几个臭男人换老婆,或将婆娘送人睡,换银资……罢了,不说了,没得污了奶奶的耳朵。” 王蘩听得心头发沉。 欸,世道真是对女子不公。 不过,她已决定和离,便不会退缩。 “山奈这事,你悄悄地打听,别惊动人,传出去不好听,说我为了银子怎样,白白丢国公府的颜面。” 月见忙道:“奴婢省得,奶奶放心。” 王蘩低头吃茶,眼神放空。 月见里里外外地忙活。 王蘩吃了晌午饭,歪在新铺的炕上小憩一阵,月见看她醒了,便悄声说:“奶奶,山奈找到了,求见您。” 王蘩微微勾唇,露出个危险又魅惑的浅淡笑容:“叫她进来。不是好听的话,你们都出去,我私下问她。” 月见忙劝道:“奶奶,这可使不得,谁知山奈如今性子如何,万一伤了您呢?” “我没害过她,还是来帮她的,她怎会伤我。快去,问了话,我们便走。” “是。” 家庙这头,施明秣迫不及待见王蘩,隔了一夜,催促着施明桢,兄弟俩急匆匆就来了。 沈氏派来的女兵拦在门口,不准施明桢进门,只放了施明秣进去。 施明秣恭恭敬敬作揖,左顾右盼:“见过三嫂。我们家六奶奶呢?是不是恼了我,躲着不肯见我?” 陶籽怡看见施家兄弟便气不顺,抚着胸口干呕两声,慌得伺候的仆妇们忙去端盂盆来。 陶籽怡本想忍一忍,看见盂盆,心一松,竟放心地吐了。 施明秣双脚不安地挪动,捂住口鼻:“三……三嫂,我……我……这,这与我无关?” 陶籽怡漱了口,蔫蔫地道:“施六公子,麻烦你离我远些,你身上有马骚味。” 施明秣:“……” 陶籽怡又虚弱地道:“白蔹,你帮我接待施六公子,他问什么,你答什么。” 白蔹狠瞪一眼施明秣,心疼道:“好,奶奶快回房躺一躺,好容易吃顿饭,怎就吐了。” 说罢,她推施明秣出去。 “等等,等等,三嫂,我是来替三哥道歉的,昨儿你一走,三哥就后悔了,在韶华苑哭得稀里哗啦的,说对不住你。 他说那些狠话,只是找不到别的挽留你的法子,急眼了,才会口不择言,求三嫂把昨儿的事都忘了……三嫂,三嫂,这是三哥送你的道歉礼,请您务必收下!” 施明秣被推搡着,将抱着的一个首饰匣子放茶几上,出了屋子便问:“白蔹,我三嫂怎地了?怎么叫我六公子?听着怪生分的。” 白蔹没好气道:“不叫你六公子,难道叫你七公子吗?我们奶奶已与三爷和离,该生分的,早晚要生分。” 施明秣急道:“这可不成?三嫂永远是我三嫂!这样,你帮我带句话……” 他将准备好的一箩筐求和的话,一一说给白蔹听,塞给白蔹一只玉镯,“……好姐姐,您就帮个忙,你们三爷知错了,以后定会改。” 白蔹直翻白眼,将那玉镯扔回去:“改什么改?三爷与三奶奶已经和离了,改了,也是改给新三奶奶看的,与我们奶奶有什么关系?昨儿放狠话的时候,可没见三爷说要改,倒比平日还威风呢!” 她转身便要回去伺候陶籽怡,施明秣拉住她,厚脸笑道:“姐姐,白蔹姐姐!带几句话的事,您就帮帮忙呗!” 白蔹啐道:“呸!早干什么去了?三爷从前怎么对奶奶的,我想想就要落泪。我们奶奶早死了心,趁早劝三爷也死了心,好聚好散,大家以后见面还能心平气和聊两句,撕破脸大家都没好处。” 施明秣又拉住她:“好,回头我劝劝三哥。” 白蔹越发来气。 三爷来求和,她替奶奶生气。 三爷若不来,她更生气。 总之,就得奶奶使劲作践,然后三爷死皮赖脸求和,这样心头才舒坦。 但是,世上哪有这种“好事”? 施明秣顾不上施明桢这头,忙问自家的事:“白蔹姐姐,我们家六奶奶呢?你告诉我,她住哪儿,这镯子还是你的。” “谁稀罕你的宝贝镯子!”白蔹气呼呼道,“快放手,拉扯前嫂子的丫鬟,成什么样子? 你拉我也没用,今儿你可见不着六奶奶,六奶奶一大早送二姑娘回京,昨儿有两个丫头犯事,六奶奶又忙着送她们去庄子上受罚。天黑才回呢。” 施明秣心一惊:“她一个女人,乱跑什么?不怕遇到歹人?” 白蔹冷冷一笑:“腿长六奶奶身上,她爱去哪儿去哪儿……” 白蔹正要多刺两句,隔壁屋里郑氏拼命拍打门板,嘶哑着喉咙喊道:“明秣,明秣,老六,老六!我是你大伯母啊! 救命,救命啊!她们不给我饭吃,我快饿死了!她们虐待我,老六,你叫你大伯接我回去啊啊啊!” 那声音又尖利又沙哑,形成一种格外折磨人耳朵的腔调。 第322章 笼中鸟 施明秣猛地一哆嗦,朝那座明显不正常的房子看过去:“这,这房子怎么没窗户?大伯母……” 他快步走向声音来源处。 白蔹冷声说:“六爷且消停,大太太是来思过的,可不是来享福的。就短短这些天,我们见过的,大太太就作了不少妖。那房子开了天窗的。” 郑氏一径喊快饿死了。 两个老婆子站在门外,拦住施明秣。 施明秣推开她们,用力掰锁,掰不开:“大伯母,你怎样?白蔹,快开门!” 白蔹转身就走:“大太太的事,不归我们奶奶管,更不归我管,我可没钥匙。” 施明秣发了老大的火,冲院子里的人吼叫不停。 白蔹不想烦陶籽怡,便去禀告乐安宁。 乐安宁蹬蹬蹬跑出去,将一本册子砸施明秣脸上:“就你是好人,嫂子们全是恶人!你自己看看,家庙的规矩都写在上面,大太太犯了哪些错,受了哪些罚,都写在上面! 规矩可不是我们定的,罚人也不是我们要罚的,哪个不想跟你一样唱红脸,装好人!要怪就怪你施家的祖宗定下的这些规矩!” 施明秣接住册子,面红耳赤。 的确,他当真以为嫂嫂媳妇们故意虐待老人。 翻开册子,上面一条条写得非常清楚,哪天哪个时辰,郑氏犯了什么错,受了什么罚。 施明秣的怒火立时偃旗息鼓,讪笑道:“二嫂,您怎么还在这儿?我以为,你和施窈一道回府了。” 这二嫂子,哪里有热闹哪里有她,他都跑家庙来了,竟还能撞见她。 乐安宁双手抱臂,冷嗤一声:“腿长我身上,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转头向婆子问,“钥匙呢?给我们六公子。既然他想当好人,就让他当好人!” 施明秣脸红到了脖子根:“二,二嫂,不必如此。” 乐安宁喝一声:“给他!” 婆子手一哆嗦,忙从怀里掏了一把钥匙出来,递给施明秣。 这下,轮到施明秣哆嗦了。 施明秣看看乐安宁那似笑非笑的脸,再听听里面传出来的大伯母的凄惨哭声,狠狠一咬牙,咔嚓一声,打开了锁。 乐安宁将册子拽过来,扔给婆子:“海月,去拿笔墨来,写:大太太不服受罚,怂恿侄儿施明秣私放其出门。注意把日期、犯了什么规矩、该受什么罚都写个清楚明白。” 丫鬟海月和门口立着的俩婆子,都一一应是。 施明秣脚底发软,到底念着心爱的妹妹珠珠,不忍见她母亲遭受折磨,便开了门,扶起邋里邋遢的郑氏: “大伯母,我带你去吃饭。厨房在哪儿?” 郑氏喜极而泣:“老六,还是你有良心,她们的良心全叫狗吃了!若在国公府,这就是大不孝,我要去官衙告她们,治死她们!” 施明秣一听这话,发软从脚底蔓延到膝盖,差点直接跪下。 可别,还嫌府里不够乱的。 媳妇们一个个都跑了,再作出个大新闻来,老七明辰和老八明晖这辈子都别想娶上媳妇。 乐安宁翻个大大的白眼,指了厨房的方向,撒手就走。 施明秣愿意伺候,就伺候。 施明秣叫人做了好饭好菜给郑氏。 郑氏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哭,噎得直抻脖子。 施明秣心酸不已,倒茶给她喝,转身抹了一把眼泪,回头说:“大伯母,慢慢吃,不着急。今儿我带您回京!” 郑氏连连点头,米饭从嘴巴角漏出来,感激涕零道:“老六,你是珠珠最好的哥哥,回京之后,珠珠一定会替我感谢你。” 施明秣一听“珠珠”,虽有母亲和兄长警告的话在前,仍觉着心口熨帖。 宠了十几年的妹妹,当宝贝一样宠着疼着,怎会因母亲四哥的几句话便完全割舍了。 被珠珠牵连,变成太监的人,又不是他。 郑氏吃完饭,想回房稍作收拾,她体面一辈子,哪里受得了在国公府众人面前,以这副邋遢的面目出现。 施明秣却劝她:“大伯母,您要让老太爷、大伯父看到您有多惨,他们心疼您,才会相信您在家庙吃了苦头。” 郑氏还得靠他回京,虽十分想梳洗打扮,穿得光鲜亮丽,到底不敢表达,怕被小辈笑话。 施明秣准备好与家庙的奴仆们狠狠打一场,谁知,他雄赳赳气昂昂,扶着郑氏出去时,没有一人阻拦。 一直试探地迈出大门门槛,都没人拦。 施明秣反倒犹豫了,问门房:“你们不拦,到底有什么目的?难道打算半路把人抢回来?” 门房陪笑道:“二奶奶吩咐,六爷出手,我们拦不住。” 施明秣:“……” 这叫拦不住? 压根没拦好? 不会前面有坑? “大伯母,我们快走!” 施明秣拖着郑氏,正要下台阶,郑氏却扒着门框不肯走了,哭着摇头道:“不不不,不不不,我不能走!我不能走!” 施明秣一头雾水:“大伯母,没人威胁你,走啊。回京了再说,大伯父和珠珠会为您做主的。” 郑氏像是从疯癫中陡然清醒了似的:“老六啊,我走不了!我是被老太爷罚来的,我走了,谁来承担当初的罪责? 总要罚一个人,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做不了,不能为明武、珠珠撑腰,不能撑起施家门庭,我只能待在家庙。我不能让老太爷迁怒明武和珠珠!” 她还是等等好了,等到老太爷、老太太都死了,她再回京。 况且,回京又能怎样? 京城中,谁人不知,她是被施家驱逐到家庙的? 只因她是国公夫人,为镇国公生了三儿一女,为保全孩子们的颜面,才没有休了她。 其实,在京城贵夫人们的眼里,她与弃妇没有两样。 回京了,她一样只能待在佛堂念经,甚至,会有更多人来踩她,奚落她。 她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这样想一想,老国公太夫人登天了,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罚她入家庙,本就有讨好皇帝的意思,不然四皇子受辱,光处置施明桢几个小辈怎么够? 郑氏崩溃大哭,奔回院内,回到佛堂,一面哭,一面念经,一面在心里诅咒那些毁了她荣华富贵的人。 隐隐的,她甚至痛恨施明珠的冷漠绝情。 这个女儿实在太自私,只想着她自己,压根没考虑过事情落败,旁人会如何。 横竖全家独宠她,她失败了,也有国公府给她兜底,当靠山。 做妾,也是京城里最威风的妾。 第323章 登徒子 施明秣看得是目瞪口呆,最后蔫头耷脑地从家庙出来。 他步下台阶,身后便有东西扔出来,砸他脚边。 定睛一瞧,竟是三哥送给三嫂的首饰匣子。 “白蔹,你做什么?” 白蔹俏脸板着:“我们家奶奶吩咐的,不要三爷的东西!她看见就要吐!” 说罢,将门一合,拉上门栓。 施明秣抱起首饰匣子,气得脸红脖子粗:“你这丫头,真真是个棒槌!” 一回头,就见三哥施明桢黑着脸站他身后。 “三哥……” 施明桢面沉似水,动了动僵硬的双腿,说道:“走,说说怎么回事。” 施明秣忙快步跟上,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道出所有细节:“……不知白蔹那丫头,有没有将我的话带到。三嫂怎会如此绝情?莫不是那丫头从中作梗,或添油加醋?” 施明桢声音平静地说道:“白蔹不敢。” 送金银首饰这一招,果然不好使了。 从前,他在街边随手买一把十文钱的木梳,她都要高兴半个月的。 施明秣觑着他的脸色,劝道:“三哥,没关系,女子嘛,哪有这么轻易心软的。古时刘备请诸葛亮出山,还要三顾茅庐呢。我们也三顾茅庐,三嫂看见你的真心,总有软化复合的一天。” 施明桢面无表情,凝眉思索。 这辆低调不带施家族徽的马车,缓缓离开家庙,驶向京城的方向。 家庙里,乐安宁笑得花枝乱颤:“籽怡,你没看见,那俩货多好笑!给大太太一百个胆子,她都不敢走出这里!” 陶籽怡轻轻笑道:“老太爷人老了,但余威仍在。那件事,皇家丢了大脸,大太太敢回京,老太爷就敢让她‘病逝’。罢了,以后别去招大太太,到底她的儿女们都活着。” “我可不敢招惹她,白惹一身骚。她不来惹我,我也不去落井下石。” 乐安宁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与陶籽怡蛐蛐郑氏这个婆婆的各种八卦,还有从前怎么训练她们几个儿媳妇“独宠”施明珠的。 满肚子怨言。 陶籽怡起初有兴趣,听多了嫌烦。 翻来覆去,也就那些事,那些话,无非句句羡慕嫉妒恨施明珠,施明珠又是怎样坑兄弟坑嫂嫂,冷心冷肺没良心。 唠了一个多时辰,她推说累了,方打发走乐安宁。 天色将晚时,王蘩回来了。 夜里,王蘩缠着乐安宁和陶籽怡说前世。 陶籽怡更烦,没法子,只能将自己知道的尽数道出,方才将这二人都打发走。 月上柳梢,夜深人静。 陶籽怡翻个身,手乍然触碰到热源,吓得一激灵醒过来,睁眼便见面前有一堵墙似的人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她吓得张嘴便要尖叫,那人及时捂住她的嘴,轻声道:“别叫,是我。” 陶籽怡用力拍他的手,用牙齿咬,待他放开,怒声低喝:“施明桢,你怎么进来的?” 施明桢甩手,咝的抽一声凉气,又轻笑一声,眼角多出两道鱼尾纹,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脸勾勒得越发清隽俊美,举手投足皆是儒雅清贵。 他故意将话说得暧昧:“正门进不来,自然是爬墙进来的。籽怡的性子倒是比从前烈性许多。” 陶籽怡瞥一眼榻上沉睡的白蔹,拢起衾被,冷笑:“施三公子竟也会做爬墙的勾当!你趁早出去,不然我叫人来,双方都会闹得面上不好看。” 施明桢坐在床沿,倾身摸她的肚子:“你就当我是来看望松哥儿的,父亲看望儿子,天经地义?” 陶籽怡吓得后退,挥手便是一巴掌。 这回施明桢没让着她,眼疾手快握住她的手腕,寒声道:“陶籽怡,别闹。” 陶籽怡怎么可能听他的,反手便是狠狠一巴掌,清脆,响亮,悦耳。 在施明桢懵了时,陶籽怡一脚踹上他的腹下。 施明桢顿时如煮熟的虾米般蜷缩起来,从炕上掉下去,将一半身体遮挡在炕边:“籽怡……” 才吐出冷冰冰的两个字,一把匕首便架在他的脖子上。 施明桢不敢动了,他对上了陶籽怡冷漠的双眸。 “施明桢,你以为我还是从前的我吗?是你随便哄一哄,便高兴得像个傻子的那个人吗?别惺惺作态,你不关心我,也不关心孩子,你对我和孩子有多敷衍,你自己心里有数。” 施明桢心凉透了,所有的傲慢在这把匕首下碾成齑粉:“不是的,籽怡,我对你是真心的。只是,只是一叶障目,你太乖了,太好哄了,我没有意识到。 写下和离书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我心里是有你的。我不该那样对你,你给我个机会,我们复合,你看我表现好不好?” 陶籽怡将匕首压入他的肉里,一丝血腥味蔓延开来:“你以为我还会信吗?你这张嘴,骗过我多少次!我再信你,我就是猪!” 施明桢闭上眼,忍耐着男人不堪承受之痛:“籽怡,那些狠话都是为了留下你,不是为了气你的。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你梦里的那个混蛋,不是我,你别把我们当成一个人。” 陶籽怡凑近他的脸,诡异地一笑:“是吗?你们不是一个人,你不是那个混蛋,那么,你书房里藏了多少幅画像?” 施明桢眼皮子一颤:“什么画像?” “施明珠的画像。” 施明桢的心猛然沉下去:“你还知道什么?” 这就是她昨日公然威胁的所谓的“龌龊事”? 陶籽怡眼神一空,彻底失望,原来这么早,施明桢就藏了施明珠的画像。 “也没什么,不过是,梦里,你死的时候,什么陪葬都不要,只求人,把施明珠的画像与你陪葬一个棺材。” 施明桢心沉入谷底,既怜惜她的痛苦,又懊恼他的秘密被人发现:“籽怡,你相信我,我并无此想法。梦里的混蛋,他也并没有你所想的念头,只是,我们太宠珠珠了。宠她已经成了习惯,我们甚至,连对自己,都没有对她那样好。” “那你们就继续宠她。”陶籽怡心一横,将匕首刺进他的肩膀,再一脚将他踢开,趁他发懵时,跳下床,连刺他两刀,再打翻琉璃灯,抓住受惊苏醒、瑟瑟发抖的白蔹,扯喉咙哭喊道: “救命啊!救命啊!有登徒子!有登徒子闯进我的房间!” 第324章 三嫂带球跑 静谧的家庙,渐次亮起烛火,仆妇丫鬟们急吼吼抄家伙赶来。 “奶奶,歹人在哪儿?” “真是狗胆包天,不瞧瞧这是谁家的地盘,竟敢摸到女眷的房里来!奶奶有个闪失,我们扒了他的皮,撅了他家的祖坟!” 陶籽怡指指地上的一团黑影,惊慌失措地尖叫:“在那儿,快去打他!快去打他!” 施明桢正眩晕,咬牙硬挺着,刚要开口亮明身份,便见扫把、铁锹之类的朝他身上招呼。 他疼得脑袋又犯晕,好容易挺过一阵,一张嘴,便有血从嘴巴里冒出来,好歹能出声喊:“是我,是我!施明桢!” “三爷!”施家的仆人惊呼。 “假的,三爷怎么可能半夜爬墙,定然是冒充的!”陶家的仆人咬牙不承认,手忙脚乱,用力多打几下。 把前儿受的施家的窝囊气,都打出来。 施明桢弱弱地吼叫:“陶籽怡!我快死了!” 陶籽怡心想,死了别指望我给你守寡,我们和离了。 她躲在瑟瑟发抖的白蔹身后,哭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施三公子,送官,快送官!啊!肚子,我的肚子好疼啊!” 她拧了一把白蔹。 白蔹哆哆嗦嗦惊叫:“啊啊啊,奶奶动了胎气,快请郎中来!快快快,我们家奶奶有个闪失,仔细你们的皮!” 说罢,她死死抱住装晕的陶籽怡。 丫鬟仆妇们兵荒马乱,乐安宁和王蘩赶来,一人照顾陶籽怡,一人处置“登徒子”。 施家的奴仆满头大汗,踌躇道:“六奶奶,这人,真的是三爷啊!” 王蘩骂道:“我眼睛没瞎,我看不出来是三爷吗?三爷折腾什么呢?好好的正门不走,偏要学那登徒子爬墙,这是他,没出什么事,倘或是外面来的匪徒强盗,这一院子女眷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我们还活不活了! 他这是没把二嫂子的清白性命放在眼里,也没把我这个弟妹的清白性命放在眼里,更不怕吓坏了他自个儿没出生的儿子!换做我,我恨不得再捅他两刀呢!” 施家的奴仆直缩脖子,犹犹豫豫道:“可是,这大半夜的,送回京城,身上的血都要流光了……” 这是要害死三爷啊! 这话仆从不敢说。 “那可怎么办呢?家庙里只有接生的稳婆,没有治伤的郎中,要不,你给三爷治治?” 奴仆:“……” 他若能治,他也不在这儿给人当奴才了。 王蘩到底良心未泯,命人给昏迷的施明桢止血,上药,包扎。 陶籽怡没想闹出人命,下手有分寸,刀刀没伤到要害。 一刀刺在大臂上,一刀刺在大腿上,一刀刺在肩膀。 瞧着像血葫芦似的,实则死不了。 施明桢昏迷时,本能反应,捂住了某处。 王蘩四处找了找,没找到,颇为遗憾地吩咐男仆:“去掰开三爷的手瞧瞧,三爷蛋碎了没有?” 男仆裤子里冷飕飕的:“……什……什么?六奶奶说什么,小人没听清。” 王蘩一脚踹他屁股上,大声喊:“老娘让你去看看,三爷蛋碎了没!这回听清了?” 男仆:“……” 众人:“……” 这一刻格外安静。 所有人停下焦虑、交谈,伸长脖子盯着那男仆。 男仆咽了咽口水,掰开施明桢的双手,扒了裤子,偷瞄一眼,嗖一下逃回来,支支吾吾回道:“没有,三爷好好的。” 王蘩还没怎样,男仆先腾地红了脸,像猴屁股似的。 众人悬着的心落地,三爷没事就好,国公府不会迁怒他们了,却不知为何,心头空落落的。 王蘩又道:“搜一搜三爷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令牌。” 男仆又去搜身。 搜出来一块镇国公的令牌。 王蘩暗暗冷笑,这施明桢准备倒是齐全,将令牌撂回男仆手里,吩咐道:“连夜送三爷回京找郎中,有这块令牌在,进城门应是无碍。三爷身子金贵,片刻耽误不得,现在就启程。” 陶家的人没动静。 施家的仆从没办法,怕路上再遇到什么意外情况,套了马车,浩浩荡荡二十来人,护送施明桢回京。 只余沈氏派来的两名女侍卫,一个稳婆。 剩下的,全是陶籽怡、王蘩和乐安宁的人。 他们前脚走不久,后脚陶籽怡叫人拿了女侍卫和稳婆,命人收拾行李。 这行李也好收拾,前一日她便要回娘家的,打包的行李只开了日常用的,不到半个时辰就收拾完了。 王蘩和乐安宁预感到什么,二人不由伤感。 陶籽怡握住二人的手,苦笑道:“这里是不能待了,原本想在施家的家庙生下这个孩子的,如今看来,施明桢始终不肯放过我。 我要去父亲那里,劳二位妹妹代为转告国公府,这个孩子我不要了,去了城里,我便会买一副落子汤。 云霄和云行,若二太太有心,自会派人送他们到我身边,若无心,有二太太亲自教养,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说着,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似的朝下掉。 乐安宁抹泪道:“籽怡,施明桢再不敢来的,落子伤身,你别这般折腾,若伤了自己身子骨,落下病根,不划算。” 王蘩则道:“无论籽怡姐姐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不是走投无路,你不会下这样的决心。不带孩子也行,姐姐生得这样好看,又有一身好功夫,去了边关,或许能找个更好的人家。” 边关清苦,女子生存更不易,又多将士,造成男多女少的局面,所以那里民风开放,男人多不在乎再嫁之身。 寡妇再嫁,妇人和离二嫁、三嫁的,比比皆是。 也就京城这里,男人自恃更金贵,对女人的贞节看得更重些。 陶籽怡泪眼模糊,闻言失笑:“我这儿上家还没断干净,你倒急着为我找下家了。” 她没想过再嫁,不过,一辈子那么长,谁知道未来如何呢? 乐安宁从小貌美,对自身安全更重视,便说:“路上安全怎么办?你身边的这些人,根本不够。要不,我和蘩姐儿回京一趟,通知陶家再送些人手来?” 陶籽怡则道:“不必,去下一座城市,我打算请个镖局护送。我陶家在这京城附近,还是有几分颜面的,镖局不敢乱来。” “你心里有成算,我们就放心了。”王蘩心想,不知陶籽怡琢磨离京琢磨多久了,说走就走,事事处置妥帖。 压根不像临时决定的。 天蒙蒙亮时,陶籽怡登上马车,离开家庙,奔向南方。 第325章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热闹的家庙一下冷清起来。 郑氏扒着门缝,用力朝外窥视。 她眼神里透露出怅然。 齐婉走了,陶籽怡也走了,她身边的嬷嬷丫鬟一个个被王蘩驱逐,乐安宁和王蘩没和离的打算,看样子不会久住家庙。 待她们二人也走了,这家庙越发没个人与她说话。 虽她们可恨,但她更怕孤独。 郑氏跌坐地上。 晨光从门缝里透射到她双目上,照射得睫毛根根分明,那睫毛恐惧得颤抖着。 她酸涩地想,将来会不会有一日,她会真的疯掉? 施继冕丢下她就不管了。 她真想……真想把他抓过来,关他个三年五年,让他也尝尝被关禁闭的苦楚与孤独! 大门外,乐安宁眯眼眺望东方的鱼肚白,问道:“蘩姐儿,你说,籽怡会不会打掉松哥儿?” 王蘩摇头:“谁知道呢?会的。她对施明桢太失望了,对施家也太失望了。说好了不见施明桢的,施明桢跑出来一天一夜,也没见二太太抓他回去。” 心里则想,应当不会。 要打早打了。 不过,她会告诉施家人,那个孩子没了。 让他们后悔痛苦去。 沈氏确实想过抓施明桢回来,但她高估了施明桢的情商,也低估了陶籽怡不见的决心。 她倒没指望施明桢能挽回陶籽怡。 夫妻俩闹成这般,复婚了这日子也不好过。 男人眼里,面子大过天。 陶籽怡曾当众狠狠下过他的面子,他后半生怎会拿出真心对待她?必然心存怨恨。 沈氏放任施明桢去家庙,目的便是让儿子去给陶籽怡作践、出气的。 儿子废了,孙子还能培养培养。 陶籽怡作践够了,心气顺了,孙子便能顺顺利利地出生。 当施明桢浑身是血地被抬回来,沈氏眼前便是一黑。 紧接着王蘩派人送信,告知陶籽怡南下,并决心落子的消息,沈氏再遭不住这糟心苦逼的日子,彻底昏厥过去。 王蘩在信里,不仅说了二房的消息,还提了一嘴施明秣逼迫家庙的仆从交出钥匙,欲带郑氏逃走的消息。 三太太容氏和施明奎恨铁不成钢,给了施明秣好几天的冷眼。 施明秣被老国公罚去跪了两天祠堂,出来后灰溜溜的,夹着尾巴做人。 过了几日,心思浮动,又琢磨去接媳妇回家——除了这一桩事,他也没旁的事可做。 因此,日日拎了好酒去磨二哥施明玮。 施窈这几日正装柔弱,每天躺在炕上摆烂,时不时派人去勾搭勾搭施云帆,邀请他来关雎院吃饭,顺带聊聊施家未来的蓝图,给她“解解闷儿”。 施云帆现在是高冷反派大佬,根本不搭理她。 施窈正无趣得紧,不曾想,又有好戏看。 陶籽怡带球跑的第三日,陶家果真送还了当初的聘礼,沈氏哪里肯收,派人送回去,陶家不要,又送回来,沈氏又送回去…… 一番拉锯,看得施窈是眼花缭乱。 因动静大,陶籽怡宁可打掉孩子,也要与施明桢和离的消息,在京城传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 不过三四日,齐婉和离带走孩子的消息,也传了出去。 施家兄弟们的禁足思过令解除,施明辰正陪小唐大人唐瞻游逛京城,围观士子放榜,一是代施家悔婚赔罪,二是与唐瞻打好关系。 他出门,远远的,京城的媒婆们看见他就绕道走,生怕沾上施家公子们的晦气。 施家兄弟们的媳妇、未来媳妇们一个个都跑了,这家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施明辰郁闷至极。 尤其这一日,放了皇榜,薄英豪成了新科状元,老皇帝当场封他为正六品的翰林。 薄英豪穿着状元服,头戴大红花,骑着枣红马,打马游街,引来无数的年轻姑娘尖叫,掷花盈车,香花、香帕子几乎将薄英豪整个人淹没。 薄英豪一个没收,不收也就罢了,还将皇后娘娘送的一朵大牡丹花扔进人群。 正正好砸进一个小尼姑的怀里。 他冲那尼姑大声喊:“别扔,别扔!皇后娘娘送的!” 本想将牡丹扔地上踩两脚的小尼姑,只好抱着那朵牡丹花,涨红着脸,匆匆离去。 十几个家丁围绕在她周围,为她开路。 施明辰远远望见,惊鸿一瞥,那小尼姑原来是个年轻的女子,看年纪不到双十,确实生得花容月貌,如清水芙蓉,行动间既有少女的娇羞,又有名门淑女的端庄。 谢……谢青黛! 施明辰陡然记起了这张脸。 他们二人定亲不久后,他曾偷看过一回谢青黛,若非谢青黛生得姿貌玉洁,定亲的那年他就闹退亲了。 谢青黛长开了,比几年前生得更为貌美,他一时没认出来,但加上京城前几日流传的各类流言,谢青黛帮薄英豪找回了妹妹等,他立时便知,那小尼姑必然是谢青黛! 施明辰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胸口沉甸甸的,压着一块大石头似的。 谢青黛活蹦乱跳,哪有病得快死的迹象? 所以,谢家是骗他的? 谢青黛根本没病,是做了先知梦,不愿与他同甘共苦,所以装病、装死,宁可绞了头发做尼姑,也要与他退亲! 那薄英豪有什么好的? 一个寒门出身的穷小子,即便现在是正六品的翰林又有什么了不起,官场不仅拼才干、实力,更要拼人脉。 谢青黛委实眼拙,竟舍弃他这个贵公子,看上薄英豪那样的穷翰林! 薄英豪怎地也如此目光短浅,谢家确实富有,可没有当官的为他们保驾护航,能富得了几时? 不过是朝廷养肥了随时准备开宰的猪! 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 是不是退亲之前,谢青黛便与薄英豪结识了,不然她为何不顾危险,去救他妹妹? 施明辰用力握紧手中的杯盏,强忍住没将茶盏砸向那对狗男女中的任何一个。 嫉妒、怨恨如虫如蚁,钻进他的心里,到处啃噬。 唐瞻双手握着栏杆,漆黑的双目追随着打马游街的状元、榜眼和探花,没看见施明辰的脸色,爽朗地笑道: “我倒是赶得巧,恰好遇上状元游街。竟不曾料到,京城还有这样开放的一面。我以为京城的闺秀千金们,都如二妹妹那般恪守礼仪,大门不出,二门——” 话未说完,他便看见施家的马车驶过,追在薄英豪等人的后面,车厢前头,驾马的位置,正是施窈,施窈不断拿鲜花投掷状元三人,还用帕子裹住一把花生朝那三人身上砸。 而跟车牵缰绳的人,正是唐瞻曾经的“情敌”江邈。 第326章 调戏民女 唐瞻:“……” 好气啊! 同样是前相亲对象,二妹妹为何不邀请他一同出门,偏邀请江邈呢? 江邈哪里好了? 若非皇帝赐婚,江邈妥妥是他的手下败将! “明辰,我看见了二妹妹,还有江邈,你看见没?那儿呢!那江邈是文弱书生,哪里护得住她,我下楼去……” 咔嚓! 小尼姑回头扔了薄英豪一方绣帕,薄英豪一把捞住,藏进怀里——施明辰刺得眼睛疼,终于将手里的茶盏捏碎了。 唐瞻惊讶转头,忙抖了抖施明辰的手腕,将他掌心里的碎瓷片抖落下去:“明辰,你怎么了?发什么愣,你的手在流血!” 施明辰深吸一口气,将受伤的手藏在身后,强颜欢笑道:“酒楼的茶太烫,茶盏烫破了,我去处理伤口,小唐大人请自便。” 说罢,他转身率先下楼。 唐瞻不放心地追在后面:“嘿!你怎么又叫我小唐大人?我俩年龄相近,不是说好了兄弟相称,互相叫名字吗?你脸色很难看,你没事?伤要不要紧?明辰?明辰?” 施明辰有心与他交好,奈何这会儿神思不属,实在无力搭理。 唐瞻见他总不理会自己,追到酒楼门口,见他恍恍惚惚上了施家的马车,便不再管他,调头去追施窈的马车。 施明辰一个大男人,又是京城土生土长的,岂会自个儿把自个儿弄丢了。 施窈从小长在金陵,对京城不熟,更为令人担心。 人声鼎沸的大街上,江邈生无可恋地牵着马,很想掩面而逃。 他从不知,施窈追个状元能追得这么疯狂,这都追两条街了。 三年后,他参加科考,能否也得表妹这般爱戴? 官衙的人第三回来驱赶他们:“这是状元游街,是新科进士游街,你们怎么能插队呢?瞧瞧你们,成什么样子?把三甲和新科进士分成两截,这像话吗?” 江邈以袖遮面。 不像话,实在不像话! 太显眼包了! 整座京城的姑娘都没表妹这般显眼的! 施窈今儿扔了半辆车的鲜花、帕子和花生,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等江邈回话,便腼腆地笑道: “大哥,大哥,您别恼,我们不是故意插队,是别人插队,我们没看清,一不小心跟上来了!我们也想走,但是,您瞧,这路上人挤人,没地儿挪啊!大哥,送你花。” 施窈将一朵大红花,送给衙役。 衙役本想发火,见状,接了那朵花别在耳朵上,戴着正合适,便说:“下个十字路口,一定要挪走,知道吗?上头发话,你们不挪,我们亲自动手帮忙挪。” “知道知道,记住了记住了,多谢大哥。”施窈拱拱手,扬声喊道,“表哥,表哥,快跟上呀!别让人插队呀!” 江邈回头望她一眼,越发生无可恋:“来了!” 施窈又兴奋地喊道:“看见卖花生的,记得给我买一筐花生。花生轻巧,若是裹泥巴石子的,倒是扔得远些,但我怕砸中状元郎的后脑勺,把状元郎砸晕了。” 围观的人哄笑。 江邈正要回答,唐瞻挤过来,递给施窈一包红枣:“二妹妹,枣儿,枣儿,这个好使!” 施窈欣喜接过来,左顾右盼:“小唐大人,你怎么也在?哦哦,这几天,听说我七哥哥在讨好你,他人呢?” 唐瞻无言,施明辰讨好他个鬼,那家伙丢下他,自己跑了。 “他手破了点皮,找郎中去了。二妹妹,我御马最稳,我来帮你赶车。话说回来,你找的这个位置真妙……” “啊啊啊!状元郎回头看我了!”施窈尖叫,一边砸红枣,一边与周围的姑娘大娘们一起扯喉咙嘶喊,“薄英豪!薄英豪!看我,看我呀!” 五十岁的榜眼:“……” 四十岁的探花郎:“……” 唐瞻:“……她不是圣旨赐婚了吗?” 江邈回他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下一个十字路口,衙役又来清道。 施窈今日玩得极为畅快,心满意足地调转马头,邀请唐瞻和江邈坐进马车,她亲自驾车赶往远处较为僻静的茶楼。 将将吩咐小二拴马,便看见从茶楼里走出来眼熟的两个人。 一个是衣着华贵的贵公子施明辰,一个是身着缁衣的貌美小尼姑谢青黛。 谢青黛正手忙脚乱地整理尼姑帽,头发明显长出一截,才齐耳,恼羞成怒的样子。 几个谢家的婢女和男仆正阻拦施明辰靠近谢青黛。 施窈一瞧这情形,感觉不对,忙上前,一把揪住施明辰的领子:“七哥哥,你在干嘛?府里四处找你呢,快与我回府!” 施明辰铁青着脸色道:“松手!我没想做什么,只是想问谢姑娘几句话。” 施窈哼道:“谢姑娘与你毫无干系,你有什么要问的?怎么不去问谢二老爷,不去问谢既白,非来问人家一个姑娘呢?怎么,没脸见谢家人,但有脸欺负柔弱姑娘是?” 施明辰脸颊涨红:“胡说!我只是,我只是没碰到谢家人。你快松手,大街上与男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虽然你要嫁的是商户,但也该时刻谨记,你是国公府的千金小姐。” 施窈嗤笑道:“我跟哥哥有样学样嘛,七哥哥大街上拦人家姑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拦一拦自家哥哥,怎么就不成体统了? 你别也奚落我嫁商户,你连商户都娶不着。瞧瞧咱们府上,嫂嫂们能跑的都跑了,搞不好,你这辈子要打光棍的。” 施明辰脸唰地漆黑,瞥了眼谢青黛娉婷袅娜的背影,低声叱道:“嘴给我闭上!回去再教训你!” 施窈丝毫不惧:“回去我就去老太爷面前告你一状,说你当街调戏民女!” 施明辰气急败坏,他就不该与施窈争辩,哪次争过了她? 这丫头损得很。 他本同情她要做商人妇的,就这个损劲儿,他反倒同情谢既白了。 谢青黛本要迁怒施窈,闻言,面色稍稍缓和,眼底隐隐有笑意,忍不住慢了几步,多听了几句。 唐瞻与江邈赶过来,二人向谢青黛拱手施礼。 谢青黛还礼,正要匆匆离开,谢既白来了,忙拉住谢青黛上下打量:“姐姐,你怎样?我听说施明辰纠缠你,都怪我,没及时赶来接你。” 第327章 反正我们施家名声这么臭了 施明辰看到施窈,跟耗子见了猫儿似的,谢青黛心头早已不气,息事宁人地笑道: “是我自己瞎跑,与你有什么关系?我无碍,施公子只是来问我,为何退亲。没旁的。” 她身边的丫鬟翠微,怀里抱着薄英豪投的那朵牡丹花,不过片刻,花瓣已有几瓣不见了踪影。 翠微将这朵残花举高,嘴快地气呼呼道:“怎么没事?大庭广众下,那施公子好生无礼,当众摘了姑娘的帽子,非说姑娘当初没剃发,骗他退亲……” 话音未落,谢既白已放开谢青黛,几个箭步上前,扶住施窈的肩膀,轻轻将她推到一边去,再一把揪住施窈揪过的衣领,扬起拳头便挥在施明辰的脸上。 “施明辰,你敢欺辱我姐姐!” 施明辰正憋了一肚子窝囊气,毫不迟疑还手:“是你谢家骗婚在前!你还敢对我动手,我一只手打你十个!” 谢既白早想打这个王八蛋了,一股脑把攒了十几年的力气都朝施明辰身上招呼:“我与施二姑娘是圣旨赐婚!” “你们骗我退亲!” “是你自己不满婚事,我谢家还得倒贴你的冷脸吗?退亲的事,两家早有定论,姐姐都为此绞了头发,你别欺人太甚!” “好啊,果然,根本没什么病重,非入佛门不可的说法,你们就是故意骗我退亲的!你谢家竟敢如此辱我施家!” 谢既白残存一丝理智,一面挥拳,一面辩驳道:“是你自己先入为主,我们谢家可从未骗过你们退亲!” 二人你来我往,双手双腿招呼得出现残影。 谢既白心惊,这施明辰功夫怎地这般废物,连他一个文弱画师都打不过? 施明辰更心惊,谢既白为何没落下风? 施窈从后面死死抱住施明辰的一条手臂:“哥哥,七哥哥,别打了,别打了!”谢既白,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谢青黛忙也拉扯谢既白:“既白,住手!他是你大舅子!” 谢既白火冒三丈:“正是大舅子,才更要打!” 两家将来难免有来往,若不狠狠揍施明辰一顿,他继续骚扰姐姐,姐姐的名声还能听吗? 直到目瞪口呆的唐瞻与江邈,一人拉一个,二人才终于停手。 周围一圈围观的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还有更多的吃瓜群众从四面八方赶来。 谢青黛气得双目通红,泪珠旋转。 施窈掏出一方绣帕掩面干嚎:“哥哥!圣旨赐婚,我必须嫁啊!你打我未婚夫,让我今后如何在夫家立足!你故意的,你就是不想我好!呜呜呜……” 谢既白踉跄,险些跌倒。 他到现在也没有做人未婚夫的真实感,更没意识到自己是个快成亲的男人。 这些日子,他爹一直在他耳边念叨:“小祖宗,小祖宗……” 他一直拿施窈当“小祖宗”来看的,谢家恨不得把施窈当成牌位供起来,一天三炷香,求她保佑谢家家宅安宁。 施明辰面皮紫涨,嘴唇哆嗦:“你别胡说,是他先动手……” 施窈握紧粉拳,捶得他胸口咚咚响,呜呜咽咽道:“谁让你挑衅他的?你混蛋,混蛋哥哥!” 大声骂完,低声又骂,“你是不是男人?是男人你就认下!反正我们施家名声这么臭了,不在乎再臭一点!你敢坏人家谢姑娘名声,小心人家吊死在你的婚礼上!” 施明辰快捶成内伤了,看了看泫然欲泣的谢青黛,只好咬牙切齿道:“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施窈忙将他拖拽到谢既白面前:“哥哥,快道歉!” 施明辰想晕死算了,什么鬼,他挨了一顿胖揍,还要与人道歉? 施窈拧他胳膊:“道歉!你敢不道歉,回去我就告状!” 施明辰恨恨地想,从今往后,他宁可把自己的同情心喂狗,也不会施舍给施窈半分! 这丫头胳膊肘尽朝外拐,哪里值得他的同情! “你个告状精!” “再不道歉,我就胡说八道大声喊叫了!” 施明辰完全被施窈拿捏得死死的,不情不愿,弯腰一拱手:“谢兄弟,谢姑娘,今日是我无礼在先,得罪了。” 谢青黛惊讶极了。 施明辰最在乎面子,他竟真的当众向她道歉! 她看向施窈。 施窈冲她甜甜一笑。 谢青黛回以一笑,眼泪憋了回去。 这辈子真的不一样了。 前世,“施窈”面上不是愁苦便是怨嫉,今生施窈眼里只有从容与狡黠。 原来施窈的本性,是这样一个活泼可爱的姑娘。 谢既白心中自然仍有怨气,但施窈给了这么大个台阶,顾全他姐姐的名声,他自不会不给面子,便忙也弯腰拱手道: “我也有错,施兄原谅。” 施窈将他二人的手握在一起,笑眯眯道:“既然道歉了,也互相原谅了,以后你们还是好兄弟。好了,哥哥,我们回家。” 别继续丢人现眼了。 周围的人一听施家,人群里的媒人都不敢吃瓜,拔腿就跑。 施明辰连忙嫌弃地收回手,在身上蹭了蹭,僵硬地由着施窈拽走他。 谢既白扶着谢青黛登上自家的马车,回头看一眼施窈的背影,微微一笑。 这姑娘和初见一样有趣。 谁会料到,他们会有夫妻的缘分呢? 唐瞻与江邈面面相觑,两人一人望天,一人看地。 他们的存在感也太低了。 全程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这时,谢家的马车撩开帘子,谢既白伸出鼻青脸肿的脸说:“唐兄弟,江兄弟,多谢今日帮忙,改日得闲儿,我请二位吃酒。” 唐瞻皮笑肉不笑道:“好说,好说。” 手痒痒的,可惜今日没轮到他动手。 若是谢家的仆从动手,他就有理由揍谢既白一顿了——这个抢了他未来媳妇的幸运家伙。 江邈则风度翩翩地摇着折扇,笑道:“自家人,不必客气。” 这谢既白借题发挥,有心计,懂分寸,生得俊俏,花银子大方,看打架的架势说明体格也不错,表妹的家世压他一头,出嫁后的日子不会难过。 既然认了表妹做妹妹,将来能拉拔谢家,就拉拔一把。 施窈喊他们上车。 原来二妹妹\/表妹没忘记他们,唐瞻二人这才松了口气,登上施家的马车。 车内,施明辰咝咝地倒抽凉气,挽尊道:“我今儿手受了伤,不然,十个谢既白来,我也能将他打趴下!” 施窈望着他的鼻青脸肿,忍笑道:“你就吹你!是不是最近老太爷不大管事,你松懈了,没好好练功?” 她虽看不出两人功夫如何,但施明辰输得太明显。 施明辰没好气道:“想笑就笑,我知道你心里在幸灾乐祸。” “哈哈哈猪哈哈哈……哈哈哈头哈哈哈……” “……” 施明辰的脸瞬间黑了。 装都不装一下吗? 第328章 纪姨娘回京 施窈斜倚车窗,摇着团扇,笑得肚子疼。 施明辰黑着脸,自己撕了亵衣给自己包扎,嘟囔道:“人家的妹妹,伶俐乖巧,娇软可爱,可没有你这样的。” 施窈冷嗤一声:“人家的哥哥,也没有你这样的。罢了,我可不敢拿你当哥哥看待,在外头喊你一声七哥哥,是给老太爷和老太太脸面。你不坑我,就算好的了。” 施明辰手疼、脸疼、胸口疼,全身无一处不疼,现在又气得脑壳疼:“我什么时候坑过你?又有哪一回不是你气得我冒火?” 施窈拿团扇打他:“冲我叫什么叫?你打架打输了,声音大啊!我也就今儿追星,喊得我喉咙哑了,不然非得与你好好吵一架! 你与谢姑娘已退亲,我与谢既白定亲,那是你未来妹婿的姐姐,你追人家姐姐做什么?你何曾考虑过我? 我可没冤枉你,到这会儿我还觉着你藏着坏,故意破坏施家与谢家的关系,让人谢家讨厌我,将来给我脸色看,给我立规矩!” “他谢家敢!”施明辰才骂了一句,察觉有维护施窈的嫌疑,忙气冲冲遮掩道,“谢家一个商户,岂敢给我们国公府的姑奶奶脸色看,他们家敢,老太爷自会教他们一个乖。我们施家,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他们。” 说罢,他又心虚地别过眼。 他这般贬低施窈未来的夫家,施窈会很没面子? 一时懊恼,没管住自己的嘴。 施窈知道,施明辰打心眼里瞧不起谢家,不然第一世不会娶平妻,第二世不会贬妻为妾,不由冷蔑道: “有空操心我与谢家的婚事,不如正经多操心你自个儿的婚事。你自己不知道吗?这几日,京城的官媒看见你就跑,生怕沾了你的晦气。我都听说了,你不会没听说?” 施明辰猛地跳起来,却忘了这在马车上,脑袋顶一下撞到车顶,疼得他眼冒金星,几乎昏厥。 他手指颤颤地指着施窈:“你,你,你胡说!那你方才还故意大声说,打架是我的错,你胳膊肘朝外拐!” 一时痛不可抑,施明辰都忘了装高冷疏离,语气里尽是委屈。 宛如一个被当成傻瓜来骗的受气包。 他被施窈骗了! 施窈弯了弯胳膊,嬉笑道:“胳膊肘本就是朝外拐的嘛,朝内它拐不了啊。打架本就是你有错在先,谁让你先欺辱人家姐姐,传出去,施家名声更难听,不过白搭上一个谢姑娘的名声罢了。行了行了,多积点德,兴许哪家姑娘眼瞎,还能看上你。” 施明辰鄙视她满口娶媳妇嫁人的粗鄙劲儿,却受不了这个自卑与委屈,嘴硬道:“等我领个一官半职,自有人抢着嫁我。” 施窈暗暗发笑。 三房不着急,估摸是容氏心高气傲,等着施明辰发达了,人家高门姑娘哭着喊着来倒贴施明辰。 但是,现在不赶紧趁着施家没倒,快些娶个媳妇,等施家倒了,连寒门姑娘都娶不上了。 寒门好歹还有个门,以后老七的媳妇怕是连寒门都排不上。 三房难道没听说灭霸施云帆重生了吗? 即便施云帆不搞事,她这个隐藏的反派大佬也要搞事呀。 马车抵达国公府门口,施窈先下车,回头看唐瞻和江邈一左一右扶施明辰下来。 施明辰无颜见人,强忍羞耻,向二人道谢。 施窈笑道:“表哥,今儿谢谢你护送我出去玩,今天玩得可真开心呀!终于见识一回状元游街的盛况,与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你高兴就好,我们兄妹何必言谢,下回再说谢,就生分了。”江邈把一个纸包递给施窈,笑若春风,灿灿如月,“路上看见了,顺手给你买的。这个可不许扔哪个状元郎,哪个探花郎。” 施窈扒拉开袋子,捏了颗果子入嘴,笑弯了两只眼睛:“是糖炒栗子!全都剥壳了!表哥,你就是我亲哥!” 再一瞧江邈的手指,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都是黑色的。 显然他亲手剥了一路。 唐瞻表示学到了,可惜没机会用,讨下一个媳妇时再用这招,一面吃味,一面把自己买的糖葫芦递给施窈:“二妹妹,糖葫芦,也是,也是路上顺手买的。” 施窈笑容灿烂:“谢谢小唐大人。表哥,晌午留下来吃饭。” 施明辰全程看下来,心里直冒酸泡泡。 江邈是亲哥,那他这个真正的亲哥放哪里? 他这二妹妹到底懂不懂男女大防? 表哥就是表哥,说破天,与他们也隔着一层血缘。 一把糖炒栗子就把她收买了? 到底多廉价! 不愧是乡下来的,破糖炒栗子,他小时候早就吃腻了! 施明辰隔在施窈与江邈中间,酸溜溜地陪笑说:“二位见笑了,我家二妹妹一个姑娘家,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没甚机会见识外面,对外面的小玩意、小零食充满了好奇心。” 施窈白他一眼,快乐地吃栗子,再冲江邈一笑,转手把糖葫芦递给丫鬟:“先帮我拿着,回去了吃。” 唐瞻悄悄地笑了。 施明辰牙快酸倒了。 定了亲的姑娘,冲表哥笑什么笑? 大家闺秀的礼仪呢? 几人入了二门,有人大呼小叫接了施明辰去请郎中,有人脸色凝重,低声在施窈耳畔通风报信:“二姑娘,三老爷回府了,还带了纪姨娘回京。这会子纪姨娘在甘禄堂陪老太太说话。” 施窈脸色一沉,小声道:“落葵姐姐,回头代我多谢大嫂子与我传信,也多谢你。” 落葵道:“姑娘多礼,奴婢的本分。” 施窈的脚步一下子变得沉重、急切。 施继安想干什么? 为什么接她阿娘入京? 第329章 放妾 江邈问道:“表妹,出了什么事?” 施窈倒也没隐瞒,这点事肯定瞒不住:“三老爷今儿回京,我姨娘也来了。” 唐瞻闻言,这才意识到,施窈是个庶女。 之前也知道,但感觉施窈在国公府是个特殊的存在,无父无母一样。 今天才有切实的感受。 江邈与唐瞻对视一眼,知道这事不是他们能掺和的。 两人默不作声,入了甘禄堂,拜见了老太太,便不多待,立即出来,去外院拜见老国公,又有施家老二施明玮、老六施明秣一处作陪。 他二人离开,太夫人方叫出纪姨娘。 纪姨娘单名一个芸字,荆钗布裙,浑身上下透着简朴,甚至骨子里的性格也透着简朴大方。 她坐在富丽堂皇的甘禄堂里,从容自在,微微一笑,握了施窈的手问:“还以为你见着我会惊喜、开心,怎么要哭了呢?” 施窈脸靠在她肩膀上。 从前与阿娘相依为命的点点滴滴浮现在脑海,那时虽日子不富裕,但心中是畅快的。 如今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却只能自欺欺人地苦中作乐。 半年来受过的委屈,此时此刻,一股脑浮现心头,涌上双目。 纪芸点点她的额头,嗔道:“瞧你,嘴巴撅得都快能挂油壶了。”抬头又对太夫人赔笑道,“老太太见谅,是妾疏于管教。” 太夫人好些日子不曾露面,今儿面上浅浅化了妆,方显得有些精神,笑道:“阿芸不必诚惶诚恐,你将窈丫头教得很好,她这性子,我再喜欢不过,年纪大了,就喜欢活泼精神的小姑娘。 既回京了,就与我住,我正好有许多话想与你唠唠,我们娘俩也好些日子没见了。” 纪芸明白,太夫人其实不想见她的,哪有欠债的喜欢每日看见讨债的。 只不过三房没有她的位置,方才让她住在甘禄堂,一是给她撑腰的意思,二是避免三房妻妾相见的尴尬。 她初初露面,太夫人的震惊不作假,显然,三老爷那不靠谱的,是私自带她入京,压根没知会过老国公和太夫人。 只是,不知三房有什么谋算,是不是与施窈有关。 施窈收拾了乍见阿娘的冲击,忙道:“不必不必,祖母正病着,哪里照顾得过来姨娘,姨娘与我住在关雎院就行。祖母想与姨娘说话,说一声便来了。” 不等太夫人再说,她岔开话问,“祖母这几日身子骨可好些了?我这些日子懒懒的,浑身提不起劲儿,寻了郎中诊脉,也诊不出什么具体的病症,怕过了病气与祖母,便不敢来问安。 今儿表哥相邀,出门观看状元游街,叫满街的人潮一冲,倒把前些日子的郁气冲没了。恰逢阿娘入京,我正有桩事要求祖母,琢磨了好几日,正是巧了。” 太夫人这些日子想见施窈,又不敢面对她。 一见着她的脸,便会记起前世她许诺“施窈”,若有来生,必会好好疼她的话。 如今施窈嫁给谢既白已成定局,前世的许诺成了空话,追悔莫及,她有什么颜面见施窈呢? 施窈大抵也怨她和老头子,好几日不曾来向他们老俩口请安。 太夫人自作自受,如今只想尽力弥补施窈,便笑着问:“你这丫头,平日在我这里,要什么给什么,今儿怎么舍得用个‘求’字,你只管说,能办到的,祖母定给你办了。” 施窈拉着云里雾里的纪芸跪在地上,仰头恳切道:“祖母,十几年前的恩怨,孙女不敢置喙,更不敢说谁对谁错。 但我姨娘从未对不起过任何人,她这些年为抚养我长大,吃了许多苦头,受了许多委屈,姨娘紧守本分,不向外诉苦,不代表旁人可以装瞎无视。 大姐姐为我定下亲事,求了圣旨赐婚,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不会逃,不会闹,我会乖乖嫁人,只求祖母,让三老爷写放妾书,放我姨娘离开施家。” 太夫人脸色发白,骤然朝后靠在椅子里。 放纪氏离开吗? 施窈是想嫁人后,与施家再不来往了吗? 这丫头怎就这样决绝? 难道也不要她这个祖母了吗? 纪芸唰地白了脸,忙问:“窈窈,你定了亲?什么叫你大姐姐为你定下亲事,什么叫圣旨赐婚?你定的是哪家?” 施窈一瞬眼圈泛红,泪眼婆娑,她憋着眼泪,笑道:“是鱼苏谢家,就是我们经常买粮食的谢家商铺的东家,他们家有个儿子,与我年岁差不多,叫谢既白。阿娘,回头我与你细说。” 纪芸一听是谢家,放了一半心。 谢家富贵,生意铺满江南,还做到京城,她来京的路上,便看到好几家谢家的粮铺。 女儿嫁到这样不愁吃喝的人家,未婚夫婿又是个年轻公子,她已是心满意足,不敢奢求更多。 只是仍有疑虑,为何是施家那位掌上明珠为施窈定亲? 且听施窈的语气,颇有怨气。 纪芸心生紧张,难道女儿与施家的掌上明珠生了龃龉?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女儿是否得罪了施明珠,在国公府是否受了委屈,国公府会不会报复,一时倒把放妾这件事给抛到了脑后。 施窈又问:“祖母,我从未求过您什么,只求这一件事,您就应了我,好不好?” 太夫人定定望着施窈,既对施窈失望,也对自己失望,半晌目光转向纪芸,声音沙哑地道: “这件事,是不是要问问你姨娘的意见?” 纪芸压下慌张,明白了施窈的立场,便叹气道:“我一个做妾的,半个奴才,命运不由己,凡事听主子的吩咐罢了,岂敢有什么意见。” 短短一句话,字字如利箭,根根刺进太夫人的心。 太夫人的手轻轻颤抖着,一滴眼泪猝然落下,她低头捂帕子咳嗽,顺手擦了眼泪,抬头淡淡笑道: “窈窈开了口,我怎么能不答应?终究是施家对不住你们母女。来人,去传三老爷来。” 汤嬷嬷应声,快步退出去。 太夫人又道:“你们娘俩起来,地上凉,仔细跪坏身子。” 第330章 三老爷破防 施窈与纪芸道谢,双双起身。 施窈见老太太应得痛快,心头的郁闷稍稍缓解,上前几步,为太夫人续了一盏养生药茶,笑嘻嘻道: “还是祖母最疼我,我这样无礼的请求,祖母也能答应。祖母,请喝茶。” 太夫人既做了决定,便不再纠结,捧了茶,身上回暖,问道:“放妾,不是你一时的想法?可有想过,你姨娘离开施家,怎么过日子?” 从前纪氏的日子确实称不上大富大贵,但有施家宗族庇佑,又有国公府的面子在,无人敢欺上门。 若脱离施家,纪氏一个女人怎么立足? 她有娘家,但这些年纪家沾不上施家的光,便渐渐对纪氏不闻不问的,想来娘家也是回不去的。 便是回去了,怕是也落不着好日子,无非是再嫁一回。 她兄长若心黑些,恐怕又要跳一回火坑…… 思及此,太夫人久违的愧疚再次浮现心头,施家何尝不是火坑呢? 施窈坐在她身侧,笑道:“姨娘就生了我一个,自是要跟着我过日子。多亏祖母给的底气,我也算小有资产,先给姨娘在京城买一座小宅子,请几个人伺候,平日做些针线打发时间。以后,我去哪儿,姨娘就去哪儿。” 太夫人恍然明悟,施窈早有这个打算,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 趁着赐婚谢家,她提出这个要求,施家上下谁敢不应? 闹起来,扯出当年的事,无非是施家再丢一回脸面。 这是阳谋。 太夫人心下一叹,年轻姑娘们总把外面的世界幻想得太美好,和离、放妾后的日子岂是容易的? 男人们立足尚且不易,何况是女子。 那谢家可是经营了万贯家财,不也要找个靠山吗? 以后她少不得多看顾两年。 太夫人点头,面上说:“你心里有成算就行。” 施窈起身拉了纪芸坐下,关心地问道:“阿娘,你怎么来京城了?不是说好了,等我消息,我安顿好了,会派人去接你的吗?” 纪芸看了眼太夫人,道:“三老爷说,你快要成亲了,正在挑人家,让我进京来看着你出嫁。还许诺什么嫡女的,这些话我倒没放在心上,我想着你也不在意这些。 我想了想,若不能亲眼看着你出嫁,看着你安好,我在金陵待着,也是每日提心吊胆,便回来了。” 施窈悄声问:“他没欺负你?” 纪芸轻轻瞪她一眼:“胡说!三老爷与三太太缱绻情深、夫妻恩爱,人家是读过书的君子,更做不出欺负妇道人家的事。” 太夫人只当自己人老了,耳朵聋了,什么都没听见,也没听见施窈称呼纪芸为阿娘。 施窈仔细观察阿娘,见她神色泰然,施继安顶多拿她的前程威胁阿娘,应该没敢让阿娘吃苦头,心中便安定些许。 正说着,施继安从外面匆匆进来,一进门,先凉凉地瞥了施窈母女两眼,然后向太夫人行礼:“母亲,叫儿子来何事?” 太夫人一手支着头,明显精力不济,淡淡道:“写放妾书。写,十几年了,窈丫头也长大了,这件事也该有个了结。” 施继安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有些激动:“母亲!不是我对纪氏有什么念想,而是,纪氏放出去另嫁,于二丫头的名声有碍。她有个做妾又另嫁的生母,以后二丫头怎么抬得起头做人?” 纪芸面无表情坐着。 她一个妾,这种场合没她说话的份儿。 因从未指望过施继安做个人,此时见他真的不说人话,倒也没什么意外的。 施窈冷哼一声:“这时候倒记得维护我的名声了。二哥哥毁我名声的时候,你在哪儿?大姐姐毁我姻缘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 我的名声早叫你们祸祸完了!既然那时候你窝窝囊囊,做缩头乌龟,这时候就别来演什么慈父! 到底你是担心我的名声,还是担心你自己的名声,你心里没数吗?少拿我做筏子,我不吃你这一套!” 施继安脸腾地涨红,手指颤抖指着她:“老太太,您听听,这丫头怎么对我说话的!纪氏,你可看见了,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竟敢对自己的父亲出言不逊!” 纪氏意外施窈敢这么当面怼她的生父,唉声叹气道:“老爷见谅,我只是个妾,认真说起来,二姑娘还是我主子,做奴婢的,怎么敢管教主子?” 言外之意,施窈今天的性格,若有不好的,都怪生父嫡母没好好教养。 施窈听得扎心,恨不得眼神化作刀子,狠狠戳施继安几刀:“阿娘,你别这样说。” 太夫人听得也扎心。 施继安心虚地别开眼,气冲冲道:“母亲,您可见识她们母女的规矩了?” 太夫人心累,这儿子一遇到施窈和纪芸就跟降智了似的,既然不想放妾,就该好好说话,他越是揪纪芸的错处,便越是留不住人。 世上哪有这种好事,又得面子,又要里子? “你既这么看不上纪氏,便放了她离府。今儿叫你来,不是来与你商量的。你若不听我的吩咐,与你口中没有规矩的施窈又有何异?汤嬷嬷,拿文房四宝来。” 汤嬷嬷早有准备,立时便将文房四宝端上来。 施继安噎得说不出话。 都怪施窈。 明明来之前,他是想说些软话,好好讲道理,留下纪氏的。 汤嬷嬷铺开宣纸,将蘸了墨水的毛笔递给施继安。 施继安迟迟写不下去,容氏交代不能让纪氏离府,纪氏离开,万一以后施窈发疯灭九族,谁能掣肘? 而他私心里也是不想放走纪氏的。 小妾跑了,传出去,他的脸面朝哪儿搁? 之前在金陵不是待的好好的吗?没少她吃,没少她穿,如今又专程接她来京城过锦衣玉食的好日子,闹什么? 还痴心妄想做太太不成? 他板着一张严肃的脸恐吓道:“纪氏,你确定要我放妾?你要知道,你爹娘不在了,你兄长嫂嫂不是什么良善人,你不怕他们把你卖进火坑?” 施窈挡住阿娘,嗤笑道:“我阿娘将来进不进火坑,五五开,现在,她十成十就在火坑里。你少说些有的没的,快写。” 施继安瞬间破防了。 施窈这话,无异于把他当年做过的混账事拉出来曝光。 他怒瞪施窈:“长辈说话,你这丫头插什么嘴?” 第331章 快将这个蠢货打出去 施窈轻笑:“你不磨磨唧唧,我哪有机会插嘴?” 施继安气得胡子飞起来,继续威胁纪芸道:“纪氏,你可想好了?出了施家,可没地方供你锦衣玉食养老。 你年纪大了,不能生了,去了外面没儿子傍身,那日子可是很难过的。而在施家,只要你安分守己,一辈子衣食无忧,我许诺你的,都能做到。” 施窈十分不耐烦:“关你什么事?三老爷吃饱了撑的?这般关心我阿娘,仔细传到三太太耳朵里,太太吃醋,又拧你耳朵!” 纪芸掩袖轻笑。 施继安面红耳赤,见纪氏不吭声,完全听施窈的鬼话,不由期期艾艾道出心声: “母亲,我们家侄儿媳妇跑了两个,孩子们的未婚妻跑了两个,再跑个小妾……小七和小八,哪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 施窈无语:“什么锅配什么盖,好人家的姑娘也想嫁个好人家啊。老爷别多虑,眼界放宽些,干嘛紧着人好人家的姑娘祸害。 若实在找不着媳妇,去求大姐姐啊,大姐姐可厉害,嘴巴一张,就能求一道圣旨来,‘好人家的姑娘’除非上吊,跑都跑不掉。” 句句扎心,施继安窝火,又心口扎得鲜血淋漓:“施窈,你能闭嘴吗?珠珠求赐婚这事,谁能料得到?我们看好的本是唐瞻这样的人才。” 这件事,施继安回京后听说,也是大为震惊。 施明珠完全打乱了他们的布局。 他也怜惜施窈要嫁商户,可没法子,圣旨难违,既怨怪珠珠心胸狭窄,见不得施窈好,又伤到了自尊——珠珠是一点没在乎过他的颜面。 正如施窈所言,他窝窝囊囊惯了,所以珠珠在求圣旨的时候,是半点没顾忌过他这个做三叔的。 枉他从前那般宠爱施明珠。 他因愧对施窈,怕妻子伤心,无法抚养施窈这个女儿,平日里连照拂一两分都不敢,甚至不敢给她送些银子,送些衣裳。 所以,他把这份愧对,一股脑全部倾注在施明珠身上,加倍宠爱她,便自以为弥补了对施窈的亏欠。 可最终换来什么? 换来的是施明珠的颐指气使和不尊重。 施继安对上施窈疏离冷漠的眼睛,心如破了个大洞似的,寒风呼啸而过,凉透了。 此时此刻,施继安产生了和小儿子一样的念头,这丫头根本不值得他的同情与怜惜。 太可恨了! 嘴巴跟淬了毒似的,半句不饶人,做的每件事都将他的颜面踩在脚底下。 太夫人疲乏得紧,不耐烦催道:“发什么呆?快写,你若不肯写,我亲自写,到时你面上更不好看。” “好,我写!”施继安一咬牙,不就是放妾吗? 他又不稀罕养着这个妾! 是纪氏自个儿要出去吃苦头的,良言难劝找死的鬼,以后碰壁了,遇到骚扰了,嫁入火坑了,想回头,那时候可就难看了! 施继安唰唰地写了一封放妾书,写的非常简单:今有妾室纪氏名芸,因多年不曾服侍主家,故放妾归家。 署上名字,再去官衙盖个章,纪氏便自由了。 施窈怕他反悔,忙拿走文书,交给纪氏,回头笑道:“多谢老爷放我阿娘自由。” 纪氏捧着这张薄薄的纸,忽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多年来的屈辱与辛酸,没想到过了十几年才结束。 她以为这辈子都要困死在施家了。 一滴眼泪落在纸上,纪氏生怕眼泪糊了字迹,连忙将文书举高。 施继安心情舒畅,负手冷笑道:“哭也没用,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既然休了你,我是不会再纳回你的,除非你跪下来求我。” 施窈惊愕,上下打量施继安,失笑道:“怪不得你生出了施明辰这种儿子,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施继安正要问什么意思,太夫人忍无可忍道:“汤嬷嬷,鸡毛掸子呢?快将你们三老爷打出去!我可是见不得这种蠢货在我眼前现眼,可气死我了,这种蠢东西,怎么会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呢?” 汤嬷嬷勉强忍住笑,伸手道:“三老爷,快回福绥院,老太太累了,经不起你折腾。” 施继安陡然明白自己闹了个大乌龙,那可恶的纪氏,根本不是因为要失去荣华富贵而哭,而是——喜极而泣。 他又恼怒,又羞窘,讪讪地一甩袖子便出去了。 走路的那姿势,明显怒气冲冲,恨不得将地上跺几个洞。 施窈又去给太夫人续茶,揉肩捶背:“祖母,祖母您可真是个大好人!祖母累了?快吃茶。” 太夫人打起精神,吃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嗔了施窈一眼:“你呀,不知说你这个丫头什么好,忒任性。” 然后又对纪芸道,“阿芸,这些年苦了你。这几日你先与窈丫头住,虽不是国公府的人了,但你永远是国公府千金的生母,以后若有什么困难,尽管来告诉我,这京城里,我还是护得住你的。” 纪芸拭了眼泪:“多谢老太太一片心意。” 到底没应下来找太夫人的话。 既然没有关系了,国公府她是不会再回来的。 太夫人叹息一声,挥手道:“你们娘俩刚见面,有许多话要说,回去歇歇。行李我叫汤嬷嬷随后给你送过去。” 施窈与纪芸福礼告退。 母女俩手挽手出去,脚步轻快,施窈的嗓音也透着轻快活泼:“阿娘,你在我的院子好好歇着,我去官衙,正巧表哥今日也在,他带我出门,安全没问题……” 汤嬷嬷扶着太夫人去内间,太夫人脚步顿了顿,望向那母女俩的身影,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窈窈从未与我这般亲昵轻松过。” 汤嬷嬷开解道:“做女儿的,自然与母亲最为亲密,与旁人都隔了一层。老太太年轻时,也巴不得天天黏着娘呢,与老太爷成亲一个月,因一件小事置气,还念叨着回头去向先老夫人告状。” 太夫人的伤感一扫而光,收回眼神,步入内间,问道:“这些小事,你怎么知道的?我成亲时,你尚未出生?” 汤嬷嬷笑道:“我娘告诉我的。” 她的母亲是太夫人的陪嫁大丫鬟。 第332章 厚道 太夫人感慨:“一晃五十年过去了。我这辈子最为遗憾的,是没能生个女儿。儿子们,哪有女儿贴心。好容易有两个孙女……罢了,不提。” 人人讨好大孙女,大孙女理所当然,觉着施家个个欠她似的。 小孙女可来讨好她了,可对比纪氏,她又觉着虚假、心疼,能怪谁呢?是她当初为了儿子抛弃施窈的。 施窈最重要的十几年的成长,她没有出席,也就别怪施窈不肯付出真心。 汤嬷嬷笑笑不语。 也就大姑娘养废了,实在不孝顺,不然老太太才不会奢望二姑娘的真心,甚至眼里根本不会看见二姑娘。 孝心,没有的时候方觉着珍贵。 有了,多了,若孙儿们个个巴结着,老太太怎会在乎二姑娘那点子孝心呢? 关雎院里,施窈与纪芸互道分别半年多来的经历。 施窈离开后,纪芸的日子越发乏善可陈,无非是关起门来做针线,生怕惹上什么麻烦,给女儿添乱,影响女儿的名声。 “……老家的日子没什么可说的,族人互相串门,唠唠嗑,一起做做绣活。倒是你那个八哥哥回金陵,热闹好一阵子。 三老爷对外说,是他调皮爬树,从树上掉下来,摔折了腿,摔伤了脸,要找个气候宜人的地儿养伤,因此回到金陵老宅。 你老爷可殷勤,前前后后地翻新宅子,又请媒人保媒,看中了知府家的一位姑娘。 那姑娘去探望你八哥哥,进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哭哭啼啼,跟有鬼追似的逃出来,直说老八容颜丑陋,脾气火爆,她不过看两眼他的脸,便遭他破口大骂,还拿茶盏砸她。 亲事没做成,三老爷私下里骂知府老爷不识好歹,骂知府家的姑娘没眼光。 咱们家是地头蛇,人知府也不是没根底的,就这般,整座金陵城的媒婆吓得不敢上门说亲。 那些媒婆走街串巷的,渐渐便传出老八的恶名,说他在京城杀了人,遭人报复,打折了腿,毁了脸,躲金陵避难来的。三老爷为此忙活好些天,又是威胁,又是撒银子封口。 这也罢了,那个老八嚷嚷要找与他退亲的姑娘,拖条断腿,逃了两三回叫人逮回来,伤也不好好治,我听说伤口生蛆,长了一屁股褥疮……” 施窈低头,用力咳嗽,肩膀颤抖。 施明晖也太惨了! 纪芸推她一把:“笑什么?好歹是你堂兄。” 施窈抬头,笑容满面:“娘,还是你了解我,知道我在笑。” 纪芸嗔道:“我养的姑娘,我能不知道什么样?从小我就教你厚道些,自家人倒霉,当哭才是。” 什么厚道,就是虚伪!施窈挽住纪芸的胳膊,笑吟吟道:“娘,我知道,这不是在你面前吗?若是在老太太面前,我就流眼泪了。您不知道,这半年,我哭戏练得炉火纯青。” 纪芸戳一下她额头:“厚道的最高境界是慎独,人前人后一个模样,不管在谁的面前。快与我说说,你这半年在京城发生了什么?怎么瞧着除了老太太,没一个待见你的?” “瞎说!娘您是没看见,嫂嫂们可疼我……”施窈丝毫没有隐瞒,将进京以来发生的事一一道出。 她可不会为谁遮掩,免得外面的人装模作样坑了阿娘。 功德簿的存在,纪芸是早知道的。 因此,施窈把谁谁重生的事,也告诉了她。 纪芸惊叹道:“你进京,倒是发生不少事,别人一辈子碰不到一两件,倒是叫你全给碰上了。钟鸣鼎食的国公府,竟是妖魔鬼怪集了个齐全。怪不得三老爷不愿意放妾,一家子女眷跑得不剩几个,听你的意思,老六媳妇也要跑?” 施窈颔首:“对六嫂,我有些猜测,不过不敢确定,挖人秘密不是什么好事,管她做什么。横竖她做的越多,国公府越乱,于我越有利。只要不是灭九族的大罪,就牵连不到我头上。” “别把灭族挂嘴边上,怪吓人的。”纪芸低声道,“可有法子对付你那位大姐姐?只要对付了她,国公爷自顾不暇,便不会在你出嫁后对付你。” 施窈信心满满,拍胸脯保证:“阿娘您瞧着,大姐姐上辈子便不甘心为妾,这辈子只会更不甘心。她与五皇子是命定的姻缘,二人还会联系上的。还有帆哥儿这个大反派在,他定不会看着施家蒸蒸日上。” 纪芸莞尔一笑,摸了摸施窈的脸,提醒道:“咱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当年的恩怨,是我们长辈之间的事,与你无关。老太太为补偿你,给了你上万两银子,又给你备嫁妆,你回京的日子,全靠她庇佑。 她既这般看重你,无论你心里怎么想她,面上,一定不能怨怼,不能口出恶言,寒了她老人家的心,知道吗? 你要明白,在这样的家里,没有人该无缘无故、无怨无悔地偏爱你。她是国公府最尊贵的女主人,十个孙子孙女,如今只偏宠你一个,该当知足。” 施窈笑道:“阿娘放心,道理我明白的,分寸我拿捏着呢,我就像阿娘交代的那样,拿他们当亲戚看。亲戚给我出钱出力,又为我寻婆家,我怎么能不感激涕零呢? 这几日,也是实在生气祖父祖母在皇上面前,维护施明珠,任凭施明珠安排我的亲事,我才与老太太置气。我不是泥捏的嘛,阿娘总要允许我该生气的时候,耍耍小性子。” 今日老太太眼里只有愧疚,没有其他,施窈觉着,这回的重生点又赌对了。 她猜测,前世老太太临终前应是见过原主的,原主说了什么,才勾起老太太的愧疚。 还好要出嫁了,在国公府,每日如履薄冰,如踩钢丝绳一般,每使用一次重生点,都是豪赌。 赌上的是她的小命。 这日子真煎熬。 母女俩没再说什么,静静依偎。 直到丫鬟们喊吃饭,施窈才和纪芸相携出来。 下半晌,仆妇们收拾出来一间厢房,纪芸沐浴后就歇下了,施窈小憩一阵,托了江邈带她出去。 施明辰不知发什么疯,这时候记起来是她兄长,居然顶着一张猪头脸,挤进施窈的马车,非说: “妹妹出府,我这个做兄长的义不容辞护送你。” 施窈随他去。 这二货,以前起码有张脸能看,现在连脸也不能看了。 第333章 合八字 江邈摇摇头一笑,人啊,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回程时,他半路告辞,把余下的行程留给兄妹二人。 施明辰暗暗得意,算他识相! 施窈没睬他,小心翼翼保护好放妾文书。 这张薄薄的纸上,写的可是她娘亲的自由! 施明辰知道这个话题尴尬,半句不提放妾,也不提纪芸,兄妹二人跟表演默剧似的,谁也不起话头。 到了国公府门口,撞上回来的乐安宁与施明秣。 施明辰左右看看,顶着猪头脸,瓮声瓮气问:“二嫂子,六哥,怎地你们两个人一道回来了?六嫂呢?二哥呢?” 乐安宁哟了一声,乐开花问:“你不出声,我当是谁呢?小七,谁将你打成猪头的?你犯了什么事?” 施明辰暗自生闷气,什么叫他犯了什么事? 他就不能是受害者吗? 他好面子,讪讪解释:“骑马,不小心摔到脸。二哥呢?六哥,你们吃了晌午饭,不是去接二嫂和六嫂了吗?怎么只有你俩回来?” 施明秣满脸的怏怏不乐:“你六嫂本要回来的,大伯母又是哭又是求,不愿意一个人住家庙,非求她们俩留下一个陪她。 没法子,你六嫂为人最为守孝道,同情大伯母一个人住家庙,就留在那儿了,继续陪她,说这茬菜长出来,就一定回京。” 踩着下马石,刚下车的施窈,听到这个理由,不由微微瞠目。 六嫂王蘩不像这么热心肠的人啊? 乐安宁接话道:“老二娇气,先前受的伤没好利索,半路车辕断了,他那屁股骑不了马,恰好附近有座庄子,便去了庄上,等修好车辕便回来。” 施窈看看他们回来的行头,笑问:“二嫂,你骑马回来的?” 乐安宁过来,挽住她的手臂朝内走,她急着回去见两个孩子,一面走一面笑答: “是啊,你嫂嫂们个个会骑马,平日要端庄稳重,做世家夫人典范,所以你没见我们骑过。这会儿,装给谁看?旁人爱说不说,我们国公府身上虱子多了不怕痒,不在乎这点子名声。听说你姨娘回京了?” 施窈点点头,径直向内院去,抛下了施明秣和施明辰两兄弟:“是的,三老爷带她回来的,大抵是拿我的亲事胁迫她。 不过,从今天起,可不能叫她姨娘了,我方才去办放妾文书,我阿娘已不是三老爷的妾,从今儿起,我就能堂堂正正叫娘了!” 乐安宁笑弯了眼,拱拱手说:“恭喜恭喜,等我回去换下这一身沾了土的衣裳,就去拜见纪姨,晚上咱们约上大嫂子,一道给纪姨接风洗尘。她可是住在关雎院?” 施窈感激乐安宁上道,笑盈盈道:“正是。回头先租个小院,安顿阿娘,等我出嫁了,看看住哪里,到时再给阿娘找定居的宅子。” “小丫头,不害臊!几日不见,你倒有当家做主的气势了!” “过奖,过奖。” 后头,施明辰与施明秣互相对视一眼,相互尴尬。 施窈这张嘴,口无遮拦。 虽然三房接回纪氏,目的确实是为了用纪氏拿捏施窈,起个威慑的作用,当然,现在不必了,谢家一个商户,实在没必要费心。 但,施窈怎么能大喇喇嚷嚷出来呢? 施明秣叹道:“原本听说纪氏回京,我如临大敌,生怕母亲吃不好,睡不好,又与父亲置气。没想到,纪氏压根不想再做施家人,回到京城,屁股没坐热,便迫不及待脱离施家。” 树倒猢狲散,施明秣想想被送回金陵的施明晖,想想成了光棍、一蹶不振的三哥、五哥,再听到纪氏也要摆脱施家的消息,不由生出一股凄凉感。 偌大的国公府,确实不如从前热闹,明明是暮春初夏、万物蓬勃的季节,却无端显出几分凋敝来。 施明辰自嘲道:“六哥,我们家与从前不一样了。你多用些心在公事上,活动活动关系,回京畿大营去。我们兄弟俩都要努力,或许几年后,十几年后,国公府还能恢复往日的荣光。” 施明秣想到施明珠:“那日,四哥寻我们兄弟私下说话,你说,祖父真的只是利用珠珠吗? 那珠珠也太可怜了,如今做了妾,又在施窈的婚事上掺一脚,怕是府里再不会管她死活。 我听说,宁贵妃对她十分苛待,那林家二姑娘从前也与珠珠不大对付,处处攀比别苗头,珠珠的日子以后怎么办?” 施明辰心情复杂。 既心疼施明珠沦落至此,又感到暗爽,莫名地痛快。 他始终不承认自己嫉妒施明珠得宠,很快压下暗爽,怅然道:“走一步,看一步。我们兄弟出息,方是珠珠的靠山与底气。祖父虽利用珠珠,但这么多年下来,必定也是真心宠爱她的。你看,施窈才回京半年,祖父多宠她。” 施明秣点点头。 兄弟俩各有心思,但憋着一股劲儿要上进,这点上倒是同频了。 晚上,傅南君办了一桌宴席,专程为纪芸接风洗尘,只邀请了纪芸、施窈与乐安宁三个人。 乐安宁好奇地问:“纪姨,府里猜测,您也做了先知梦,是真是假?” 纪芸浅浅抿了一口酒,笑道:“谣言!我可没那等福气。” 乐安宁略感失望:“我还以为,我们这一桌都是奇人异士呢。” 纪芸微妙地看了眼施窈:“这等好事,岂是人人都有的。” 施窈则转头看傅南君:“大嫂,今儿怎么一整天没见着你?这几天你忙什么呢?我听底下的人说,你出门好几回。” 傅南君笑道:“原本想明日请安时,当众说的,今儿纪姨来了,索性不卖关子——我这几日忙着与谢家商议婚期。 这不,前儿送了二妹妹和谢家三公子的庚帖去合八字。今儿结果出来了,师傅说,你二人是天作之合,命定姻缘! 婚期的好日子有四月、五月、六月、八月、九月、十一月,谢家说了,任凭我们挑。他们老太爷接了赐婚的信儿,喜得一夜没睡着,第二日天一亮就叫人准备聘礼。” 说罢,吩咐丫鬟去拿庚帖来。 施窈暗想,什么命定姻缘?分明是施明珠乱点鸳鸯谱。 傅南君又道:“师傅测算的好日子,我都记下了,你们尽管挑一个。我比较看中六月初六、初八、初九、十八这几天。” 第334章 婚期 傅南君的言外之意很明确。 她希望施窈早些嫁出去,免得夜长梦多。 自施云帆重生,她盯府里人盯得更紧,生怕谁又冷不丁重生,冒出来个大反派。 她自个儿倒不怕,就怕对方觉醒了不好的记忆,伤害到她的两个儿子。 乐安宁问:“六月,是不是太急了?来得及吗?” 傅南君笑道:“来得及,来得及,谢家已在准备聘礼,窈窈的嫁妆老太太是早就备下的。确定了新房,到时去测房子,定下尺寸,便可直接叫人打拔步床、柜子这几样大件。其他就是三书六礼、三媒六聘这些走过场的礼节。” 纪芸听了,心里一个咯噔。 看来,国公府如今的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糕。 之前只是听施窈说,她自个儿觉着谢家这样的人家已是不错,这会子才直面姑嫂几人刻不容缓的急迫。 且,今儿瞧着老太太精神头大不济,似有不祥之兆,也不知发生这许多事,老太爷身子骨如何。 施窈正要开口,纪芸在桌下按住她的手,笑道:“我们小地方来的,没见过大世面,大奶奶是周全人,有大奶奶为窈窈操持,我倒放心不少。一切就听大奶奶的安排。” 傅南君暗赞纪芸通透,没当面问她为何着急,抿唇笑道:“我与二妹妹交心推腹,纪姨别与我客气,唤我闺名南君便是。” 纪芸怎么敢随便唤人家闺名,即便恢复自由身,身份差距也摆在这儿,没得蹬鼻子上脸,因此只笑不答。 傅南君没强迫她,又笑:“六月确实热了点,不过,我与谢家商议,婚礼在京城举办,不过是从西城到东城的距离,倒也便宜。这个月份办婚礼的人少,正好路上清净些。” 纪芸附和道:“大奶奶说的是,我来京城的路上,京城好生繁华,熙熙攘攘的,街上到处是人,好不热闹,比我离京时可热闹多了。” 施窈给阿娘斟酒,笑着解释:“娘,您回来晚了一天,不然今儿我便与你一道出门去看状元游街了。今儿放榜呢。” 纪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竟叫我生生错过了,我未出阁时,只见过一回状元游街,不知哪个踩了我的脚后跟,鞋给我踩掉了,我光顾着低头找鞋,错过了看看状元郎长什么样子。” 一桌人俱都笑起来。 施窈却有些心酸。 阿娘年轻时,也是个活泼明媚的姑娘,一朝嫁入国公府,命运陡然坎坷。 当年纪家只是小富,外祖父只是京兆府的一个小吏,按理说是攀不上国公府的。 施继安昏迷不醒,太夫人到处求神拜佛,私下托了钦天监的大人,得了一张八字庚帖,按着生辰八字最后寻到了纪家。 纪家喜出望外,也不管纪芸会不会一进门就当寡妇,欢天喜地将她嫁了过来。 当时,施继安昏迷着,去接亲的还是施二老爷施继征。 拜堂的时候,是把昏迷的施继安放在轮椅上,按着他的头拜堂。 所以,纪芸完完全全就是个冲喜的工具人。 施窈无法想象,当时那种境况,阿娘该有多恐惧,多不安,多难堪。 那时,她也不过是个才十几岁的孩子。 施窈正想着这些,傅南君一句话将她拉回现实:“既然纪姨和二妹妹信任我,我明儿便使人去与谢家说,日子定在六月十八,定晚一些,我们两家能准备得齐全些。” 施窈又要开口说好,纪芸在桌下踢她一脚,她立马装娇羞,垂头默默吃菜。 真是的,她自己的亲事,自己竟一句话不能插嘴。 纪芸露出个完美无缺的和气笑容:“就听大奶奶的,六月十八,是个黄道吉日。” 翌日早晨,傅南君把合八字的结果告诉太夫人,又和二太太沈氏、三太太容氏通气。 施窈的婚礼,本该由嫡母容氏操办的,但成亲的对象不是唐瞻,容氏意兴阑珊,又要操心太监的长子、流产的长媳,又要操心次子和幼子的前程,见傅南君好管闲事,自己独揽过去,便没吭声要回主掌婚礼的大权。 沈氏回京后,这些日子不是在与老国公、镇国公商议家族大计,便是到处给施家人擦屁股,四处奔走,与姻亲旧友联系,几乎每日都要出门参加宴席。 又有施明桢挨了三刀,卧病在床,又有施明缨颓废丧气,每日借酒消愁,她忙得团团转,哪有空为施窈主持婚礼。 且,施窈失去政治联姻的价值后,她也不大看重施窈了。 日后只要偶尔给谢家施施压,给施窈撑撑腰,施窈日子过得顺遂,应当不会太过记恨施家,要搞个满门抄斩什么的。 傅南君见她们都不管,正好全部揽过来,尽心尽力地操持。 进入四月,天气渐渐热起来。 四月初六,谢家请了媒人上门,送来婚书。 谢二太太姜氏为儿子的亲事专程进京。 施窈第一回见到未来婆婆,姜氏温柔和善,眼神里隐藏着一丝惶恐,显然不常见官眷,有些社恐。 姜氏送了她一对玉镯作为见面礼。 施窈大方收下,福礼道:“多谢二太太。” 姜氏双手握着椅子扶手,吓得险些站起来还礼,忙不迭道:“免礼,免礼,二姑娘不必客气。” 施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便见姜氏偷偷擦汗,她微微一笑。 欸,谢家人怎么回事? 她又不是母老虎,不用怕她? 谢二老爷貌似也对她万分客气与礼待。 以后怎么过日子? 罢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客气也挺好,总比不客气好相处些。 两家商议婚期,正式定在六月十八。 纪芸见老国公、太夫人没反对,便知,这对尊荣一辈子的老夫妻,怕是其中一个或者两个身子骨不成了。 当年被赶去金陵,她初时怨恨过,随着施窈渐渐长大,她慢慢变得心平气和。 命运对她不公,但也赐给她今生最宝贵的礼物。 只要施窈平平安安的,当年的事,她便可放下。 因此,送谢家人离开后,纪芸便与施窈耳语几句。 晚上,施窈亲手炖了一盅莲子燕窝羹,送到太夫人房里。 第335章 二哥养外室 太夫人吃了半盏,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笑问:“我们窈丫头不生祖母的气了?” 施窈倚在太夫人身上,笑嘻嘻说:“祖孙哪有隔夜仇?我早就不气了,祖父祖母也是没法子,总不能给大姐姐安一个欺君的罪名,看着她去死。祖父祖母不忍心,我也是不忍心的。” 太夫人眼里一酸,搂了施窈道:“你大姐姐不懂事,亏你是个心宽的。” 懂事的孩子,总要多受委屈。 施窈笑笑。 有得有失。 她失去一个嫁豪门的机会,但阿娘得到了自由的机会。 这一次,是她替施明珠兜底。 下一次,施明珠再闹什么幺蛾子,又由谁兜底呢? 施窈一面与太夫人凑趣说话,讲一讲状元游街的盛况,一面召唤出功德簿,查看功德值。 谢既白办事效率一向高,这回也不例外,那一万两银子开始起作用了。 功德簿:【功德值:518 重生点:2 请宿主选择重生目标,可以是自己,也可以是别人。】 施窈微微勾唇。 施明珠该第二次重生了。 不过,在那之前,六嫂还是快些逃出施家。 她感觉王蘩身上大有问题,隐隐约约猜到一些东西。 有时候,最离谱,最奇葩的猜测,或许才是真相。 人心不可预测。 现实往往比话本更狗血。 翌日,施窈来到菡萏院,把从前丢下的管家课程捡起来,继续学。 处置完杂事,她寻了乐安宁问:“六嫂子呢?怎地还不回府,眼看着我要出嫁了,处一天少一天,六嫂子竟半点不念我,待在家庙不肯回来。我不信那几畦菜地比我重要。” 乐安宁正翻看一本食谱,摩拳擦掌,要学学上头的菜式:“我正研究一个饮子,回头做出来第一个送与你尝尝。蘩姐儿哪是不回府,是不敢回府。 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少打听。她若回来,府里必然鸡飞狗跳,闹出大动静。你成亲前,还是别盼着她回来了。” 施窈旁敲侧击提醒道:“我知道,嫂嫂们一片心意,全是为了我顺利出嫁。我是怕夜长梦多,六嫂子谋划什么没瞒着我们,就怕再有人梦到前世,打乱她的计划,比如,四嫂,三太太,二太太,或是旁个知晓内情的。 我如今是圣旨赐婚,除非咱们家犯下满门抄斩的大罪,这门亲事便坚不可摧。二嫂子,你劝劝六嫂,早些回来,早些和离,流言蜚语,我顶得住。” 乐安宁放下食谱,捏捏施窈的脸蛋:“知道嫂嫂们对你好,我们便心满意足了。成,我今儿就写信劝她回来。” 施窈拿出一封信说:“我也写了信,嫂嫂送信时,记得把我的这份也送过去。” 乐安宁只得起身,唤丫鬟们拿笔墨纸砚来:“你呀你,一刻等不得,既做到这个份儿上,少不得我现在就得写信。” 她去写信,阐明利害,施窈便拿起她撂下的食谱来看,其中有几道菜谱看起来颇为精致,就是繁琐了些。 翻了几页,她发现每道菜谱后面,都写了相克的食材,而后面的菜谱中会出现这些食材。 施窈暗暗心惊,问道:“嫂嫂,这本食谱哪里来的?我也想抄录一份,放入嫁妆里,增厚些嫁妆的底蕴,回头自己尝试做做,只看描述,便知定然美味可口。” 乐安宁抽空抬起眼回她:“这是你五嫂子临走前,送我的。她交代不准给旁人看,但二妹妹怎么会是旁人?你若感兴趣,尽管抄录便是。 这样的食谱,我嫁妆里一大堆,闲暇得空,我也不会去翻。 因是你五嫂子留的念想,这两日忙你定亲的事,虽瞧着热闹,人一散,我心里空落落的,想起她们来,才拿出来看两眼,不然至今压在箱底落灰呢。” 留什么念想,这是教你怎么悄无声息搞死二哥? 施窈可算看透第二世五嫂是怎么守寡的。 嫂嫂们个个瞧着柔弱,实则个个是狠人。 三嫂一副余情未了的模样,后来怎么样呢?捅了三哥三刀。 施明桢至今卧床不起,不止算计人的精神气儿没了,连人气儿都快没了。 “咳,二嫂,我二哥哥呢?这几日总不见他,只在谢家送婚书来的那天见过一回,之前、之后都没见他露脸。” 二哥人还在吗? 乐安宁脸色逐渐变得难看,唰唰写完信,最后十几个字极为潦草,明显裹挟着一股愤怒。 “提那个死人做什么?” 施窈心头一咯噔,二哥死了? 旋即回过神,是她反应过度了,二嫂不过骂人。 乐安宁继续冷笑:“前儿大嫂悄悄与我说,那个死人好几日没回府,让我查查,别我们一家子女眷战战兢兢,生怕惹出什么事端惹皇上不快,他大老爷们在外面胡来,又要求二婶帮忙擦屁股。 你二伯母也是倒霉,在边关风吹日晒的,娇滴滴的大美人快晒成老茄子了,好容易回京该享几天福,结果尽给这满府的不肖子孙擦屁股。” 虽这么说,但乐安宁的语气,有股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 施窈:“……咳,二嫂,说二哥。二哥做什么了?” 乐安宁哼道:“做什么?他在府里就不老实,如今老太爷管得严,老爷少爷们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动辄得咎,老太爷免不了叫人过去骂一顿。府里祸害不了丫鬟,便去外面养外室了呗。” 施窈吃惊:“养外室?他不怕老太爷打断他的腿?” 二嫂子的表现太平静。 这是对施明玮半点都不指望了呀。 乐安宁折了信笺,装进信封,连带施窈的那封一起,交给丫鬟,立刻派人送去家庙,交到王蘩手上。 做完这些,她坐下来,拣了把雪白的羽扇轻轻摇着,与施窈一道看那食谱,漫不经心道: “我管他呢,巴不得他作个大死,老太爷发狠打断他的腿,扔回金陵与老八作伴,或送到家庙去,与我的好婆婆作伴。说来,他当‘心肝宝贝’养的那个外室,你也认得。” 说到“心肝宝贝”四个字时,乐安宁的语气不无讽刺。 施窈猛地记起曾经探望受伤的施明玮时,见过的一副画面:施明玮趴在床上,用嘴巴撕咬丫鬟的肩膀,血淋淋的,他在笑,而丫鬟在惨嚎。 她不寒而栗,不知施明玮怎么对待外室的。 “我竟认得?是谁?” 第336章 大嫂也要抄一份 乐安宁看了一眼施窈,唏嘘道:“山奈,不知你还有没有印象,你入府时,婆婆和大嫂专为你挑的大丫鬟。 那个菘蓝后来在你那儿倒夜香,这个山奈与你一道出府,叫地痞流氓祸害了清白,最后送到庄子上养着。” 施窈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山奈,颇为震惊,顺着乐安宁的话问:“他们怎么勾搭上的?” 这两个人,完全不搭边啊。 庄子——她突然记起来,上回施明秣与施明玮一道去家庙接媳妇,只有施明秣与二嫂乐安宁回来了。 施明玮说是半路车辕断了,挨板子的伤没痊愈,骑不了马,就近去施家的庄子上住一夜。 果然,乐安宁便讲了这件事:“……他在那庄子上一住住三天。山奈失了清白,原因在你二哥哥,老太爷怕放出她们这些人,她们会报复施家,或出去乱说。 杀人灭口不能做,是打算让她们老死在那儿的。山奈不甘心,逮着机会便勾上那死人。他不怕死,尽管与那山奈苟合,哪日死在山奈手里,我都不稀奇。” 施窈心惊肉跳,细看乐安宁,见她面上不仅不担心,眼神里甚至透出一丝强烈的渴盼。 施窈:“……” 前世乐安宁的死,绝对与施明玮有莫大的关联! 成,她先给二哥哥预订个盒饭。 即便山奈这关,施明玮过了,后面还有乐安宁这一关。 且看施明玮有多招人恨了。 “咳,二嫂子,我尚未出阁呢,这些话,我可听不得。来,咱们看看食谱,有哪些好吃的。” 乐安宁从幻想中回了神,摇着羽毛扇子指点出几道她觉着好吃的。 施窈笑道:“那二嫂子可得注意,这几道菜里有寒凉之物,我瞧着后面还有几道菜用的食材与它相克,不能混为一食,不然怕是要出人命。” 乐安宁眼皮子猛地一颤。 出人命? 她忙细细翻看食谱,确实每道菜后面都会补充相克的食材,而这种食材会出现在其他的菜谱中。 这哪是食谱啊? 分明是食人谱! 乐安宁惊出一身冷汗,密密麻麻的凉意爬上脊背:“这个齐婉,怎么也不提醒一声,我说呢,怎么好多食材只听过,没见过,正手痒想试试。亏窈窈你一向心细,不然我叫齐婉这家伙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施窈点到为止,看乐安宁眼神闪烁,便知她在幻想怎么弄死施明玮,只笑道:“五嫂哪有坑你,都写在上面呢,多看两眼的事儿。” 乐安宁兴致勃勃道:“你也抄录一份,记住哪些相克的食物不能混在一起吃,免得有人害你。” 她眼里的兴奋可不是这样说的。 而是仿佛在说,若谢既白敢欺辱你,你就守寡。 乐安宁一下子打开了思路。 和离闹得多难看啊,哪有当寡妇好。 进可攻,退可守。 想改嫁就改嫁,不想改嫁,仍是国公府养尊处优的少夫人,吃香喝辣,没有施明玮那头猪碍眼,还有镇国公这头老黄牛为她儿子们的前程操心。 这么一想,守寡可太妙了! 从前只是恨得牙根痒痒,做做守寡的梦,如今这梦有实现的可能,乐安宁却更觉着自个儿在做梦了,蠢蠢欲动,却又如踩云里雾里。 这时,傅南君忙完手头上的事,进来问:“你俩在密谋什么呢?凑着脑袋,嘀嘀咕咕的,背着我说悄悄话不成?” 乐安宁敛了跃跃欲试的眼神,起身拉了她坐下:“正说齐婉送我的这本食谱,嫂子你快看看,窈窈正好抄录一份,放嫁妆里。” 施窈亲手为大嫂斟茶,推到傅南君面前:“大嫂,吃茶,您辛苦了。” 又把果子端到她面前。 傅南君好笑:“贫嘴!你倒是个有良心的。什么食谱,你俩看得津津有味,我来瞧瞧。” 只随手翻看了三四页,她脸上的笑便渐渐消失,清了清嗓子道,“婉婉有心了,我也抄一份备用。” 施窈:“……” 乐安宁:“……”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大嫂也想当寡妇不成? 那起码得等到施凌云长大,施明武继承国公爵位,施凌云继承世子之位,才好“去父留子”,不然这爵位未必能落到施凌云头上。 乐安宁胸无大志,从未肖想过爵位。 她自家知道自家男人是什么种类的废物,她自个儿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儿子们平安富贵就好,不去想什么争夺爵位,建功立业。 施窈张张嘴,本想说自己代劳抄录,报答傅南君这些日子的奔波辛苦,又蓦地想到,万一将来出事,顺着笔迹查出她来,那可说不清了。 于是,她默默吞下这话,笑道:“我刚和二嫂子写了信,催六嫂回来。” 傅南君眉头微动,道:“我们太太恐怕不答应。家庙寂寞,老祖宗又立下规矩,看守家庙的人,不可随意与清修的人攀谈说话。 我们太太初到家庙不大适应,恐怕要闹的。蘩姐儿回来,万一太太想不开,那就糟了。回头我催催三太太,早些送老四媳妇过去与她作伴。” 乐安宁纳闷地问:“不至于?太太那人,最是惜命。况且,龚璇还没坐完小月子呢。” 傅南君温和地笑道:“那是你不了解太太。四弟妹去家庙坐月子,正好清净。” 乐安宁还想追问,施窈忙扯扯她。 问什么? 即便郑氏没闹的心,大嫂说她闹了,她就是闹了。 龚璇与她们不是一条心,送去家庙关起来正好。 傅南君则想的是,王蘩的前世有大问题,万一哪日龚璇重生,记起前世,王蘩要倒大霉,所有的谋划也会化为乌有。 届时,她们姑嫂几个都要跟着吃挂落,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施窈搞不好都嫁不了人。 所以,早些把她关起来,关起来才能堵上她的嘴。 镇国公最近私底下与施明珠、四皇子周绍都见过面,傅南君疲惫地想,不知什么时候,整个国公府可能都要完蛋。 她守着这座岌岌可危的府邸,或许会埋葬此处。 施窈手握重生点,完全没有想到傅南君会有这样的恐慌。 次日,施窈结束管家课程,正在柳华姑姑的指导下,与丫鬟们一起绣花。 小不点施云帆突然来了,施窈伸手要捏他的小胖脸:“哟,我们帆哥儿怎么记起我这个,被你扫到角落里蒙尘的小姑姑啦?” 第337章 一哭二闹三上吊 施云帆蹙着小眉头,摆了摆小脑袋,躲闪施窈的咸猪手,一本正经道:“我刚去过老头子的涵虚堂,他们说,今儿早晨宫里定下成王的婚期,与你在同一天,六月十八。” 施窈一惊,随后喜滋滋道:“缘分呀!看来,六月十八,这天真的是黄道吉日,与皇子同天成亲,是我的荣幸。” 那么,六月十八之前,施明珠得再重生一次了。 不过,施云帆特意来告诉她这个消息,是什么意思? 施窈正要问,谁知施云帆转身就走。 施窈追上去:“帆哥儿,别走呀,小姑姑还有话要与你说呢,晌午留下与我一起吃个饭呗。” 施云帆腿短,怎么也甩不掉她,不耐烦地说:“聒噪的女人!” 施窈嬉皮笑脸道:“我都没嫌弃你芯子里是个老男人,你倒嫌弃我来。你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特意来与我说这个消息?” 施云帆顿住步子,转身,双手抱臂,冷哼一声:“你不是要搞事?搞起来。” 施窈装作惊讶:“我搞事?我都要成亲了,以后要过好日子,怎么会搞事呢?我可是每天都祈祷家里风平浪静。云帆,你这姿势在干嘛?装酷吗?以后我叫你酷哥?小孩哥?哪个称呼萌一些?” 施云帆蹙紧眉头:“你别装了,千万别与我说,她们一个个梦到上辈子,与你无关。老头子猜的没错,一切都从你进京开始的。下一个是谁?我娘吗?我劝你别做无用功,我娘脑子坏了,梦到前世,也不会变好。” 施窈无语。 她蹲下来,双手扣住施云帆弱小的肩膀,郑重其事道:“对,我是月亮的化身,喜欢出没在神秘的夜晚,然后把一个个好梦或者噩梦吹到人们的梦里。 帆哥儿,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飘在窗外,看到你吹了个鼻涕泡,可爱死了,我就随手捉了一个五彩斑斓的先知梦,吹到你的梦里。” 施云帆是在某个下午重生的,根本不是晚上。 他本认真地听她说,以为要听到什么惊天大秘密,半信半疑的,直听到鼻涕泡这里,实在忍不住,倒退两步,摆脱施窈的两只咸猪手,翻个大大的白眼: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知道是你就行了。你想搞垮施家,保住你这条小命,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个消息:施家吃空饷,吃了十几年了。 查出这个,施家人性命或可保住,但爵位一定保不住。老头子是个老狐狸,做事很少留把柄,想一个个弄死他们,得从他们自己身上找突破口。” 施窈连忙捂住自己的耳朵,骇然道:“小点声,小点声!帆哥儿,咱们是施家人,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别大声嚷嚷啊。” 嚷得旁人听见她知道了施家的把柄,镇国公大伯父弄死她怎么办? 施云帆酷酷地抱臂走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一出嫁,长房就要对付你,对付谢家,现在只是看圣旨的份上,不敢动你罢了。” 施窈站在原地,露出大大的笑容:“哎,知道了,知道了,帆哥儿好爱小姑姑啊!为了你,小姑姑会珍爱生命哒!” 施云帆踉跄,险些平地摔跤。 他双手握拳,哒哒哒地落荒而逃。 真受不了这女人! 施窈目送他离开,眼看着几个仆妇围上去,周围躲躲藏藏的,不知藏了几个人。 “孩子没白疼啊!知道来与小姑姑通风报信。” 施窈沉醉了一会儿自个儿的人格魅力,猛地醒悟,欸,这孩子好坑啊,自己搞不了事,就来挑唆她搞事。 怎么办? 她没人手啊,光杆司令一个,手底下没一个能办事的。 只脑子里有个功德簿。 借力打力,让长房和施明珠先自乱阵脚。 纪芸走到施窈身边,轻声问:“那就是施云帆?” “嗯,娘,我这侄儿长得不错?府里就他一个脑后生反骨。” 纪芸没理她的胡说八道,忧心道:“他说了什么?” 施窈是不瞒阿娘的,一五一十低声说了:“……娘别担心,我自有办法应付。” 纪芸叹气:“只别牵连了谢家才好。我怕谢家遭你连累,将来你的日子不好过。” 施窈却信心满满:“不会的,我天天琢磨这事儿,对未来,我自有打算,您且瞧着。牙人送来的京城地图看了吗?可有中意的宅子?” 纪芸道:“只是租的话,有个落脚地就成。” 施窈笑道:“那我们就租一座离谢家近的,出嫁前,阿娘安心在关雎院住着,没人敢来找茬。” 敢来找茬的,都被她打跑了。 龚璇吃了一回教训后,看见关雎院就绕道走。 纪芸应了。 老太太自觉亏欠她,她就厚脸皮住下,施家不赶人,她就不走。 平日里就在房里做针线,帮女儿绣嫁妆。 母女俩正要回院子,傅南君使人来说:“六奶奶回府了,请姑娘、纪太太晌午去菡萏院聚聚。” 纪芸有自知之明,傅南君邀请的其实只有施窈一个,便笑道:“我来京的路上吃了风,这几日略有咳嗽,就不去了。窈窈,你去。” 施窈怕她不自在,便不勉强她,交代丫鬟好好服侍阿娘吃饭,便领了半夏和木香过去。 到时,菡萏院可热闹,不止傅南君、乐安宁、王蘩在,还有二太太沈氏、三太太容氏。 王蘩正在与她们唠嗑,语气辛酸极了,手里握着帕子,一副随时预备擦眼泪的架势:“……问老太太安时,不敢说,怕她老人家藏事在心里,晚上睡不安稳。 大伯母日日缩在那屋子里诵经念佛,本就有点疯了,前儿二嫂子要走,她就哭嚎到大半夜。 说家庙里从前死过人,夜里有鬼寻她说话,她不理会,那鬼就压她的床,压得她喘不上气,大半夜惊醒,就坐那儿哭,说不要一个人住,哭得我们心头瘆得慌。 今儿我回来,她更是哭得泪人儿似的,扒着门缝求我别走,又威胁要上吊,最后跪在门板后面求我,早些送四嫂子过去与她作伴。 这话,我做弟妹的来说,实在该打嘴,可大伯母人都快哭疯了,我怕她真有个三长两短的,到时是我话没带到,那我得一辈子闹不安生。” 第338章 六嫂要和离 满桌的女眷们唏嘘不止。 施窈默默找个座儿坐了,捧着丫鬟斟的茶,见王蘩果然抹起眼泪,心道,若不是她见识过王蘩怎么惩戒郑氏的,这话她就差点信了。 小辈们不敢开口,个个装模作样地抹眼泪,抽抽搭搭的,呜咽着含糊道:“大太太好生可怜!” 施窈连忙将沾了姜汁的手绢朝眼角按,顿时泪如泉涌。 沈氏转头看向容氏:“三弟妹,龚璇是你儿媳妇,你怎么看?” 沈氏的话老国公和镇国公都得认真听,容氏在她面前不敢造次,有心为龚璇争辩两句,长子需要她,长孙需要她。 但送龚璇去家庙,是老太爷早就定下的。 且龚璇这一胎没保住,每日里撒泼诅咒,打骂下人,因她怕伤了身子,才没有跑出来作妖。 容氏也有些不耐烦她了,只顾忌施明奎,怕儿子闹。 “罢了,大嫂为重,就让璇姐儿过去。璇姐儿向来最是孝顺大嫂,她俩是亲姨甥,想来璇姐儿过去,大嫂的病能好些。” 这话阴阳怪气的,沈氏一时不知怎么接。 傅南君哽咽道:“回头我定重重感谢四弟妹,她替我孝敬婆婆,我一辈子感激她。事不宜迟,下午我就使人收拾,送四弟妹过去,也算对老太爷有个交代,也能早些安抚我婆母。” 众人:“……” 这就是你的感激? 傅南君如今在内宅当家做主,说一不二,当即一面哭,一面吩咐丫鬟仆妇去参昴馆“帮忙收拾行李”。 施窈扫一眼,估摸那浩浩荡荡的队伍,有二十来人,一大半是膀大腰圆的婆子,瞧着便极有力气。 容氏松口气。 正好省了她做恶人。 众人回忆了一阵郑氏从前的好处,渐渐止了眼泪,傅南君高高兴兴地命人摆饭。 热热闹闹吃到一半,施明奎坐着轮椅,由个小厮推着来了,一看便是来兴师问罪的。 谁知,他打眼一瞧,沈氏在座,及时闭了嘴,只笑着叫人添两个菜来,又坐着轮椅咕咕噜噜地滑走。 饭罢,丫鬟月见捧来一盅汤药,王蘩仰头一口喝尽。 沈氏忙关切地问:“明秣媳妇,你吃的什么药?可是身子骨哪里不舒服?” 王蘩含了一颗蜜枣,擦了嘴角的药渍,苦着脸回答:“是调理身子的药,请了好几个郎中瞧过,我身子骨好着,二伯母别多虑。” 言外之意,她吃的是助孕的汤药。 沈氏蹙眉,温声劝道:“既然郎中没说有病,药还是少吃些。” 王蘩苦涩地笑笑。 施窈说道:“正是二伯母说的这话。是药三分毒,能不吃药,还是不吃为好。二伯母快劝劝六嫂子,上回我去家庙,六嫂子一碗一碗地灌汤药,饭都吃不下,脸蜡黄蜡黄的,我瞧着都心疼。是,二嫂?” 她转头冲乐安宁使眼色。 乐安宁恍了个神,王蘩什么时候吃过药?但嘴上已附和道:“是是是,蘩姐儿吃药那架势,可吓人了!没病也吃出病来,二婶,您可得多劝劝,您的话,她一定听的。” 沈氏便劝起王蘩,末了又颇有几分威压地看向容氏:“三弟妹,蘩姐儿是你儿媳妇,你也说句话,安安她的心啊?” 容氏因龚璇被送走的事,正不自在,又见王蘩把不孕摆上台面来说,更是脸面扫光,勉强笑道: “明秣媳妇,你就听大家的,少吃药,心放宽,你和明秣还年轻,早晚能有孩子。” 沈氏微微不悦。 她让容氏给王蘩减压,容氏这话分明是施压。 王蘩诚惶诚恐道:“我知道了,太太放心,我不会乱吃药了。” 话才说完,突地弯腰,将刚喝进去的药一股脑吐在盂盆里。 大家吓坏了,傅南君忙扶了她,唤丫鬟们打水。 容氏掩着口鼻,离得远远的,眉头紧皱,眼里有几分嫌弃。 这个儿媳妇,真不省事,尽给她找麻烦。 什么时候吃药不好,非要当着众人的面吃,不嫌丢人吗? 她生不出蛋来,她自己面上不好看,难道三房的脸上就有光吗? 沈氏命人去请郎中。 王蘩直吐出黄水来,方漱口净面洗手,人怏怏的,眼里黯淡无光。 傅南君让她在自己的床上躺着。 不大一会儿,施明秣慌慌张张地来了,因是嫂子的卧房,他不方便进去,站在外面干着急。 郎中诊脉,只说食欲不振,交代这两日吃些清淡的,又说没别的毛病,叮嘱王蘩不要乱吃药。 施明秣心疼坏了,搀扶着王蘩回子归园。 菡萏院这里,众人见没什么事,一一都散了。 沈氏若有所思,叫来侍女询问:“六爷院里,是不是有好十几个通房丫鬟?” 侍女毕恭毕敬回答:“是。” “都收用过?” “是,没收用的,六奶奶也不会白养着。” “可有喝避子汤?” 侍女答道:“据说是没有。” “我听说,六爷收通房丫鬟,应有两三个月了,就没一个怀上的?” 侍女犹豫:“兴许六奶奶面上大度,在吃食里动了手脚。” 沈氏面色陡然阴沉下来,郑重吩咐道:“这几日,派几个人盯着子归园的动静。”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施明秣不能生,还是王蘩背后弄鬼。 或许,两个都是。 对这几个侄儿媳妇,她不得不时刻提防着。 男人会小看女人的杀伤力,她自个儿就是女人,可从来不敢小瞧女人。 侍女应是,立即去安排。 未时末,王蘩固执地要出府看神医。 是她娘家好容易打听到的一位郎中,据说吃了这位神医的药的人,都怀上孩子了。 她哭闹着非要去,说今日丢人,若还怀不上,今后不敢出门见人。 施明秣被她闹得没法子,又怕她跑去家庙躲着自己,偷偷乱吃药,再把身子骨吃坏了,因此,只能陪她同去。 侍女收到消息,即刻来报沈氏。 恰好沈氏出府办事去了,不是旁的事,而是去见施明珠。 四皇子周绍与林之雾的婚期定下,施明珠哭闹一晚上,周绍没法子,便请施家人来劝劝她。 沈氏推拒不得,午觉也没来得及睡,坐上马车就忙忙地赶去成王府。 侍女心想,应当不会出事,便没再继续递消息去成王府。 谁知,就这一回侥幸,出了大事。 王蘩一回府,就哭着去甘禄堂,求老太太主持和离! 第339章 六哥没种,全世界都知道了 太夫人一个头两个大,怎么一个两个都闹和离? 她撑着额头问:“为什么和离?总得有个理由?” 王蘩脸色苍白,哭得伤心欲绝,呜呜咽咽半晌,说不出个一二三,只道:“孙媳实在羞于启齿!孙媳要和离,孙媳要和离!” 太夫人转目看向施明秣,拍了拍桌案,愠怒道:“小六,你来说!你到底干了什么,你媳妇要与你和离?” 施明秣失魂落魄,宛如一抹苍白的游魂,紧紧抿着唇角,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女眷们一个个到场。 突地,他仿佛在太夫人一声声的怒喝与质问中回了魂似的,大力拽住王蘩的胳膊,要拉她走: “不能和离,我们回去!走,我们回去!王蘩,你别妄想和离嫁给旁人,死也要与我埋在一处!” 王蘩宛若一个失去所有希望的破布娃娃,踉踉跄跄地被他拽着走。 傅南君忙上前拉住王蘩,呵斥道:“六弟,老太太面前,你怎敢如此放肆?快放开六弟妹,她一个柔弱女郎,哪里经得起你拖拽,你弄疼她了!” 王蘩像惊醒了似的,死死抱住傅南君的腰,哭喊道:“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和离!老太太,大嫂子,求你们,我要和离!我不想与施明秣死在一处,我受够了!” 施明秣去捂她的嘴,眼里满是哀求:“你闭嘴,不准说!不就是你生不出孩子吗?回头我从族里抱一个回来,你当做亲生的养,一样孝顺你。 王蘩,我从未嫌弃过你不能生,真的,我们这么恩爱,你就放过我!我不想与你和离,我想和你长长久久在一起,一辈子!” 乐安宁差点咬碎一口牙,这老六真不是个人啊,到这份儿上,仍在泼王蘩脏水,把不孕不育的帽子扣死在她头上。 亏得王蘩早有安排,不然又要被这阴损的家伙坑一辈子。 她及时插到两人中间,大声嚷嚷:“六弟,冷静点!有话好好说,别拉拉扯扯。你力气大,没看见拽红了六弟妹的胳膊吗?” 王蘩如受了刺激似的,疯疯癫癫,一声暴吼:“施明秣,你混蛋王八蛋!不,王八都比你强,王八起码能下蛋,你就是个不下蛋的公鸡! 什么我生不出孩子,我看了无数郎中,郎中们都说我身子没问题,我吃药,给你收二十多个通房丫鬟,没一个生得出来的,明明就是,明明就是——你是个没种的太监,是你不能生!” 你是个没种的太监,是你不能生! 这句话穿透力太强了,虽然不比前面几句话的声音大,但震耳欲聋,振聋发聩。 整个甘禄堂竖起耳朵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正堂上,所有人不知所措。 不知听了这个惊天大消息,该摆出什么表情。 施窈挠挠头,六哥没种,这下全世界都知道了。 施明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怔怔后退两步,高大的身子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下。 太夫人顿时感觉天旋地转,紧紧抓住汤嬷嬷的手,嗓音沙哑:“她说什么?” 汤嬷嬷不敢回话。 三太太容氏瞪直了眼睛,好像耳边炸了个雷,不敢置信道:“不可能,不可能!” 她一下蹿过去,啪的给了王蘩一个耳光,恶狠狠道,“你胡说!你这贱人,我儿子好好的,身强体壮,一点毛病没有。你自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竟将屎盆子扣我儿子头上。你这歹毒的恶妇,我撕了你的嘴!” 傅南君和乐安宁忙拉住她,阻止她继续厮打王蘩。 施窈上前,将王蘩拉得退后两步:“六嫂子,小心些。” 王蘩哈哈大笑,状若疯魔,指着施明秣声嘶力竭道:“是他不能生,就是他不能生,他是个没种的太监! 我生不出来,子归园二十多个通房丫鬟生不出来,就是他,就是他不能生! 施明秣,你这个没种的王八蛋,你害苦了我一辈子。上辈子,我天天吃药,为了给你生个孩子,人不人、鬼不鬼,他们个个给我脸色瞧,背地里嘲笑我,我受够了! 这辈子,我再也不受这个委屈!凭什么是你的错,最后屎盆子扣我头上,凭什么?我要和离,老太太,我要和离,我要和离!” 王蘩挣脱开施窈,扑到太夫人面前,泪流满面,满眼都是辛酸,抱着太夫人的腿,苦苦哀求道: “老太太,求求您,就让我和离!我不想再像上辈子一样,受人指指点点度过一生!我吃了整整十年的药啊!您知道的,您知道的,是不是?求求您,让我和离,让我解脱!” 太夫人若没重生,必然不能理解王蘩的苦楚。 但她也是重生的。 她记得那十年。 王蘩一直在吃药,抱养了施明奎与龚璇的孩子,那个孩子叫琅哥儿,龚璇不服气,逮着空子便去抢孩子。 两房为争夺琅哥儿,闹得不可开交,隔不了几日便折腾一场。 一个是生母,一个是养母,他们做长辈的也没法子主持个是非黑白,只能任由她们闹着。 同为女人,她怎么不懂不孕、无子,受人指指点点的痛苦? 可是,施明秣是她的亲孙子。 王蘩一旦和离,施明秣不育的消息定然会传出去,以后他怎么抬头做人?怎么面对同僚的嘲笑? 家里的孙子折了多少个了,除了施明武,就剩老六老七两个稍稍拿得出手。 这是要毁了老六的前程,毁了国公府的根基! 太夫人同情怜惜王蘩,但和离这事,已不是她一人能做主的。 “明秣媳妇,你先冷静冷静,此事……” “此事我做主,你们和离。”老国公不知何时到的,这会子迈进门槛,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一撩袍子,坐在太夫人身边,扫向王蘩的眼神,极为冷漠。 大家噤若寒蝉。 施明秣噗通跪倒在地,眼泪唰地落下来:“祖父,孙儿不能和离。” 太夫人劝道:“别说气话,孩子的事,不是没法子解决。” 王蘩喜极而泣,忙地磕头大声道:“多谢老太爷为我主持公道!余生我必感激老太爷的大恩大德!” 第340章 一个发疯,一个发癫 老国公没理会王蘩虚伪的感恩戴德,打发了周围的仆从,命汤嬷嬷守在门外,威严道:“不和离又如何?你们在医馆已闹了一场,现在满京城都在说小六不能生的新闻。 王氏,我只问你,你是故意的吗?你早知道他不能生,他上辈子连累你受委屈,你故意给他收了二十多个通房丫鬟,就为了让他身败名裂?” 霎时间,施明秣双目通红,目眦欲裂,瞪向王蘩的眼神闪过一抹凶光。 显然,他已察觉王蘩这些日子的不同寻常。 王蘩早早在为今日做准备,丝毫不心虚,哭道:“老太爷明鉴,我怎么敢? 我只当我不能生,上辈子四嫂与我抢夺琅哥儿,最后全家下狱,四嫂硬生生将琅哥儿夺走,与她关在同一个牢房,她说琅哥儿是她亲生的。 我只是想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孩子,哪怕是丫鬟妾室生的也好,我这辈子没别的念想,我只是想有个自己的孩子而已啊!” 说罢,王蘩用帕子捂住脸大哭。 凄凄惨惨戚戚。 傅南君上前,跪下来抚上她的肩膀,与她一同落泪:“老太太,同为女子,我们最懂蘩姐儿的苦。 求二老就别为难她了。我也受过人指指点点,因此这半年都没敢出门做客,蘩姐儿受的非议更甚,我听着心都快碎了。” 太夫人一下心软了,别过眼,不看孙子的脸色,哀声道:“罢了,和离。” 老国公没看出王蘩撒谎的端倪,但也不肯全信了她的说辞。 这件事,他会好好查的。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明秣,写和离书。汤嬷嬷,拿文房四宝来。” 汤嬷嬷心塞不已。 她都不知道端了几回写和离书、放妾书的笔墨纸砚了。 她看看硕果仅存的大奶奶和二奶奶。 这两人不会也在琢磨和离? 大爷还好,可二爷真不是个东西! 据说这些日子,有好几天夜不归家,不知钻哪儿鬼混去了。 估摸底下人怕刺激老太爷,瞧老太爷的样子,怕是还不知道消息呢。 没捅出篓子便罢了,若捅出篓子来,下回二奶奶来求和离,她是半点不会惊讶的。 施明秣不肯握笔,痛苦而狰狞地诘问道:“王蘩!你早知道对不对?你恨我害苦了你的上辈子,你不准我碰你,你给我收通房丫鬟,你躲到家庙,都是为了今天让我身败名裂对不对? 你说你想有个自己的孩子,我给不了你,你早就想着改嫁,给别的男人生孩子了,是不是?是不是,你说啊!” 他冲过来,摇晃王蘩的肩膀。 女眷们纷纷上手,撕撸开两人。 王蘩靠在施窈身上,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我疯了,你也疯了!哈哈哈,施明秣,你不是一直对我说,别在乎外人的眼光吗?你为什么听到自己不能生的时候,也疯了呢? 你别疯呀,你别闹呀!你骗我,你骗我!你受不了的指指点点,凭什么按着我的脑袋让我忍受? 你说我恨你,对,我恨你,在郎中说你是个太监的时候,我就开始恨你,我恨死你了! 我王蘩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上辈子,我受人指责,我吃药吃坏了身体,这辈子,我只想离你远远的。 你说得对,我就是要生孩子,不管与谁生,我就是要生!我要生个孩子,告诉所有人,我没病,有病的是你施明秣!” 傅南君和乐安宁两人按住施明秣,乐安宁留长的指甲崩断两根,心疼得她直抽抽。 施明秣顾忌两位嫂子,没大力挣扎,苍白的面颊痛苦到扭曲。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神仿佛要生吃了王蘩,须臾,通红的双目缓缓淌下两行泪来,嘶声道: “王蘩,上辈子,我误会你不能生,我可有提过和离,可有提过休妻?” 他知道,他没有。 甚至可能长辈们让他休妻另娶,他也一人扛下所有压力。 因为他从所有人的先知梦里知道,他与王蘩领养了四哥四嫂生的施云琅。 是王蘩对不起他! 一瞬间,他的恨意铺天盖地,此时此刻,真有撕碎王蘩,与她同归于尽的冲动。 “王蘩,你太狠了!你当真狠毒无情,是我错看了你!” 王蘩又哭又笑,却不回应,只喃喃道:“我要和离……” 怎么可能只有这些呢? 他后来知道是他的身体有毛病,他是怎么做的? 骗她吃药,骗她身子骨好了,迷晕她,把她送到施明奎的床上…… 她感激过他的,默默咽下屈辱,生下施云岱,隐瞒他不能生的事实。 可他怎么对她的? 他嫌弃她脏了,折磨她,折磨她的儿子,最后她被施明奎强占,被龚璇当着儿子的面剥光衣裳殴打…… 太恨了,她太恨了! 恨不得施家全部死光! 只有听到第二世施家满门抄斩的消息时,她的恨意才稍稍消减。 王蘩像是蓦然清醒,扑到太夫人面前,抱着太夫人的腿大哭:“老太太,我只想和离,我只想离开施家,再也不与施家有任何交集!我发誓,出府后,我会离得远远的,再也不回京城,再也不提施明秣半个字!” 太夫人听了施明秣的质问,心也凉了,对王蘩的那点子怜惜不翼而飞,此时见她疯疯癫癫,心又硬不起来。 “明秣,写。我们施家不能不厚道,非拖死媳妇。放过她,也是放过你自己,日子还要过下去的。” 容氏泣不成声,一个劲儿骂:“你这满肚肠淫心的毒妇!当初我眼瞎才娶你进门!明秣哪里对不起你了,我看你以后能落个什么好下场! 你这等不知廉耻的东西,你还想生孩子,别痴心妄想了,仔细出门遭天打雷劈……” 太夫人不耐烦听,叱道:“打她出去,我听不得这些污言秽语!长辈没个长辈的样子,孩子们闹,你也跟着添乱。” 傅南君忙拉了她出去:“三婶,您消消气。” “明秣!明秣!我的儿子啊,你怎就娶了这么个丧门星,她毁了你一辈子啊!”容氏才出门就晕了过去。 傅南君跺脚,唤来丫鬟送容氏回福绥院。 施明秣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最终深深看了眼王蘩,擦去眼泪,唰唰写了两份和离书。 写完,他将毛笔重重掷在王蘩身上,转身大步离开。 第341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王蘩抖了一下,连滚带爬起来,捧着那两张纸,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两辈子的辛酸,结束在这两张薄薄的纸上。 傅南君柔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老国公眼见太夫人要昏厥的样子,挥挥手,疲惫道:“都出去,让我们老俩口过两天清净日子。” 施窈担忧地望着太夫人:“祖母……” 太夫人有气无力扯出一抹笑:“别担心,我没事,窈窈你也回去绣嫁妆。” 施窈闻言,便放心地走了。 众人一一散了。 一时甘禄堂安静得落针可闻。 仆妇们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 半晌,太夫人深深叹气:“老头子,这个家早晚要散了。等窈丫头出嫁,就分家。” 即便再迟钝,她也感受到,施家有一股暗流涌动,有一只黑手在幕后操纵。 孙子们一个个废了。 施家摇摇欲坠。 兴许分家,分散那股不知名的力量,施家的基业还能保住,施家的男丁们也能保住几个。 老国公浑身充满无力感,强打精神道:“分家是要分的,就怕……” 就怕来不及分家,施家已经倒了。 二老都怀疑过施窈,但施窈看起来太无害,太弱小,她身边根本没有可用的人手来筹谋这一切。 看起来一切都是巧合,或者说,上天的旨意。 若没有重生,媳妇们依旧在隐忍地过着施家男人认为的“好日子”。 隐藏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倘或是天意,那更可怕。 他自认施家确实不是没有可指摘的地方,可要说祸国殃民,那绝对没有,纵然有野心,也从未想过颠覆朝纲,倾覆天下,何至于天要亡他施家? “到底是我小瞧了后宅女子。”老国公最终苦笑,“不过是媳妇和离、孙女嫁人,施家便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太夫人没吭声。 她无话可说。 施明桢和施明缨和离之前,没跟她打招呼,她知道的时候,两个孙媳妇已经跑了。 今儿王蘩倒是来求她主持和离,倒不如继续拿她当个聋哑人的好。 只怪自己命长,要活生生经历这些糟心事,倒不如早早死了,岁月静好。 “老头子,你说,明秣媳妇是不是成心的?” “八成是。”老国公有心让老妻安度晚年,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瞒着也不是办法,“早前明缨就怀疑他媳妇有第二世的记忆,当时她们众口一词,我也不想逼一帮妇人说实话,就先按下了。 云帆也记起了前世,我就知道,孙媳妇们肯定隐瞒了我们,她们肯定有人记起的是云帆那一世。 不过,云帆你知道,这小子心狠手辣,嘴巴也严,只提明奎那一房的事,对他伯娘婶婶们的事只字不提,我问了好几次,也没问出什么。” 太夫人经了一辈子的风风雨雨,隐约猜到些什么,刹那间从头凉到脚:“是了,明秣媳妇怕是记起的就是第二世。 第一世,咱们一家子早早砍了脑袋,下了黄泉,明秣媳妇是受了委屈,但明秣没有委屈她。 第二世,活那么长,几十来年的时间,明秣不能生的事,岂能瞒得住?明秣媳妇必然还受了更大的委屈,或就是一辈子背个污名,换做谁,谁受得住?” 老国公叹气道:“所以,你看,人人想知道未来,抄近道,博荣华富贵,可真知道了未来,疯的疯,癫的癫,明明没发生的事,却解不开上辈子的心结,拿这辈子一无所知的人来报复。 不让他们报复,他们能憋屈死自个儿,让他们报复,我们这些没记忆的,何其无辜。人,还是要想开些,想不开,重来几辈子都过不好。” 这些孙媳妇们闹和离,闹得轰轰烈烈,但回了娘家,日子就能好过吗? 老国公并不看好她们。 太夫人却轻声道:“老头子,因为你一句话,我们施家灭门两次,我也有上辈子儿孙们下狱杀头的记忆…… 其实,我也恨你。可我又分明知道,我也是为虎作伥的刽子手之一。” 想开些,谈何容易? 老国公闻言,双手轻轻颤抖,半晌捂住脸,哽声说道:“是我对不住你。” 太夫人怔怔地发呆:“现在说对不住,晚了。你看,我们还能控制眼前的局势吗?老大这些日子不声不响的,他背地里在做什么?” 老国公稳了稳情绪,摇头:“听说他在朝堂上举步维艰,葛侯爷紧咬着他不放。 老二媳妇私底下见过林家老太太,林家没有兵权,也没有野心,不愿与我们共事。 林侯爷畏畏缩缩一辈子,大抵看出皇上要压制我们施家的意思,吓着了,见了老二媳妇一回,便不肯再见。珠珠以后的日子,怕是难过。 我劝老大蛰伏,宫里传出来消息,皇上身体不大好,对外隐瞒了,你们先知梦里,过不了几年,皇上就要……到时,新帝上位,理顺朝廷要花不少时间,那时施家一样有机会再崛起。 老大口头附和我,可我瞧着他颇为不甘心。亏老二稳当,没有老二支持,老大翻不出花儿来。 我一个无权无势的老头子,是管不住他了,该说的说了,该打的打了,随他们折腾。” 儿孙多,心思便多。 若把施明珠比成一根绳子,孙媳妇们闹腾,已把这根绳子剪成一段一段的。 自施明珠倒下,施家眼见着分成好几股力量,长房一脉,二房一脉,素来不显眼的三房也心思浮动,自成一脉。 老国公当初的决定没错,只是,过去十几年,拧成这股绳的力量走偏了,施家野心膨胀,最终两世走向灭亡。 而这一世,眼见着也有灭亡的苗头。 王蘩与施明秣这件事爆发得太突然,令老国公和太夫人心生警惕,他们担心后面还有不可预料的灾祸发生,对施家的未来充满悲观。 太夫人抹了抹眼泪,说道:“告诉老二媳妇,把云霄和云行送到陶家去。他们想改姓,那就改。” 老国公没二话:“好。” 两人谈完这些,老国公送太夫人去躺着休息,请了郎中来诊平安脉,最后使人去叫施云帆去涵虚堂。 老国公盘问一个时辰,半句实话没问出来,白白气一场,让施云帆:“滚!” 施云帆不与他客气,嬉皮笑脸欣赏完老国公的痛苦与无能为力,便麻溜地滚了。 第342章 上辈子她投缳自尽 当天,天黑之前,王蘩去衙门办了和离手续。 施明秣出了甘禄堂,便藏了起来,不知藏在了哪儿。 王蘩正好便宜收拾嫁妆。 联想到施明桢不准陶籽怡带走嫁妆,王蘩只收拾了细软,装了两辆马车,麻溜利索地离开。 傅南君提醒她:“你这回闹得大,气出干净了,就跑远些,能跑多远,跑多远。老太爷已在怀疑你,但凡抓住你的把柄,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蘩笑容释然,握了握傅南君的手:“大嫂,最后再叫你一回大嫂。这些我明白,我烂命一条,生死无畏,不过,自然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种种情况,我都预想过了,这一走,我会走得远远的。只求大嫂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拜托太傅老大人照顾王家几分。” 她父亲放了外任,王蘩和离,自是要去投奔父亲。 就怕国公府从吏部下手,剥夺她父亲的政绩,或让同僚陷害。 傅南君头秃:“我应下了,你放心跑远些。” 她家老祖父,本该安享晚年的,这段日子为了施家的事,东奔西跑,进宫都进了好几回。 傅南君深感对不住他老人家。 王蘩最后抱抱傅南君、乐安宁、施窈,挥挥手,便潇洒地坐上马车,奔向未知的未来。 姑嫂三人一阵怅然,站了一会子,方才各回各的院子。 她们不知,第三天早晨,王蘩离京,才出城门,便遇上施明秣。 王蘩正准备与他斗智斗勇脱身,或大吵一架撕破脸,二太太沈氏突然冒出来,亲自带人将施明秣五花大绑捆回来。 王蘩遥遥朝沈氏福礼,转头便命车夫快行。 施明秣大力挣扎,不知几日没睡,眼里布满血丝,双目猩红喊道:“二伯母,放开我!我要去找她问个明白,我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她要这般对我!抛弃我也就罢了,还将流言传得满京城都是,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沈氏毫不客气,扇他一耳光,又将车里的凉茶泼他一脸:“施明秣,你给我清醒清醒!” 马车摇摇晃晃。 施明秣的叫嚣蓦地消失,半晌,他抬起黯淡无光的眸子,痛苦地问:“二伯母,到底为什么?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我们从前那般恩爱。 她迟迟不孕,我从来只有安慰她,从未责怪过她半分。她给我下药,逼迫我收通房丫鬟,我也收了,她要住家庙清净,我也允了。 我事事顺着她,为何她还不知足?为什么要对我恩将仇报?为什么要抛弃我?女人的心,都是石头做的吗?” 沈氏见他平静下来,伸手扶起他,解了他身上的绳子,拿帕子与他擦脸。 将他整理出个人样了,她方缓缓道:“我去问过施云帆,那小子嘴严,问了好几次,他与我说,在他的上辈子,你活到白发苍苍,而王蘩只活到三十多,她是投缳自尽的。除了这个,旁的他一个字不肯多说。” 施明秣脑袋轰一声,宛如炮弹爆炸似的,刹那间一片空白。 他嘴唇轻颤,接着浑身筛糠似的颤抖,最后嗓子破锣似的发出“啊——啊——”的沙哑尖叫。 沈氏转头,默默擦眼泪。 问出这个,连老国公都放弃了深究王蘩做过什么,否则王蘩岂能这般干脆顺利地离京。 施明秣不愿回府,不愿住在充满王蘩回忆的子归园,也不愿面对大家的异样眼光,沈氏便将他送到施家的一处私宅,留了几个功夫不错的侍卫,十二个时辰日夜守着他。 安顿好施明秣,沈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已预感到,施家恐怕再不能恢复往日的荣光。 便不再犹豫,恰好京城上下正在议论施明秣不育的新闻,她不便出门走动,留出几日空闲,带两个孙子在京城周围游山玩水。 玩够了,她将孙子送到陶家,顺便将聘礼再抬去陶家,另添了一万两银子作两个孙子的抚养费。 她与陶家二老爷私下商谈半个时辰,这回陶二叔没硬气非把聘礼再抬回施家,而是欣然接受。 客居国公府的唐瞻,眼见着施家乱糟糟一团,好几日缩在院子里,不招人眼。 他不是个好静的性子,趁着沈氏得闲儿,提出告辞。 沈氏疲惫地笑道:“本想叫家中子弟带你四处耍,不想家里出了这许多事,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唐瞻恭敬地道:“伯母客气,这次回京,我涨了好多见识,府里上下待我也像对待自家亲子侄,我心中甚是感激。不知,出京之前,我能否再见一回二妹妹?我与她也算得上是朋友。” 沈氏婉拒:“她这些日子又忙着学中馈,又忙着绣嫁妆,忙得脚不沾地。前儿我约她出去闲逛,她都没应呢。” 唐瞻深感遗憾,面颊些微泛红。 不过,唐瞻去甘禄堂辞别太夫人时,倒与侍疾的施窈见上了。 施明秣不育的消息传开,族中有不长眼的老太太来求证,太夫人听了,本就不大痛快的身子骨,又添心病,再次病倒了。 施窈这两日,有空便过来侍疾。 唐瞻来告别,她才记起府里还有这么个“前相亲对象”。 唐瞻说了告别的话,又慰问一番太夫人,施窈便送他出去,笑道:“小唐大人此去,必定鹏程万里。” 唐瞻已看出施家第三代的虚弱,好男儿自是野心勃勃,微微一笑说:“多谢二妹妹的祝福,我也祝二妹妹一生顺遂,与未来的二妹夫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施窈道谢,又与他聊了聊边关的风土人情,转而看向他的手:“你手心里茧子可真多,可见真正上过阵的人,与我兄长们这些绣花枕头还是不一样的。” 唐瞻翻转掌心手背:“练武的人,常握兵器,手粗糙些,手心的茧子是多些。二妹妹没吓到?” “怎么会?我们一家子都是习武的,我祖父手上的茧子比你还多,平日他穿绸缎衣裳,手都不敢乱摸,怕勾花了丝。”施窈忙摇头,状似无意中提到,“说来,上回见五皇子殿下,他掌心里的茧子也挺多。 我当时很是惊讶,一个皇子,养尊处优的,手怎会这般粗糙?后来听说他入京时,是亲自驾马车……看来生在皇家,与我们普通人没什么不同,过什么样的日子,也全看得宠不得宠。 我瞧着四皇子殿下养得琼脂白玉似的,脸比我还白呢。大姐姐跟了他,将来做个侧妃,倒也不算太差。” 第343章 夺妻之恨 唐瞻眉头一动,眼里的光闪烁不定。 五皇子周绪必定是常年习武之人! 而他的封地在边关附近…… 施窈这看似平常的一句话,却包含了大量的信息。 “五皇子回封地了吗?最近没听到他的消息。” 施窈帮他选定立场:“据说已回去了。不得宠啊,前头百官弹劾,挨了皇上好一顿惩戒,险些封地没保住,后头离京,悄无声息,没一个人关注。 要我说,这五皇子不大聪明的样子,明明有整个封地,再穷也买得起几匹马?他装得太过,偏又去招惹在皇上面前最得宠的四皇子。 一个人装,必定是隐藏什么。这会子,怕是太子殿下和四皇子殿下都盯上他了。但凡他犯个错儿,搞不好封地要被朝廷收回,做个光杆王爷……咳咳,我乱说的,小唐大人别放心上。 我心里当你是朋友,一时口无遮拦,我都是乱说的,你千万莫往心里去。” 唐瞻笑眯眯的:“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们做不成夫妻,做朋友也可以嘛。二妹妹这般大方的性子,我甚是喜爱。” 施窈啐道:“呸!谁跟你买卖呢!快出去,送到这儿,我就不送了。希望后会有期,下次倘有机会再见,我和谢公子请你吃酒!” 说罢,施窈挥挥帕子,转身回甘禄堂,脚步十分轻快。 唐瞻怄心,好端端的,提什么谢公子! 他望着施窈纤细的背影,暗暗咬牙。 五皇子与施明珠破坏了他的姻缘,这笔仇,他记下了! 施明珠一个女子,还是四皇子的内宅妇人,他动不了,但不管五皇子暗地里搞什么鬼,他回去边关,必定会好好查一番。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施窈才走二十来步,便撞见二太太沈氏的侍女,领着一帮子哭哭啼啼的丫鬟们向二门来。 施窈停下步子,扫了眼那些丫鬟们,其中有几个面善,方认出,原来是六哥施明秣的通房。 “铃兰姐姐,这是要往哪里去?” 铃兰在边关是从军的,一身打扮干脆利落,不同于其他大丫鬟的华丽娇柔,脊背也挺得直直的,向施窈行了礼,笑着回答: “六奶奶离府,六爷近日也不住府里,上头没有主子管束,这些丫鬟们,有几个不大安分,二太太做主,将她们送出去配人。” 王蘩当初寻通房丫鬟,寻的便是些不安分的。 这般草率地拉出去配人,要么配的是小厮,要么配庄上的奴仆。 施窈又问:“二太太呢?我有好几日不见二伯母了。” “二太太去了涵虚堂,正与老太爷商议事情。” 商议的是将施明辰留在京城,将来入京畿大营,送施明秣去边关,正好与唐瞻一道启程。 不过,这事得向皇上请旨。 施家子弟作为边关守将的人质,是不能随便出京的,顶多只能在京城附近逛一逛。 唐家再往上一步,或遇到战事,也要送家眷回京为质。 施窈又与铃兰唠了两句,便回甘禄堂去。 侍奉完太夫人,回到关雎院,木香便悄悄八卦:“六爷的通房丫鬟,勾引二爷、三爷、四爷、五爷和七爷,还有勾引国公爷的。 三爷气得差点杀人,四爷险些将人填井,二太太发了好大一通火,三太太臊得慌,任凭二太太处置了她们。” 施窈无语。 果然是“不安分”的主儿。 施明秣才传出不能生娃的消息,她们便一窝蜂找下家,国公府还能喘气的男主子是一个没落下。 哦,独独漏了她家三老爷。 三老爷好挫,连镇国公这种老梆子都有人下得去嘴,偏没人瞧得上他。 不几日,圣意下来,施明秣得以与唐瞻一起奔赴边关。 出京时,施明秣坐的是马车,生怕有人认出他的脸,对他指指点点。 他总算体会一些被人指指点点、羞于见人的滋味。 离京两日后,他才舍得抛弃马车,骑马加快行程。 一路上,唐瞻对他照顾有加,施明秣却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头,时不时怀疑唐瞻看他的眼神有异,又怀疑随行的侍卫兵卒暗地里嘲笑他。 在这种折磨下,施明秣做了个梦。 他梦到,他怀揣着差不多的心情,离开京城,前往边关。 愤怒,嫉妒,想毁灭世界,让所有人与他同归于尽。 那是什么心情? 他细细体会、感受,隐隐约约感觉,像是戴了绿帽的心情。 夜半惊醒,施明秣脸色苍白,跳跃的火光映入他的眼睛,幽幽暗暗。 他苦涩地想,王蘩疯了似的想要生孩子,恐怕一回到娘家,便会迫不及待寻找下家。 他咽了咽喉咙,压下恶心欲呕。 又一日,路过一座城池,他们恰撞见一队送葬的队伍。 白幡迎风招展,漫天的纸钱如雪花一般飘落。 施明秣恍恍惚惚,仿佛光影错位,他扶着棺材痛哭,一个看不清脸的小男孩畏惧却依赖地揪着他的衣角。 画面一转,小男孩坐在他的身前,他骑着马离开京城。 他面无表情,一路没有说话。 小男孩也面无表情,也一路没有说话。 经过这座城池时,他抬起马鞭,指着城门对小男孩说:“那是黎月城。” 小男孩依旧没有开口。 父子俩没有停留,望了两眼这座城,便继续奔向前方。 马蹄一直跑,一直跑,离京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明秣兄!”唐瞻惊呼一声,急忙勒紧缰绳,一跃跳下马背,扶起一头栽下马的施明秣。 施明秣面若金纸,半死不活地倚靠在唐瞻的身上,盯着那口棺材,喃喃道:“她死了,我看到了,她死了……” 他们有个儿子。 可她死后,那个儿子再也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 那个儿子是谁呢? 是施云琅吗? 他努力睁大眼睛,却始终看不清小男孩的脸,也看不清那几个恍惚的画面。 只记得,他满心苍凉,对所有的一切都失去兴趣,他活着,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 这一刻,他不知该为这辈子的自己感到悲凉,还是为他不知道的上辈子的王蘩感到悲凉。 他没有妻子了。 也没有儿子了。 唐瞻哪管他悲凉不悲凉,生怕施明秣有个好歹,施家迁怒于他,急急忙忙将受伤的施明秣抬到黎月城里,寻郎中诊治。 第344章 让大姐姐再次重生吧 施明秣离京之后,国公府消停一段日子。 施窈冷眼瞧着,老国公和太夫人的脸色更差了,病容几乎遮掩不住。 欸,没法子,她的小命也是命。 国公府只有继续乱,她方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老头老太,实在对不住你们。 时间一晃,进入五月,到了端午节。 施窈有圣旨赐婚,沈氏提前一天通知她,会带她赴皇宫举办的龙舟宴。 天朗气清,烈日炎炎,今儿又是个好日子。 施窈决定不能辜负好时光,要送自己一份节日大礼。 一大早,她召唤出功德簿,含笑默念:【让我大姐姐施明珠再次重生!大姐姐上辈子苦,这辈子苦,让她记起来幸福的第二世!】 功德簿:【功德值:315 重生点:3 请问宿主,是否确定把1个重生点用在施明珠身上?用完后,不可退回,施明珠将获取前世记忆。】 施窈期待地连声说:【确认!确认!】 功德簿:【使用成功!施明珠已重生。 功德值:315 重生点:2】 施窈:【功德簿,功德簿,你先别跑,我大姐姐重生的是第二世的记忆吗?】 功德簿高贵冷艳,咻的一下飞回施窈的脑子里待着。 施窈抠都抠不出来。 她在脑子里凌乱地呼唤功德簿,询问各种问题,直到折腾累了,方才放弃交流,唤半夏进来服侍穿衣。 龙舟宴摆在明月河畔。 河水两岸,站满了围观的老百姓,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货郎挑着货担穿梭其中,不断吆喝。 皇帝压轴到场之前,百官携家眷先入席。 镇国公府今儿来了六个人:镇国公,施继安,容氏,沈氏,施明辰以及施窈。 出发前,施窈看看自家的六人组合,心中暗乐:大老爷,三老爷,三太太,二太太,三房嫡幼子,三房庶女。 光这组合摆在这儿,就是让人来笑话的。 大老爷与三老爷一辆马车,二太太与三太太一辆马车,施窈被迫与施明辰一辆马车。 施明辰脸上的伤痊愈,施窈看他稍微顺眼点。 兄妹俩较劲儿似的,沉默半路,施明辰先败下阵来,怏怏开口道:“六哥去边关的路上,想到六嫂抛弃他,伤心欲绝,从马上栽下来,摔折了腿,正在黎月城养伤。 伤筋动骨一百天,但皇命在身,他恐怕不能等到伤势养好,便要去边关报到。” 真废物啊!施窈瞥他一眼,淡淡哦了声,手中的绢扇摇得更快了些:“今儿可真热,幸好我带了伞来。” 施明辰噎了一下,沉声问:“六嫂是不是早就知道,六哥有病?” 施窈端起冰碗酥酪,吃了两勺,不耐烦回答:“我怎么知道?六嫂又不会事事告诉我。” 施明辰忍不住教训道:“女儿家少吃些凉的。” 施窈嗯嗯两声,挖了一大勺喂入口中,满足地叹一声:“真好吃!终于凉快些了。” 施明辰舔了舔嘴巴,口齿生津,但施窈这份是半夏给她准备的,怀夕没给他准备,他只能干瞪眼,眼睁睁看着施窈吃,嘟囔道: “我好歹是你兄长,你怎么能一个人吃独食?” 施窈咽下一口酥酪,樱桃酱酸酸甜甜的,极为爽口,然后嗤笑一声:“还有你们都吃,我一个人孤零零没得吃,看你们的时候呢,那时你怎么不念着你是谁兄长?” 施明辰记起他们兄弟和施窈被罚,一起烧鼎煮粥的画面来。 确实有一回,珠珠带了糕点去探望他们,分了所有人,施窈年纪最小,分到她时,分完了。 他犹豫过把自己的那份让给施窈,却不想不合群,就与大家一起排挤她。 施窈当时的尴尬,他偶尔做梦还会梦到,常常夜里因惭愧自己的懦弱,而睁眼到天明。 施明辰嘴上不肯承认自己心软过:“那回,你也没吃亏啊。后来你不是一个人吃大厨房送的精致饭食,我们喝粥看你吃吗?” 施窈白他一眼,懒得理会他,继续吃自己的樱桃酥酪。 施明辰小声抱怨:“你可真记仇,那么一件小事,我早就忘了,偏你记得。” 施窈蓦地沉下脸,冷笑道:“你们作恶的,当然大度心宽忘得快!我是受委屈的那个,我告诉你,这件‘小’事我要牢牢记一辈子! 别与我争,有本事你让六哥哥大度些,别与王家姐姐计较啊!他怎就这般小气,自个儿把自个儿气得摔断了腿呢? 还有你,你可真大度,大度到拉扯前未婚妻,叫人家弟弟打成猪头!你心宽,你怎么不肯放过谢家姐姐呢? 滚,我吃个东西,碍你眼了?不想与我同处一室,出去骑马去!” “……” 施明辰默默缩到角落,垂着脑袋,再不敢吭声。 暗恼自己嘴贱,明明当初有一片好心,为什么说不出他想过给施窈让糕点的。 他才不出去骑马。 施家十个兄妹早在京城出了名,哥哥弟弟们都跑了,他出去必定受人嘲笑。 况且,施窈快要出嫁。 莫名的,他想想就眼睛发酸。 这个妹妹,回家还不到一年,便要永远离开,成为别人家的媳妇了。 明明施窈从未对他温柔和善过,哪次见面不是针锋相对,恶语相向。 这时,马车停下,外面传来跟车婆子的声音:“七爷,二姑娘,前面是成王车驾,请二位主子下车见礼。” 紧跟着,又有另一个婆子的声音传来,“二姑娘,大姑奶奶请二姑娘去她的马车聊天打发时间。” 施窈一脚蹬开施明辰,拿了个软枕塞在身后,朝车座上一躺,一边吃酥酪,一边柔柔弱弱道:“去回大姑奶奶话,我中暑了,恕我不能见礼,也没法子去见大姐姐。” 施明辰:“……” 他揉揉疼得钻心的腰,钻出马车,心想,这丫头的脚劲儿可真大。 不到片刻,施明珠亲自来了,腰间的环佩叮叮当当,坐下后,冷淡笑道:“二妹妹吃着冰酪,怎么还中暑了呢?不会是骗我的?骗我没关系,但欺骗成王殿下,可就是欺君之罪。” 施明辰也钻了进来,缩在另一个角落,朝施窈露出个无奈的眼神:我尽力了,是珠珠非要见你。 第345章 大姐姐,你太缺德了 施窈细细观察施明珠。 不怒自威、气质出众,浑身上下写着“我是上位者,我是掌控天下人生杀大权的皇后”的气势。 很好,施明珠果然再次重生了,且重生的是第二世。 她生怕有人抢食似的,三俩口吃完剩下的酥酪,放下碗,气若游丝道:“大姐姐怎地这般误解我呢?我正是中暑了,才会吃酥酪。 女儿家吃凉的伤身子。正因中暑,七哥哥心疼我,才将怀夕为他准备的酥酪送与我吃。” “……” 施明辰脸色发僵,后悔上了马车。 他怕二人打起来,才上来的。 施明珠暗暗吃味,酸溜溜地质问:“七哥哥,是你将酥酪送与施窈吃的?” 施明辰胡乱点点头,手指搓了搓膝盖,含糊道:“嗯。她,她中暑了。” 施窈弯唇一笑。 施明珠心头越发酸了。 第一世,她是全家独宠,眼瞎没看对人,结局凄惨。 第二世,她成为皇后,是六宫独宠,天下独宠。 两世独宠惯了,就这辈子施窈从她手里夺走了一部分长辈们的宠爱,眼见着连施明辰都开始偏心施窈,她越发看施窈不顺眼。 这辈子所有的不幸,都是从施窈入京那天开始的。 她笃信,只有施窈死了,她的厄运才会停止。 施窈笑道:“大姐姐最是知晓七哥哥的性子,就他那性子,馋死我,也不肯施舍我一口的。 上回在祠堂,大姐姐带的桂花糕不够分,就独我一人没有,七哥自己一口吃了,可丝毫没有让我的意思。今儿是怕我死在车上,他才肯让的。是不是,七哥哥? 大姐姐,我们是好姐妹啊,成王殿下都夸过我们的,你怎么能怀疑我欺君呢?我好生伤心。” 施窈做了个西子捧心状。 施明辰的表情快碎了。 怎么老拉扯他下水? 他越发后悔上车,只有施窈欺负别人的份儿,谁能欺负她呀。 白替这死丫头担心。 施明珠险些吐了,不与她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转而冷冰冰地问道:“王蘩故意陷害六哥哥,是你们做的吗?” 施窈惊讶:“王家姐姐陷害六哥?这话从何说起啊?” 施明珠冷笑,眼神冷厉,盛气凌人:“你别与我装!六哥哥身患隐疾,你们早就知道了是吗? 王蘩故意给他纳通房,又去外面找郎中给他诊脉,一步步,将六哥哥逼到绝路,身败名裂!你们可真狠啊!” 施窈越发吃惊:“六哥哥身患隐疾,从前我从未听说,只知是六嫂子身子有毛病不能生。大姐姐,你是早就知道吗?你早知道,你怎么不说呢? 害六嫂子到处求神拜佛、供奉送子娘娘,又到处寻郎中诊治,吃了多少药,身子骨都吃坏了!” 施明珠颦眉,不自在地别开凌厉的目光。 第二世她得知是施明秣不育,为了帮他们小俩口解决没孩子的困扰,便劝施明秣同意王蘩借种。 有了孩子,六嫂王蘩和四嫂龚璇都消停了。 只是王蘩没福气,吃药吃多了,伤了身子骨,施云岱年方五岁,她便病逝了。 到底王蘩英年早逝,与她有一点点关系。 但她始终认为,能生下施云岱,王蘩不再被骂不下蛋的母鸡,她的一辈子也算圆满,死而无憾了。 施明珠眼神里带着上位者高高在上、指点江山的傲慢,淡淡道:“我之前自然也是不知的。 但,身为女子,当以夫为天。六哥哥是男人,他不能生,自有法子解决,从族中抱养一个也就是了,怎么能将他不能生的消息宣扬得满世界都知道? 你知道这对六哥哥是多大的打击吗?让他以后怎么抬头做人?这种事,就该隐瞒着。男人在外行走,养家糊口,体面极为重要。六哥哥挣来的荣华富贵,六嫂与他同享,替他背一些污名又如何? 妻贤夫祸少,王蘩这种人,不配做人的妻子,谁娶她,都会祸害全家!老太爷老太太真不该把这种恶毒的妇人放出去。” 言外之意,王蘩该死。 施窈惊悚地瞪大眼:“大姐姐,你太缺德了?你也是女子啊,你怎么能坑同为女子的王家姐姐! 好气哦,大姐姐,你处处为男人着想,真真是白生了一副女人的身子,却长了一颗男人的心!” 施明辰本想点头,赞同施明珠的话,听了施窈的话,猛地止住点头的动作。 这死丫头……说的好像——没毛病。 施明珠气得端庄傲慢的表情没绷住,咬牙道:“施窈,你竟敢骂我!你再胡说八道,我,我……” 她突然发现,她不再是母仪天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不然,她立时就能命人拔了施窈的舌头,令她再也不敢随口羞辱自己。 施明珠自觉醒第二世记忆以来,便浑身难受,此时更难受。 这种从皇后跌落成王爷小妾的落差,实在太窒息。 她恨不得从未觉醒过第二世的记忆。 第二世有多美好,现实便有多难捱。 她越发憎恶周绍与施窈这对狗男女,巴不得他们立刻都死了。 也越发思念五皇子周绪,想与周绪再续前缘,重演前世的辉煌与尊荣。 施窈笑眯眯的:“大姐姐别张口就来,我句句属实,可没胡说。罢了,以夫为天的大姐姐,你快下去伺候你家王爷。 六哥六嫂的事,老太爷老太太已盖棺定论,你若真要为六哥哥打抱不平,你就去外面挨个与人解释,就说,我们家六哥哥才不是不能生,你们且瞧着,过两年就给你们生几个看看。” 施明辰:“……” 施明珠漂亮的脸蛋微微扭曲,心中发狠,暗暗赌咒发誓,将来登上高位,她定要拔了施窈的舌头,让她这张嘴再也不能说话。 她哗啦一声撩开帘子,命车夫停车,气冲冲地下了车。 整个队伍停了车。 施明珠上辈子与周绪生了八个儿子,怎能忍受与周绍同处一车,更无法忍受周绍的触碰,让她感觉给周绪戴了绿帽似的。 左右瞧瞧,她抬步便去了容氏和沈氏的马车。 周绍使人来问。 施明珠只道:“思念家人,想问问二婶和三婶家中近况,问问祖父祖母的身子。” 周绍不疑有他,命车队继续前行。 施明珠对施家人颐指气使惯了,面对施窈尚有几分周旋的心,对容氏和沈氏毫不客气道: “施窈和几个嫂子知道第二世,知道施家许多秘密,你们要小心她们,她们肯定还在密谋扳倒施家。 施窈最是难缠,我怀疑府里一切灾祸与她有关。她嫁给商户,必定心存怨恨,最好在她出嫁之后,打压谢家,让她再无翻身的可能。” 上辈子,“施窈”嫁与纨绔为妾,施家青云直上。 所以,施窈就是施家的绊脚石。 施明珠自认这番话已足够客气,足够放低姿态,她还为她们费口舌,解释了一通为什么要灭掉施窈。 第346章 上赶着灭九族 沈氏和容氏暗暗皱眉,两人表情一致,白眼快翻上天了。 府里的灾祸源头,老太爷亲口说的,是他自己。 大家心里第二顺位是施明珠。 再说,把施窈逼得嫁给商户这事,是谁干的? 难道是施窈自己上赶着去做商人妇吗? 还打压谢家——逼到无路可退,施窈抢个皇后做做,吹吹枕边风,施家九族玩完! 另外,说什么扳倒施家,现在施家还不够倒霉吗? 几个儿媳妇、侄儿媳妇,都快跑光了。 剩下一个龚璇,去了家庙,翻不起浪花,一个乐安宁,看似什么都争,实则与世无争,一个傅南君,世子夫人,等着镇国公、施明武死了,她儿子好继承爵位。 烂船也有三千钉,傅南君自己可能舍得下荣华富贵,但绝不会让她儿子舍下爵位。 这几个再闹,就要损害她们自身的利益了。 反而是施云帆,倒有可能心存怨恨,要灭施家满门。 但施云帆年纪尚小,不足以成事,要想有所作为,至少得等到十年后,十几岁能出府结交,方有可能。 这是以后的事了,十年里,能发生的变数太多。 施云帆是施明奎的独苗,是目前三房唯一的孙子,容氏和施明奎都要保他。 在施明辰成亲生子之前,老国公也要保他,镇国公轻易动不了他。 谁敢说,镇国公没想过把危机(施云帆)扼杀在摇篮里呢? 沈氏和容氏瞧瞧施明珠这副傲得上天的模样,一个说:“今儿天气真好。” 另一个侧着耳朵,大声喊:“嫂子,你说什么?街上杂耍太热闹,敲锣打鼓吹唢呐的,我耳朵嗡嗡的,没听清!” 沈氏卷起竹帘子,让外面的喧嚷传进来,大声说:“我说,今天,是个,好天气!好热闹呀!” 容氏大笑:“是呀是呀,好吵闹呀!” “我说,热闹!” “哦哦,热闹,热闹!” 施明珠:“……” 她尴尬地坐在那儿,俏脸阵红阵白,宛如一个跳梁小丑似的。 二婶和三婶绝对是故意的。 她们恐怕也在怨恨她。 可,她们不知道第二世,不知道她将施家带到了怎样的高度。 从镇国公口中,她知道了施云帆干的好事,上辈子不知害死了她几个儿子,害得她娘家灭九族,这辈子又害死了琅哥儿,她恨得牙根疼。 幸好父亲允诺过她,待老太爷和老太太没了,会出手处理施云帆,替她儿子和娘家报仇。 这黑心的小王八蛋! 施明珠眼眶酸涩。 她上一世劳心劳力,做了皇后,一心提携娘家,沈氏和容氏没少受她恩惠,对她感恩戴德,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换了这一世,她做了成王的小妾,没了利用价值,她们便露出这副嘴脸。 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换个视角看世界,方知人心丑陋。 原来,所有的宠爱都是假的! 老太爷让全家宠她是假的,叔叔婶婶们的宠爱是假的,哥哥们的宠爱也是假的,嫂嫂们的宠爱更是虚伪。 从前,他们独宠她,只是因她有用。 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簌簌地从白皙的面颊上滚落。 外面喧嚷热闹,人们欢天喜地,唯独她的内心一片空寂荒凉。 沈氏和容氏只当没看见,二人扒着窗户,大声聊外面的杂耍。 笑话! 施明珠又要来挑唆全家灭族,这话可不能接。 马车艰难前行,即将抵达明月河时,施明珠拭了泪,心情收拾好,眼神终于恢复成正常人的眼神。 她淡笑问:“三婶不想知道,七哥哥第二世娶了谁吗?” 容氏耳朵动了动,有些许心动。 难不成明辰第二世也没娶谢家女? 她掩下不自在,厚着脸皮转过身来问:“珠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第二世,明辰也没有娶上谢家女,而是娶了旁人?是哪家姑娘?性情如何?他们生了几个孩子?” 最后一句话,才是容氏最心动的。 长子生的施云帆废了。 次子不育。 三房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施明辰一人身上。 施明珠隐隐得意地道:“第一世,七哥哥娶了谢青黛,但谢青黛性情不堪,屡犯口舌,与七哥哥闹得不可开交,七哥哥去边关,娶了平妻,二人缱绻情深,生了三个儿子。 第二世,我使了点小手段,不愿七哥哥再受谢家女之苦,便让谢青黛落水,命旁人去救她,失了清白,做了七哥哥的小妾。 之后,七哥哥娶妻,又生了三个儿子,分别名为施云焦,施云孟,施云济。云焦和云孟是双胞胎兄弟,云济是那一代最小的孩子。” 沈氏与容氏心中纷纷惊骇。 着实料不到施明珠能有这等狠辣的手段,害得人谢青黛好好一个闺秀,变成了小妾。 沈氏眉头蹙得打结,谢家可是对施家有大恩的。 不不,她本就如此狠辣,这一招,施明珠早就对施窈使过。 沈氏摇头,施明珠把毁女子清白说得这么轻松得意,真是没救了。 她越发不愿与施明珠为伍。 还是劝二老爷早些与五皇子划清界限——施明珠已将第一世死后成鬼,看到五皇子杀周绍施窈,最后登上帝位的事告诉了他们。 施明珠坚定认为,五皇子有大帝之姿,这辈子也会登上帝位,她如实告诉,是好心地希望施家别站错队。 沈氏简直头疼。 周绪哪里参军不好,竟偷偷改名换姓,投到施家麾下。 也就这些年没有战事,否则周绪官职升上去,他们早就发现了他。 扶持五皇子上位,与太子对着干,与谋朝篡位有甚区别? 这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上赶着诛灭九族吗? 第347章 我一心为了殿下 传宗接代可是大事,容氏压下心头不适,迫不及待追问:“好珠珠,快告诉婶婶,小七娶的是哪家女子?” 那女子可是给明辰生了三个儿子啊! 其中两个还是双胞胎! 施家上下几代都没有双胞胎,只有施明珠与施明晖这对龙凤胎。 能生三个,好好养身子,必定能生更多——容氏已琢磨过继施明辰的孩子,给施明奎和施明秣养老了。 至于施云帆,她哪里敢指望,帆哥儿安安分分的,不把他亲爹弄死,她就谢天谢地。 这般好生养的儿媳妇,容氏可不想错过,生怕晚一步,叫旁人家定下。 施明珠卖关子,扶着额头道:“太阳晒得头晕,我想吃冰酪。” 这才五月,哪有冰酪可吃?容氏赔笑道:“今儿没有,回头婶子接你回来,亲手做与你吃,放上黄桃、梅子酱,我记得,你最爱这口。” 施明珠笑道:“那就等婶婶做好了,我再告诉婶婶。瞧,车停了,该下车了。” 吊了根胡萝卜,施明珠心满意足,率先下车。 容氏屁颠屁颠跟在她后面,口中好听的话不断朝外蹦,一心要把施明珠哄回来。 四皇子周绍见施明珠与娘家人相处颇为融洽,暗暗点头。 看来,施家没有因为施明珠一句话把施窈许给商户,而冷落施明珠。 他身为皇帝最宠爱的儿子,自是也有些野心的。 而且,在很早之前,施家尚未落魄时,施家老国公和镇国公都给过他暗示,表示会扶持他夺位。 不过施家一下没落了,施明珠成了他的小妾,二人暗中来往的事曝光,父皇有所不满,太子警惕,母妃生怕父皇怀疑他们有二心,亲自为他挑了林家这门亲。 林侯爷在朝中虽有地位,但没有兵权,很难起事。 周绍胸口憋着一口闷气,不上不下的。 那把龙椅,他是争呢?还是不争呢? 若争,还是得看施家能不能再起来。 但他一个没上朝的皇子,母族又不给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施家走下坡路,干着急。 难道再娶一门贵妾? 比如,宁远侯葛家的那个嫡幼女? 葛四姑娘名声坏了,纳为妾室,摆着好看,也未尝不可,他只当发善心,挽救一个坏了名声的姑娘。 只是,葛四曾经是施明珠的手帕交,又是她八哥哥的未婚妻,这话好说不好听。 周绍思忖着有的没的,目光一一扫过向他行礼的施家人,落在施窈身上时,微微一滞,然后飞快地移开。 这姑娘真倒霉。 自打入京起,就没走过好运。 “咳,珠珠,我们先入席,不然官眷们不敢越到我们前面,全堵在此处。” 施明珠压下恶心,雍容地浅浅笑道:“好。” 二人相携入内。 施明珠与他肩并肩,走出了正宫娘娘的气势。 她以为大家会夸赞她的仪容仪态,惋惜她沦落小妾的不幸遭遇,却不想,从旁侧传来小声的嗤笑: “一个小小的侍妾,与男主子并肩走,也不怕折了福气,还当自己是施家捧在手心里宠的宝珠呢。” 接着又有女眷们接二连三地嘲笑她。 施明珠渐渐脸色铁青。 上辈子,这些长舌妇,全都匍匐在地,对她三跪九叩过。 巨大的憋屈感,再度袭上心头。 她惶然地四顾,不断逡巡。 周绍没留意女子们的交谈,停步笑问:“珠珠,你在找谁呢?” 周绪,她在找周绪,那个不让她受丁点委屈,把她宠上天的男人。施明珠忍下泫然欲泣,勉强笑道:“我找二妹妹。” 周绍一怔:“你方才路上不是见过她?” 这姐妹二人,关系到底好不好? 若好,珠珠怎会将施窈嫁给商户。 若不好,珠珠又时刻惦记她。 施明珠与他一道坐在茶案后,她是侍妾,只能坐在桌角,如丫鬟般为他斟茶倒酒。 她提起镶了一圈红宝石的银壶,为周绍倒酒,故作忧心道:“二妹妹中暑,我有些担心她。” 周绍浅浅尝了一口,放下白玉杯,忍不住问道:“你既这般关心她,为何在父皇面前,将她嫁给谢家?” 白白浪费了一次联姻机会。 周绍十分可惜。 镇国公府如今绑在了他的船上,他自是希望施家权势越大越好。 施明珠叹气:“我也没法子,我是为了殿下。我是殿下的人,施家站在殿下这一边,可若二妹妹嫁给五皇子,施家必会两难,分散注意力。 当时情急,二妹妹又私下与我说,她只拿江邈当兄长,我实在不识得其他与二妹妹年纪相当的公子,只能拿出谢公子。恰好谢家与施家颇有渊源,倒也能在皇上面前圆得过去。 方才我去见二妹妹,便是去与她道歉,解释这件事的。但二妹妹很是怨怪我,颇给了我一顿没脸。” 周绍胸口发热,脑子也发热,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柔荑,感动道:“原来竟是为了我!珠珠,我要怎么爱你,才能回报你对我的深情厚意?” 施明珠浑身的鸡皮疙瘩,几乎同时爆炸! 她挣脱他的手,以袖掩面,遮住眼底的憎恶,娇羞道:“殿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是要我无地自容吗?” 周绍亲手为她倒酒,递到她面前,发出爽朗的笑声:“休管他人!珠珠,在我心里,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施明珠暗暗冷笑。 前世不是,今生也不是。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早晚有一天,她要弄死周绍。 不久,皇帝率领后宫团驾到。 百官和百姓跪地接驾。 宁贵妃远远便看见儿子与施明珠腻歪,寻个空子,趁周绍离席,吩咐宫女传施明珠服侍她。 施明珠当着无数人的面,顶着无数异样的目光,一面服侍宁贵妃,一面不知是该庆幸摆脱周绍的动手动脚,还是该为当众受辱感到委屈。 她眼底掠过寒光。 周绍听闻消息,匆匆赶回来,见此情状,脸都黑了,开口求母妃放回施明珠,但宁贵妃总有借口拦回来。 周绍没辙,只能回到自己的席位,一刻不敢放松,紧盯施明珠,免得母妃磋磨她。 施家这一天,可谓受尽冷嘲热讽。 沈氏和容氏脸都笑僵了。 实在不能真心地笑出来一点。 不待龙舟宴结束,施明辰便受不了了,偷偷溜出去。 林之雾数次想与施窈结交,共同对付“施明珠那个小婊砸”,这回她理由充分,因施明珠公然求皇上把自家堂妹赐婚给商户,已传遍京城勋贵圈子。 她以为施窈会与她同仇敌忾,但众目睽睽下,镇国公盯着,施窈哪里敢,见施明辰跑了,大喜,忙摆脱林之雾,追上施明辰。 “七哥哥,七哥哥……” 施明辰唬一跳,回头看见施窈,脚下生风似的,逃得更快。 他再也不想与施窈待一块儿。 每次他都是那个受气包。 今儿更厉害,生生受了一回夹板气。 第348章 三房的香火看你了 施明辰跳上马车,催促车夫快走。 车夫解缰绳的功夫,施窈已追上来,气喘吁吁爬上马车,回头对同样气喘吁吁的木香道: “木香姐姐,劳你受累跑一趟,慢慢地走回去,告诉二太太、三太太,就说七爷中暑,我不放心,送他回府。” 施明辰见她追自己,虽然担心施窈又要讥讽自己,但又莫名地感到熨帖,满足了某种隐晦的心思,再听了这话,顿时脸都绿了。 “施窈,你又陷害我!” 木香应诺,回头去宴席上。 施窈懒洋洋地摊在柔软的小榻上,背后靠一个枕头,怀里抱一个枕头,笑道:“你这个‘又’字从哪里来的?” 施明辰不满地嘟囔道:“上午,你骗珠珠,说那碗冰酪是我送你的。” 施窈一个白眼飞过去:“这就叫陷害?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陷害。 比如,施明玮把我丢下无人的巷子里,喊一群地痞流氓来祸害; 比如,镇国公、大太太、龚璇、施明桢、施明缨、施明珠他们,在老太爷的寿辰上联手,前院后宅沆瀣一气,计划把我迷晕送到四皇子的房里; 再比如,施明珠在皇上面前胡扯八道,把我赐婚到谢家。 你呀,别滥用‘陷害’这个词,我这些手段,还有你那些手段,不入流,太低级,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够看。” 施明辰蹙着眉盯着她,眸色渐渐黯淡,心头一阵一阵抽疼。 原来施窈回京之后,受了这么多委屈。 光她列出的这些,或稍有懈怠便会致命,或毁她一生的幸福。 更别提,她每日要面对的大大小小的不公与流言。 而这些不公与委屈,施窈从回京的第一天开始,便在忍耐了。 施窈见不得他这副同情的表情,故意安慰他道:“有价值的人,是非多。你别担心,你文不成、武不就,没人针对你。我玩的是求生游戏,你嘛,玩的是争宠游戏。” 施明辰眼里的心疼一下没了:“施窈!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吗?” 施窈灿烂地笑道:“行行行,与你提供个绝对可靠的小道消息,马上你就有价值啦! 四哥哥太监了,帆哥儿大抵不愿为他养老送终,六哥哥身患隐疾,后嗣无望,瞧瞧,你的价值不就来了吗?生育价值! 我在宴席上时,听三太太与二太太说悄悄话,要讨好大姐姐,打听上辈子你娶的平妻。据说你娶的那位‘小七奶奶’,一口气给你生了三个大胖儿子! 我听三太太那意思,四哥和六哥的子嗣问题,全指望你了,三个哪里够?五六个,七八个,都不嫌多的。嘿,七哥哥,你要努力呀!三房的香火能不能传承下去,就看你的繁殖能力了。” 一面夸赞,施窈一面给施明辰握拳加油。 施明辰瞳孔猛地一震。 给四哥和六哥传承香火,过继子嗣,他虽震惊,却是愿意的。 但从施窈嘴里说出来,就有种说不出来的讽刺。 好像他是那种马、种猪、种兔,一辈子只有繁殖这一件事值得人重视。 “施窈,你别胡说八道!这种话,传到四哥和六哥耳里,他们必定要记恨你。没事别打嘴官司,惹是非。” 施窈不服:“我是不是胡说,你去问三太太便知道了。懒得理你!行,我闭嘴!” 她翻个身,面朝里,随着马车晃晃悠悠,打起盹儿。 施明辰被挤到墙角,见她真不理自己,心里又堵得慌,一时发怔,默默思量施窈的话。 越想越难受。 脑海里不自禁浮现谢青黛的脸。 他十指交叉,用力绞紧,暗暗发誓,日后定然要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与妻子恩爱不疑、白头到老,为妻子请封诰命。 他倒要看看,谢青黛能嫁个什么样的好人。 那薄英豪是状元又如何? 薄家,他查过,家境贫寒,蓬门荜户,薄家一家子住的宅子,都没有国公府为他准备的新房的院子一半大。 从马车上下来时,施明辰扭扭捏捏地拉扯了下施窈:“二妹妹。” 施窈打个寒战,抬手制止:“别别别,别这么叫我,我瘆得慌。总觉得你要坑我。” 施明辰脸黑了一半,跳下马车,又伸手扶她下马车,入了大门,方期期艾艾再次开口:“你可,你可知道,那个平妻是哪家小姐?性情如何?” 他将一张银票塞进施窈手里。 施窈打开一看:“一百两?你羞辱我!一百两,你就想我背叛嫂嫂们?” 施明辰另一半脸也黑了,窘迫地说:“我没有私产,又无官职和俸禄,过年给你的二百两是我之前十几年攒的积蓄,这一百两是我省吃俭用半年攒下来的。再多,就没了。” 国公府的少爷们吃喝不愁,花钱散漫,从未有过缺钱的时候,因此也从未想过攒银子。 这半年来,施明辰不是在挨打养伤,就是在挨打养伤的路上,没有用银子的地儿,才慢慢存了这一百两。 施窈嫌弃地瞥他一眼,将银票包裹在帕子中。 施明辰又恼又喜,等着施窈告诉答案。 施窈隔着帕子亲了银票一口,然后依依不舍地把银票扒出来还给施明辰:“我与这张银票有极大的缘分,但我确实不知是谁,爱莫能助。” 说罢,她扬长而去。 施明辰这才明白被涮了,脸色发青:“施窈!施窈!” 施窈越走越快,来到甘禄堂,里面正在待客。 原来是谢家人来送端午礼,来的正是谢二老爷和谢既白父子俩。 他俩是老太太的老熟人了,老太太也想凑个热闹,许个安康,换了身新做的衣裳,晌午直接让在甘禄堂摆饭,招待谢家人。 除了谢家人,还有江家人,来的人正是江邈。 其他亲戚家也有来送礼的,只有江邈被老太太指名留下吃饭。 施窈回来时,大家伙已吃完了饭,老国公、谢二老爷、江邈三人正陪老太太摸牌,谢既白坐在老太太身后看牌。 第349章 换香囊 乍然看见施窈与施明辰兄妹俩打打闹闹闯进来,老太太欣慰地问:“今年散场怎么早了一个时辰?” 施窈忙端庄站好,款款走到长辈们面前见礼,笑道:“天儿太热,晒得坐不住,我带的那把伞不够我和七哥哥两个人遮阳,便偷个懒儿先回来。” 施明辰看见谢家人极不自在,请了安便回自己的小院子独自待着。 老太太精神头不足,又摸了两把,问了问宴会上见闻,便推说累了,回房去歇觉,把位置让给施窈。 施窈让给谢既白,谢既白哪里敢坐,更不好坐在施窈的后面,一个人去旁边玩围棋。 施窈打了两把,老国公也说困了,大伙就散了。 老国公请谢二老爷去外院歇午觉,让江邈陪谢既白下棋:“……都是亲戚,早些熟识,免得街上遇见了,面对面不认识。” 施窈看他们两个下棋,下完一局,请他们吃茶:“今年的雨前龙井,你们尝尝。” 然后又拿出两条自编的五彩绳,送他们一人一根,最后趁着江邈煮茶,悄悄问谢既白:“上回我送你的荷包呢?” 谢既白忙从腰间解下:“一直随身佩戴。” 施窈一把夺过来,荷包干干净净,里面有硬物,捏了捏:“里面装的什么?” 谢既白笑道:“是送姑娘的节日礼物,一枚印章。因不知姑娘的字,便只刻了名字。若有冒犯,我改了再送你。” 施窈把荷包挂在自己腰间,不理会谢既白惊呆的表情,又随手解下一只香囊,笑道:“我没有字。我俩换一换,正好,我也有节日礼物要送你。” 谢既白握着散发淡淡馨香的香囊,眼睛盯着那只荷包:“可是……可是……那个荷包是姑娘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 施窈哪里好意思说,荷包是丫鬟们绣的:“咳,我不能把印章拿在手里啊。先这么着,回头再说。” 回头就说不小心弄丢了。 “……” 谢既白无言。 施窈暗笑,她总算明白为什么男人娶妻喜欢低娶。 低娶好拿捏啊,对方还不敢得罪你。 她正要哄他两句,不远处的江邈:“……咳!” 谢既白忙低头,装作研究棋谱。 施窈脸色如常,走过去,跪坐在江邈对面,若无其事问:“表哥,嗓子不舒服吗?前儿我娘咳嗽,大嫂子送了川贝枇杷膏,效果很好。我匀一些给你试试?” 当时纪芸不过是托词,丫鬟回去禀告,傅南君记在心上,不到晚上,便叫人送了枇杷膏到关雎院。 纪芸直赞:“大奶奶心细又周到。” 听了施窈的话,江邈淡笑:“方才不舒服,这会子舒服了。不用你的枇杷膏。” 施窈与他聊茶经,她喜欢龙井,江邈爱饮碧螺春,谢既白这时加入聊天群,施窈问他喜欢什么茶,他老实回答:“家里也有茶叶的生意,收上来的新茶都会尝一尝,平日最爱六安瓜片。” 茶汤煮沸,江邈熟练地洗茶、沏茶。 三人惬意地闻着茶香,慢慢品着龙井新茶,施窈好奇地问:“我们江南的茶叶也会卖到国外去吗?常卖哪些地方去?是走海路,还是走陆路?” 江邈忍不住要翻白眼。 这就“我们江南”了? 但时刻铭记世家公子的风范,他才将翻白眼的冲动忍下来。 谢既白就笑道:“卖陆上接壤的国家,就走陆路,卖到南洋去,就走海路。” 他说了一些国家的名字,还有特征。 因他是画师,手边常备矿料,以研制新的颜料。 “……我常托好友从国外带些我朝没有的矿料、颜料回来。这些国家虽未踏足,但看他们的漆器、木雕、陶器、绘画、颜料等,从颜色丰富程度,能约略看出他们国家的矿物储存。 比如绿色、蓝色,常含有铜,红色、褐色,常含有铁,朱砂色,应含有水银,橘色、黄色,应是雄黄、雌黄,黑色,当有磁铁。 颜色越丰富,说明这个国家越富裕,人文风俗越多姿多样。某个颜色使用越多,相类的颜色越多,说明这个国家对应的矿产储藏越丰富……” 施窈和江邈渐渐瞪圆了眼睛。 画个画儿,还画出了人家国家是贫穷还是富裕? 施窈咽了咽口水:“那,颜色丰富的国家,是不是就要去与他们做生意?” 谢既白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盅,江邈立刻给他续上。 谢既白回答道:“这是自然。不过是我拙见罢了。做生意,主要用金银交易,也以物换物。 我朝商人常用茶叶、瓷器、丝绸,从北方交换皮毛、牛羊肉、香料,从南方换来珍珠、各类宝石。朝廷也做生意,最大宗的生意,是与北方交易马匹,换过去的,除了茶叶瓷器丝绸外,还有盐和铁。” 施窈对海上丝绸之路颇有兴趣,问道:“方才听你讲的,茶叶卖到周边国家,卖到南洋,为何不卖往西洋呢?我瞧着,我们日常用的座钟,就是从西洋来的。” 她以为是谢既白忘了讲,或者不知西洋有哪些国家,她对此时的西洋还是蛮有兴趣的。 谢既白淡淡一笑,摇摇头道:“无论从陆路,还是从海路,去往西洋,通常要花个一年半载,遇到不好的天气,或迷航,走三年五载也是有的。 茶叶储存一年,味道就变了,或直接霉烂。我朝商人自然也想做这个生意,但做不了。” 施窈微微睁大眼。 不可能呀! 茶叶、丝绸、瓷器,这是我朝对外贸易最赚钱的三件套,怎么会独独漏掉茶叶? 她歪着头沉思,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谢既白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欺骗她。 江邈对海上贸易也甚感兴趣,见施窈不问了,他接着追问,殷勤续茶。 开朝时朝廷也做过海上贸易,后来就禁海,但这块利益巨大,屡禁不止,宫里和权贵们自己也用舶来品,甚至有官员、勋贵、皇族私下参与海贸。 现在处于禁与不禁之间,皇帝睁只眼闭只眼。 谢既白就讲了讲瓷器和丝绸,在海外的火热。 江邈询问售价。 谢既白本不想说,但想想也不是什么秘密,便道:“外朝人最钟爱的是瓷器,若运到西洋,稍微精致些的,与金子等重等价。西洋小国家尤其多,每个国家都有王室,王室以拥有瓷器为荣。” 意思就是,一两瓷器等同于一两金子! 第350章 剪荷包 江邈摸着手里的瓷盏,忽然感觉烫手。 这是官窑出的瓷器,价格昂贵,但肯定不能与金子等价。 他脱口而出:“这是抢钱啊!” 除了丝绸瓷器外,大兴朝还有其他的好东西,难怪海贸屡禁不止。 施窈则想,难怪物价越来越高。 白银黄金流进国内市场,物价能不膨胀吗? 谢既白轻咳一声:“这怎么能叫抢钱呢?这叫做生意,公平交易。海上十分危险,一些走船一二十年的老船长、老水手,也有失手回不来的。” 海外有挖不完的金矿银矿,那是人家的地盘,直接上手抢,吃相太难看,他们不叫抢,叫贸易。 不过,确实,每次贸易完,都是一箱一箱的黄金与白银,朝国内的海船上搬——没办法,丝绸和瓷器实在太赚钱了。 缺乏得天独厚的环境,洋人掌握不了这个工艺。 施窈点头,海上行路确实危险重重,该他们卖一斤瓷器一斤金子。 不过,他们从西洋运进来的货物,也会卖出天价,比如金刚石、各色宝石,小小一颗,从几十两到千两银子不等。 里外倒手,其中的利润有多巨大,可想而知。 面对泼天的财富,施窈不由心旌神摇。 倘若有机会——她一定也要掺一脚! 她能想到的,江邈当然也能想到,他定了定神问:“我从书上看到,一些小国也能造瓷器,他们也有海贸吗?” 谢既白颔首:“有。北新罗与东瀛,还有东南海国,都效仿我朝做瓷器,但他们工艺不行,瓷器粗糙,卖不到我们的价格。 比如,我朝的瓷器质轻、声脆、胎薄、色清,触感细腻,釉彩丰富,对着光照可透光,有晶莹剔透之感,而东瀛的瓷器蠢笨,质重、声闷、胎厚、色沉,端久了压手,价格相对就低廉一些。” 施窈低头一笑。 嗐,前世她也买过日风瓷器,确实如谢既白所言。 只看外观,便高下立现。 江邈问:“表妹在想什么?” 施窈抬起头,见二人都盯着她看,于是一本正经道:“我在想,若茶叶能延长储存时间,卖到西洋去,又将是一笔泼天富贵。” 谢既白笑道:“若真有人能想出来储存的办法,茶商定会为他立长生牌,一日三拜。” 施窈却想,前世茶叶风靡欧洲王室和贵族,某不颠国后来殖民印度,发癫般疯狂种植茶树。 到现代,天朝在正式场合,仍以喝茶为主。 可见,古今中外,世界上最顶级、最古老的饮料,除了酒,那就是茶了。 施窈心里一动,暂时不知茶叶怎么延长储存,但抹茶糕点可以做出来,这也是个发财的点子。 她目光火热地看向谢既白。 谢既白险些一口茶水呛死,掩唇咳嗽两声,问道:“二姑娘为何这般看我?” 施窈敛回视线,笑呵呵道:“没什么,没什么,就在想,谢家是不是也做海上生意?” 她又发现一个嫁谢既白的好处,那便是,可以随心所欲发财! 想想从前,阿娘带她摆个摊,施家族人便百般阻挠,怕她们给官宦人家丢脸。 她和阿娘穷了十几年啊,一肚子小吃小买卖,偏偏施展不了才华。 前五嫂齐婉,经营自己的嫁妆做生意,连诰命夫人都被夺了,嫁妆还被朝廷没收了去。 不准女子科举,又不准官宦女眷经商,身在大宅门里,只能把争宠搞宅斗当正经事来做。 谢既白脸上闪过黯然:“谢家曾经也走过海路,我二叔祖父性子野,喜欢天南海北到处跑。 有一回亲自带队跑船,半途遇到龙卷风,没逃过,谢家一连五艘船全部沉了,同行的另外二十多艘船只逃回来四艘。那之后,我们家便只跑陆上,不跑海上。 我寻摸的那些矿料,多是托付私交好的朋友带回来的。这些笨重之物,走陆路不方便,海运较为划算。” 江邈斟茶,道:“谢兄弟请节哀。” 谢既白又笑起来:“许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尚未出生,只常听祖父提到二叔祖父。” 施窈惦记茶叶,追着南北茶叶询问。 谢既白有问必答。 聊着聊着,江邈着实受不了了,越来越觉着自己是多余的,便打个呵欠说道:“今儿一大早就去各府里送礼,你们俩聊,我去歇歇。” 说罢,起身,要去外院的客房。 施窈与谢既白孤男寡女的,虽是未婚夫妻,但也怕瓜田李下,惹人闲话,因此谢既白也起身向施窈告辞。 施窈送他们出甘禄堂,折身回去,在太夫人的暖阁眯了会儿。 听到外面有人走动,她猛地睁开眼,迷迷瞪瞪问:“是老太爷和老太太醒了吗?” 五月已入夏,天气闷热,暖阁的布帘子换成了竹帘子。 半夏拨开竹帘子,朝外看了几眼,回头轻声说:“是老太爷醒了,老太太还在睡呢。” 施窈便穿上外衣,摸到床头的荷包,将里面的印章倒出来,印章底下刻了个行书的“窈”字。 “这枚印章,只能私下把玩了。” 女子闺名不能随便告诉外人,更不可印在外物上。 所以,毫无用武之地。 施窈也没赏玩印章的爱好,还不如外头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好看,不过,胜在印章的材质是昂贵的鸡血石啊! 看品质,温润细腻,应当是上品,价格应当不菲。 施窈爱惜地收好印章,寻摸了一把剪刀,把荷包剪碎了。 半夏惊道:“姑娘剪这个干什么?可仔细些,别伤了手。” 谁惹她了?竟拿送谢三公子的礼物撒气。 施窈赧然道:“这是你们绣的,谢公子尽心尽力为我办事,还送他祖母的家传玉佩与我,送这个荷包,姑娘我亏心啊。还给你们不合适,毕竟是他用过的,不如剪了干净。” 半夏噗嗤笑出声,主动上前把碎布搂到一块儿:“怪不得你拿自己绣的香囊,强行换了谢公子的荷包。” 施窈把碎布装在自己的新荷包里,免得遗落这里生出事端,回去可以做布偶的填充物。 一通毁尸灭迹,施窈彻底清醒了,在院子里追上老国公:“祖父!” 老国公回身,笑问:“醒了?谢家不知托了谁,从南方弄了一批海鸭蛋来,晌午我们吃的咸鸭蛋就是这个,与京城腌的鸭蛋风味颇为不同,颗颗出油,你祖母叫人送了一篮子到关雎院,你晚上和你娘一道尝尝。” 第351章 一眨眼,你长大了 施窈心底突然涌起一股热流。 这是老国公头一回称呼纪芸为她娘。 只一瞬,她便清醒。 阿娘就是她娘,有什么好感动的。 真是被打压久了,别人给点微不足道的甜头就瞎感动。 “好,谢谢祖父祖母念着我和我娘。祖父,我有事要与你说。” 老国公会意,屏退左右,问:“什么事?” 施窈上前一步,低声郑重地道:“祖父,今儿我们遇见大姐姐。大姐姐她,梦到了第二世!就是帆哥儿记起的那一世。” 老国公心头发紧,面色凝重,沉声问:“她说什么了?” 施窈道:“也没什么,她应当知道六哥不能生的真相,怀疑六嫂故意害六哥。 另外,又说七哥哥第一世娶了位平妻,第二世她嫌弃谢家姑娘不贤惠,在七哥哥成亲之前,毁了谢家姑娘的名声,贬为小妾,让七哥哥另娶了一位原配嫡妻。 那位‘新七嫂’生了三个儿子,我们太太听了,喜不自禁,要接大姐姐回娘家,好询问是哪家姑娘呢。” 施窈只听沈氏和容氏交谈了只言片语,便知,施明珠泄露了杜金蕙的存在,为了拿捏容氏,故意不说杜金蕙的名字。 甚至,沈氏和容氏也不确定第二世的“七奶奶”,是不是第一世的“小七奶奶”。 老国公面沉似水。 他不关心施明辰第一世第二世娶的是谁,又让谁受了委屈。 他关注的是,施明珠记起第二世这件事本身。 这丫头,本就折腾不少幺蛾子,又记起第二世,她成功登上皇后之位,风光荣耀一辈子的记忆,还不知要怎么作闹个天翻地覆。 “我知道了,你去陪你祖母。” 施窈忙问:“祖父,你要去哪儿?” 老国公头也不回地出了甘禄堂,摆摆手说:“去书房。” 他胸口又泛疼了,默默想,当真天要亡我施家吗? 满府的妖魔鬼怪,到底要群魔乱舞到什么时候? 居然还有记起两世这种情况! 按下葫芦浮起瓢,没有一刻消停的。 他都不敢想象,施家还能怎么乱。 施窈见他脚步匆匆,却步履沉重,便知老爷子惊着了,又气着了。 且都头疼去,不能她一个人玩求生游戏。 她摇摇头,打算再睡会儿,谁知正巧镇国公他们从龙舟宴上回来。 听说太夫人仍睡着,便安静地退出来。 镇国公和二太太沈氏、三太太容氏去涵虚堂见老国公,应当是去向他汇报施明珠第二次重生的消息。 三老爷施继安落了单,镇国公听说家里还有客人,吩咐他去陪客人。 刚巧施窈要回去陪陪阿娘。 父女俩有一段同路。 施窈面无表情脸:晦气! 施继安生了三个儿子,废了两个,听了一天的明嘲暗讽,窝了一肚子的闷气,看见施窈,不由便想起谢家。 一想到他要去招待谢家人,久违的父爱与愧疚萦绕上来。 “窈窈——” 一听他开口,再对上他的眼神,施窈冷不丁打个寒颤:“三老爷有话尽快说。” 不中听的话,就别说了。 还有,别用这种慈爱掺杂着惭愧的眼神看她。 看得她浑身冒鸡皮疙瘩。 施继安放慢步子,发现施窈压根没照顾他的速度,忙快走几步跟上,感慨道:“一眨眼,你长大成人,下个月便要出嫁了。” 每每见施窈,总有一场口舌官司要打,但想着以后难见到了,女儿要去别人家,施继安又不舍起来。 倒宁可天天与她吵架打嘴官司。 况且,她要嫁的人家又是商户,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前儿他还偶然听到长子与夫人交谈,说大哥恐怕要在施窈出嫁后,整治她。 施继安急得团团转,但没法子,胳膊拧不过大腿,大哥要做什么,他哪里阻拦得住? 因此,此时此刻看见施窈,他心中越发愧疚。 施窈搓了搓胳膊,皮笑肉不笑:“是啊,三老爷一天没养过我,将我搁置金陵十几年,就像我能‘一眨眼’瞬间长大似的。” 施继安胸口泛堵,脸色微微发僵,欸,他期盼什么,这丫头什么时候给过他好脸色。 “我到底是你父亲,是盼着你好的。把你嫁去商户,也非我所愿。我听说,你与那谢既白相处挺好?” 施窈冷下脸,讽笑道:“好不好,与你什么相干?我与他相处挺好,你便能掩饰你的无能了吗? 女子三从,从父,从夫,从子,从的是靠山,你以为是奴隶从主子,天生该任劳任怨,听从你们摆布不成? 父慈子孝,父不慈,便别指望子女孝顺。既然从前你没养过我,今后见了我,只管作不认识,就像从前那十几年一样。” 若是往日,施继安必大发雷霆,与她好好吵一架。 但一想到施窈马上要出嫁了,施继安听了这些句句扎心的话,心中生不起恼怒,唯有心酸。 “阿窈,你别这样说。当年将你送走,我是一直念着你的。毕竟国公府八代只生男丁,没有女孩。在你之前,只有你大姐姐一个女孩子。 你出生时,我也惊喜过的。只是,当年事情复杂,你姨娘在府里地位尴尬,送到金陵反倒活得自在些。 金陵是施家祖地,族人聚居,有国公府这层关系在,你又是正经的国公府千金,没人敢欺负你们娘俩。 这些,我都考虑过的。你们离京之后,我也曾多次做梦,梦到你,梦到你牙牙学语,梦到你蹒跚学走路,梦到你叫我爹。” 施窈嗤笑一声,忍耐地听着。 施继安窘迫,生怕施窈打断似的,着急地一股脑吐露心声:“这些话,我从未与人说过。因太过思念你,我见了同为女孩的珠珠便走不动道,我把对你的亏欠,全部弥补在她身上。 珠珠对我笑,就像你对我笑一样,珠珠甜甜地喊我三叔,就像你喊我爹爹一样。我抱着她,就像抱着幼小的你。 阿窈,我对珠珠的宠不是无缘无故的,也不是听了你祖父命大家都宠她的那些话,只是因为你。因为想要宠你,才去宠她的。 为父这辈子窝窝囊囊,日子过得稀里糊涂,没活明白过一天。从前我也觉着我讨厌你,只喜欢珠珠。 直到听说你要嫁谢家,我在回京的路上听到这个消息,简直是晴天霹雳,恍恍惚惚的,几次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到那时,我才恍然大悟,从你出生起,我便一直惦记着你。怕舍不得你和你姨娘离开,便从不敢多看你一眼,我有多宠珠珠,内心其实就想要多宠你。 可后悔已晚,你与谢既白是圣旨赐婚,为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你嫁给他,期盼他成亲后能对你好一些,不让你受丁点委屈……阿窈,你怎么了?” 第352章 诛心 施窈捂住嘴巴,干呕一声。 “你别过来,我后悔了,后悔没早些逃跑,听你把这些恶心人的话说完。三老爷,你要真觉着愧疚,就去捅施明珠一刀,或者骂她两句也成。 你要真想宠我,就把三房的家底搜罗搜罗,折卖了换成银子给我压箱也成。 你什么也没干,光嘴上叭叭两句,你多惭愧,你多想做个好父亲,我便信你了吗?你无非是想求我一句原谅,今后你方能宽恕你自己为父不慈、抛弃妻女的罪孽,好睡个安稳觉罢了。 行了行了,我永不原谅你,永不会承认你是我父亲,你我从来都是陌路人!行了?” 想要她的原谅,想要良心安息,做梦去! 什么“一眨眼,你长大了,要嫁人了”,这句话从施继安嘴里说出来,简直是歹毒,简直是诛心! 从未当过一天父亲的人,到底要怎样厚颜无耻,才能说出这句话? 他的“一眨眼”,是她十几年缺失父亲席位的成长,是纪芸五千多个日日夜夜的煎熬。 既然他敢这么没脸没皮,那就做好一辈子良心不安的准备。 施继安心神俱震,惶急地摆手:“施窈,我没这样想过。你想要嫁妆银子,我会给。我真的想补偿你的,真的想过,只是从前我没想明白,把这份补偿给了珠珠……” 说到这儿,他突然意识到转嫁补偿更是伤害,不由痛苦地捂住脸。 痛苦的同时,又恼羞成怒,习惯性地想要发火,或者掉头就走,不去面对施窈的扎心之语。 此时此刻的他,就像把自己的一颗心,毫无保留地捧到施窈面前,把自己的内心暴晒在阳光下,原以为这样的真诚能打动施窈。 结果,却是天真! 原来有时候“真心”才是最残忍,最冷酷,最肮脏。 施窈冷笑:“我可从未见过你的什么补偿,我眼里的你,一直对我冷言冷语,不是骂,就是打。我才来京城那些日子,府里什么人都不认识,你一口一个孽障地骂我,巴不得我去死。 让我来猜猜,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反正亏欠这个女儿亏欠得太狠了,这个女儿恨你,对你和三房一家子不怀好意,你生了她,给了她国公府千金的身份,她不感恩戴德就罢了,反倒恨你。 不如继续欺辱她,打压她,逼死她,一了百了,免得她抓住机会反咬你一口,报复你,报复你心爱的三太太。 为什么怕报复?因为你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你不知道你偏心施明珠,她会嫉妒吗?你知道,你不仅知道,还要故意做给她看,逼迫她嫉妒施明珠,憎恶施明珠,扭曲心理,做出不理智的事来。 这样她就和你阴暗的内心一样卑劣,你打她骂她,甚至杀她,就有了正当理由,并且心安理得。 再一个,她是你和你太太恩爱夫妻生活里的污点,碍了你夫人的眼睛,因此她其实是你的眼中钉,肉中刺,你想要拔了她。 你有良心,但不多,你想获得原谅,获得宽恕,她要银子,你就给银子,从此一刀两断,从此她是死是活,你只管冷眼旁观,再无良心上的亏欠。” 施继安通红的脸渐渐苍白。 他不断地摇头:“阿窈,不是,不是这样的。” 可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说,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他就是这样一个软弱、无能、卑劣、不负责任的人。 施窈继续戳他心窝子,冷蔑道:“说到底,你不过是无能罢了。当年老太太让你娶继室,你就娶,我阿娘哄一哄你,你便忘了三太太,与她做夫妻,三太太回来,你就闹,欺辱比你更弱小的我娘,还有我。 我初到京城,国公府上下欺辱我,完全不顾念你的面子,你颜面无光,不敢与他们对着干,便为虎作伥,与他们一道欺压弱小的我。 一次次,长房二房,甚至你的儿子们欺负我,你都不敢站出来维护,如今施明珠倒霉了,你又来说什么父女情。 你是这样无能自私的小伥鬼,我若叫你一声父亲,便是对不起我自己,对不起我阿娘。 我劝你,不如将错就错,继续敌视我,视我为污点。既然做过没良心的事,那就把良心抛弃得一点不剩,千万别长良心,但凡你有一点良心,后半辈子,你都会活在没有止境的忏悔里。” 施继安步步后退,仿佛施窈是洪水猛兽,令他胆寒。 他是抱着与她和好的心来的,施窈却连面子功夫也不肯做。 她怎么就这么狠心绝情? “你的心是铁石做的,施窈,你好狠。你就不能像别的女孩子一样,心肠柔软一些吗?” 施窈轻笑:“别的女孩子,谁呀?施明珠吗?是学她毫无顾忌地毁别人清白,还是学她在皇帝面前颠倒是非,不怕欺君之罪连累全族? 或者学二嫂掐二哥哥的脖子,三嫂扎三哥哥三刀,四嫂助纣为虐,五嫂去父留子,六嫂把六哥哥是太监的新闻昭告天下?” 施继安的脸渐渐黑了。 施窈弯腰,小心翼翼掐了一朵开得正艳的蔷薇花,直起身来,把那朵花放入茫然的施继安的手里,用力握住他的手。 蔷薇花刺深深刺入他的掌心。 施继安也是上过战场打过仗的,只是不如父兄勇武,这点子刺痛根本疼不到他。 刺得他鲜血淋漓的,是施窈的话。 “比起她们,我可温柔多了。三老爷,要么你继续做个小伥鬼,鬼鬼祟祟、窝窝囊囊一辈子,要么你像个爷们,提起你当年上阵杀敌的刀,保护妻女,去杀了镇国公—— 你知道的,一旦我出嫁,你那好大哥,还有你千娇万宠的好侄女,就会想法子灭我。若有那一天,我再唤你一声父亲不迟。” 第353章 让四嫂重生吧 施继安脸色大变,眼神立即浮现畏惧。 施窈讽刺地笑了笑,松开手,转入岔道。 走了四五步,她突地回身,冷冷道:“还有,我阿娘就是我娘,从前她囿于礼法,不得不委屈做妾,但从你写下放妾书开始,阿娘已是自由身,她就是我娘。从今天起,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姨娘’两个字。” 施继安怔怔的,陡然听到这话,下意识反驳:“纪氏若是你娘,那太太算什么?” “冥顽不灵!呵,你都不算我爹,你说太太算我什么?三老爷是三老爷,三太太是三太太。” 施窈转身就走,气冲冲的,同时召唤功德簿:【功德簿,让我四嫂龚璇重生!】 她拿三老爷没法子,打骂不得,那就让他儿媳妇重生。 横竖第二世已瞒不住了,管她龚璇重生哪一世呢。 乱! 乱起来! 不乱不成活。 功德簿:【功德值:315 重生点:2 请问宿主,是否确定把1个重生点用在龚璇身上?用完后,不可退回,龚璇将获取前世记忆。】 施窈默念:【确认。】 功德簿:【使用成功!龚璇已重生。 功德值:315 重生点:1】 半夏、木香不知三老爷和自家姑娘说了什么,父女俩脸色都不好,想来不是一场愉快的谈话。 二婢正要安慰施窈,便见施窈已露出笑脸来,面上没有一丝阴霾,欢喜道:“我们快些回去,吃海鸭蛋! 今儿在龙舟宴上,菜是凉的,我没吃饱,这会子饿得心发慌。木香姐姐,你去厨房,点几个菜来,要方便做的,快快催她们送到关雎院。” 二婢双双松口气,木香笑起来:“好,奴婢这就去,马上回来!” “先做一碗酸笋鸡丝面来,给姑娘我垫垫肚子!” “知道了,知道了!” 半夏笑道:“姑娘长在金陵,竟爱吃面。” 施窈趁着柳华姑姑不在,沐浴阳光,舒展四肢,大大地伸个懒腰:“我爱天下所有美食!” 半夏又说:“姑娘从小长在金陵,偏爱吃甜粽子,早晨府里煮的粽子,各府里送来的粽子,五花八门,全是咸粽,您一口没吃。 反而去了皇帝老爷办的龙舟宴上,有甜的有咸的,您一口气吃俩。我瞧着七爷眼巴巴看了您好几眼,他吃那咸粽,一脸嫌弃。” 施明珠爱吃咸粽,国公府遵循过去十几年的旧例,端午只做咸粽,各府送来的也都是咸粽。 但实际上,国公府这一脉定居京城后,娶的媳妇有南方的,也有北方的,后代的口味各不相同。 国公府大厨房的厨娘,都分为南菜和北菜,主子们想吃什么自己点,偏吃粽子这个事上,像是做服从测试似的,必须全府统一吃咸粽。 今早亦如此。 施窈懒得费事,不吃就完了,纪芸也不想多事,便没吭声,母女俩都没吃粽子。 回到关雎院,纪芸放下手里的针线,指了指桌案:“过节,必须吃粽子。晌午我自个儿包的,捡了几片竹叶子,弄了个炉子来,自己煮的。这会子凉透了,你快吃。” 施窈不好拂了阿娘的好意,剥了一个吃了,白白糯糯的粽子里面夹了三颗蜜枣,甜蜜中掺着一股竹叶的清香。 “阿娘,祖父说谢家送了一篮子咸鸭蛋来。你吃过吗?好吃吗?” 纪芸笑道:“正等你回来一起吃。在那儿呢。” 她又指了指墙下一排扎红绳的端午礼。 施窈吃完一颗粽子,便过去扒拉咸鸭蛋,连祖父都称赞的鸭蛋,肯定好吃,她挑了一颗,擦去蛋壳上的红泥。 纪芸转目奇怪地看着她:“你做什么?” 施窈将手里的鸭蛋对着桌角一敲,笑道:“我先替阿娘尝一个……” 半夏忙抓了帕子冲过来。 施窈笑容僵住。 她敲了一手的蛋清,拿帕子擦了,索性手已经脏了,干脆剥开壳,见里面有一颗红彤彤的咸蛋黄,惊道: “哎呀,这颗怎么没腌熟?是不是坏了?这颗蛋黄好像没坏。” 她明明记得祖父说,晌午大家都吃过的,那应该是腌熟的蛋,毕竟南方的海产,离京城远,有一颗两颗坏的,倒也不算什么。 纪芸又好气又好笑,捡了颗核桃打她:“你没吃过咸鸭蛋吗?煮过了才可以吃啊!生蛋怎么吃?” 半夏、忍冬、星觅和柳华姑姑,惊呆了一阵,然后噗嗤噗嗤笑出声。 施窈吃惊,有种颠覆三观的茫然感:“我是吃过咸鸭蛋,但都是直接剥壳吃的,腌制的东西,不都是直接吃吗?” 腌制的酸菜不是直接吃? 腌制的皮蛋不是直接吃? 她活了两辈子,吃咸鸭蛋,从来都是直接剥壳吃,从未见过、听过咸鸭蛋还要煮的。 半夏笑得直不起腰:“姑娘,你傻了不是?咸鸭蛋自然要煮过才能吃,你不知道,是因为端到你面前的,都是煮过的。” 施窈无语,脸微微泛红,忙转身躲到净房去洗手。 原来煮咸鸭蛋是常识,唯独她不知道。 那么关于茶叶,她是不是也忽略了一些常识? 这一番插科打诨,倒把施继安那些混账话,全挤到了九霄云外去。 柳华姑姑暗暗琢磨,厨艺课该给姑娘安排上了。 施窈不知自己突然多出一门课要上,吃了一碗鸡丝面,便派人去甘禄堂问问,晚上是否要聚餐。 太夫人使个小丫鬟传话说,不聚。 原因是,老国公在涵虚堂发了好大的火,险些要对镇国公动家法。 这种氛围下,对着无法无天的大儿子、窝囊废物的小儿子,老国公哪里吃得下饭,气都气死了,怕是下顿饭就该请亲朋好友来吃席了。 于是,端午的晚饭,施窈是与纪芸两个人吃的。 菜品丰富,多了几道施窈没见过的。 除了那海鸭蛋、海鱼干外,施窈印象最深刻的,便是一道叫“田螺酿”的菜。 这道菜,是把猪肉剁碎了,拌上调料,塞进干净的田螺壳里腌制,既有猪肉的咸香,又有河鲜的鲜味。 制作费工夫,吃时也费工夫,要一点一点把肉挑出来吃。 施窈大为惊叹,这道菜突破了她的想象力。 纪芸十分满意,笑得眼眸弯成月牙,道:“这些菜,都是谢家送来的节礼。他们家也是费心了。” 施窈心驰神往,忍不住道:“阿娘,要是以后我们能一起四处去看看,不知能挖掘出来多少我们想都没想过的美食呢。” 纪芸拉回她的思绪,嗔道:“京城的繁华,还不够你涨见识呀?” 施窈道:“京城是繁华,但住了半年,皇宫都去过,没什么新奇的了。” 说到这儿,她没继续说下去。 阿娘这辈子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金陵。 送去金陵之前,她从未踏出过京城,送去金陵之后,她从未踏出过金陵。 没事,以后她会带阿娘去见识的。 第354章 珠珠要改嫁 入夜,甘禄堂一片灯火通明。 老国公盯着太夫人吃了补身的汤药,方回答她的话:“珠珠今儿见了老大,与他说,她的先知梦,与你、与她嫂嫂们皆不同,她梦到了施家满门抄斩之后。 她化成厉鬼,困于皇宫,看见‘施窈’封后的那一天,五皇子杀回京城,砍了四皇子、砍了施窈。 五皇子对珠珠深情不悔,不娶后,不纳妃,娶她的尸体为妻,夜间同寐,疯疯癫癫过了一生。” 太夫人骇然,白着脸问:“珠珠与五皇子并无什么交集,何来的深情不悔?便是欲与四皇子定亲之前,他二人也是谨守礼法,从没有单独相处的时候。” 老国公叹气道:“我也不甚理解。珠珠说,她年少进宫,与五皇子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五皇子不得宠,宫人欺凌他,中秋节抢了他的份例月饼。 珠珠可怜他,便将皇后娘娘赏赐她的月饼,分了一半与他。从此,五皇子便将她记在心上,默默关注她,随着情窦初开,直到深情不悔。” 太夫人:“……” 老国公道:“珠珠还说,她大哥逃过一劫,之后与五皇子一起杀回京城,夺回爵位,娶了继室,纳了小妾,生了十来个儿子,给弟弟们一人过继一个,还给珠珠过继一个,以便珠珠世代享受香火。” 太夫人稍感安慰,原来施家还有后,不由落下两滴谢天谢地的眼泪:“那你今日为何冲老大发火?因为最后夺了皇位的人,是五皇子吗?” 老国公苦笑:“什么都瞒不过你。珠珠痛恨周绍至极,不能忍受再次做他的妾室,与老大商量,要扶持五皇子登位。” 太夫人惊喘两声,抓紧他的袖子,忙问:“老大答应了?他不至于如此糊涂?这种抄家灭族的事,怎么能做? 两世灭族,该当明白,不该我们碰的,不要碰。皇权,不是那么好分的,臣子去碰,等同与天下为敌!别管皇帝好赖,他周家方是正统。” 大兴朝气数未尽,此时去动摇皇权,与自取灭亡无异。 “是啊,利弊,我都与老大讲过。但老大近来受了不少气,心里憋火,背着我,做了不少小动作。我已去信给老二,叫他盯着些,别让老大把手伸到军营里,伸到五皇子身边。” 太夫人红着眼眶问:“扶持五皇子,拿什么扶持?我们家这般光景,朝里朝外受排挤,他难道看不清,是陛下忌惮、纵容的吗?珠珠想做什么?她还想改嫁不成?” 老国公摸了摸秃了不少的发顶,语气酸涩:“就在今日,珠珠再次做梦,梦到她回到十六岁,从施家满门抄斩的那一世回来的,借‘施窈’毁了四皇子的名声,与他撇清关系,转而嫁给五皇子。 后来五皇子登基,珠珠做了皇后,独宠六宫,一口气生了八个皇子,一生顺遂,我们施家权倾大半个朝堂。 因此,她越发笃定,五皇子有登顶的智慧与实力,铁了心想要改嫁,继续做皇后,带领施家再度崛起。 老大听说五皇子两世做皇帝,当是天命所归,本就心里窝火,这下子,越发坚定要扶持五皇子。” 太夫人完全没了前世施明武为施家留后的惊喜,眼泪猝然落下,急得直捶床:“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是想毁了施家吗?” 老国公眼里掠过一道精光与狠厉,安抚道:“别急着哭。今天老大将他的心思暴露给我,是想问我要安插在各处探子的名单。 我直觉,是冲着太子殿下去的,想效仿前两世。这个节骨眼上,满朝上下盯着我们施家,我岂敢去动太子? 不给他人手,我怕他会用尽手段去问底下人要名单,暴露一个两个,拔出萝卜带出泥,难保不叫他都问出来。 老大这些日子身子骨也不大好,暗暗地吃药,没敢告诉我们。我已命大管家,在他药里放些东西,不伤身子,只使人昏睡,呈现风寒的症状,过后补回来就行。” 太夫人一惊,忙问:“你怎么想到这样的点子?真的不伤身子吗?这段日子,我们躲在府里,岁月静好,只有老大一个去面对外面的风风雨雨,你别太苛责他,若能劝回来,慢慢地劝回来便是。” 老国公摇头:“若能劝回来,我便不会出此下策。” 太夫人忧心忡忡:“总让他昏睡着,也不是办法。一则,对他身子不好,二则,朝堂里没有人了,老二那边怎么办?” 这些年镇国公守在朝廷里,年年督促着,西北大军方能及时拿到军饷,一个子儿不少。 不然,按照往年惯例,层层盘剥,军饷运到西北,落到将士们手里,不剩几个了。 譬如当年朝廷还给谢家的粮草,施家一斤不敢昧下,全部还给谢家,结果呢,落到谢家手里仍不到一半。 二十万大军,要吃,要喝,要穿衣,要武器,伤了还要吃药、敷药,开支庞大,镇国公府哪有那个家底朝里面填。 上告无门,还不敢得罪狠了,只能盘剥更穷的地方老百姓。 若军饷能如数落到将士手里,谁愿意做这种天怒人怨的缺德事呢? 朝廷内外,人人皆道边塞苦寒,皇上也说将士们辛苦了,可人人都想从这苦寒之地再扒下几层皮来。 老国公轻轻握住太夫人的手,眼里流露出几分留恋,脑海里浮光掠影般浮现他们从少年夫妻到老来伴的这五十多年,半晌后道: “先这么着,拖一日算一日,等想出旁的法子再说。幸而老二媳妇不是个糊涂的,已答应写信与老二,让他筛查全营,查出五皇子,好及时撇清与五皇子的关系。” 若实在没法子,只能——丁忧。 抛弃所有权力,就守着一个空壳子爵位。 老国公心痛至极。 他拿命拼来的权势与富贵,自是万万舍不得抛下,可被逼到这份上,为保全香火,也只能忍痛割舍。 子孙野心勃勃,他老了,能做的,也就只有让他们丁忧而已。 第355章 龚璇重生 太夫人默然,回握住老国公的手,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含着浑浊泪水的眼里噙着一抹悲怆。 夫妻俩正兀自想自己的心思,太夫人突地记起来一事,问道:“今儿,老三媳妇不是也见了你?她见你做什么?” 平常这样重要的谈话,容氏是没资格参加的。 三房这是要发力了吗? 别老大还没按下去,又浮起来老三。 说曹操,曹操到。 老国公正要回答,外头传来汤嬷嬷的声音:“老太爷,老太太,三太太求见老太太。” 老国公头疼:“她怎么又来了?汤嬷嬷,去告诉三太太,就说老太太已歇下了,叫她回去。” 汤嬷嬷正要应声,太夫人则嗔瞪了老国公一眼:“家里女眷的事,总该是我能知道的?汤嬷嬷去请三太太进来。” 她倒要听听,老三媳妇找她为的什么事。 老国公无奈,突然笑了笑,避嫌去了内间。 容氏很快进来,脚步急促,噗通跪下,请了安,便切切地道:“老太太,媳妇是来问一句,上辈子,明辰是不是娶了位平妻?是哪家的闺女?” 她反复琢磨施明珠的话,感觉那位平妻,就是第二世施明辰的原配嫡妻。 太夫人见她行跪礼,唬一跳,听了这话,又唬一跳。 她忆起前生,容氏居然也知道了,那还有谁不知? 窈丫头知道吗? 知道她两世没有护住她,是如何想她的? 念头一掠而过,太夫人先顾着眼前的事,不由懊悔,该听老头子的话,不见这容氏的,听听她问的什么糟心问题! “谁告诉你平妻之事的?”反问了一句,太夫人反应过来,“是珠珠?” 容氏便将施明珠的话重复一遍,期期艾艾道:“……虽羞于启齿,但老太太是自家人,媳妇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三房如今最紧要的事,是子嗣。 媳妇是日也盼孙子,夜也盼孙子,若明辰早些成婚生子,多生几个,过继给明奎和明秣,他兄弟两个也能早些定心。” 施明奎和施明秣因为太监的事,兄弟俩快废了。 若有子嗣,精气神自是不同,到时必能重新振作。 太夫人气不打一处来:“盼孙子做什么?磋磨他们吗?你们三房倒是有孙子,谁肯好好教养他了?长房二房嘴上没说,可心里哪个不恨帆哥儿? 帆哥儿走到那一步,与你们做父母、祖父母的不慈,大有关联!当然,我与老太爷是罪魁祸首,这错,我们认。 你们要想娶媳妇,养孙子,须得先端正养孩子的态度,没这态度,倒不如不生的好,不生,反倒是保全家平安。” 容氏脸色涨红,讪讪的:“老太太,媳妇早就后悔得肠子都青了,这些年与三老爷别苗头,耽误了明奎他们几个的教养。 如今已是悔过,帆哥儿那里,我也在尽力弥补。只是,帆哥儿做了先知梦,已有上辈子的认知,异常顽固,媳妇做了许多努力,他也不肯与我亲近。” 太夫人心想,自作孽,不可活,老祖宗的这句话果然没错。 罢了,三房再烂下去,大概真要完了。 “我只问你一句,明辰有了孩子,你是不是要抛弃帆哥儿?” 容氏一惊,忙摆手:“老太太想哪里去了?谁放弃帆哥儿,我也不可能放弃他的。这孩子可恨,那是上辈子的事,我只可怜他,别的不求,只求他平平安安长大。” 太夫人突地陷入沉默。 容氏惴惴不安,不知这般沉默是为何。 半晌,太夫人缓缓道:“明辰上辈子的那个平妻,是杜家姑娘,名为金蕙。你不认识她,老二媳妇常驻边关,与世家夫人们来往,当是识得她的。” 平妻这件事,施家确实对不住谢青黛。 上辈子,她为谢青黛做过主,但这孩子太刚烈,性情执拗,与明辰闹得不可开交,明辰也是个倔性子,夫妻俩处不到一块,她也不能强按牛喝水。 后来,施明辰娶了平妻,是娶了人之后,她才知晓的,已来不及阻止,只能任由他们一团乱地过日子。 谢青黛貌似也是重生的,若得知施家抬妾为妻,明辰娶杜金蕙为妻,恐怕与施家之间的芥蒂更深。 但施家名声败坏,施明辰在京城根本找不到媳妇,为子嗣计,娶杜金蕙倒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太夫人也不幻想施明辰将来建功立业后,百家女上门求亲的画面了,摆摆手,疲惫道: “既告诉了你,你们三房自去商议给明辰娶媳妇的事。若能早些定下来,就早些定亲,最好赶在窈丫头出嫁之前。” 容氏喜极而泣,连连点头:“多谢老太太告诉,媳妇这就去与明辰商量。” 只是,为何要赶在施窈出嫁之前呢? 容氏脑子里闪过这个疑问,但没多想,见太夫人明显不想与她多说,便喜滋滋地退出去了。 内间的老国公,反复琢磨“窈丫头出嫁之前”几个字,心头一凛,一时悲从中来。 不提容氏怎么喜气洋洋与施明辰商量娶媳妇,今儿是端午节,国公府的粽子也送到了家庙。 郑氏与龚璇都是甜口,二人一边含泪,一边吃咸粽。 送来的粽子多,二人各吃了一个,便去敲木鱼念经了。 龚璇敲着敲着,昏睡过去。 郑氏不爱念经,奈何这家庙里除了佛经,便没旁的书,她除了念经,便没旁的法子打发这难捱的时光。 她站起来,舒展跪麻的腿,踢了龚璇一脚。 龚璇蜷缩在小小的蒲团上,没动静。 她正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母亲教导她,要听姨母的话,要对姨母唯命是从,姨母是世子夫人,将来会是国公夫人,讨好姨母,她们才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龚璇少女时期读过几本书,也曾清高过,但稍稍认清现实后,她便明白,母亲的话才是对的。 她的母亲与姨母是亲姐妹,姨母是嫡姐,母亲是庶妹。 一个嫁入镇国公府,是当家主母,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一个嫁给贫寒举子,用嫁妆补贴婆家,生了三个孩子,举子才磕磕绊绊、勉勉强强地考了个同进士。 她父亲是靠着母亲讨好姨母,才得了个七品芝麻官。 父亲放外任的那天,她陡然清醒,不仅讨好姨母,还讨好姨母最宠爱的女儿,与施明珠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好闺蜜。 第356章 恩怨 姨母见她温顺听话,便为她做主,将她嫁给三房长子施明奎。 这可是意外之喜! 龚璇喜不自禁,感激涕零。 施明奎风度翩翩,武艺不凡,沉稳睿智,嫁给他,不仅前途无量,且同居一府,更方便她奉承姨母,讨好施明珠。 出嫁那日,母亲谆谆嘱咐:“婆婆要敬着,可你记住了,婆婆与你始终隔了两层肚皮,只有你姨母才是真心与你一条心,也只有你姨母是你的靠山,肯为你撑腰。” 又低低道,“三房无爵位,将来还是要指望长房过日子,万万不可得罪你姨母。国公府上下独宠你表妹,你与她交好,方万事便宜,长辈们也会喜欢你。 乖女,你投在我的肚子里,我不求你提携娘家,只盼着你过好日子,过人上人的好日子,像你姨母那般尊荣富贵,母亲就心满意足了。” 龚璇牢牢将这些年的经验、教训、母亲的嘱咐记在心上,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国公府里与自己最亲的人是姨母、表妹和夫君。 嫁人后的日子,果然如母亲所料,有姨母照顾,她的日子一帆风顺,婆婆畏惧长房,也不敢给她立规矩、摆脸色。 她宠爱表妹,事事以表妹为先,表妹憎恨“施窈”,她便帮着整治“施窈”,不断在长辈们面前上眼药,让长辈们讨厌“施窈”。 后来,更是帮表妹把意图染指五皇子的“施窈”,送到四皇子的床上,成功让表妹与四皇子撇清关系,又把“施窈”那个意图与表妹争宠的贱人,驱赶回金陵,最后嫁给纨绔为妾,落个凄凉的下场。 甚是宠爱妹妹的夫君,对她满意至极。 以一种非常莫名的巧合,她与夫君真正做到了“夫妻同心”。 她连生两个儿子,在不下蛋的王蘩面前,抬头挺胸。 妯娌中,她压不住上头的长嫂傅南君,难道还压不住下面的王蘩、杜金蕙之流吗? 紧跟着,人生的转折陡然来了。 施明秣夫妻迟迟生不出孩子,王蘩受尽嘲笑,他们竟把她的小儿子夺走了! 更可恨的是,公婆都帮着施明秣,枉顾她的意愿。 那是她十月怀胎生的孩子,走了一趟鬼门关,才把他生下来,怎么能叫王蘩为娘? 王蘩自己不能生,凭什么夺走她的孩子? 果然如母亲所言,婆婆与她根本不是一条心,不满她与长房亲近,便故意为难她,扫她的颜面,挖她的心肝,压根没拿她当一回事。 人人看她的笑话。 满府里,只有表妹理解她的心情,可怜她母子骨肉分离。 她如得到支持般,积极夺回自己的孩子。 终于,多年来的奉承讨好有了回报。 施明珠登上皇后之位,为她做主,强令王蘩还回孩子,答应为王蘩寻找名医治病。 她抱着自己辛辛苦苦生下来的琅哥儿,无情地嘲讽王蘩:“六弟妹,生孩子是上天赋予女人的能力,你不能生,怕是上辈子做了丧德性的事,不如这辈子多多积德,下辈子才有孩子愿意投到你的肚子里。” 王蘩眼里含着泪光,泪光下蕴藏着浓烈的憎恨。 她只轻笑一声,唤着“琅哥儿”,抱着孩子,从王蘩面前施施然走过。 王蘩是不下蛋的母鸡这事,经过皇榜求医,传得京城大街小巷妇孺皆知。 王蘩羞得不敢出门,日日以泪洗面。 龚璇则笑得前仰后合,做梦都笑醒。 琅哥儿到处哭着找娘,对她这个亲娘视而不见,她的好心情又被破坏,梦里都在诅咒王蘩这辈子都别想生出孩子来。 许是上天不长眼,吃了几年药,还真给王蘩折腾出一个孩子,取名为施云岱。 那时,老国公和太夫人已去世,国公府已分家。 她的夫君是京畿大营统领,有从龙之功,位高权重,皇帝也要敬三分。 她这京畿统领夫人,又是皇后的表姐加堂嫂,出门坐马车,几乎是横着走的。 三房所住的宅子,是御赐给施明奎的,满府上下自然也要围着她这个当家主母打转。 先是仆从们常把岱哥儿那小崽子受伤的事,传给她,她没多想,只当个笑话听,见了憔悴的王蘩,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痛快地嘲讽道: “岱哥儿是六弟唯一的孩子,六弟不大待见他,小孩子有什么错?大抵是因不待见你,怕是外头有人,且给岱哥儿生了哥哥弟弟。 六弟妹多捯饬捯饬自己,吃了这些年的药,损坏了身子,美色不在,你失宠不要紧,别让岱哥儿受委屈呀!多用点心在男人身上……” 王蘩没有听她说完,只幽幽地看了她一眼,便抱着岱哥儿从她面前低头走过。 那一眼,极为复杂,似是嘲讽,似是羞耻,似是怜悯。 总之,看得她火大,越发想要报复。 施家兄弟重情义,异常团结,拧成一股绳宠施明珠。施明奎枕边训妻,让她少搞些小动作,不要去为难王蘩,传出去丢他的脸,伤害他与施明秣的兄弟感情。 她不服气,挑唆施明奎与施明秣的兄弟情,说施明秣有外心,与施家的政敌走得近,与人一同吃酒。 施明奎果然上当,果断找了个借口,把施明秣调出京城,赶到边关戍边。 王蘩没了男人的庇护,她摩拳擦掌,暗中派人监视王蘩的一举一动,里里外外调查王蘩,调查王家,想要抓住她的把柄,揪住她的小辫子。 谁知,这一查,便查出王蘩竟勾引施明奎,不仅委身于他,还让她生的那个小崽子讨好施明奎! 施明奎说,君子抱孙不抱子。 他从未抱过施云帆和施云琅,却去抱隔房的侄儿施云岱! 龚璇不敢相信丈夫会背叛她,眼前一黑,直直地晕倒过去。 苏醒后,她亲眼见证了那对狗男女的私情,亲眼目睹施明奎像个慈父般抱着岱哥儿逗弄。 那一瞬间,她的天塌了。 王蘩这贱人,她怎么敢?怎么敢与她抢男人!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无耻的妇人,勾引丈夫的兄长,简直逆德背伦,恬不知耻! 她愤怒,嫉妒,夜不能寐,夜夜流泪到天亮,每每恨不得立刻拿刀杀了王蘩,划花她的脸。 第357章 四嫂的发癫人生 看到帆哥儿和琅哥儿茫然无知的样子,还喜欢带岱哥儿到处玩,她忍不住对两个孩子发脾气,骂他们没良心、白眼狼。 “你们六婶抢过琅哥儿做她的孩子,这些你们都忘了吗?我才是你们的母亲,你们怎么可以不站在我这边,与老六家的孩子亲近?我真是白养你们了!” 琅哥儿不知所措,垂着脑袋,喏喏地道歉。 帆哥儿抱着手臂,眼神冷冷的,一言不发。 这两个死孩子!她火大来气,狠狠责骂他们。 兄弟俩素来不让她顺心,他们的堂兄堂弟都知道去讨好皇后姑姑,唯独他们俩不知好歹,对皇后爱搭不理,嘴巴也不够甜,不会哄人。 小时候不知道挨了多少打,都改不了他们的臭脾气。 帆哥儿冷漠刻薄,琅哥儿软弱寡言,兄弟俩没一个讨喜的,若性子能中和中和就好了。 终于有一日,施明奎再次与王蘩苟且,贴身侍女传来消息,她抓心挠肝地堵心,又哭一场,不敢质问施明奎,怕夫妻失和闹到外面去,叫旁人看了她的笑话。 她只能去找皇后哭诉,求皇后为她做主,最好暗中赐死王蘩,以免王蘩这个红颜祸水让施明奎和施明秣兄弟反目,或再勾引别的兄弟: “……娘娘,王蘩那失德贱妇,就是乱家之源,活该沉塘!” 施明珠大为吃惊,若有所思,踟蹰半晌后,缓缓告诉她真相:施明秣身患隐疾,无法孕育子嗣,岱哥儿其实是施明奎的儿子。 施明珠想要息事宁人,羞愧地说:“这件事本宫也有错,当年为了掩盖六哥哥的身体情况,不得已出此下策。 四哥哥本不答应,是三叔三婶求到本宫面前,本宫下旨,四哥哥才肯应下。 此事隐秘,事关施家体面,望嫂嫂莫要责怪本宫,莫要责怪四哥哥,更不要传出去。 本宫会传信六哥哥,让他把六嫂子和岱哥儿接到西北去生活,以后嫂嫂你就眼不见为净。 横竖四哥哥是男人,不吃亏,表姐你就当他睡了个妓子,露水姻缘罢了,表姐你才是四哥哥的正头娘子,有本宫在,谁也不敢动摇你的地位。” 龚璇如遭雷击,失魂落魄地走出皇宫。 原来施云岱是施明奎的私生子! 原来施家上下都知道这件事,唯独瞒着她! 原来她在旁人眼里,早已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怎么敢合起伙来欺骗她? 这一刻,她感觉,不止施明奎背叛了她,施家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背叛了她,连她最宠爱的施明珠也背叛了她! 那天恍恍惚惚回到府中,她撞见王蘩正牵着岱哥儿逛花园子,王蘩弯腰摘花的刹那,领子里一抹吻痕突兀地闯入她的视线,狠狠刺伤她的双眼。 她再也受不了了! 发疯般带人砸了王蘩的屋子,当着施云岱的面,命人扒了她的衣裳,狠狠地打她,穷尽她能想到的所有恶毒语言羞辱她。 其实,她心里明白一个巴掌拍不响,犯错的不是王蘩一个人。 可有什么法子,施明奎是她的男人,是她的天,她的荣华富贵都系于施明奎一人身上。 施明奎名声受损,于她没有好处,只有坏处。 她不仅不能说破此事,还要替他们保密。 既然狠不下心与施明奎撕破脸,便只能将一腔怒火、妒火发泄在王蘩身上。 打骂到筋疲力尽,她崩溃地坐在地上大哭。 她不明白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遭遇这种背叛。 当年借种一事已经过去了,施明奎若贪恋美色,动谁不好,为什么要动王蘩? 他难道不知,她最最憎恨的人就是王蘩吗? 王蘩抢过她的孩子,她与王蘩斗法多年,一直死死压着她,施明奎这一举动,和狠狠打她的脸无异。 他便是正经纳个妾,她也不会如现在这般愤怒、妒火中烧。 王蘩可是他的弟媳啊! 施明奎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 莫非爱上王蘩那贱妇了吗? 难怪他爽快地调离施明秣出京,压根不是中了她的计,而是此计正中他的下怀,方便他与王蘩私通! 从头到尾,她在施家人眼里,像个跳梁小丑一般上蹿下跳。 她恐慌,愤恨,嫉妒,临走前指着哭到打嗝的施云岱,恶狠狠地对王蘩说:“让你生的这个孽种好好看看,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不知廉耻的母亲!” 她知道怎么羞辱一个女人,怎么羞辱一个母亲,说完这句话,她带着人扬长而去。 但凡知道些廉耻的女人,听了这句话,都活不下去。 如她所料,王蘩不堪羞辱,投缳自尽。 施明奎狠狠打了她一耳光,打得她半边脸肿了半个月。 他极为冷漠地睨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冷静地处理王蘩的后事。 她趴在地上,耳朵嗡鸣,大脑空白,久久回不过神。 有一瞬间,她想与施明奎撕破脸,骂他没有礼义廉耻,骂他禽兽不如。 可她汲汲营营一辈子,为的就是荣华富贵,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 施明奎眼里只有那个孽种,若她死了,孩子们没了娘,会更可怜,最终为了孩子,她咽下这口怨气。 后来,施明奎彻底老实了,再也不拈花惹草,不碰她,也不招惹其他女子,她反倒松口气。 闹这一场,以王蘩的性命,换来了男人的守身如玉,换来了她稳固的地位,她觉得,那小贱人总算死得有所价值。 经此一事,她越发想要掌控所有人,里里外外监视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当初让王蘩借种,是公婆提出来的,她愤恨难消,暗地里寻来一对双胞胎瘦马,勾引公公施继安。 那对双胞胎生得有七分像纪氏,纪氏死在金陵,施继安一直心存愧疚,便将这份愧疚补偿在双胞胎身上,也就给了双胞胎勾引他的机会。 他为她们赎身,偶尔去探望她们,关心她们的衣食住行,请人教导她们女红,教她们安身立命的本事。 一来二去,聊聊天,吃吃酒,就吃到床榻上去了。 施继安年轻时不负责任,把纪芸母女赶到金陵,不闻不问,老了老了,倒生出些责任感来,见双胞胎哭得可怜,因失了清白,寻死觅活的,便心生怜惜,将她们养作外室。 第358章 让我媳妇借个火种呗 直过了两年,双胞胎都生了儿子,婆母容氏方察觉此事,狠狠大闹一场,整个施家上下鸡犬不宁。 看到婆母面容扭曲狰狞,天塌了似的,公公施继安唯唯诺诺却护着那双胞胎,施明奎脸黑得能滴出墨汁来,龚璇心中颇觉痛快,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 让他们也尝尝她曾经烧心挠肝的滋味! 后来那双胞胎,和她们生的小崽子们一个个“病逝”,但这根刺狠狠扎在了公婆心上。 婆母眨眼老了十岁,越发与公公生分,能不见他,就不见他,死的那天见了所有人,与所有人说了遗言,偏不肯见施继安。 婆母死的时候眼睛合不上,死不瞑目。 公公后脚跟着也去了,余生悔恨,死的时候都在哭,抽自己嘴巴子,说自己混账,糊涂人干了一辈子糊涂事。 接着是儿子们。 长子从小叛逆,长大了在婚事上又叛逆,当她得知消息时,施云帆已与那破落户寒门女私定终身。 自古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都没答应,儿子怎能与野女人私定终身呢? 能与男子私定终身的女子,能是什么好女子? 聘为妻,奔为妾,那寒门女连做她儿子小妾的资格都没有。 她钻营到今天,奋斗到今天,是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娶寒门女的吗? 婉柔公主颇受皇后宠爱,皇子们也极为爱护她,出身高贵,教养极好,姿容昳丽,哪里配不上他。 他偏看不上人家,对人家冷言冷语的。 她将此事告诉施明奎,又去寒门女面前摆威风,让她知难而退。 若寒门女不识相,她有的是法子整她。 施云帆本就性子倔,成亲这件事上更是倔到十头牛拉不回来。 她与施明奎难得再次夫妻同心,威逼利诱,全用上了,又求了圣旨赐婚,这小子还敢圣旨赐婚后逃跑! 他越是犯倔,她越是想把他掰正,骂他不孝,骂他不义。 最后,她与施明奎抓了那寒门女,施云帆方老老实实与婉柔公主成亲。 他出发去迎亲之前,她慈爱地道:“母亲不是逼你,是为了你好,是为了让你以后不后悔。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是我儿子,我拼搏一辈子,不就是为了你们兄弟俩能过更好的日子吗?” 施云帆穿着大红色的新郎服,丰神俊朗,他阴沉地嗤笑一声,没有回她的话,大步流星地转身就走。 她气得险些砸了手边的茶盏。 施云帆成亲后,三年不与婉柔公主同房,她着急得嘴上长燎泡,骗他喝加了料的汤,在他书房里点媚香,偏他的倔脾气不知随了谁,愣是不肯就范。 婉柔公主以泪洗面,龚璇怕她去皇后面前告状,只能极力安抚,查了寒门女的近况,暗中泄露给公主。 公主抓住机会,杀了那寒门女。 以一种最羞辱女子的方式。 这种失了贞洁的女子,不值得男人惦记。 施云帆果然彻底忘了她,与公主本本分分地过起日子。 公主是个好生养的,生了一胎又一胎,一口气为她生了十七个孙子孙女。 儿孙绕膝,含饴弄孙,笑得她合不拢嘴,直感觉踢开王蘩这个绊脚石后,自己的日子越来越顺,即将到达人生巅峰。 小儿子施云琅向来不讨她喜欢,还时不时跑到王蘩的坟上哭坟,她恨得牙根痒痒,好几次差点脱口而出,命人去挖了王蘩的坟,将她挫骨扬灰! 死了死了,还阴魂不散! 她如法炮制,拆了施云琅与他的小青梅,另聘了一门高门贵女作他的媳妇。 儿子们不让她顺心,她就也不让他们如意。 只不知公婆造了什么孽,施云琅竟与他六叔施明秣一样,是个不能生的。 施云琅腆着脸求她:“母亲,让我媳妇借个种?我不能生这事,不能传出去啊,到时候丢的是您的人,丢的是施家的人,还丢皇后姑姑的人。 借我父亲的,借我哥的,都成,我不介意,横竖都是我们老施家的骨血,我都当亲生的养。” 几句话,气得龚璇心像被生生剖了出来似的。 她怒扇幼子两个耳光:“混账东西!你想气死我是不是?你明知我的忌讳,你还敢提!你还敢提! 那贱妇哪里好了,值得她死了这些年,你还心心念念惦记她!当初若不是我把你抢回来,你爹就是窝窝囊囊的老六,你娘就是寡廉鲜耻的王氏! 我真后悔生了你,你这个不孝子,你根本不是我儿子,被王氏养了几年,性子都养歪了!枉我费心劳力地把你抢回来,倒不如当初把你扔河里,淹死了的好!” 施云琅这个不孝子,挨了两耳光,不仅没有悔过之心,反而破罐破摔,到处去与人说,他是个不下蛋的公鸡。 害她不敢出门,一出门就得面对异样的眼光。 不止如此,施云琅那癫公还在喝醉时,哭着求他的狐朋狗友,求他的皇子表兄弟们,借种给他媳妇,让他做个健全的男人。 施家一时间成了京城里的大笑话。 皇后施明珠都不敢召他入宫,让儿子们远着他些,生怕遭了他的暗算借种。 施明奎做主,吸取当年王蘩的教训,从族中抱了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记在施云琅夫妻的名下,方渐渐平息这场风波。 日子就这样过着,时不时王蘩的旧事被哪个拎出来,扎一扎她的心窝子。 她夜夜诅咒王蘩下辈子不得好死,投胎做牛,做马,做奴婢娼子。 又请和尚道士做法事,打得王蘩魂飞魄散,不要再阴魂不散地跟着她。 逝者如斯夫,这一年,皇后薨逝,皇帝前后脚驾崩。 皇长子是太子,本该顺顺利利地登基,谁知下面几个弟弟与他抢皇位。 施家坚定支持太子的正统地位,施明奎把京畿大营交给施云帆,命他勤王,保护太子,再为施家添一笔从龙之功。 岂料,关键时刻,施云帆坐山观虎斗,谁也不支持,却暗地里把京畿大营分成几波,哪个皇子想造反,就能来领一波将士,然后怂恿他们一波一波地去攻打皇宫,诛杀太子。 主打一个能杀死太子就杀死太子,杀不死太子,就自己送上去死。 皇子们与太子两败俱伤,大臣们在一波一波的攻打下,死了一大片。 到这地步,几乎已是动摇国本,大兴岌岌可危。 第359章 重生后的四嫂也很癫 施明奎大怒,想要夺回兵权,却被施云帆灌了一碗汤药,昏迷不醒,无法下达命令。 就这样,施家没有支持任何皇子,反倒得罪死了所有皇子,太子想杀他们,皇子想杀他们。 老八施明晖带兵从西北赶回来,才到京城门口,不明真相,迎接他的是施云琅,甫一见面,张开嘴,尚未吐出一个字,便被施云琅一刀捅穿。 施明晖流血过多,昏迷不醒。 五万西北军与京畿大营打得昏天暗地,施云帆和施云琅兄弟俩坐镇,西北军落败,兄弟俩收拾收拾残兵,整合成一支新的队伍,继续怂恿皇子们夺位。 京城乱了一个多月。 藩王们坐不住了,生怕施家造反,夺了周家的江山,纷纷举兵赴京勤王。 施家被“清君侧”。 九族送上断头台。 砍头的那天,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京城老百姓拿石子砸他们,骂施家是千古罪人。 施家人则在骂施云帆、施云琅兄弟俩,连带也骂骂龚璇和施明奎教子无方。 龚璇红着眼眶,扯着喉咙问他们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宁可没生你们这两个孽种,宁可把你们刚刚生下来就溺死在尿盆里……你们姑姑若在天有灵,怎么瞑目?” 她为了他们兄弟俩,钻营一辈子,做小伏低,奉承讨好姨母、表妹,忍辱负重与施明奎虚与委蛇。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毁了她一辈子的心血? 施云帆无所谓地笑笑,然后告诉她,告诉他的妻子一个真相:那十七个孙子孙女,没有一个是亲生的,全是婉柔公主与不知多少乞丐的种。 施云琅被麻绳捆得像个粽子,得意洋洋地哼笑道:“父亲,母亲,你们知道吗?成亲的前一夜,我喝了一碗绝育汤。嘿,我们兄弟俩没想做什么,只不过是让我们老施家断子绝孙罢了。” 轰一声,龚璇脑子炸了。 施明奎脑子也炸了。 夫妻俩破口大骂,骂他们不孝,骂他们狼心狗肺,骂他们不知好歹…… 咔嚓! 脑袋骨碌碌滚到雨水里,两双瞪大的眼睛死不瞑目,愤怒扭曲的表情被雨水冲刷得惨白惨白的…… 龚璇深喘一声,从噩梦中惊醒。 灯火幽暗,天窗透进来一丝风,将映在墙上的影子吹得摇摇曳曳,宛如鬼魅。 “啊——” 龚璇尖叫,四处躲避那些影子。 乍然看见死去的大伯母的脸,她更是惨叫不止,狠狠地推开她,抱头缩在灯下。 “鬼啊——鬼啊——” 人头,全部是人头! 断头台上,施家人头滚滚。 那些人头砍了下来,张大的嘴巴仿佛依旧在骂她,骂她儿子,骂她丈夫。 “不是我,不是我的错!他们天生坏种,不是我的错!大伯母,你是替珠珠来报仇的吗?你找他们,你找他们兄弟俩,与我无关,我没想害死施家任何人啊!” 龚璇吓得不轻,郑氏也被她吓得不轻,没好气地拍她一下子。 “好端端的,你鬼叫什么?你才是鬼,唬得我心快跳出嗓子眼。你说什么替珠珠报仇?你做什么了?” 对这个外甥女,郑氏是了解几分的。 忠心耿耿,听话乖巧,是条温顺的会咬人的狗,让她咬谁,她就咬谁。 但自从老太爷生辰宴上的丑事曝光,龚璇这条狗就开始反咬主人了。 这一个月来,姨甥两人念着将来要长久相伴,摒弃前嫌,勉强维持表面平和。 可倘若龚璇敢做对不起珠珠的事,她是不会放过她的! 龚璇渐渐回过神来,脑子里两世的记忆相互交织,错乱如麻。 她抱着头,疼得满地打滚。 好半晌,身上汗出如浆,方渐渐理清,原来她重生了。 重生的这一世,也有许多人重生。 龚璇又哭又笑,苍白干裂的唇瓣开合,喃喃道:“原来这就是先知梦啊!她们骗得我好苦!凭什么,她们先做梦,我后做梦?活该,都是活该……死太监……呵呵,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谁干的了……” 吓得躲得远远的郑氏,小心翼翼靠近,戳了戳她的肩膀:“龚璇,龚璇?你没事?你在说什么?不会疯了?” 龚璇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一下扑倒郑氏,骑在她身上,巴掌铺天盖地落在郑氏的脸上。 郑氏尖叫,挥舞两只胳膊挡脸:“龚璇,你疯了吗?” “去死,你们都去死!对,我疯了,我早就疯了!从你们让王蘩那贱妇借种开始,我就疯了!我像条狗一样讨好你们,奉承你们,我得到了什么?是你们的背叛!你们施家,统统都对不起我!活该你们诛灭九族,断子绝孙!” 龚璇积攒了两辈子的怨气,凶猛爆发。 她上辈子就怨恨施明珠,但毕竟是宠了多年的表妹,又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她不敢动施明奎,更不敢动施明珠。 这辈子施明珠落魄了,郑氏落魄了,她怎么着也要把两世的怨气还回去! 郑氏两边脸肿了,两条胳膊也肿了,完全无法招架,憋屈地哭着求道:“别打了,别打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啊!” 顿了顿,她恍然大悟问,“你是不是也做梦了?王蘩借种,什么意思?” 从媳妇们一个个做梦,一个个疯开始,她便知早晚有这一天。 龚璇也会做梦的。 这一天,终于来了。 郑氏欲哭无泪,心惊胆战。 完了,做了梦的龚璇,也对长房和珠珠满是怨气。 她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龚璇生生用两只手掌,把郑氏抽晕过去。 仆妇们怕出人命,开了门,方拉开她,将她单独关在一间屋子。 龚璇睡觉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人头滚滚的画面,梦里是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是儿子们用事不关己般的语气说: “那十七个孙子孙女,都是乞丐的种。” “我喝了绝育汤。” “不想做什么,只是想让你们断子绝孙罢了。” “咔嚓……咔嚓……咔嚓……” 屠刀砍下一个又一个脑袋,血水混合着雨水溅到她的脸上,流到她的囚服上,晕染到她全身。 那一天,雨水仿佛都是红色的,是铁锈味儿的。 她睡不着,困得快要死了,怎么也不能入睡,也吃不下饭,不管什么味道的饭食入了口,便隐隐约约散发出一股子铁锈味儿,腥味儿。 于是,第三天的晚上,龚璇撬开窗户,翻窗出来,抱了几捆柴火,摆在庵堂的外面,放火。 第360章 红茶 大半夜,郑氏凄厉的惨叫与呼喊救命的声音,惊飞无数鸟雀。 火光冲天,仆妇们砸了半面墙,方救出烧伤的郑氏,又急急忙忙灭火,回头去找罪魁祸首,才发现龚璇不知跑去了哪里。 一半人拴了马车,带郑氏去看郎中——郑氏烧伤严重,头发烧光了,已不是家庙里略通医术的婆子能看的,必须去城里找郎中。 一半人打着火把,寻着田埂,搜捕逃逸的龚璇。 消息传到国公府时,施窈已早早出了府,由江邈陪同,去寻牙人,为纪芸租宅子、买伺候的仆妇。 施明辰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听到动静,跟了出来,非要与他们一道,赶都赶不走。 之后在牙行遇到谢既白,他才离开。 施明辰在谢家人面前,本就直不起腰,又得知第一世娶平妻,第二世贬妻为妾,越发羞愧,这辈子都直不起腰了。 不用应付他,不用勉强给他好脸色,谢既白暗暗松口气。 有他掌眼牵线,租宅子、买人很快就办妥当。 晌午,施窈请他们吃饭,吃罢饭,她看时辰还早,心里一动,便道:“上回聊到茶叶,我们去茶行逛逛?我还没逛过茶行。” 江邈与谢既白没有二话,歇了歇脚,便带她去了京城最大的茶行。 西湖龙井、洞庭碧螺春、黄山毛峰、六安瓜片、太平猴魁、毛尖、玉露、竹叶青、银豪、雪芽、雀舌、敬亭绿雪、庐山云雾、金陵雨花…… 除了这些耳熟能详的茶,还有许多她听都没听过的名字,如:峡州碧峰、屈乡丝绵、岳西翠兰、天目青顶、蒙顶甘露、顾渚紫笋、婺源茗眉、琅琊海青、永川秀芽…… 除此外,还有各类花茶。 施窈兴致勃勃,一一看过去,谢既白与她介绍道:“按照制法,茶叶大致可分为四类,炒青,烘青,晒青,蒸青。按照采摘时令,又可分为春茶、夏茶、秋茶、冬茶,春茶又有明前茶和雨前茶。” 三人站在宽敞的茶行中间,江邈笑问道:“表妹什么感受?” 施窈深深呼吸一口气,茶香扑鼻,心旷神怡,转目四望,笑道:“闻着茶叶的香气,感觉人都精神了!京城果然繁华,东西南北的茶叶,这里都能找到。一眼看过去,绿油油的一片……嗯?” 江邈问:“怎么了?” 施窈眯着眸子,四下看了看,确实,这里绿油油一片。 除了花茶外,茶叶只有绿色。 “没有红茶吗?” 谢既白感兴趣地问:“红茶是什么茶?” 施窈心口猛地一跳,耳朵有刹那的失聪,喧嚷的人声一下听不到了,只瞬间,五感又恢复正常。 她想了想,确实,因不是多爱茶的人,虽日日饮茶,却从未注意到这些年并未喝过红茶。 她忙问:“连你也不知道红茶吗?” 谢既白摇头,笑道:“二姑娘是在哪里吃过、听过?不如说来,我去找找,我只吃过绿色的茶叶,还有花茶,从未听过红茶。” 施窈轻轻点头,含糊道:“我也忘了,想到了告诉你。”说罢又道,“你若见了,也捎我一份尝尝,许久未吃这个茶,也有些想念。” “好,遇到了一定与你带些。”谢既白应下,随后叫了个十三四岁的向导来,赏了一角银子。 少年带他们走遍茶行,侃侃而谈介绍每种茶叶。 施窈则在头脑风暴,疯狂回想前世有关红茶的信息。 可惜,她不是个爱茶的人,喝过最多的红茶,居然是红糖姜茶,还有红茶饮料,几块钱一瓶的那种。 过了太多年,许多事情都模糊了。 不过,她倒是记得,印度最出名的茶叫做伯爵红茶,难道古时风靡欧洲的就是红茶吗? 大不列颠当时为了抵消进口茶叶,白银外流的情况,殖民印度后,疯狂种茶,反茶叶倾销。 做到这个地步,可想而知,茶叶到底有多赚钱。 施窈忙掐掐掌心,不让自己多想。 想搂银子,前提条件是,做出红茶来。 红茶到底怎么做的? 红茶的保质期是否更长呢? 现在有人研究出红茶了吗? 三人逛完茶行,各自买了些茶叶,准备打道回府。 施窈寻了个空子,与谢既白悄悄道:“谢公子,能再帮我个忙吗?” 谢既白毫不犹豫拱拱手道:“姑娘有命,无有不从。” 施窈掩唇咳嗽一声:“一点小事,无须这般郑重。城外东边有个上杨村,村里有户人家,男的名为莫敬雨,是个秀才,他娘子姓何,他们家还有个独生的女孩。 这秀才曾对我朋友有恩,近日,我朋友听说他得罪了人,但他自己不知道,有人要害他们,希望他们能离开村子,搬去旁处,最好走得越远越好。” 谢既白眼皮一跳,没有多问,压低声音道:“他得罪的人,来头很大吗?” “很大。不过,那人暂时腾不出手报复莫家,天里能办成最好。” 谢既白默默看了她一眼,颔首应下:“我尽快托人去办。” “不要暴露你自己。” “明白。” 施窈惊喜,这谢既白都能答应,深藏不露啊。 谢既白见她双眸陡然发光,亮晶晶的,不由微微一笑。 “咳!咳咳!”江邈从马上跳下来,大声咳嗽两声,轻轻笑道,“表妹,到了。” 施窈下了马车,邀请他们入府用晚饭。 谢既白朝内看了眼,见国公府的仆从们行色匆匆,面色惊慌,便推拒了,与江邈一道回去。 施窈也注意到下人的神色,但没有多心。 国公府哪日不乱的? 前儿镇国公忽然病倒,无法上朝,向朝廷告了病假,府里人心不稳,便有些乱。 她径直来到侄儿们的学堂,坐了片刻,待先生上完课,她揪住施云帆,拉到一旁,笑嘻嘻说:“事儿,小姑姑给你办了,可有什么奖励?” 她让施明珠和龚璇重生了,这两人前世可都与施云帆有过节,当晚便去提醒了他一句,只说了施明珠再次重生的事。 施云帆就交了她这个差事。 她一头雾水,不明就里,仍是托了谢既白帮忙。 明显的,这莫家前世得罪过施明珠,又对施云帆非常重要,施云帆才开一回尊口求她支援。 第361章 不如把我爹剐了 施云帆挣脱她的手,扯扯衣裳,淡淡道:“你捅的篓子,自是你自己去补,与我要什么奖励?” 他扬起小脑袋,轻瞟了施窈一眼,眼神明晃晃写着“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施窈噎了一下,低头看他:“怎么是我捅的篓子?我可是安分守己待在国公府的,你要救的那家子人,我可是听都未曾听过的。” 施云帆站到树下石凳上,又爬上石桌,坐在石桌的边沿,晃荡着两条小短腿,轻哼道:“你就编。若我们大家做梦,与你无关,就让我重新投胎。 小姑姑,你说说,怎么就那么巧,大家重生的顺序,都是对你有利的。原先我还有两分不确定,直到我母亲最后一个做梦,我这才确定了,大家做梦,就是你干的。” 施窈咦了声,正想问,你怎么知道你母亲重生,幸亏反应快:“你母亲也做梦了?” 施云帆定定地看着她,突然笑了声:“你第一个知道的,倒来问我。” 施窈察觉不对,扬声喊:“星觅!” 不远处的星觅,忙小跑过来,问道:“姑娘,什么事?” 施窈吩咐道:“我们进府时,大家匆匆忙忙的,没来得及问,你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星觅看了眼施云帆,拧了眉头,附耳悄声说:“姑娘,奴婢早问了,昨儿夜里四奶奶在家庙放了把火,人不见了,大太太烧伤,家庙的人连夜将她送到医馆,今儿早晨姑娘出府不久,大太太便被送回来了。 老太太气晕了,这会子大奶奶、二奶奶正在棠棣院里守着,老太爷不让告诉几位小少爷。” 施窈倒吸一口凉气。 龚璇重生后,受了这么大的刺激吗? “那大太太可醒了不曾?四奶奶有消息没?家庙还有其他人受伤吗?” 星觅见施窈没有刻意隐瞒施云帆,便退后一步,摇头道:“这些,奴婢不知,奴婢再去打听。” “不必打听,我这就去棠棣院。”施窈突袭,摸了一把施云帆的脑袋,“帆哥儿,你去吗?” 施云帆被老国公监视着,消息倒挺灵通的。 前世诛自己九族的灭霸,手里总有一些仆从的把柄,随便拿捏几个人为他探听消息,倒也不足为奇。 他自己又是个极聪明的,能判断出龚璇重生,是在情理之中。 施云帆拍开她的咸猪手,跳下石桌,老气横秋地迈着八字步,说道:“走。” 施窈笑了声,三两步追上他,问他今日功课,施云帆不搭理,问他与兄弟相处如何,他也不搭理。 “欸,好怀念从前那个软软糯糯的小云帆呀!” 二人,一个不继续试探重生是谁干的,一个不追问莫家旧事。 很快到了棠棣院。 傅南君和乐安宁守在郑氏的门外,老七施明辰和老二施明玮守在镇国公的门外。 施明玮看见施云帆和施窈一起进来,脸瞬间沉下去,冷冷道:“你们两个来做什么?是来看我们长房的笑话吗? 施云帆,就是你娘,害得我母亲病重,你娘是个杀人凶手!你是杀人凶手的儿子,你怎么有脸来的? 快将他打出去,我还要去告诉祖父,把你严加看管起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龚氏那贱人,迟早会来找你这个儿子,正好把她抓起来! 她若不顾念你,我便将你这小崽子一刀一刀剐了,看她出不出来!” 施明辰尴尬。 到底施云帆是他的亲侄儿,与他关系更亲近。 施云帆绷紧的小脸,刹那间笑开花,嘻嘻道:“我在我母亲眼里,什么也不是。你不如把我父亲绑了,一天剐两刀,她兴许会心疼我父亲,主动冒出来。” 众人眼中露出异色。 施明辰瞠目结舌:“帆哥儿,你,你疯了?” 施明玮指着眼前的小不点,呵呵冷笑:“你果然是个逆子!竟敢怂恿别人活剐你的父亲!今儿我便替四弟教训教训你这逆子!” 说罢,他如找到了正当理由,激动地、理直气壮地冲过来,举起大巴掌朝施云帆身上打。 他眼神凶狠,满脸戾气,大有一巴掌打死施云帆的气势。 施云帆无畏无惧,站着不动。 施窈忙提起裙子,狠狠踹了施明玮一脚:“二哥,别冲动!冲动是魔鬼!” 监视施云帆的仆从们,忙上前阻拦,抱手的抱手,抱腿的抱腿,把施明玮给架了起来。 “二爷,别冲动!这可不能打!四爷就这一根独苗,打不得,打坏了,四爷那儿不好交代。” 老太爷说了,监视施云帆,但要拿他当个小祖宗看待,万万不可让府里人伤他一根汗毛。 施明玮奋力挣扎,见施云帆冲他龇着牙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最后只能无能狂怒: “施云帆,你等着,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会杀了你,杀了你娘,为我母亲报仇!” 施云帆不疼不痒地掏掏耳朵,迈着小短腿,一溜烟钻进帘子,去瞧郑氏。 施明玮目眦欲裂,惊骇狂吼:“拦住他!拦住他!他要害我母亲!他要杀人!” 施窈也吓一跳,忙跟进去,屋里有三四个丫鬟婆子守着,听到外面的动静,急急地拦在郑氏的床前,一叠声问: “帆哥儿要做什么?这里可不是你小孩子家家能来的地儿,快出去,仔细过了病气!” 施云帆踮起脚望了几眼。 郑氏秃着个大脑袋,半边脸缠着纱布,盖着薄被,薄被露出的脖子、手,都缠着纱布,纱布上渗出斑斑点点的血迹。 满室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和汤药味。 就这片刻功夫,施窈和傅南君、乐安宁都冲进来了,施明辰跟在最后面,扯着喉咙叫:“帆哥儿,帆哥儿!冷静,冷静!” 施云帆这才不紧不慢地说:“我就是来探望大太太的,既大太太没事,我就放心了。我一个小孩子,能做什么?值得你们紧张兮兮,如临大敌?” 众人汗颜。 容不得他们不紧张,这小子前世可是挑唆皇子夺位,灭了施家九族的大反派啊! 施云帆慢悠悠走出去。 施明玮气得直跳脚,偏下人们将他围成一圈,不准他对施云帆动手。 他扑腾着手脚,骂道:“你他娘的说的是人话吗?什么叫大太太没事?我娘躺在那儿,生死不知,那叫没事?” 第362章 四嫂疯,大太太秃 施云帆难得语塞。 顿了一顿,他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了。 仆从们忙去追他。 施明玮杀气腾腾冲出去追人。 他倒是追得上施云帆,但仆从们拦着,他够不着施云帆,只把自个儿气得半死。 施窈从傅南君口中了解了事情全部经过。 她颇为奇怪,龚璇不是一直是郑氏和施明珠的舔狗吗? 怎么突然与郑氏撕破脸,还要杀郑氏? 这与她对龚璇重生后的反应预测,完全背道而驰。 她以为龚璇会继续与郑氏搞事,串通施明奎,继续扶持施明珠,重现施家前世辉煌。 “一点消息也没有吗?四嫂到底在想什么?瞧着也不像幡然醒悟的样子,倒是更糊涂了。” 烧家庙,伤郑氏,镇国公岂能放过她。 也就施家要脸面,家丑不可外扬,不然现在京城和周边城市都挂上龚璇的通缉令了。 龚璇这番行为,是把自己逼上绝路。 这国公府,她是再回不来的。 施明奎都没理由保她。 能压下来,不报官,已是长房给三房的体面。 傅南君唏嘘道:“一点消息也没有,老太爷已调派了人手去找,她是骑马跑的,地上有马蹄印,可上了官道,官道上全是马蹄印,哪里知道她去了哪儿? 听婆子们的描述,四弟妹怕是真疯了,说她吃不下饭,指着饭碗,说那是刽子手砍下来的脑袋。 一惊一乍,看到个人影子就以为是鬼去捉她索命的,又说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半夜惊醒,又是哭喊,又是叫有鬼。” 乐安宁接话道:“还说,让鬼去找云帆兄弟俩索命,他们俩天生坏种,便是帆哥儿没给她吃红花,她也要吃,天天吃,把琅哥儿那个讨债鬼打掉,巴不得把帆哥儿也打掉,这兄弟俩都是来向她讨债的。 还有什么,老四太监是活该,施家断子绝孙也是活该。又骂王蘩,诅咒她,又说要去找王蘩,一起灭了施家。 一会子求施明珠放过她,一会子掐空气说掐死施明珠,一会子又咒施明珠不得好死……颠三倒四的,可不是疯了吗?” 施窈拍了拍脑门:“这可真是疯了。” 别人重生都好好的,就龚璇疯了。 施云帆和施云琅不知前世干了什么,刺激了她,又有砍头的心理阴影,这辈子又入了家庙,debuff叠满,龚璇就这样……疯了? 她越发好奇,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能把龚璇这样的人逼疯? 施明玮丧兮兮返回来,打不了施云帆,便冲着施窈撒气,指着她骂道:“你还有脸坐这儿,还不快一起滚了!长房的笑话,不是你这个庶女能来看的!” 施窈瞬间红了眼圈,泪盈盈哽咽道:“二哥哥这话说得好伤人心!大伯母曾经是害过我,但老太爷已罚了她去家庙念经赎罪,我早已不气了。 我是真心实意担心大伯母,盼着一家人好的。施家闹笑话,难道我的名声就好听了? 倒是二哥哥这般吼天吼地,丝毫不顾大伯母养病,倒叫我怀疑你这孝心是真孝心,还是演孝心?” 施明玮气得浑身颤抖,蹬蹬蹬冲过来,举起拳头。 傅南君唰地起身,拦在施窈面前。 施明辰一把握住施明玮的手腕。 施明玮这个不学无术的,哪里是施明辰的对手,挣脱不得,气得直点头: “好,好,好,我们长房落魄了,你们三房便迫不及待欺压上来,老七,是我高看你了!你莫不是忘了,从前你为了讨好长房,当我跟屁虫的日子了?” 施明辰面红耳赤,越发握紧施明玮的手腕,就这一会儿的工夫,施明玮的手已充血,红通通的。 “二哥,我知道你担心大伯父和大伯母,但有些话还是莫要说出口的好,不然伤了我们兄弟姐妹的情分。 我们没有看笑话的意思,都是来探望大伯父和大伯母的。施窈有句话说得对,我们这般吵闹,对两位长辈养病不利。” 施明玮不敢置信,斜眼瞪过来:“老七,你翅膀硬了,敢挑起我的错了?” 施明辰叹气:“二哥,你看府里还不够乱吗?今儿的事,传到老太爷老太太耳朵里,少不得你挨板子,我们也得吃挂落。” 提到挨板子,施明玮一下没声了,屁股隐隐作痛。 他呼哧呼哧喘气,哼了一声,甩手躲出去:“你们等着,大哥回来,自会为长房做主!我这就写信让大哥回来!” 傅南君白皙如玉的脸,噌地黑成锅底。 她好不容易把施明武赶出京城,若是老二把他召回来,那就让老二试试齐氏食谱! 乐安宁冷笑道:“这老二,正经事一件没干,闯祸倒是哪里都有他!” 施窈等施明玮走得看不见影子了,起身,伤心地道:“既二哥哥这般不待见我,我还是回去。二位嫂嫂多担待,你们辛苦了。” 说罢,她福了一礼,转身出了棠棣院,摸了摸袖子里的契书,嗯,早些回去告诉阿娘好消息,宅子租上了。 阿娘随时能出去住自己的家,不用时刻觉得寄人篱下。 施明辰张了张嘴,左右看看,默默把嘴闭上。 他就这么没存在感吗? 好歹他刚刚帮过她,临走就不能也给他打声招呼? 棠溪院如今只有施明玮一个居住,媳妇孩子常住菡萏院,与傅南君母子作伴。 施明玮回到棠溪院,唰唰写了一封信,交给小厮,命他即刻发往西北。 等大哥回来,看老七那小兔崽子还敢对他动手不! 一时气红了眼,要哭,一时咧开嘴,嘿嘿地笑。 “上茶!” 施明玮好容易平复了复杂反复的情绪,便觉口渴,喊人上茶。 谁知,棠溪院里常没有主子在,一大半丫鬟仆妇被乐安宁带去了菡萏院,今儿大家又知道施明玮守在棠棣院,丫鬟们便各自玩去了。 施明玮喊了好几声,没人应,贴身的小厮又去外院发信,他胸口压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飚上来。 索性自己倒茶,不想那茶倒出来是凉的。 他从小过惯富贵少爷的生活,哪里肯委屈自己吃凉茶,火大地起身,一脚踹翻椅子。 踹得脚疼,越发生气,抬手砸了椅子桌子,又将多宝架上的古董瓷器砸了一堆。 丫鬟们赶回来,脸色煞白,战战兢兢跪地请罪。 第363章 温柔乡,纨绔冢 施明玮毫不客气,挨个踹几脚,踹得丫鬟们惨叫嚎啕,扑在满地碎瓷的地上,见了血,他方解了气。 他抖抖衣裳,听着丫鬟们的哭哭唧唧,畅快地哈哈大笑,扬长而去,到二门吩咐小厮准备马车。 长随们一拥围过来,问道:“二爷去哪儿?” 施明玮想也不想地说:“去柳儿巷子。” 这府里不让爷顺心,爷自有顺心的地儿可去。 柳儿巷子,从东到西数到三的那座宅子,原本只有几个仆人看守。 近来住进来一位小娘子,时不时有华贵马车出入,从马车上下来的老爷俊俏风流,一看就是出身世家豪门的贵公子。 显然,那小娘子是贵公子养的外室。 柳儿巷子最近,三姑六婆们的饭后谈资,便是这位外室娘子。 夜幕降临,婆子们点亮一盏盏灯笼。 山奈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穿着绫罗绸缎,戴着满头珠翠,敷粉点唇,倚着窗棂,翘首以盼。 一个月以前,她以为自己要死在施家的庄子里。 那日,六奶奶路过庄子,问她:“你从前的未婚夫让我给你捎句话,他不嫌弃你被糟蹋过,问你愿不愿意做他的妾——他已经与另个女子结亲了,你只能做妾。” 山奈双眸蓄满泪水,一时既心痛,又感动,死灰般的眸子亮起一丝光:“他竟还愿意娶我……我愿意,我愿意,只要能逃出这个鬼地方,做妾、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来庄子之前,她怎么也不能料到,那日在大街上的遭遇只是个开始,这庄子里的男人,比那些地痞流氓更恶劣。 从庄头到庄丁,将她们这些女子视作玩物,初时会给她们一些甜头,威逼利诱,骗取她们的顺从。 玩腻了,便将她们一脚踹了,丢给那些关押的庄奴。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们明明是受害者,却被关来这座关押罪奴的地方。 这太荒唐了。 这个世道太荒唐了。 王蘩无情地戳破她的幻想,淡淡道:“有人出银子,托我给你带这句话,但我要提醒你,话我是带到了,但我既没有能力把你带出去,也不愿意为你耗费大力气这样做。 你要知道,凡是被发配来这座庄子的人,从来没有能逃出去过的,银子也赎不了你。你便是逃出去,逃到天涯海角,镇国公府要抓你,你还是逃不掉。” 山奈瞬间从天堂跌回地狱,不敢置信地问:“六奶奶,你……” 既然不能带她走,为什么要给她希望? 王蘩抿了口茶,漠然地道:“求人、求佛,不如求自己。我会给你个机会,但看你能不能抓住。” 山奈灰败下去的眸子又亮起来,忙问:“什么机会?” 王蘩微微一笑,寒恻恻的:“你最恨谁?” 山奈咬牙切齿道:“庄头,庄丁,庄奴,那些令人恶心的男人。” “既然连庄头都恨了,为什么不恨罪魁祸首呢?” 山奈手一抖,颤抖地说:“二爷?” 她是恨施明玮,但不敢说出口,因为施明玮从未正眼看过她,这世上没有人能帮她报复到施明玮。 她做梦都不敢幻想报复施明玮。 王蘩轻笑一声:“难道罪魁祸首不该恨?” 山奈咬咬牙,面颊上滑落两串恐惧的眼泪:“不,我恨,只是,不敢恨。” 王蘩这才说出来此的目的:“过几日,老二会经过这座庄子,留宿一晚,能不能抓住机会,逃出这里,就看你自己的。” 山奈煞白了脸:“您,您是要我杀了二爷?” 王蘩蓦地笑出声来:“你怕死?你现在,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总之都要死,不如拉个罪魁祸首垫背。” 山奈怔然。 是的,她每日都在琢磨想死,几次到了井边,看到井里自己的脸,看到井底似有枯骨,便惊慌地退后。 就这么死去,她实在不甘心,也幻想过拉那些伤害她的人一起下地狱。 可她试过,打不过他们,他们出现时,总是有好几个人。 她的力量实在太微薄了。 “好,我杀了他,杀了他,我再去死!” 王蘩赞赏道:“你有这样破釜沉舟的勇气,很不错。不过,你若立时杀了他,恐怕我也有麻烦。我给你杀他的机会,却不想自己受你连累。 你若心存感激,便先勾引他,做他的外室,时机到了,再杀他不迟。若你能做得隐蔽些,说不定能逃过一劫。” 山奈恍恍惚惚地点头,退下去前突然惊醒似的问:“六奶奶与二爷有什么深仇大恨?” 王蘩道:“我与他没有深仇大恨,只为了帮一些可怜人罢了。” 再多的,她没提。 她也是个可怜人,有人帮她报仇,她自是也要帮别人报仇。 能不能从仇恨里活下命来,全凭各自的本事。 王蘩临走前,给了庄头一些银子,让他对山奈好些。 山奈因此得了几日的轻松,伙食也好了许多。 庄头审问她,王蘩对她说了些什么。 她只道:“我那前未婚夫托六奶奶来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妾。我自是愿意,可,我愿意有什么用,我出不了这座庄子的大门。” 庄头在她瘦削却水灵灵的脸蛋上掐了一把,满脸猥琐地说:“还算你懂事,没有为难六奶奶。六奶奶赏了银子,这几日,你养养。” 山奈压下眼底的杀意,垂下眸子,回头便一日餐,餐餐吃到撑,把身子养回来,把容貌养回来。 果然,没过几日,施明玮来到庄子,要留宿一晚。 因庄上的女子瘦骨嶙峋,容貌早已不在,庄头见她还算平头平脸,便命她去伺候二爷。 她便趁给施明玮洗脚的功夫,勾引了他。 自他坑害施窈不成,反挨打起,便一直素着,素了半年了,来到庄子,见到的不是满脸皱纹的老婆子,便是瘦成一把骨头的火柴棒子。 乍然看见个水灵灵的姑娘,这姑娘又蓄意勾引,一时没忍住,便将山奈拉上了榻。 山奈豁出去脸面,颇放得开,勾得施明玮又留宿一晚。 她跪在他腿上,温柔乖巧,任君采撷,又梨花带雨哭得可怜,求他带她走,他心头痒痒,便承诺带她走。 这不合规矩,但好巧不巧,施明玮前儿刚掌握了庄头的一个把柄,于是,山奈便悄悄地被带了出来。 第364章 荣华富贵迷人眼 施明玮与乐安宁分居,又因家丑频频,没脸与狐朋狗友们吃花酒,便将山奈养作外室,日夜与她厮混。 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美味珍馐,一样样朝柳儿巷子里送。 山奈过着呼奴唤婢的日子,渐渐忘了当初对王蘩的承诺。 她想着,六奶奶已离开国公府,与六爷和离,便是她不守承诺也没什么? 六奶奶的本意是拯救她这个可怜人,可她想活着,哪怕做个没名没分的外室,哪怕施明玮是曾经害她落入地狱的刽子手。 可他如今不是改了吗? 他现在温柔体贴,把她养得金尊玉贵,让她过上人上人的尊贵日子。 这样的好日子,她从前想都不曾想过,令人沉迷,令人舍不得放手。 月亮升起,山奈默默地望着月亮,心说:六奶奶,对不起,我只是想活着而已,只是想像个人一样地活着而已。 门口传来嘈杂声,奴仆们恭敬地喊着:“二爷,二爷!” 惊喜从山奈的心底一点点漫上来,她如闻到花香的蝴蝶,飞快地从炕上爬下来,飞奔出去,扑到施明玮的怀里,欢喜盈盈,语笑嫣然。 “二爷,妾身等您多时了!还以为今儿您又不来了,可吃了饭不曾?妾身候着您,一直没吃,等着您过来一起吃呢……” 施明玮心情本好了些,可看到山奈这张笑脸,不由记起躺在病床上生死不知的郑氏来,一把掐住山奈的脖子,瞪眉瞪眼地骂道: “我爹我娘病了,你倒笑得像朵花似的!你高兴什么?幸灾乐祸是不是?” 山奈骇住,怔怔的,不知他怎么就变了脸。 此时施明玮的脸,与从前那个暴戾无常的二爷的脸,渐渐重合。 “贱人!你怎么不说话?默认了?”施明玮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山奈的脸上。 山奈吓得魂不附体,躲都不敢躲,连声求饶:“二爷息怒,妾身不知国公爷与大太太病了,求爷饶了妾身!” “你一个贱婢,竟敢在爷面前自称妾身,你配吗?”施明玮见她瑟缩不敢顶嘴,也不敢还手,不知怎么,血液沸腾,极为兴奋,啪的又给了山奈一巴掌。 山奈嘴角破了,连连求饶,改口称奴婢。 她本就体型娇小,又亏了身子,身材瘦弱,施明玮不费什么力气,便将她提起来,一路拖行到房中。 久违的施虐欲,叫这个苍白可怜的小奴婢勾了出来。 这一晚,山奈感觉自己被男人活生生撕碎了。 身体被撕碎了,心也被撕碎了,碎成无数片,再也拼凑不起来。 “原来,原来……” 原来六奶奶是对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男人是最靠不住的,尤其是一个本性就是禽兽的男人。 事后。 小丫鬟不敢为她沐浴,怕伤口沾了水化脓,只拿布巾一点点擦拭,一面擦,一面流泪。 “姑娘,二爷怎就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山奈浑身是咬出的牙印,好几处破皮出血,肩膀和小腹上有几块皮都被撕咬了下来,极为可怖。 “他……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前些日子的高贵温柔,才是伪装。” 她扯扯嘴角,唇上的伤口扯动,疼到钻心。 施明玮那畜生,咬破了她的嘴唇,吸她的血。 她亲眼看着的,他喉结滚动,将她的血吞入腹中,还骂她的血是脏臭的。 小丫鬟一抽一抽地哭。 山奈哭都哭不出来。 是她蠢笨,是她活该。 她早就知道施明玮是怎样一个畜生不如的东西,怎么还敢对他有奢望,甚至对他……心动? 她恨自己蠢,恨自己被荣华富贵迷了眼,恨自己眼瞎。 小丫鬟哭叫:“血,有血!快请郎中来,梁婆婆,快请郎中来!” 小丫鬟的哭声越来越远,山奈渐渐合上眸子,浓烈的杀意在胸口酝酿、盘旋、翻滚,几乎穿破胸口而出。 这一夜之后,施明玮白天回国公府守着父母,夜里都来山奈这里施虐。 才四五日,山奈身子撑不住了,求他饶命,施明玮又把恶魔的手伸向伺候她的小丫鬟。 山奈强撑着一口气,又把施明玮拽回来。 小丫鬟捂紧嘴巴坐在窗下,听了整整一夜的惨叫,也哭了整整一夜。 镇国公府人心惶惶,本有几个人关注山奈,这下彻底没人注意她了。 皇帝平了各地的饥荒、天灾,腾出手来,下令调查高官勋贵们的家产,查出不少官眷暗地里用嫁妆经商,或官员命家奴经商。 抓到一个,抄一回家。 不少官夫人被褫夺诰命,高官降职,小官直接没入商籍,三代不可科举,不可入仕。 数额庞大到骇人听闻的,甚至遭遇抄家流放。 一位藩王的王妃利用娘家的关系,插手盐引,皇帝大怒,将这位王妃从玉碟上删掉,贬为侍妾,她的儿子女儿也被夺去封号,贬为庶子庶女。 大臣们一片愁云惨淡,生怕殃及自身,暗地里骂镇国公府,因为经商夺诰命、入商籍,就是从施家开始的。 当然,从前也有。 但老皇帝在位期间,施家是首例。 一片惶惶之色中,唯有户部喜笑颜开——穷得耗子都不肯光顾的国库,这些日子,简直是日进斗金、十斗金、百斗金! 镇国公病倒之后,三老爷施继安被迫上朝,每天都是灰头土脸回府,有几回脸色惨白惨白,终于五月底的某一天,他是挨了板子,被抬回来的。 只挨了三板子,可那是扒了裤子,露出屁股,当着同僚们的面打的三板子呀! 打第一板子时,他就羞愤得差点咬舌自尽,三板子打完,无法面对皇帝和同僚,索性装晕。 原因也不过是他把卷宗里的一个数字记错了。 只要上官复查时,提醒一声,便能改过来。 偏上官不声不响把卷宗呈到皇帝面前,皇帝当堂念了个错的数字,失了颜面,大臣们当然不会说是皇帝错了,寻根究源,便把施继安拎出来打板子。 施继安一瘸一拐地到涵虚堂哭诉:“父亲,儿子每天被弹劾,今儿还挨了板子,下一回,还不知怎么整我呢。父亲,求求您,让儿子回家!” 镇国公卧病在榻,他代替兄长成了大家的出气筒。 每一天的朝会,站在后排的他,都是显眼包。 第365章 病逝 老国公吃了口茶,不咸不淡道:“可以。” 施继安意外老父亲这般干脆利落,喜极而泣道:“儿子这就写折子称抱恙……” “写折子,辞官。” “啊?” “儿,你也老大不小了,到了乞骸骨的年纪。正巧皇上和同僚看你不顺眼,不如辞官回来,含饴弄孙。” 施继安抖了一抖,连连摆手:“不不不,儿子怎么能辞官呢?辞官了谁在朝廷上为二哥的军饷周旋? 还有帆哥儿那小子,我一看他的眼睛,就瘆得慌,哪敢拿他当孙子,他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才是他孙子。” 不仅看他如看孙子,还看他如看傻子。 这小子,完全没了从前憨态可掬的劲儿。 且,一旦丢了官,夫人那关就过不去,在儿子们面前也会没有威信。 这话倒与施明奎的说辞一样。老国公惋惜。 曾孙里,数施云帆最为聪慧大胆,好好培养,将来定能提携施家更上一层楼,可惜是个想灭自家九族的小阎王。 施继安又惨兮兮地求道:“父亲,儿子就想偷几日懒儿,容我歇息几日,待儿子收拾好,再去上朝挨骂不迟。” 老国公叹气。 这幺子也不算毫无可取之处,见家族落难,知道迎难而上。 就是太无能了些。 “忍一忍,等窈丫头成了婚,小七定了亲,再做计较,那时你大哥的病也应当好了。” 施继安咬咬牙:“好,儿子就再忍忍。” 他本有些舍不得施窈出嫁,但三天两头挨骂,心急如焚,恨不得日子过快些才好,是日也盼施窈嫁人,夜也盼施窈嫁人。 嫁就嫁了,这个女儿没当过一天小棉袄,自从见面起,就没对他说过一句软和话,全拿他当个仇人看待。 亏得嫁了个商户,不然怕不是要回踩娘家,记恨他这些年没个当爹的样子。 满府里,比施继安日子更难捱的,便是郑氏了。 回府的第三日,她方苏醒,眼睛还没睁开,便嗷嗷地哭喊疼,哭了半个时辰,哭晕过去,又隔了两个时辰才算彻底清醒。 清醒后,动弹不得,张嘴说话都会牵动伤口,一面疼得流眼泪,一面听郎中告诉病情。 她身上大面积烧伤,发热迟迟不退,还要谨防伤口化脓。 浑身缠着纱布,丫鬟仆妇们碰一碰,就能疼得她全身抽搐,几欲昏厥。 在这样恶劣的病情下,头发秃了,反倒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过了五六日,郑氏退了烧,人迅速消瘦下来,瘦成一把骷髅,侥幸完好的两只眼睛大大地突出来,幽幽的,如两口黑不见底的黑洞。 丫鬟仆妇们伺候久了,个个不敢与她对视。 施明玮每日跪在她的床头一哭,哭喊“母亲,我的娘哎”,不敢握她的手,怕碰疼了她。 郑氏能开口后,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杀了我,明玮,母亲求你,给我个痛快,杀了我!我太疼了,每日每夜都像置身在火海里,浑身灼痛。” 施明玮心疼得直掉泪:“母亲!儿子恨不得替你疼啊!” 郑氏的眼里,缓缓淌下两行浊泪。 她感觉她活不成了。 这副模样,哪怕治好了,与死了又有什么不同? 何况,烧伤面积大的伤口,到现在都没有愈合的迹象,不过是拖日子,拖一日算一日。 浑身的灼痛,宛如置身油锅。 总归是活不成的,不如早早死了,少受几天罪。 郑氏猛地抓住施明玮的手,受伤的纱布顿时渗出血丝,嘶哑地叫道:“杀了我,杀了我!” 施明玮哪里敢背负杀母的恶名,与郑氏哭成一团。 郎中摇摇头,给郑氏灌了一碗浓浓的安神汤。 郑氏又睡过去。 不几日,伤口化脓,郑氏一醒就哭喊疼,求施明玮杀她,又求郎中给她灌安神汤,只要睡着了,便没这般疼,断断续续的,又交代遗言: “杀龚璇,为我报仇!” “灭了龚家!” “杀施窈!” “莫要抛弃你妹妹……” “让你大哥回来,快!” “……” 施明玮一一答应:“母亲,您安心养病,这些话,我一定带给父亲、大哥和妹妹。” 郑氏又说:“我要见珠珠,珠珠,珠珠,我的心肝宝贝……” 施明玮忙地去成王府上,接施明珠。 偏巧,宁贵妃最近嫌弃施家名声败坏,家风不正,把施明珠传入皇宫,命嬷嬷们教导她规矩。 施明珠虽想探望郑氏,但不敢违抗宁贵妃的命令,成王又被人贩子的案子绊住,出京查案去了,一时间,出不了宫,更无法回娘家见郑氏。 六月十四这天,郑氏全身溃烂,油尽灯枯。 她发着高烧,蜡黄的脸晕染出一抹病态的红潮,回光返照的双眸难得恢复几分神采,直直地盯着门口,喃喃地念道: “珠珠,珠珠,晖哥儿,明武……” 二太太沈氏和三太太容氏,立在床边,低头啜泣。 傅南君领着施腾云,跪在第一排。 施明玮和乐安宁,领着施云崖和施云翼,跪在第二排。 施明玮跪行到床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哀哀哭叫道:“母亲,母亲,您再坚持坚持,他们就要回来了,就要回来了!” 大家都知道,他们此时回不来。 施明武是边关守将,没有朝廷恩旨,不能随意回京。 施明珠仍在宫里。 施明晖断了双腿,回来了也不过是徒添悲凉。 两行泪滑过郑氏枯槁的脸,她沙哑地哭道:“玮哥儿,没想到,最后是你守在我身边。从小你不爱文,也不爱武,又常阳奉阴违,娘嫌弃你,常常忽略你,娘对不住你。” 施明玮大声哭道:“是我自个儿不争气,呜呜呜,娘,倘若有下辈子,儿子一定努力上进,为娘争气……娘,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龚璇……龚璇,杀了她,杀了她……为我……报仇……” 郑氏渐渐合上双眼。 眼里含着的最后两泡眼泪,簌簌滚落。 施明玮如遭雷劈,怔了怔,突然爆发出嚎啕大哭:“娘,娘……” 傅南君等人立时跟着哭。 二太太沈氏不得不站出来做这个恶人,一面拿帕子按眼泪,一面轻声道:“过几日,便是二丫头成亲的日子,明儿小七定亲,老太爷老太太商议,暂不发丧。明玮,这几日,你就当你母亲还活着。” 第366章 暂不发丧 施明玮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着容氏,又瞪沈氏:“我母亲没了,丧事还要给三房的人让道不成?施窈和施明辰算什么东西?我母亲可是正儿八经的镇国公夫人,超品诰命!” 容氏吓得退后一步,轻轻瞥一眼沈氏,此时提施明辰定亲做什么? 定亲随时可定,到底郑氏只是隔房的伯母,侄儿给面子,守十天半月的孝也就罢了。 只有施窈的婚期不好推后。 沈氏面上的哀色淡了淡:“小二,这个家,不是我当家。这个决定,是老太爷和老太太定下的,你若有异议,去向他们求情。” 施明玮看了一圈只顾哭没吭声的其他人,双眼通红:“好,好,好,父亲病了,你们就这般骑到我们长房的头上来!我这就去找祖父和祖母理论,问问他们,长辈的丧事给晚辈的喜事让路,是哪里的礼数、规矩!” 他深深看了眼郑氏瘦得不成人形的遗容,擦了郑氏面颊上残留的泪痕,爬起来,转身跑去甘禄堂。 沈氏没吭声。 若非怕冲撞了施窈的婚事,老国公和太夫人也不会下令,用最好的药吊着郑氏这口气。 怕是郑氏上个月就死了。 这几日,郑氏眼看着不成了,棠棣院内外早已戒严,仆妇侍卫们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就是为防止郑氏去世的消息传出去。 且,丧事与喜事冲撞,日子相近的,先办喜事,再办丧事,本就是民间习俗。 沈氏哽咽道:“三弟妹,我们快给嫂嫂沐浴换衣,让她走得体面些。” 容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泪如泉涌:“嫂嫂为了国公府,辛苦大半辈子,走也该走得风光些。” 傅南君向她们二人道谢,又去吩咐仆妇们抬棺材和冰块。 乐安宁护着几个孩子,哄着他们,不让他们靠近尸体。 不出所料,施明玮跑去甘禄堂理论,再也没回来,因为老国公把他关进了祠堂,免得他闹事。 施窈成亲之前,他是甭想出来。 不提施明玮怎么大闹祠堂,向祖宗们哭诉不甘,郑氏病逝的消息,迅速传到各院子主子们的耳中。 一袭娇病缠身的镇国公,得知郑氏回光返照的消息,扎挣着爬起来去见妻子的最后一面,一步三喘,好容易走到门口,丫鬟便来报丧。 他眼冒金星,直挺挺朝后倒。 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妻子了,只有一位亡妻。 太夫人哭了一场,老国公沉默陪伴。 施明奎冷着脸吩咐手下:“再多派些人,去寻四奶奶!” 他眼神复杂。 龚璇无疑是最合他心意的妻子,他宠珠珠时,她也宠珠珠,他对长房产生芥蒂时,她也心生芥蒂。 夫妻俩自成亲起,始终夫妻同心。 龚璇离开的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在琢磨,怎么接她回来。 同时,他也在反思,到底是他错了,还是施云帆错了。 为什么施云帆要与他对着干,断子绝孙,诛灭九族,怎么就这么恨他,恨施家? 后来,他渐渐明白,的确是他错了。 因为现在,他也恨长房,恨国公府。 凭什么他要替二哥顶罪,遭遇一剪没? 毁了他的仕途,毁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比杀了他更耻辱。 他想问问前世发生了什么,可惜拉不下脸面去见施云帆,而施云帆重生后,压根不再拿他当父亲看待,更不会主动来亲近他,或者来试图说服他。 他看谁的眼神,都是看傻叉的眼神。 他没有做什么,只是静静地旁观施家这艘大船沉沦。 龚璇走了后,施明奎越发寂寞,常去找老国公下棋。 祖孙俩很少交谈。 但观棋路,他察觉出祖父破釜沉舟的心思。 到郑氏病亡这一步,施明奎那颗浮躁暴戾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他也不知,若找到龚璇,是该将她藏起来,还是该交给长房处置,平息长房的怒火,让三房和长房重修于好,让国公府重新团结起来,齐心协力抵抗外面的压力。 他心里还藏着一个秘密。 就是那个叫山奈的丫鬟。 家丁报给他,山奈见过一回王蘩,没几日便成了二哥的外室。 这个消息,他让人隐瞒了下来,没报给镇国公和老国公,还帮王蘩扫了尾。 有意思的是,他的人查到,乐安宁也知此事,毕竟是夫妻,使的丫鬟小厮有重合的,能得知不奇怪,但乐安宁既不闹,也没与人提起。 施明奎慢慢饮尽一壶酒,神色莫名,不再想这些,命人抬水:“爷要沐浴。” 别的主子们听说郑氏病逝,多少都哭一场,传到关雎院,施窈本想假意掉几滴眼泪,木香便劝她:“姑娘好事将近,不宜落泪,不吉利。” 施窈便把眼泪憋回去。 她只探过一回郑氏,见了她的惨状,夜里也做过两回噩梦。 每每要同情她,脑海里便自动浮现初到京城,丫鬟半夜开她的窗户要冻死她的画面,又浮现龚璇给她下药,要毁了她清白的画面。 桩桩件件,背后都有郑氏的影子。 如此,她便对郑氏同情不起来。 与其同情她,不如同情当初吹着寒风,盖着被子,无助哭泣的自己。 纪芸叹道:“人事无常,大太太从前多尊贵的人,怎就这么不体面地去了。” 被侄儿媳妇还是亲外甥女烧死,传出去,多少人得笑话郑氏。 死成个笑话,去了地下,都不安宁。 前世今生,坏事做尽,弄这么个死法,倒也算死得其所。 纪芸搂紧女儿,轻声说:“别怕,有娘陪着你。” 施窈明白纪芸的意思,低声道:“娘,我不怕的。” 翌日,施家与杜家定亲。 正式的定亲宴在西北举行,由二老爷施继征与施明武叔侄二人去杜家提亲,容氏又派了得脸的老嬷嬷去相看杜家小姐。 京城这边,杜家也来了人,目的是上门相看施明辰。 杜家来的是杜金蕙的哥哥,杜金阳。 杜金阳来到京城没几日,原以为不好打听镇国公府,谁知,去街坊里一问,人嘚嘚嘴巴说得停不下来,全是施家这半年多来的八卦新闻。 杜金阳:“……” 他人都听麻了。 赶忙使人去打听,桩桩件件有鼻子有眼,送礼去父亲同科的世伯家里再打听,竟得知施家在朝堂上竟也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 第367章 添妆 杜金阳有心悔婚,可在西北时,他和父亲见过施明武,也见过施明秣。 不提施明秣不算个真正的男人这事,他兄弟俩可真真是人中龙凤、仪表堂堂。 父亲赞不绝口,认为同为兄弟,施明辰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何况施家二房废了,后继无人,长房只剩施明武,独木难支,三房的施明奎是个太监,施明秣又是个不能生的,那么施明辰将来必定大有作为。 不等入京探一探施明辰的底细,便应下这门亲事。 杜金阳孤身待在京城,想写信回家阻拦,让父亲再考虑考虑,却已是来不及。 那谢家一个商户,都迫不及待与施家退亲,靠圣旨赐婚,施家与谢家的这门亲事才又联起来。 那葛家为了退亲,闹得满城风雨,还打断了施明晖的一条腿,与施家结成死仇! 人家绞尽脑汁地退亲,他们杜家倒好,上赶着来结亲。 都到了定亲的这天,杜金阳想在定亲宴上说退亲也晚了。 因此,杜金阳这一天,全程假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施明辰是今日的主角,但他也是假笑,心不在焉的。 昨儿晚上大伯母才病逝,他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且,不知为何,他脑海里始终盘旋着谢青黛着僧衣、素手拈花的画面。 他仍是对谢青黛退婚一事充满愧疚,耿耿于怀。 充满愧疚,是因他两世辜负了谢青黛。 耿耿于怀,是因谢青黛两世是他的妻子,而这一世,她终究会嫁给他人为妻。 只想一想,便觉着自个儿头顶发绿。 转念又想,谢青黛今生改嫁,难道不会觉得,她是给今生的丈夫戴绿帽吗?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双方在气氛有些冷场的情况下,顺利定亲。 定亲宴结束,天擦黑时,施明辰来到关雎院。 施窈今儿没参加他的宴席,皮笑肉不笑地问:“七哥哥来寻我,何事?” 施明辰吩咐丫鬟们将食盒拎过来,说道:“晌午的宴席你没来,特意留了几样菜与你。纪姨出府了?” 施窈没叫人另摆一副碗筷,自顾自吃饭,也尝了尝施明辰带来的菜,笑道:“阿娘在府里不方便,明儿老太太会派人去接她过来。你有心了,这几样菜还不错。” 施明辰一点不饿,但看施窈吃得香,咽了咽口水,挨着施窈坐下,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了几个月,准备好了,七哥哥尽可放心。” “害怕吗?” 施窈抿唇一笑,眼神温和,语气却带着刀子:“施家我都不怕,谢家有什么可怕的。能从狼窝里逃出去,我求之不得,嫂嫂们也求之不得。” 施明辰心上一抽:“你……现在施家没什么人可威胁你了。” 施窈看着他,笑而不语。 这眼神,宛如看一个傻子。 镇国公还没死呢,郑氏临终前,可说过要杀她的,施明珠是四皇子的小妾不假,明天之后便是侧妃,在宁贵妃面前都能有个座儿。 最后,国公府里的男人们谁都有可能对她起杀念。 也就老国公把杀她的念头按了下去,儿孙们看在老国公和太夫人的面上,不敢轻举妄动,不然,她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施明辰默默垂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施窈见他不肯走,她也不是个刻薄的人,何况明天施明辰还要背她出嫁,便大方地吩咐丫鬟们给施明辰拿一副碗筷来。 施明辰冷冰冰的心稍感安慰,轻声道:“等我有了一官半职,有了权势,我会护着你的。” 施窈用力抿住嘴,以免喷饭。 咽下口中的食物,她好笑地问:“那你的珠珠呢?她是皇子侧妃,我是商人之妻,她要为难我,你站在哪边?” 施明辰一下噎住,灌了两口茶,方咽下去:“这,你们圈子不同,珠珠怎会为难你?她……她恐怕自顾不暇。” 林之雾之前得罪过珠珠,现在她们一个是皇子正妃,一个是皇子侧妃,矛盾越发深,二人以后在后宅有的斗。 眼下看,珠珠有四皇子撑腰,林之雾有宁贵妃撑腰,高下难分。 如此,珠珠恐怕没有闲暇为难施窈。 施窈淡淡道:“她是自顾不暇,但只要她对四皇子撒撒娇,我的日子便会难过。行,你现在是国公府第三代的独苗,又是个能建功立业的男人,你怎么会懂我的惶恐。吃饭!” 她一副“别影响我食欲”的表情,令施明辰闭上了嘴。 饭罢,施明辰郑重地送了个锦盒:“这是老爷命我送来的,其中也有太太的心意。父亲不方便来,怕是来了,也不招你待见。前儿他唤我吃酒,哭了一场,说舍不得你,对不住你,还叫我不要告诉你。” 施窈接过锦盒,里面有一对水头极好的玉镯子,还有几张大额银票,一千两银子一张,共有六张。 她颔首,心安理得收下:“我收了,就当结清这些年的抚养费。” 施明辰:“……” 这可是六千两! 这是他出生起,摸到的最大一笔银子! 施窈随意地交给丫鬟保管。 之前她的财富值达到过二万两,随手便捐八千两赈水灾,又捐一万两救风尘。 六千两,小意思。 施明辰恋恋不舍地出去,施窈收到银子,心情好,意思意思送送他。 走到关雎院门口,施明辰回头,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施窈,出嫁之后,你还会回娘家吗?” 会不会像嫂嫂们一样,跑了之后,再也不回来? 他虽与施窈打打闹闹的,兄妹俩见面,针尖对麦芒的多,但到底处出了一些真情实感。 他心态转变,看清自己在这个家的定位,也是施窈点醒他。 施窈对霸凌过自己的人没有丝毫留恋,模棱两可说道:“看夫家态度。你若想念我,可常去谢家做客呀。” 施明辰含着的两泡泪水,顿时憋了回去。 谢家,他这辈子都不会去。 施明辰离开后,施家各房的人陆陆续续来添妆。 长房的傅南君、乐安宁送了首饰,各加一千两。 二房是沈氏来的,也送了首饰,外加两千两,估摸是替两个儿子送的。 太夫人拄着拐杖来的,握了施窈的手,坐在她的床上,上上下下地看她,一想到孙女低嫁到商户,便禁不住红了眼圈。 第368章 清算 施窈笑着劝道:“祖母,可不能哭。” 太夫人拿帕子摁了摁眼角,连连颔首:“对,不能哭,明儿就是你大喜的日子。窈丫头,施家永远是你的家。” 施窈点头附和:“嗯,我会记住祖母的话。” 她打量一眼这张千工拔步床,暗暗叹气。 去年她初入国公府,大太太郑氏说院子准备好了,位置在兰佩院附近,表面上与她女儿施明珠的待遇相等。 整个关雎院,郑氏唯一抱歉的是,床没打好,只与她打了一张炕,承诺过了冬,便寻匠人打床。 郑氏管家期间,这张床始终不见影子。 傅南君接手管家权,偶然一日记起来,又因前头害过施窈,心中羞愧,悄悄地命人去打这张床。 十日前,这张床搬进来。 傅南君可能本是要给她一个惊喜的,但施窈都快出嫁了,哪有什么惊喜可言?不过是表明一个态度,与太夫人的话相同,表明施家永远是她的娘家。 只从一张床便可看出,这个家,从没打算让她长久留下来。 因此,这里又哪里是她的家呢? 真正的家,应当是亲人们之间相亲相爱,父慈子孝,母慈女孝,兄友弟恭,姊妹情深,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互帮互助,你盼着我好,我盼着你好,大家一起好。 而镇国公府,做晚辈的,位卑的,总要去捧着谁,奉承着谁,才能活下去。 要么捧老国公太夫人,要么捧施明珠,要么捧着镇国公夫妻,总要捧着谁,巴结着谁,就这般依然动辄得咎。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谋生的职场,每个人的任务是人情世故,是虚伪奉承,是捧高踩低,是明争暗斗。 对施窈来说,连职场都算不上。 于她来说,国公府是求生的角斗场。 人人求真心,长辈们求孝心,晚辈们求偏心,施家最珍贵的是真心,最廉价的也是真心。 无权无势,连虚情假意的孝心、偏心,都不配拥有。 施窈最为庆幸的是,入京之前,怀揣的只有一颗警惕心,不付真心,也不求真心。 她若以真心对人,早就坟头长草了。 她若以真心对太夫人,必然不会得到太夫人的宠爱,只会惹来她的厌弃。 她克制,不骄纵,不踩太夫人的底线,表现得弱小无害,又会奉承讨好表孝心,把自己伪装起来,如此才换来太夫人的一些偏宠,保住这条小命。 这个她,根本不是真性情的她。 到了快出嫁的这一天,施窈依旧牢牢铭记阿娘的教导——不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她本与老国公、太夫人没有任何情分,仅靠那一丝血脉联系,她愿意给予她庇护,护着她的性命,又给她准备体面的嫁妆,足够她一生衣食无忧,她当真心感激他们老俩口。 作为亲戚,他们已做到仁至义尽。 因此,这些话,施窈只在心里想想,从来不说出口。 太夫人额头靠着施窈的额头,眼泪猝然滑落,嗓音轻颤:“窈丫头,要记得常常想祖母,常常回来看看祖母。” 施窈轻抚着老人家的背,应道:“我会的。” 老太爷老太太拿她的余生去换施明珠一条命,从明日出嫁起,施家对她的生养之恩便算还尽了。 此后,荣华富贵也好,落魄吃不上饭也罢,她的一切都再与施家无关。 能不来往就不来往,实在需要来往,就当来亲戚家串门子。 把嫁妆带走,把多余的感情放下。 太夫人不由想起过往种种:“我见你的第一面,你在襁褓里,只有你祖父的巴掌大,那么小一丁点,又是个女孩儿,别提多欢喜。 狠心送你走,我哭了三个夜晚,烧了三天的香,求菩萨保佑你们母女平安,保佑你平平安安长大。 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当初接你回京时,我是希望真心疼爱你,不少于你大姐姐一点,也希望你真正融入这个家的。 可事与愿违,一次次,我们伤了你的心,让你受委屈。祖母羞愧、痛心,不知该怎样,才能让你不委屈。” 施窈提提嘴角,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好。 老太太这是来表达她多疼她的,还是来戳她心窝子的? “我明白祖母的难处。” 手心手背都是肉,只不过,她是手背上的肉,肉薄些罢了。 她可不能顺着老太太的话想,不然能把自个儿委屈死。 瞧瞧,她打从出生起,就在受委屈呢,一直委屈到出嫁这一日。 曾经害过她的人,想要她性命的人,若非她有功德簿,能让人重生,谁能让他们恶有恶报? 谁来为她主持公道? 当初郑氏与龚璇被送进家庙,不是因为她们要害她,而是因为她们设计陷害四皇子。 皇帝发怒,老三老五连续罢免,国公府迫于皇权,才果断地把她们送进家庙。 老太太说这些话,难道以为她会感动老人家曾良心未泯吗? 说什么,想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了什么。 因此,不管施家谁来说,他们曾想过全心全意待她好,她都不予理会。 太夫人面上的皱纹轻轻颤动,想说些什么,可能又觉着语言乏力,最后只道: “窈窈,别怕,去了谢家好好过日子,祖母只盼着你好好的。” 施窈双眸弯弯,笑道:“祖母尽可放心,我会好好过日子的。您知道,嫁人不嫁人,不管嫁给谁,只要我活着,我就一定会活得开开心心,不给自己找不痛快。” 在随时会丧命的国公府,她都可以活得痛痛快快,世上还能有比国公府更糟糕、更险恶的地方吗? 太夫人抚了抚她的鬓角,低喃道:“这就好,这就好。我只盼着你们兄弟姊妹平平安安的。” 施窈眼皮轻跳,心头突地涌现一股不好的预感,正要问是什么意思,老太太有什么打算,太夫人便将个小盒子塞入她的手里,慈爱地笑道: “祖母送你的添妆。你大嫂子可教导了你人事不曾?” 施窈接了盒子放在一旁的案上,闻言,面上一红,期期艾艾道:“大嫂子留,留了几句话,还留了几本画册。” 第369章 喜事相逢 太夫人温柔地搂着她,轻声道:“这些话,做女孩子的都不爱听,但祖母还是要告诉你,你是国公府的千金,去了谢家,当孝敬公婆,不说服侍夫君,但也要无微不至,照顾他的起居,尽到媳妇的本分。 若谢家让你立规矩,你尽管下帖子,请你大嫂子去做客,你大嫂子自会为你撑腰。 此外,重中之重,便是不要太顺着男人,过两年,你身子长开了,再生孩子不迟。尽早生个儿子,女人一辈子最后的指望就是儿子。 生了儿子,便要注意保养身子,少生,或不生,自己的身子骨最重要,别听男人怎么哄你多子是福气。 你记住,人活一辈子,自己最重要,其次是子嗣,再次方是夫君、婆家、娘家、功名利禄。” 她没提父母,知道施窈的生父与嫡母不靠谱,亲娘不方便拿出来说。 圣旨下来后,三房便不比从前热情了。 太夫人冷眼旁观,心也冷了。 施窈一一点头。 太夫人话不中听,谁结婚是为了去伺候人,当生育工具的? 但这是这里女人的生存规则。 她是低嫁,方能宽松些。 若是高嫁,男人成亲,与娶了个身份高贵的奴隶,来伺候一家老小区别不大。 好点的,还能扯爱情当遮羞布。 现代社会,婆婆是全家的奴隶,古代社会,媳妇是全家的奴隶。 反正,做家庭奴隶的,总是女人。 男人们只要不吭声,袖手旁观婆媳斗法,谁斗输了,谁老婆当奴隶,横竖吃亏的不是他们自己。 太夫人谆谆嘱咐,零零碎碎地说了许多,有婆媳相处之道,有夫妻相处之道,有治家之道,恨不得把自己一辈子的经验倾囊相授。 到底身子骨不如从前,说了半个时辰,有些撑不住,捂帕子咳嗽两声,怕过了病气与施窈,方才拄着拐杖回去。 太夫人走后,木香、星觅、忍冬三个来磕头拜别。 她们仨是国公府的家生子,来施窈身边之前,便都定了亲的。 等施窈嫁了,她们会留在国公府,回家待嫁。 三个丫头抱头哭了一场。 施窈摁摁眼角。 不舍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轻松。 在国公府的这段日子,不管去哪儿,三个丫头总有人跟着她,将她的一举一动报给老国公。 当然也有欢乐吃瓜的时候。 她们在一日,她便提着一日的戒备心。 可算把这三个行走的监控摄像头摘啦! 柳华姑姑扶她们起身,劝她们止了眼泪,发了施窈早早给她们准备的添妆,打发她们出去,最后伺候施窈歇下。 施窈无奈。 不知老头子怎么想的,把柳华姑姑当做陪嫁嬷嬷,让她带走。 这老狐狸! 她都出嫁了,他还不放心吗? 还是,他觉得她还会搞事? 是的,她肯定会搞事的。 施窈捂脸,睡,明儿有的闹。 翌日一大早,鸡鸣三遍,柳华姑姑便来叫施窈起床。 施窈昨夜睡得好,揉揉眼睛,起来换嫁衣。 镇国公府张灯结彩,仆人穿梭,好不热闹。 施家的女眷们都来看过施窈,一人说几句不舍、祝福的话。 傅南君眼圈红红的,乐安宁险些大哭出声,拉着施窈的手不肯丢。 小侄儿们拿着玩具、鞭炮到处跑。 纪芸也来了,说了几句,便扭身与乐安宁无语凝噎,相顾泪流。 施窈装扮好,与家人们一一告别。 施云帆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粗壮的仆妇。 他静静地望着施窈。 施窈冲他招手:“帆哥儿,进来。” 施云帆踏过门槛进来,远远地便警告道:“不准碰我。” 施窈笑道:“我今儿就嫁人了,以后可摸不着你了。” 施云帆站在施窈两步远,嫌弃地说:“别笑,好丑!” 施窈红唇白面,轻轻咳嗽一声:“这叫新娘妆,你个小屁孩懂什么?”瞥一眼他身后寸步不离的仆妇,笑问,“老太爷派来‘保护’你的?” 比平常保护的距离更近了。 施云帆皱着小眉头,没理会。 施窈开玩笑又问:“跟这么紧,怕你在大家的菜里下药啊?” 今天可是个毒死全家的好机会。 仆妇们面露尴尬。 施云帆哼了一声,继续做他的小酷哥,顿了顿,缓缓道:“是不是你?” 施窈装傻:“什么是我?你别打哑谜啊?” 施云帆不理,只道:“只有你的命运,天翻地覆。” 施窈笑眯眯道:“大家的命运都天翻地覆了呀。来,小姑姑给你发喜糖,吃了会有好事发生哦!” 她从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了一颗糖,递给施云帆。 施云帆不喜欢被当做小孩子,但听了施窈的最后一句话,迟疑了一会儿,伸出手,接了这颗糖,为掩饰尴尬,便问: “你为什么把糖藏在袖子里?” 施窈拍拍袖子,生怕有人抢似的,眉眼弯弯道:“早晨没事干,看到木香端进来一大盘子糖果,那时你们还没来,我就赶紧挑,把我爱吃的都挑出来,预备着坐花轿的路上吃。” 施云帆:“……” 众人:“……” 一句话,乐安宁和纪芸哭泣的氛围都破坏了。 两人要哭不哭的,相视一笑,拭了眼泪,过来陪施窈说话。 大家正热闹,外面突然传来鞭炮声。 傅南君快步进来喊:“谢家来接人了!” 纪芸眼眶又红了,亲手把盖头给女儿盖上。 施云帆扯扯施窈的袖子,小声说:“你要保重。” “我一定会的。” 天塌了,她施窈也要笑着,好好活着! 片刻后,施明辰过来背施窈,一直背到花轿上。 施窈听到哽咽声,不由问:“七哥哥,你不会哭鼻子了?” 施明辰抿着唇,低着头,倔强地不肯出声,也不让人看到他的眼睛。 花轿抬起时,于震天的鞭炮声里,施窈疑似听到了施继安的哭声。 欸,这群一生爱表演的人呐! 花轿上午出发,绕半座京城,半路遇到成王府的花轿。 谢家本以为对方会为难,谁知新娘子从花轿里递出一把黄灿灿的金如意。 “喜事相逢,当庆,去,把我这如意换给施娘子。” 施窈收到一把小臂那么长的金如意,感叹林家为了结这门亲也是拼了,这是把林侯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 她抱着沉甸甸的金如意,把自己这把玉的换给林之雾。 成王周绍与谢既白,双方在高头大马上,笑着抱拳祝福对方。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路人皆赞成王妃好风度。 至傍晚,夕阳将坠,花轿抵达槐花巷,施窈跨过火盆,与谢既白拜天地,入洞房。 谢家这里,一切顺利,热闹非凡,除了谢家亲友,半座京城的大商户都送礼上门道贺。 镇国公府却显得门庭冷落。 往日亲近的权贵之家,只遣了管家上门送礼,推说当日要参加成王婚礼,陛下与贵妃亲自主持,谁敢不去? 再有,孙媳妇们跑了,亲友团来的也不多。 傅南君早有预料,放话出去,封州水患才过,施家婚礼从简,勉勉强强全了体面。 施家兄弟们在宴席上喝闷酒,江邈左右看看,问道:“二表哥呢?” 施明桢养好了伤,头一回出来见人,便是出现在施窈的婚宴上,从前他是兄弟中负责人情世故的,下意识接话道: “他不舍二妹妹,一个人躲在院子里哭呢。” 江邈见施家兄弟们神色有异,没有多问,继续与大家划拳吃酒。 这一刻,施明辰优柔寡断的性格又体现了一把。 亲妹妹的婚宴冲撞了郑氏的丧事,他很是惭愧,借口如厕,出去吩咐小厮: “将我藏了几年的屠苏酒,起两坛,送去祠堂与二爷。再问问,祠堂今日可有送去席面?没有的话,去告诉大奶奶,治一桌席面送过去。” 第370章 催命 小厮一一应诺,先去请问傅南君,得知已治了席面,便起了两坛酒,亲自送到祠堂。 国公府四处碰壁,碰了这小半年,今儿好容易热闹一回,看守不严,小厮发了茶水钱,便被允许去敲门。 “只准门外说几句,外人可不能随便入祠堂。” 小厮满口应下:“我知道规矩,哥哥们放心。” 说罢,不敢拍门,怕惊扰了施家祖宗们,只大声喊:“二爷,二爷!七爷让我送酒来了!” 过了片刻,祠堂大门缓缓打开。 只开了一条缝,仅仅容纳得下施明玮的脸。 施明玮阴沉着一双眼问:“唤爷何事?” 小厮心头一跳。 施明玮的脸在大红灯笼下,白惨惨的,搭配着厚重肃穆的祠堂大门,散发着瘆人的意味。 他打了个寒噤,堆起笑脸,重复一遍:“请二爷安,七爷命小的送些酒水来,屠苏酒。” 施明玮冷笑一声:“老七什么意思?故意戳我肺管子是不是?我都躲祠堂来了,还非得追着我庆祝他妹妹成亲?” 小厮噎了噎,连声解释:“七爷并非这个意思,外面热闹喧天的,二爷一人守在祠堂,七爷想与二爷共饮,却不能来,因此送酒,聊表心意。” 施明玮冷笑连连:“老七出息了!竟敢嘲笑我这个二哥,可把他得意的,往后他是三房的顶梁柱,是国公府的顶梁柱,我是不是还得巴结他啊?” 小厮碰了一鼻子灰,满头大汗,忙道:“小的嘴笨,七爷并非此意,二爷莫要误解!” “滚,带上老七的破酒,滚得远……” 施明玮勃然大怒,正要骂退这小厮,忽地有人从后面扯他的衣裳。 他将门缝关得更小了些,回头小声问:“作甚?” 昏晦的光影里,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形,此人头包方巾,做小厮打扮,但皮肤白皙,出声娇软,低低道: “二爷,留下酒,奴家想尝尝那屠苏酒。” 声音轻不可闻,门外的小厮高高竖起耳朵。 施明玮转回身来,一瞧小厮鬼鬼祟祟地朝门里偷窥,气不打一处来,伸脚出去,踹了他一脚,骂骂咧咧道: “我施家的祠堂,我施家的祖宗,是你这孬货能偷看的吗?酒放下,七弟的心意我领了,你快滚!” 小厮一听,事儿办成了,忙不迭放下两坛酒,一溜烟跑了,生怕晚一步,二爷吃了他—— 府中下人们之间流传,二爷吃人,有人亲眼看见他吃了个丫鬟,喝了丫鬟的血。 施明玮又骂骂咧咧一阵,打开门,抱了酒,重重将厚重的祠堂门关上。 入了内,施明玮把酒坛放在石桌上,耳畔是一声长过一声的蝉鸣,不由心烦意乱地抱怨道: “明儿爷就命人捅了整座国公府的蝉,听得烦人,催命似的!” 对面的玉面小厮笑道:“二爷说的是,方才听那小哥儿说,这是屠苏酒?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施明玮调笑道:“山奈,你酒量可不行,别倒在这祠堂里,逃不出去,明儿叫人发现,老太爷打烂你的屁股,爷可要心疼死了!” 原来这玉面小厮正是山奈。 这几日,施明玮被关祠堂,山奈好容易有喘口气的机会。 自那日施明玮大发雷霆,底下的婆子们极有经验,立即收走了房里的剪刀等伤人的东西,连根鸡毛掸子都不留下。 她手无缚鸡之力,小丫鬟也帮不上忙,正思忖着灌醉施明玮,用腰带勒死他,今天便有人来接她来国公府。 来人是个生面孔,看穿着打扮、规矩礼仪,应当是国公府的下人,只不知是哪位爷手底下的人。 来人只道:“我知道姑娘想做什么,给姑娘一个机会去做。若姑娘不做,今日便是姑娘的死期。” 做了也是死期,不过是拉施明玮当垫背罢了。 山奈脸色煞白煞白的,手脚冰凉。 然而,她没有选择。 于是,她伪装成小厮,顺利跟着那人入了施家祠堂,又甜言蜜语哄着施明玮。 施明玮感动不已。 他关在祠堂数日,施家所有人遗忘了他,连媳妇孩子都没来看他一眼,唯独山奈千辛万苦地来寻他,安抚他的愤懑失意。 山奈拍了封泥,倒出两碗酒来,一碗端到施明玮面前,又捧了另一碗,浅浅尝了一口,笑道: “爷别说什么死不死的,倒吓唬我来。我要和爷长命百岁,年年有今朝。” 两人碰杯,施明玮心气顺畅大半,一碗一碗地喝酒,不断向山奈抱怨施家上下对不起他,对不起他母亲,谴责每一个人,狠狠谴责施窈。 “死丫头,哪日成亲不好,在我母亲的头七成亲,也不怕我母亲半夜去找她索命…… 多大的脸,一个庶出的姑娘,竟要我母亲这个国公夫人的丧事,给她的喜事让路……” 第371章 施明玮之死 山奈一面劝酒,一面劝他吃菜。 听到施窈的名字,她微微恍神。 她这辈子的悲剧,就是从施窈入府开始的,从菘蓝向施窈递上那碗吐了口水的汤药开始的。 本来她有机会重新做人,做个本本分分的大丫鬟,到了年龄,出府嫁个普普通通的男人,过平平凡凡的日子。 然而这一切,都被眼前这个恶心的男人毁了! 恨施窈当初没伸出援手吗? 恨的,无数个夜晚,她咬着被角幻想,当时施窈抛下的是汤嬷嬷,或者是木香,最后带走了她。 梦醒来,她依旧身在地狱。 怎么能不恨施窈无情呢? 但这恨,不及痛恨眼前的男人之万一。 若只能挑一个人下杀手,挑来挑去,那就只有施明玮。 两坛酒下肚,饶是施明玮从小在酒色里打滚,看人也模糊了,走路踉踉跄跄。 山奈微微挑起唇角,扶他进入祠堂里面的宅子。 这一路上,她看到许多物件:铜浇铸的灯台,砖头,笨重的酸枝木桌子,案几上供奉的施家老祖宗的刀,铁制的香炉,甚至施家先人们的牌位、酒坛子、酒碗…… 每每看到一件适合做凶器的物件,她便蠢蠢欲动。 手即将碰到它们时,她本能地缩回手。 她没有杀过人。 她还想活着,哪怕这条命是一条烂命。 山奈扶着施明玮的双手微微颤抖。 山奈问:“二爷,是不是想如厕了?” 施明玮吃了两坛酒,腹中正憋胀得难忍,忙点头,嘟嘟囔囔喊道:“如厕,如厕,爷要撒尿!” 山奈扶他来到井边。 施明玮看到漆黑的井口,指着水井,大着舌头问:“那是什么?” 山奈笑道:“二爷糊涂了?这是恭桶。” 施明玮笑嘻嘻弯腰去扒井沿:“恭桶?嘿嘿,恭桶你别晃啊,晃得好大,我感觉我能钻进去!嘿,恭桶,你想吃了爷不成,叫你别晃,爷撒尿撒到外面怎么办?” 山奈拉着他。 施明玮扒拉裤子。 山奈扯住他的裤子。 施明玮到底是纨绔子弟,哪怕喝醉了,也强忍着不尿裤子。 直到施家再一次放鞭炮,增加热闹喜庆的氛围时,山奈方放开手,利落地扒了施明玮的裤子。 施明玮身体里传出一阵雀跃,忙对准井口。 山奈打了他一下,他一哆嗦,尿到外面。 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山奈推了他一把,施明玮踉跄,尿歪了,踩到了尿,脚底滑出一条长线,山奈再狠狠推一把。 噗通! 施明玮头朝下,狠狠栽倒井里。 鞭炮声越来越响,井里的人扑腾得越来越厉害。 山奈听到咕嘟咕嘟冒泡泡的声音,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不后悔,不后悔。 施明玮就是个畜生! 他早该死了! 鞭炮声停下的刹那,水井里再无丝毫声响传出,月光映照下来,水面波光粼粼,泛着静静的涟漪。 山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没敢朝下面看,连忙抹掉水井边自己的痕迹,收了自己用过的酒碗,又去施明玮的寝房里点燃烛火。 做完这一切,她带着那只碗,翻墙出了祠堂,寻到参昴馆。 施明奎正要歇下,静待明日看戏,听到下人禀告:“一位……小厮求见爷。他有点奇怪,听声音,有点像个姑娘。” “不见……什么!”施明奎一惊,才要酝酿的完整男人的美梦都飞走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冷声道,“传她进来,别让旁人瞧见她。” “是。”小厮战战兢兢地应诺,不敢看施明奎的眼睛,急忙退下。 出了门,他拍拍胸口,今儿又苟住一日小命。 四爷成了太监后,阴晴不定,动辄阴恻恻地盯人、罚人。 他罚人的法子极为阴损,偏外表看不出什么,让人有冤无处诉,有苦不敢说。 且,自打四奶奶送入家庙之后,这参昴馆便不用丫鬟伺候了,只用十岁左右的小厮。 虽才十岁左右,但大小算个男人,傅南君训斥施明奎几回,这参昴馆便只有四个伺候的下人,即四个小厮。 小厮让山奈自个儿进去。 山奈四肢发软,咽了咽喉咙,入了房内。 她站在门口,磕磕绊绊地说道:“四爷,事儿,事儿我为您,办了。” 施明奎双眸发光,双手因激动而颤抖,幽幽地盯了山奈半晌,盯得山奈发毛,他方抑制住兴奋,缓缓问道: “什么事儿?我可不认识你,也没交代过你什么事。” 山奈从他的表情确定,一定是他! 一狠心,一闭眼,抱紧手里麻布包裹的酒碗,一字一句清晰道:“我知道四爷一直想二爷死,我也知道,是四爷帮我,我方能顺利入了国公府的祠堂,顺利接近二爷。 事儿我办成了,明日一早便会传出消息。我不求旁的,只求四爷送我出府,自此,我与四爷恩义两清。” 施明奎眼底涌起浓烈的杀意,盯得山奈直打哆嗦:“聪明人死得快,倘若我杀了你呢?” 山奈咬咬唇,颤着唇瓣道:“那我反抗不了,只能死。不过,我会死在参昴馆,我会在四爷下杀手的时候,大喊大叫。 还有,不是没人见过我入府,平白丢个蹊跷的人,老太爷、国公爷一定会怀疑,会查。第一个要查的,就是四爷。” 施明奎皱眉问:“他怎么死的?” “吃醉了,半夜起床撒尿,摸到井边,踩到了自己的尿,脚滑,栽进井里淹死了。” 施明奎:“……” 他望着山奈,脑子里只盘旋一个念头:人才! “你想我怎么救你?” “送我回柳儿巷子。此后,我的生死与四爷无关,我也不会供出四爷。” “好。” 二人商议定,正要行动,外头突然传来婆子们的尖叫:“走水了!祠堂走水了!” 施明奎豁然看向山奈,目光如炬。 山奈忙惊慌地摆手:“不是我放的火!真的不是我!” 施明奎手撑额头:“滚!” 随后命心腹趁乱送山奈出府。 祠堂着火,惊得施家主子们不管喝醉的,还是没喝醉的,纷纷爬起来去救火。 接着,有人惊恐尖叫,原来是发现施明玮栽水井里死了! 然而,这一夜,不止施家失火,众人瞩目的成王府也发生了一场火灾。 施明珠前儿才被赶回京城娶亲的周绍接回王府。 石蜜立即告诉她:“大太太过世了!因七爷要定亲,二姑娘要成亲,秘不发丧。” 第372章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施明珠痛哭失声,发狠捶打周绍的胸口:“我没有见上母亲最后一面,母亲多伤心啊,她生前最宠爱的人便是我这个不孝女!我怎么没有赶上见她最后一面呢?我该死,我真该死!” 周绍心知,这事是自家母妃做的不地道,愧疚不已,揉揉胸口,百般哄劝,只差下跪代母妃道歉。 施明珠哭了一夜,第二日便是周绍的婚礼。 她一大早闹着要上吊,周绍险而又险地将人救下,承诺明日便陪她回施家。 上午,周绍去娶亲。 外面鞭炮声、唢呐声、人们的欢声笑语,犹如鼎沸,一声声传入施明珠的耳朵,刺穿她的心。 她捂住耳朵,泪流不止。 愤怒、后悔、不甘,甚至带着点嫉恨,如潮汐一般,一波一波冲击她的脑子。 她记起前世,周绍娶她的排场比这还大。 她当时不在意,理所当然地接受。 她是镇国公府唯一的嫡女,唯一的团宠,是施家上下捧在掌心里的宝贝,便是周绍拿出皇帝封后的排场来娶她,她也能安然笑纳。 她有底气。 两世重生,她幻想过许多,但绝没有自己做周绍的小妾,眼睁睁看他去娶旁的女子为正妃。 “不该这样的……我都重生两次了,怎么能这样?周绍应该……” 周绍应该如何? 周绍应该如第二世一般,爱上她,但求而不得,跪着求她嫁给他,而她只冷漠地狠狠地扯走自己的裙角,一眼不多看他。 他应该眼睁睁看着她风光大嫁,嫁给处处不如他的周绪,看着她与周绪恩爱缱绻,日夜噬心,痛哭流涕。 他应该不娶妻,不纳妾,心里惦记着她,爱着她,为她守身如玉。 然后,再慢慢从最受宠的皇子,被打落云端,跌进污泥。 他应该失去心爱的女人,失去权势,失去富贵。 他应该被囚禁在皇陵,日日念着她的名字,思念她到发疯,然后突然觉醒前世,看清她为什么抛弃他,后悔痛苦,向她忏悔他曾经的辜负与背叛,最后凄凉死去…… 但是,这是第三世。 截然不同的第三世。 周绍既没有入主东宫的资格,也没有被打落云端。 周绍依旧爱她,却爱得卑微,卑微到只能给她一个小妾做做。 他甚至不肯为了她反抗宁贵妃,更遑论老皇帝。 越是对比三世,施明珠越是痛苦,痛苦到直打滚。 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不按照第二世发展呢? 为什么傅南君他们也重生了呢? 老天太残忍,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就别再给别人了呀! 她努力挣扎,却依旧被命运玩弄,沦落到比第一世更惨的地步。 施明珠心底有个隐晦的恶毒念头,那便是,第一世她死了,施家上下为她陪葬,这一世,嫂嫂们逃了那么多,施家失去了扶持她做皇后的能力,也就再不会满门抄斩。 大家都活着。 只有她生不如死。 还不如……还不如第一世,大家一起死,好歹黄泉路上有伴儿! 石蜜泪流满面,按住施明珠,瘪着嘴哭腔劝道:“姑娘,您别这样,我害怕。 王爷不是应了您,明日陪您回国公府吗?新婚第二日,新郎抛下新娘子,陪您回娘家,违背俗礼,王爷这是真真把您放心坎上了,是多大的体面,以后王妃也得看您脸色,不敢磋磨您。 太太去了,她死前定然是盼着您好好的。王爷心里有您,只有您,根本没把王妃放在眼里,您多朝好处想想。 王妃入了门,您也能顺利封侧妃,贵妃娘娘再想给您立规矩,总得顾着些王爷的脸面……” 施明珠用帕子捂脸,冷冷笑了一声,哽咽说:“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经历过前世,她面对周绍这张脸,只想吐,只想撕烂了去! 她希望周绍对她深情不悔、死心塌地,但除非犯贱,否则她绝不吃回头草! 背叛过她的人,辜负过她的人,无论重来多少世,她都绝不原谅! 施明珠难以忍耐外面的鞭炮声和唢呐声,用力扭了扭帕子,终于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哑声问:“那人又来找过你不曾?还能联系上吗?” 石蜜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施明珠伸手比了个“五”。 石蜜慌忙朝外探头张望,合上门窗,将鞭炮声、唢呐声隔挡在门外,也将周绍派来的仆妇们窥探的视线挡在门外。 她快步来到床前,惊惶地压低声道:“姑娘提他作甚?” 难不成姑娘还惦记着五皇子? 可姑娘已经嫁给四皇子了呀! 传出去,这话根本不能听,姑娘也会名声尽毁。 原来,五皇子出京之前,便留下暗卫,保护施明珠。 当然,在宁贵妃这种绝顶权贵面前,暗卫其实没什么用。 那几个暗卫,压根没报主子名姓,还故意引导施明珠朝镇国公、施明武身上想。 但施明珠第二世是见过他们的,当时他们也是周绪派来身边保护她的暗卫。 施明珠从人群里认出他们,挑了其中一个头目联络。 为方便办事,她将秘密告诉了石蜜。 石蜜当时惊得下巴都快碎了,可她上了施明珠的贼船,施明珠不得好,她只会死得更快,只能战战兢兢地帮施明珠和五皇子暗通消息。 其中最令她日夜不安的一条消息是,二老爷正在军队中排查五皇子,让五皇子及时隐藏身份,或想法子收买二老爷。 每一次,施明珠提五皇子,石蜜便如惊弓之鸟。 她感觉成了为夫人与姘夫通奸打掩护的红娘,一旦东窗事发,就是她的死期。 屋子里静了好一会儿,施明珠眼里渐渐迸发出明亮的光,低低道:“我要诈死,离开京城,去西北!” 石蜜一蹦三尺高,惊呼了一声,连忙捂住嘴:“姑娘,您可千万别想不开!” 施明珠抓住她的手,哭得娇弱可怜:“石蜜,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不会隐瞒你任何心思。你放心,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跑,我们走,我们一起走!” 石蜜汗流浃背,明明是炎热的六月天,却浑身冷嗖嗖的,冷得牙齿打哆嗦: “可是,可是,您已经是王爷的人了,有了名分的,逃走叫人发现,贵妃娘娘会处死您的!” 皇家逃妾,损毁名节,只有死路一条。 第373章 放火 施明珠失魂落魄地哭道:“我有什么办法呢?你知道我的,从小尊贵骄傲,从未吃过任何苦,从未遭受过欺凌,贵妃娘娘却屡次三番欺辱我。 封侧妃又如何?贵妃娘娘是不大好意思欺辱我了,正妃呢?我是妾,林之雾是妻,她要给我立规矩,谁敢多说什么? 这日子,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做不了妾,做不了一天,明日,明日,林之雾便会让我敬茶……我要逃走,逃到一个不会伤害我,只会疼我的人身边!” 她要逃,逃到周绪身边去。 她嫁给周绍为妾,周绪依旧派了暗卫保护她,说明周绪不嫌弃她嫁过人,不嫌弃她失了贞节。 这一世,她要再嫁周绪! 施明珠黯淡的眼睛,再度明亮起来,依稀恢复往日的几分贵女神采。 石蜜泪水涟涟,一时心疼施明珠,那么骄傲的一个贵女,竟沦落为小妾,一时又心疼自己。 她们逃得了吗? 一旦被发现,四皇子第一个打死的人,就是她! 施明珠见她踟蹰不决,一狠心,爬下床,噗通跪在石蜜面前:“石蜜,求求你,帮帮我,给我一条活路,也是给你自己一条活路,林之雾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的。石蜜,求你了,我给你磕头!” 石蜜吓得手足无措,手忙脚乱地扶起她,崩溃哭道:“好,好,我帮姑娘!” 施明珠破泣为笑,她紧紧搂住石蜜:“石蜜,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我们一定会逃出去的。” 于是,入了夜,四皇子抛下新娘子,醉醺醺来到施明珠的院子,施明珠将他赶了出去,清清冷冷道: “王爷,林姑娘才是你的妻子,我只是个妾。若王爷顾忌我的名声,担心我的安危,便去王妃的院子。妾不想,明日贵妃娘娘以祸乱后宅的罪名,打死妾身。” 周绍红着眼眶,双手扣住她的肩膀,醉眼朦胧细瞧她的脸:“珠珠,你是不是恨我?恨我承诺了你,却辜负你的信任?” 施明珠眼里落下两行清泪,将恨意深藏眼底,哭着笑道:“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妾身岂敢恨王爷。” “岂敢,不敢,你到底还是恨我的。”周绍的语气难掩失落与愧悔,“珠珠,对不住,都是我的错。” 对,都是你的错!施明珠恨不得手刃了他,却只能咬碎一口银牙,扭过头去,捂住嘴啜泣,给他一个凄凉的后脑勺。 “比起恨你,我更恨自己。明知不该对你动心,却还是动了心。落到这个下场,是我咎由自取!” 她说的是第一世的自己。 那一世,她真傻。 全心全意爱他,把施家所有的资源人脉都给了他,换来的却是他的背叛,与满门抄斩。 这狗男人,甚至为了“施窈”,捅了她一刀,断送了她的性命! 怎么能不恨? 怎么可能还有一丁点的爱? 周绍神情大恸,紧紧抱住她,揉搓着,不断亲她耳后的脖子,酒水浸过的嗓音透着沙哑: “珠珠,我不走了,我今晚就留在这儿,若母妃罚你,我就与你一起接受惩罚!反正这个正妃,不是我想娶的。我想娶的人,我心里的正妃之位,只有你!” 施明珠一想到他马上就要去与林之雾洞房,便恶心欲呕,仿佛被恶心的癞蛤蟆亲了。 她正要说几句狠话,支开周绍,便见几个太监过来,一顿将周绍五花大绑,说句“得罪了”,便将周绍拖去新王妃的院子。 施明珠:“……” 被吊得不上不下的。 她还有话没说完呢。 诈死之前,她得让周绍知道她喜欢他,她是为了他才“死”的,表明心意,从此之后,周绍便再也忘不掉她。 施明珠深深吸了一口气,向暗处打了几个手势,便心口发堵地回了屋子。 过了子夜,成王府突然有人敲锣喊叫:“走水了!施夫人的院子走水了!” 周绍一听“施夫人”三个字便从梦中惊醒,正要睁开眼,林之雾眼疾手快,飞快用浸了蒙汗药的帕子捂住他的口鼻。 周绍本能地要弹跳起来的身体,又软软地落回被褥里。 林之雾怕捂死了他,见他没动静了,连忙收起帕子,整了整衣裳,不紧不慢踢上软鞋,拨开帐幔问道:“何事慌张?” 丫鬟们忙着急地禀告:“施夫人的院子走水!” “怎会走水?救火了吗?施夫人呢?可有伤着?” 丫鬟们朝帐幔内瞥了一眼,惊恐道:“施夫人与她的贴身丫鬟困在了火里,此事必须及时禀告王爷!” 林之雾忙也摆上惊恐的神色,忙忙地朝外走:“你们去叫王爷,我去瞧瞧,我不信,施夫人福大命大,有王爷庇佑,怎会遭遇这等不幸!” 她得去看看,施明珠在搞什么鬼。 再看看,这恶毒的女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不死,也要扒她一层皮下来! 敢在她成亲当日寻死觅活,放火点房子,寻她晦气,不扒她一层皮下来,她林之雾的名字倒着写! 到了施明珠的院落,见着那冲天的火光,听着那哔哔啵啵燃烧木料的声音,林之雾倒抽一口凉气。 她抓了个打水泼火的仆从问:“施夫人呢?” 仆从一抖,回道:“施夫人没出得来!” 林之雾又惊又喜,忙道:“这么大的火,泼水哪里控制得住,快叫人将旁边的屋子推了,有水的泼水,水不够就弄沙子来,别火势蔓延到整座王府,再烧了这条街!” 有她指挥,无头苍蝇似的仆从们稍稍镇定,泼水的泼水,推房子的推房子,堆沙的堆沙,铲花草的铲花草。 又开了王府大门,让外面的街坊邻居都来帮忙救火——不救不行啊,火势控制不住,烧到自家了怎么办? 林之雾闻着空气里的油味,顺手扬了手里沾过蒙汗药的帕子,暗暗乐道:施明珠啊施明珠,这回你跑不掉了,管你是真死,还是假死,你都得死! 放火烧房子,还是烧皇子府,等着,逃到天涯海角,皇上和贵妃也得抓你回来,砍了你的脑袋! 施家当真是宠出了一个好女儿,一头好猪! 有这样的好女儿,施家不败都对不起列祖列宗! 第374章 关雎苑 槐花巷,谢家。 施窈换上百花不落地百褶裙,坐下让丫鬟们梳妆。 这些丫鬟,是她自个儿从国公府外面买的,之前一直放在阿娘的宅子里,由阿娘帮忙调教。 昨儿才调去她身边,跟着她陪嫁到谢家来。 防的就是施家收买。 不多时,谢二太太姜氏身边的左嬷嬷来了,先向施窈福礼问安。 施窈连忙起身还了半礼,眉间透出几分羞涩,笑道:“嬷嬷别来无恙。” 她与这左嬷嬷见过几面,印象深刻,是因“左”这个姓氏不常见。 左嬷嬷愣了下,不料想施窈这位千金小姐会向自己还礼,面上的笑越发真诚,忙扶了施窈的胳膊,喜气洋洋问: “三奶奶昨夜睡得可安稳?” 听到“三奶奶”三个字,施窈脑子里第一反应,跳出的是三嫂子陶籽怡的脸,随后才记起,自己如今就是“三奶奶”。 她暗道:晦气! 新婚第二天,便记起了施明桢那张狐狸脸,真晦气! 施窈面色如常,答道:“还成。” 实则睡得不大安稳。 毕竟一个人独睡两辈子,身边乍然多躺个人,还是个男人,怎么可能睡得安稳? 也就累了一天,精神、身体极为疲惫,谢既白又应了她提出的所有新婚要求,出于对他的信任,到后半夜,方累极而眠。 左嬷嬷细细观察施窈的脸色,见她眼里藏不住瞌睡,微微笑了笑,又寒暄几句,便拨开帐幔,去床上收喜帕。 房间里丫鬟仆妇们忙忙碌碌,各有各的活计,施窈也没多管,坐回梳妆镜前,任由丫鬟们为她佩戴首饰。 而帐幔后面,左嬷嬷看见白绫喜帕放在床头的案几上,上面干干净净,不由怔了怔,旋即,神色惊恐。 脑子里只一个念头:完了!完了! 谢既白从净房洗漱出来,正要寻压在枕头下的香囊,一抬头对上左嬷嬷惊恐的视线,见她颤抖着双手捧着一张喜帕,恍然大悟,忙解释道: “三奶奶尚未及笄,过了及笄礼,再,再……咳,我们商量好的,嬷嬷告诉太太一声,不着急。” 可怜的老嬷嬷从快晕倒的状态里,骤然满血复活,吭哧吭哧喘了两口气,笑道: “三爷应早些与老奴说的。这是应当的,女子过了及笄,身子骨长好了,更好些。” 两人打哑谜似的各自说完,老嬷嬷便将帕子留下,又向施窈福礼,这才告退。 施窈懵了一阵。 然后,她默默感谢含蓄却勤劳的同胞们。 因为他们的勤劳,大兴朝欣欣向荣,繁荣昌盛,人口繁茂,据朝廷统计,超过了一亿! 因此,朝廷对繁衍人口不是那么迫切,规定女子十六及笄。 律法上,女子十六周岁之后方可成亲。 不过,百姓们更想早些繁衍子嗣,大部分女子十五六就嫁了,民间也有十三四岁就嫁了的,更落后的地方,十二三岁嫁人的也有。 昨夜,太夫人为警醒她,早婚早育的危害,特意讲了些落后地区,十二三岁女孩嫁人生子的惨状。 施窈昨晚原封不动,将原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谢既白听。 谢既白欣然赞同,说等她过了及笄礼,再行洞房之礼。 二人约法三章时,各盖各的薄被,平平整整,规规矩矩躺着,被子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梳洗妆扮完,小夫妻俩并肩向主院去。 出了院子,施窈回头一瞧,院子的牌匾上写的是“关雎苑”,与她在国公府住的院子名字只有一字之差。 院子门口挖了一口荷塘,熹微的晨光里,两对鸳鸯躲在岸边重重叠叠的莲叶下,正交颈好眠。 谢既白轻咳一声,掩下不自在,与她解释:“院名是亲家大嫂子建议的。” 施窈惊讶:“我大嫂?” “是。”谢既白微微笑了笑,“我想着,与你名字相合,便用了。你若不喜欢,可换个喜欢的,我叫人去打。” 他个子高,步子大,一步顶施窈一步半,才出院子,便走到施窈前面去了。 察觉到不妥,忙停顿下来,之后放慢步子,与施窈慢慢走着。 施窈挑了挑眉,伸出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谢既白身形一僵,耳根渐渐红了,不敢看她,只去瞅莲叶下面的鸳鸯,但悄悄把手臂放低了些,方便施窈更轻松地挽住。 施窈暗笑,夫妻是从肢体接触开始的,然后一本正经找借口:“昨儿着实累着了,借你的力气使一使。牌匾不用换,谈不上多喜欢,习惯而已。” 不喜欢这个院名,她在国公府就嚷嚷着换了。 她可不是委屈自己的人。 前面是另一座院子,谢既白指了指道:“那是大哥大嫂的院子,他们不常来京城,院子常年空置,只有个婆子日常打扫,上个月初十,兄嫂来京,特地来祝贺我们成婚……” 一路走过去,谢既白一一介绍,哪一房的院子,哪一处景致叫什么名字。 直至来到谢家主院,善怀堂。 谢家人整整齐齐,全部在座,翘首以盼。 施窈忽然有些紧张,反应慢半拍,方才记起自己和谢既白的姿势,忙松开手。 谢二老爷谢见微捋着胡须,越看儿子的脸,笑容越满意。 谢既白力持镇定。 二人双双跪在蒲团上,磕头敬茶。 “公爹请吃茶。” “婆母请吃茶。” 二太太姜氏忙不迭接了茶,又忙不迭扶起施窈,生怕晚一秒委屈了她,压根不敢说立规矩的话,也没提子嗣的事,赏了一套红宝石头面,只道: “能娶到你,是我们家的福气。” 施窈看出来了,这位婆婆确实有些社恐。 她冲姜氏甜甜地笑了笑,从丫鬟手里接过来一双鞋、两朵绒花:“儿媳才学疏漏,为公爹做了一双鞋,为婆母做了两朵绒花,请公爹婆母笑纳。” 姜氏命左嬷嬷接了,满口是:“媳妇有心了,有心了。这绒花瞧着精巧别致,颇费了功夫?” 施窈腼腆道:“跟着书上学的,不过费些时间罢了。” 接下来,施窈又拜见谢家大老爷谢见贤、大太太薛氏,谢既白的大堂兄谢星朗、大堂嫂卫氏,二堂兄谢瑾瑜,以及已出嫁的大堂姐谢庭芜夫妻,姐姐谢青黛,堂妹谢素馨。 除了年事已高的谢老爷子,谢家人全部在座。 第375章 入族谱 认完今后的“家人”,谢二老爷掏出一本册子,郑重其事道:“原本今日该开祠堂,将老三媳妇记入族谱。 但谢家祠堂远在鱼苏,因此今日只摆个香案,将媳妇的名字写入族谱,等日后你们夫妻回鱼苏,再开祠堂。老三媳妇,你看如何?” 谢既白震惊,他爹竟把族谱请出了祠堂,带来了京城! 这可真是将施窈当小祖宗来待了。 施窈则无语。 结婚第二天,她就没名字了,直接降级成“老三媳妇”,还不如太夫人口中的“窈丫头”呢。 这一刻,她恍惚以为自己与容氏合体了。 她点点头,甩去这诡异的荒谬感,乖巧地笑着道:“媳妇全听公爹的安排。” 众人便到了外面,仆人们设香案,供奉上一头红绳五花大绑的猪。 谢二老爷将族谱册子郑重地放在香炉前面,拿出演讲稿,念了小半个时辰的稿子,这才提起笔,将施窈的名字写上族谱。 弄完这些,大家再聚一起吃顿早饭,施窈意思意思给公婆各夹两筷子菜,众人吃饱喝足,这才散了。 施窈大大松口气。 谢家人也大大松口气。 谢二老爷说道:“你们先回去歇一歇,晌午既白早些陪媳妇吃晌饭,然后去前院帮忙待客。” 施窈问:“今日还有客吗?” 谢二老爷捋着胡子,笑得眉飞色舞:“有,媳妇嫁来我谢家,当摆三天流水席。” 施窈咂舌,这排场,比国公府嫁女儿都大,人生头一回被人这般重视,莫名有些羞耻感。 谢既白看不下去他爹嘚瑟的蠢样子,忙拉了施窈走:“我们先回院子,你不是没睡好?回去再睡一程。” 施窈回头,冲公婆挥手告别,转回头来笑道:“家里人,都挺好相处的样子。” 化用前世某明星的话,当你弱小时,身边总围绕着牛鬼蛇神,当你强大后,身边全是好人。 施窈目前对这门亲事很满意。 谢既白心道,那是你身份高贵,换个高嫁来的媳妇,不可能有这样隆重的婚礼与重视。 不过,他是谢家嫡子嫡孙,无论如何,娶妻的排场不可能差了。 他细细说道:“商人不可参加科举,老爷子打算从我这一代起,让我做个田舍翁,让大伯父他们那一房继续从商。” 施窈恍然大悟。 难怪谢家这么和谐,原来一房从商,一房做地主,为后代子孙读书入仕做准备。 两房人走不同的路,自不会为争夺家产,争夺财富控制权而斗个你死我活。 老爷子也算高瞻远瞩,两手抓,嫡子这一房若读书不成,庶子那一房的财富足够吃几代。 一旦嫡子这一房读书上岸,再洗白庶子那一房,放弃经商,回家一起耕读也不迟。 在重农抑商的时代,经商没有靠山,犹如小儿抱金砖入闹市,谁都能来啃两口。 谢家能办流水席,除了她这个媳妇出身勋贵之外,还因为谢家靠上了长宁郡王府。 各类宴席,正是商家扩大关系网、巩固人脉的好机会。 谢既白扶了施窈一把,嗔怪道:“琢磨什么呢?走路看路。” 施窈笑眯眯道:“我正在想,靠我们的子孙入仕,太慢了,我这辈子活七老八十,都未必能封上诰命。” 谢既白脸微红,她果然是个过日子的人,都想到与他白头偕老、儿孙满堂了,不由轻咳一声:“这,这,这我可没办法。” 可是她有办法啊!施窈问道:“对了,你的那些通房呢?” 谢既白猛地一个踉跄,险险站稳,惊慌反问:“什么通房?” 他有通房? 他怎么不知道? “就是那些美人啊,你不是爱美人吗?我也想见见,我也爱美人呢。”施窈睁大一对好奇的眸子,说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我们是夫妻,夫妻一体,你怎么能独享?” 谢既白心头咯噔一跳,本就白玉似的脸蓦地又白两分,连忙解释:“你千万别误会,我可从来没有通房,也没有小妾,也没有外室! 我祖父仰慕令祖父的风采,因此家风也学施家,不准谢家子弟纳妾,我大伯父、我父亲,都没有妾,大哥只有大嫂一个,在外行走都不敢让丫鬟近身,以此肃正家风。” 施窈好笑,谢老爷子肃正家风,结果他自己纳了妾,不然谢既白的大伯父怎么会是庶长子。 “你不会哄我?你若真收了她们,我也觉得没什么的,我出身国公府,从小学三从四德、三纲五常,我不会吃醋,不会善妒的。 妾是你的,也是我的,既能赏悦我们的心目,又能替我们开枝散叶,深宅寂寞,我正想多几个姐妹打发无聊的时光。” 谢既白瞟了她一眼,又瞟她一眼。 施窈拿团扇敲他一下,嗔道:“你什么眼神?莫非不信我能做个贤妻良母?” 谢既白心头轻轻一荡,被她碰过的胳膊微微发热,绕开她话里的坑,义正辞严道: “祖父说了,家里子弟,谁敢纳妾,就打断谁的腿!我可不敢纳妾,更不敢招花惹草。外面的流言,就是流言,没一句实话,你可千万别信。” 施窈抿唇笑道:“外面流言可多了,你说哪一句不是实话?是你谢三公子没有收集美人的癖好,还是你谢三公子没有爱画美人的嗜好?” 谢既白以手扶额,颇为烦恼,又怕她生气,传到父亲耳朵里,少不得一顿好骂,他的那些画作也保不住了。 本想日后再与她解释,现在看来,今儿不解释清楚,晚上可能连床都没得睡。 于是,拉她去自己的书房。 亲眼所见,总不会再冤枉自己? 谢既白的书房,与施窈见过的其他人的书房,十分不同。 门打开,她首先看到的是书房中间的白漆大木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全是玻璃器皿,还有一些金属器具、石制器具。 谢既白见她先注意到这些,便介绍说:“这些是提取矿物,制作颜料的工具。” 施窈颔首,抬头一瞧,最里面靠墙的两排书架上摆放的是书,大木桌另一端的两排书架上,摆放的是玻璃瓶子,有透明的,也有不透明的,上面贴着标签。 晃眼一瞧,以为进了现代的化学实验室。 第376章 画表哥 施窈随手取下一只巴掌大的小瓶子,上面贴的标签是“青金石头青”。 再去看旁的,恍然明白,有些小瓶子里装的是矿物头道提取物,如她手里这只,有些小瓶子里装的是混合后的颜料,已取好了名字,如“青黛”、“星朗”、“东方既白”、“庭芜”、“瑾瑜”、“素馨”、“海天霞”、“雨过天青”、“胭脂”、“椒房”…… 施窈回头笑道:“原来你们兄妹的名字,都是颜色的名字。” 谢既白见她没有嫌弃自己“不务正业”,暗暗松口气,笑道:“我们家有丝绸的生意,自家也会调制些染料,织染绸缎。 祖父惯来喜欢附庸风雅,见颜色名字好听,比他自个儿起的名儿雅致多了,便给我们兄妹以颜色起名。” “原来如此,老爷子是个雅人。”施窈逡巡四周,“你画的画儿呢?我能不能看?” “这,这边来。”谢既白又忐忑起来,领她去了隔壁屋。 门打开,墙上只挂了几幅山水画,施窈暗暗点头,幸好没有一进门就看见美人图,不然谢既白今晚打地铺。 这间书房里也有两排书架,一排书架上全是书,琴谱、棋谱、书法字帖、画谱、医书、鬼怪志录、山水游记…… 四书五经是一本没有。 若叫那些书生来看,定会摇头叹一句:“不务正业!旁门左道!” 另一排书架上,则全是画轴。 谢既白擦了擦额头冷汗:“我画的画,有一部分在这里,鱼苏老家也有,以后再带你去看。” “我能看吗?”施窈礼貌地问道。 “可以,你是我……妻子,”谢既白有些腼腆地说出这两个字,又擦了一把冷汗,“书房里的书和画,你都可以看。” 施窈打开一幅看起来较为陈旧的画轴,笔法稚嫩,上面画的是公鸡与母鸡互啄,母鸡身后护着几只小黄鸡,背景是两堆稻草垛。 她噗嗤一笑。 着实没料到他会画这个。 “这幅图什么意思?倒有些童趣。” 丈夫家暴,妻子反抗,保护孩子? 谢既白清了清嗓子:“这是我六岁时画的,去城郊踏青,于一户农家外面所见。鲜艳的颜色是十岁时补上的。” 施窈欣赏完了小既白的童心,往前走了两步,打开另一幅画,同时抬头问:“你很热?这会子挺凉快啊,日头还没升高呢。” 谢既白早已汗流浃背了,硬撑着说:“男人火气比女子大一些。” 施窈好笑,低头看画。 这回翻对了,这幅画是美人图。 确切地说,是美男图。 图上男子陌生,她从未见过,长相不如何惊天地泣鬼神,但周身的气韵独树一帜,宛如隐居的世外高人。 “原来,你也画男人啊?” 谢既白卷好前一幅,装入画套,轻轻点头:“我喜欢观察人,观察生动的动物,也喜欢画他们。” 施窈将手里这幅也交给谢既白,去拿最边上的一幅,谢既白一惊,一把按住她的手:“这幅不能看!” 察觉碰到了她的肌肤,他又慌乱地收回手,只又说:“这幅不能看。” 施窈越发好奇:“这幅画的谁?我为什么不可以看?” 谢既白支支吾吾:“总之,这幅不可以看。” 他有些懊恼,应该早些收起来的。 只是没料到,施窈这么早便问他要解释。 施窈看着他的眼睛,面上的笑容渐渐敛起,浮现几许落寞,眼神悲伤,嘴唇微微颤抖: “莫非是你的白月光、朱砂痣?你怕我吃醋?还是怕我仗势欺人,伤害你的心上人?” 谢既白狠狠愕然,对上她的眼睛,惊问:“你怎会如此想?” 施窈垂下落寞的眼睫,声音哽咽:“我们成亲是圣上赐婚,我一直担心你心中另有所爱,担心自己破坏你的姻缘,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谢三公子,对不起,我占了你心上人的位置。” 谢既白用力按揉太阳穴,仔细看她的脸,猜不准她是真的委屈还是装的,但这哭声万一传到父亲耳里,他的画作就完了。 成亲前,父亲便让他处理美人图,他不肯,这是他多年来的心血。 他本想成亲后,慢慢与施窈说,讨得妻子的欢心,得到她的认同后,再带她来看这些画的。 他无可奈何道:“你看。其实,其实也没什么。” 施窈反倒迟疑:“这是你的秘密,真没关系吗?” 若有关系,今天他出得了这个门吗?眼前的姑娘,从第一次见面起,便是个狡黠的性子。 “没关系,看。” 施窈缓缓打开画卷,面上逐渐惊讶:“这是……这是我江家三表哥?” 上头题的字,也表明画中人的确是江邈。 谢既白羞耻感爆棚,一本正经道:“江表哥风采夺人,一时兴起,便将他画了下来。” 画中的江邈白衣飘飘,手持折扇立在山间,身后的背景是满山绿茶。 施窈暗暗好笑,不知道这幅画流传到后世,观众会怎么想。 “画我表哥而已,为何方才不准我看?” 谢既白从书架上拿了一把折扇,唰地打开,轻轻摇晃:“未经江表哥同意,擅自画了他,怕你心生不悦。” 实则是他听到风声,说施家曾有意将施窈嫁给江邈。 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已画了这幅画,本想送给江邈的,哪里还愿意送的? 暗暗吃了一回醋,就将画随手放在书架上了。 不怕施窈嫌弃他画的不好,就怕她开口要。 少年紧盯着妻子的嘴巴,默默紧张。 微凉的风吹到施窈的面上,施窈仔细将画卷起来,放入画套,笑道:“我怎会心生不悦?你画表哥,我自豪还来不及,表哥若知道了,定也不会介意。” 就画个表哥而已,害她贡献了百分之九十的演技。 幸好保留了百分之十,不然这会子多尴尬。 直到施窈将画放回书架,松了手,谢既白提着的心方落回肚子,暗地里责备自己小心眼,明明亲眼目睹施窈与江邈相处如亲兄妹,怎会吃江邈的醋呢? 施窈又欣赏了几幅美人图,其中一幅是美男图,画的是教书的老先生,余下的是美女图,还有一幅画的竟是太监。 第377章 天妒英才 谢既白又要汗流浃背了,明明画画的时候丝毫不心虚的,此时此地,却心虚无比,与她解释道: “因女子名节贵重,我不敢画,偶尔兴起画了也会毁了,因此便从秦楼楚馆为一些花娘赎身,求得她们应允,为她们作画。 那些花娘貌美,赎身回来后,又不能随便打发,只怕会落得更惨的境地,便只能养着她们。她们也做些绣活,写些话本子,攒银子,为以后的生计做准备。” 施窈手中的这幅画,画中的女孩看起来年纪很小,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不由生了恻隐之心。 她本来感觉自个儿运气很差了,穿成女主第一个要干掉的反派女配,殊不知,世上有人连活着喘气都困难。 她有金手指,才能保住性命,并且衣食无忧,嫁了个还算厚道的家族,还算靠谱的夫君,后半生大抵是安稳的。 可这些底层的没有金手指的女孩子呢? 社会留给她们的生存空间太小了。 “她们还在谢家吗?” 谢既白见她面上只有悲悯,心下一松,连忙道:“有些还在,嫁给了谢家的管事,为妻、为妾,有些嫁到了外面,谢家为她们寻了清白人家,都改了名字。 这事行得隐秘,外面人多不知道,怕从前的身份传出去,影响她们今后的生活,对外只说,出嫁的是谢家的丫鬟。” 施窈眼里满是赞赏:“你行事缜密,做得很好。” 自己的行为被妻子夸赞、认同,谢既白心里如吃了蜜一般甜,忍不住悄悄朝她倾身,问:“你信我?” “为何不信你?你若骗我,我寻人打听打听,便会露出马脚,你可不像会做这种蠢事的人。” 谢既白自责道:“因我这爱画人的习惯,名声差些,娘子莫要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人嘛,难得有喜欢做的事,难得做喜欢的事。” 施窈是一点不见怪,培养培养,搞不好谢既白能做个青史留名的大画家。 之后,她又欣赏了一些画作,心生感慨,谢既白的画法偏向写实派,他若出生在欧洲,怕是会成为文艺复兴的领军人物之一。 文艺复兴的一个重要理念就是,以人为本。 国画多以山水花鸟为主,即便画人,也多是多人物画,很少有这样的单独人物画。 谢既白极善于观察人,画中的人神态惟妙惟肖,表情动作各有不同,与他们的身份、当时的思想感情极为融合。 而且,他还为女子作画。 施窈并不怀疑什么,画中人全部衣冠整齐,没有露出不该露的,偶有袒胸露乳的也都是男性。 他也不只画花季美人,也画长相普通的。 比如有一幅《刈麦图》,画中的主人公便是一位老妪,老妪背着孩子,佝偻着腰收割麦子,面上深刻的皱纹是生活的辛苦,眼里的亮光是丰收的喜悦,背上的孩子是未来的希望。 除此外,谢既白为他的家人们都作过画,有单独的人物画,也有集体大合照。 末了,有个书架上单独摆了一幅画,施窈本不想看了,见状,本能地踮脚将它取下来。 谢既白在她身后伸了伸手,似要阻拦,最终随着画卷缓缓展开,他也缓缓收回手。 施窈猛地回头,双眸亮晶晶的,惊喜道:“你画我?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我呀!” 她眼里全是欢喜,没有一丝被冒犯的厌恶。 谢既白不知为何,突然有种冲动,想冲上去抱起她,转几圈。 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包容的妻子了。 “嗯。”谢既白顿了顿,缓了缓冲动的情绪,方应了声,唇角克制不住地扬起,“第一次在金陵见到你,便觉着,你是世上最灵动活泼的女孩,像一团有生命的火一样。 忍不住就画了下来,不过,我与你素不相识,未能征得你的同意,怕有冒犯,故而画下来不久后,便将画作烧了。你我二人定亲之后,我循着记忆,又将它重画了出来。” 施窈爱不释手,双眸发光地望着谢既白。 这可是人形摄像机啊。 前世人人有智能手机,随时随地能拍照,施窈从小拍到大,自己拍,父母拍,爷爷奶奶拍,外公外婆拍,朋友之间互拍,到她穿越前,对拍照已失去了兴趣。 来了古代,一张拍不到了,又惋惜岁月不饶人,不能留下从前的影像。 成亲前看到阿娘,三十出头便有眼角纹,遗憾自己画技极差,不能把年轻貌美的娘亲画下来,那时就琢磨过请谢既白帮忙作画。 “相公!”施窈靠近两步,弯弯的眼眸里透着狡黠。 谢既白浑身一哆嗦,脑子发热:“何,何事?” “相公大才,将来在书画界必有一席之地。”施窈笑盈盈道,“能不能帮我阿娘画一幅画像?” 谢既白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有何难?只要岳母大人不觉着冒犯,随时都可以画。” 小夫妻俩正说着话,门外突然传来个小厮的声音:“三公子,三奶奶!小人有急事回报!” 施窈把自己的画像卷起来,装入画套,与谢既白出了门,谢既白问:“什么急事?” 他爹不是吩咐家中上下,无事不来打扰,让他们夫妻培养感情吗? 贵全报到他面前来,必定出了大事! 他微微蹙起眉头。 小厮就是谢既白常带的长随贵全。 贵全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施窈,吞吞吐吐道:“昨夜出了几桩大事,都与三奶奶的娘家有关。” 施窈一听,心头的大石轰然落地,果然她的婚礼要出事,昨儿嘛事没有,她还纳闷遗憾来着。 她惶然地催促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几桩? 说明不止一件。 哪几个人在蹦跶? 贵全不敢卖关子,忙回答道:“一是三奶奶的娘家兄弟,二舅爷,名讳为‘玮’的那位,吃醉了酒,半夜起床如厕,不知怎么摸到井边,掉进了井里,人没了。他房里的烛火未灭,烧了施家的祠堂!” 施窈捂嘴惊呼:“我家的祖宗牌位呢?” 谢既白无语地瞥她一眼,此时不是更该关心施明玮吗? 果然,这位施二公子平日没少欺负自家娘子。 贵全回道:“幸而救火及时,祠堂外面就有守卫,奶奶放心,施家的祖宗牌位安然无恙,就是可惜了二舅爷好好的人没了。” 施窈反应过来,瞬间落下两滴清泪,哽咽道:“二哥哥,天妒英才啊……还有呢?” 第378章 天妒红颜 谢既白扶额。 施明玮有什么才? 废材吗? 这哭得也太不走心了。 贵全似是也在想声名狼藉的施明玮有什么才,顿了顿方继续道:“二是,三奶奶的姐姐,嫁去成王府的那位,昨儿半夜房里起火,烧了三四座院子,烧得干干净净,那位大姨奶奶,人也没了。奶奶节哀!” 施窈泪如雨下,踉跄跌进谢既白的怀里:“大姐姐!我可怜的大姐姐,天妒红颜啊!” 谢既白轻轻搂住她,生怕门外的小厮们看见施窈假惺惺的哭脸。 贵全嫌打击不够似的,一口气说完:“三,三是,昨晚,三奶奶的大伯母,听闻二舅爷的消息,一口气没缓上来,人跟着去了。三奶奶,节哀!” 施窈痛呼:“大伯母!” 呼罢,她晕倒在谢既白的怀里。 “娘子,娘子!”谢既白吓一跳,摸了摸她的脉搏,见脉象沉稳有力,无语凝噎,一把打横抱起她,“贵全,去请郎中来关雎苑,另,准备衣裳,我要去一趟国公府。” 贵全追在后面,急急道:“爷,去不得,您与娘子正新婚,这才第二日,哪里敢去触哪个霉头?况且,外头正戒严呢。” “这话什么意思?” 贵全解释:“大姨奶奶与她的丫鬟死在大火里,尸骨无存,但成王偏不信,一大早苏醒后,去火场里翻找大姨奶奶的尸骨,没找到,认定大姨奶奶没死,定是歹人将她掳了去,便去宫里求了圣旨,封了京城,挨家挨户搜查!” 谢既白:“……” 这要没搜出来还罢了,若搜出来,那大姨子在外过了一夜,失了清白名声,可就死定了。 若是施明珠自己逃跑的,欺君之罪,还是个死,说不得还得带累家人。 施窈闭着眼睛默默想,她也不信施明珠死了。 按照原文的时间线,剧情尚不到高潮呢,施明珠不可能这么快就死了。 她是自己逃跑去投靠五皇子的,还是五皇子与她暗度陈仓,合谋诈死,接她去西北的呢? 不管哪个,折腾就对了。 不折腾,她还寻不到她的把柄呢。 不折腾,国公府怎么乱起来,她怎么挣得生机? 大伯父这回要真秃头喽。 施窈脸埋在谢既白怀里,紧紧抿着嘴,生怕自个儿笑出声。 不是她幸灾乐祸,而是,作恶的杀人犯死了,不该拍手称快吗? 昨儿真正死了的,唯有施明玮一个。 她可没忘记,施明玮当初毫无顾忌地命人当街毁她清白。 毁女子清白,与杀了这个女子没什么区别。 而且,她与木香、汤嬷嬷好不容易脱身之后,余下的丫鬟婆子不止被毁了清白,施家还怕她们到处坏施家的名声,不仅没有安抚补偿,还将她们关押起来。 施家的做法,权贵圈子里无人指责,这表示,他们是普遍认同的。 奴仆命贱,为“大局”着想,以免她们报复,把她们关起来,是应当的。 没杀了,就是主子仁慈。 正如小说电视剧里常说的一句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对奴仆们来说,主子就是掌控他们生杀大权的君。 所谓的“大局”,就是主子的安危性命,就是主家的荣华富贵。 施窈没有掀翻封建社会的能力,也没有那个大志向,只能约束己身,不做随意打杀仆人的恶主。 一路回到关雎苑,谢既白将施窈轻轻放在床榻上。 施窈贴上凉丝丝的竹席,听到谢既白吩咐丫鬟们打水、倒茶,她悄悄睁开一丝眼缝,正巧谢既白弯腰扯了大红薄衾为她盖上。 二人四目相对。 施窈心想,谢既白抱着她,从前院走到后院,脸不红,气不喘,这体力挺不错啊。 然后她安心地闭上眼。 谢既白:“……” 郎中很快到了,谢既白与他道:“我家娘子受了惊吓刺激,昏厥过去,我已把了脉象,点了安神香,郎中您看着再给开几副压惊安神的汤药。” 郎中应了。 去外间写方子,出了谢家,回了堂馆,顺便与人八卦:“那施家二姑娘,才嫁人第二天,听闻哥哥姐姐大伯母都没了,可怜见的,人吓得昏迷不醒。” 这头,谢既白命人煮好了安神汤,把药碗放在施窈的床头,吩咐丫鬟们出去:“我来服侍奶奶吃药。” 丫鬟退了下去。 谢既白轻轻唤道:“娘子,娘子?” 施窈睡了半个时辰的回笼觉,迷迷瞪瞪睁开眼:“嗯?” 谢既白心里一软,轻声道:“你晕倒了,我叫郎中开了安神汤,你趁热喝。” “我醒了,无碍了,不想吃药。”施窈一听要吃药,还没吃呢,嘴巴里就开始泛苦,忙坐起身,满脸抗拒。 “不吃药,怎么治病呢?”谢既白摸了摸药碗,“还有些烫,再晾一晾,我去给你寻些蜜饯来。” 谢既白笑了笑,起身出去。 他一走,施窈立即将汤药倒入花瓶,塞上塞子,打算晚上再叫丫鬟拿去处理。 才弄完,柳华姑姑拨开珠帘进来,坐在床头,看着蔫蔫的发癔症的施窈,眼圈泛红:“奶奶节哀,谁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姑娘才成亲,娘家便连出人命,名声也会受损。 尤其那施明玮是吃了姑娘的喜酒,才醉酒掉进井里的,国公府有些人定会将此事扣在姑娘的头上。 柳华姑姑虽忠心老国公,但也知道施家人骨子里是个什么德性。 施窈正因睡饱了而浑身懒洋洋的,魂游天外,闻言,回神叹气道:“从小,我就差些运气。” 说罢,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似的朝下掉,“我的名声坏了也就罢了,我只可惜大姐姐和二哥哥,到底是我兄姐,冷不丁人没了,我这心跟生生被剜了一样。” 柳华姑姑看不出她是真伤心,还假伤心,面上过得去,她去老国公那里有话可回就行。 她安抚几句,施窈拭了泪问:“早晨我那公爹说,要摆三天流水席,今儿没客人上门?” 柳华姑姑越发怜惜她,颔首道:“是,天大亮就开始全城戒严,那时府里才开门,正要待客的。二老爷吩咐,把酒席赏给管事和下人们吃了。” 姑娘好容易办一回热闹的宴席,就这么无疾而终。 施窈心想,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轰轰烈烈,这才是女主待遇嘛。 第379章 搜人搜到谢家 说了几句,谢既白回来了,手里端了一盒子蜜饯来,一看床头的碗是空的,便问:“药吃过了?” 施窈做出苦脸:“我看快凉了,等不及你回来,便先吃了,蜜饯快给我拿来,这药苦得要我半条命。” 柳华姑姑起身,让出床头的位置,朝谢既白福礼,悄悄退出门外。 谢既白在床头坐了,将蜜饯端到施窈面前。 一小格一样蜜饯果子,一共十来格。 施窈拈了几颗葡萄干吃,又拈了一颗蜜枣吃,喝了几口凉白开:“够了够了,可算压下去那股子要命的苦味。” 谢既白笑着摇摇头,放下蜜饯盒子,道:“你别担心,明日便是你回门的日子,回去问一问,什么都知道了。” 施窈点头,用绣帕按按干涸的眼角。 谢既白心知她其实不伤心,但不敢说出来,按部就班地安慰道:“不如我们手谈一局如何?” “好。” 谢既白才摆上棋盘,姜氏身边的左嬷嬷慌慌张张来报:“三爷,三奶奶,成王带兵来搜查了!王爷点名要见三奶奶!” 施窈豁然起身。 谢既白扶了一把她的胳膊,温声道:“别慌,我们家不可能窝藏姨奶奶。娘子,我扶你。左嬷嬷,你去前头告诉一声,就说三奶奶悲伤过度,方才昏厥,才醒,换了衣裳这就去。” 施窈立即作弱柳扶风状,扶着额头,柔弱地道:“相公,我还晕呢。” 谢既白:“……” 他以拳抵唇,咳嗽了一声,唤来丫鬟们,为施窈换衣裳。 施窈身上这身穿得过于喜庆,换了一身浅粉色的来,既沾红色的喜庆,又不至于红得刺眼,扎人家成王的心。 夫妻俩来到主院,善怀堂。 一路上,身着铠甲、手持长刀的兵丁把守,令人心惊胆寒的。 四皇子周绍正坐在主位上,见谢既白扶着颤颤巍巍、泫然欲泣的施窈进来,猛地起身。 昨儿周绍骑在高头大马上,虽表情不大情愿,但也是器宇轩昂、俊美如玉。 才一夜不见,周绍便满身落魄,胡子拉碴,双眸既黯淡又暴戾。 谢既白心道,这位四皇子殿下,恐怕对他那位大姨子是真心实意的,瞧把这家伙急得。 周绍迫不及待问:“二姑娘,你与珠珠姐妹情深,如今她失踪了,你可知她的下落?” 施窈眼里含了十秒的眼泪,唰地掉下来,豆大的两颗,她拽着谢既白的手腕,疾行两步,哭道: “成王殿下,我大姐姐一定没死,一定还活着,她肯定在哪里等着我们去救她!殿下,请您一定要找到她,我施窈先叩谢您的大恩大德,来世我给您当牛做马!” 说罢,施窈便要跪地磕头。 “不用不用,你只管告诉本王,你可有什么线索?”周绍不敢触碰施窈,一把扶住谢既白的胳膊。 谢既白再一把扶住施窈的胳膊。 施窈跪不下去,倚着谢既白,伤心欲绝,捂着帕子呜咽道:“回王爷,大姐姐一向与人为善,从未得罪过谁,我实在想不出谁会害大姐姐,将大姐姐藏了起来。 这人真真其心可诛!若叫我知道是谁,我……我……我撕烂他的脸,让他这辈子无颜见人!呜呜呜……呜呜呜……” 谢既白:“……” 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光他听说的,施明珠就得罪过眼前哭得凄惨的妻子,得罪过成王妃林氏,得罪过周绾郡主,与太子最亲近的妹妹靖阳公主也有些龃龉。 除此外,妻子的嫂嫂们貌似也不大欢喜那位大姨子。 施窈是目前唯一一个与周绍一样,坚信施明珠没死的人,其他人都劝他节哀,因此周绍对施窈的好感,压过了这一刻对她哭哭啼啼的厌烦。 听完施窈的话,周绍的眼眸越发灰败,但不肯十分信施窈的话。 珠珠与施窈姐妹情深,不管真假,施窈都有可能私藏珠珠。 于是,他淡了脸色道:“今儿本王是奉皇命搜查全城,方才本王已搜了镇国公府,谢家也不能例外,二姑娘没意见?早些搜了,也能洗脱二姑娘的嫌疑,毕竟你是珠珠唯一的妹妹。” 施窈看了看身旁立着不做声的公爹婆母一眼,见公爹点头,便啜泣道:“没意见,一点没意见!王爷奉命办事即可,我是真恨不得大姐姐藏在我家。” “……” 谢既白险些被空气噎死。 他可不敢私藏施明珠,眼前这浑身戾气的王爷能拆了谢家。 周绍一挥手,底下人立即领命而去,里里外外将谢家搜了一遍。 因这是施夫人妹妹的夫家,大家也不敢搜得太狠,不敢碰坏东西,但也感叹谢家真不愧是大商家,可真有钱啊。 谢二老爷也没吝啬,命大管家封了厚厚的十个红包,硬塞给几个搜查的头目,不断地说:“众位大人辛苦了,这是府里老爷的心意,请大家吃口茶。” 大人们满意了,也就不眼红了。 不多久,领兵的统领肃然汇报:“回王爷,谢家并未发现施夫人的踪迹!” 周绍早知是这样的结果,仍不死心地问:“二姑娘,出事前,你姐姐真没有给你透露任何消息吗?” 这话听着,像是怀疑施明珠自己跑了,施窈摇头,眼泪簌簌:“没有,我与大姐姐自端午后,便不曾见过了。” 周绍的周身犹如蒙上了一层灰,什么也没说,失魂落魄地带人离开。 施窈在后面哭喊:“王爷,王爷,有了大姐姐的消息,您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绍没搭理。 堂上众人齐齐松口气。 姜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道:“这阵仗,可吓死人了。”又抬头说,“老三媳妇,你节哀。” 她想去施窈身边安慰安慰她,但这两条腿不争气,实在站不起来。 谢家其他人纷纷安慰道:“节哀。” 施窈收到n 个节哀,气氛到这儿了,不得不继续装哀伤,扶着谢既白的手,一路哭哭啼啼回去。 她一面哭,一面想,谢家尚要受到波及,也不知国公府乱成什么模样。 乱,越乱越好。 正如施窈所料,镇国公府从昨晚就开始乱了。 先是祠堂后院起火,正是施明玮住的那间,却死活找不见施明玮。 接着救火的护卫用光了水缸里储存的水,又去水井打水,水桶沉不下去,打了火把朝里面一瞧,吓个半死。 第380章 老国公吐血 有人想到消失的施明玮,心道不妙,忙系了井绳,下去把井里的人捞起来。 尸体还是热乎的,且裤腰带是松的,裤子褪到膝盖处,屁股露在外面,显然是撒尿时栽井里淹死了。 翻过脸来一看,不是二爷又是哪个? 消息顿时传到各位主子的耳朵里,惊得众人魂飞魄散。 老国公大半夜爬起来调查,只查出施明玮踩到自己的尿,一脚滑井里淹死了。 老头子是又气又羞又悲凉。 气施明玮不敬祖宗,祠堂的水井怎么能当茅厕呢?羞的是,施明玮死得极没有体面,悲凉的则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也不敢全信施明玮是意外死亡,挨个审问,从施明辰的小厮嘴里审出一个女子来。 知情的几个护卫,生怕被主家打死,一口咬死不知有女子入祠堂,更不知女子是谁。 老国公不是善茬,命人打板子。 其中一个护卫扛不住板子,哭道:“老太爷,我们真没看见什么女子,兴许是偷溜进去的,奴才们确实失察。若真有什么女子,若二爷真被那女子所杀,不如审一审二爷曾伤过的那些丫鬟!” 老国公知道施明玮的癖好,狠狠骂过他,镇国公耳提面命让他改,已许多日子没听过施明玮祸害丫鬟的传闻,便以为他当真改了。 且这些日子,府里府外一堆事,老国公早把这个不成器的二孙子给忘了。 他又命人去传郑氏“处置”过的那些丫鬟。 一部分丫鬟留在国公府,做着最脏最累的活计,她们吓得魂飞天外,哭哭啼啼,纷纷抢着自证,昨晚压根没来过祠堂。 另有一部分丫鬟被送到庄子上,去调查的侍卫们一去一回,天光已大亮。 涵虚堂的灯亮了一夜。 众人为准备施窈的婚礼,劳累了好几天,昨晚好容易送走所有的客人,打算休息休息,又发生这样的惨祸,生生坐了一夜,一个个筋疲力尽,犹如霜打的茄子。 太夫人初闻噩耗,已昏厥过去。 乐安宁与两个孩子换了麻服素衣,头缠白巾,三人抱头痛哭,一个凄凄惨惨喊夫君,两个惨惨戚戚哭爹。 侍卫汇报:“据庄头所说,大太太命人送过去的出自棠溪院的丫鬟,有八个已过世,余下的五个,在庄子里已嫁人生子。 昨夜为庆祝二姑奶奶出嫁,庄头特意治了席面,吃完散席,她们五个是妇人,就留下收拾残席,忙活到快子时才停当,各自回屋。” 言外之意,这些放出去的丫鬟有杀施明玮的动机,但没有杀施明玮的时间。 老国公手底下的仵作验出,施明玮死在快子时的时辰。 有人记得,当时府里正在放鞭炮,施明玮落井时有动静,可能还呼救过,但被鞭炮声掩盖了。 老国公又累又怒,眼里上火,眼眶里布满血丝,道:“明玮十有八九是被谋杀的。” 镇国公病歪歪地坐在椅子里,寒戾的目光冷冰冰扫过施明奎、施明辰、容氏、乐安宁等人,气愤地捶桌子: “查,继续查!竟敢在镇国公府杀我儿子,此人不查出来,岂不是人人自危,永无宁日?父亲,儿子请求,彻查全府的人!” 傅南君垂着头想,旁人又不像施明玮那般混账,视人命为儿戏。没被逼到死路,谁会无缘无故冒着杀头的风险杀人? 三房的人集体噤若寒蝉。 施明辰跪在地上,膝盖生疼却不敢叫一声苦。 他哪里料得到,一时心疼二哥独自待在祠堂寂寞,因此命小厮送了两坛酒去,二哥会醉酒栽进水井。 二哥之死,长辈们没说他什么,但他难辞其咎。 老国公正要下令全府的人出来一一对质,大管家匆匆跑进来,面色惨白,满头大汗,喊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音: “不好了!老太爷,国公爷,昨夜成王府大姑奶奶的院子着火,大姑奶奶与她的丫鬟石蜜尸骨无存! 成王不相信大姑奶奶没了,封了京城,正全城搜查! 第一个要搜的地方就是咱们府上,这会子,成王正在赶来咱们府的路上!” 就这几句话,信息含量太大了。 旁人不知施明珠底细,施家人还不知吗? 众人脑子里纷纷冒出一个念头:施明珠要么被人杀了,死于大火,要么没死,跑去西北投奔五皇子了! 而成王周绍怀疑施家,第一个搜查施家,是不是代表皇帝怀疑什么,故意纵容? 施家被这个消息打得措手不及,老国公心口绞痛,眼冒金星,用力握拳,想捱过这一阵疼,赶紧去做些布置,谁知,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接着,他软软地歪倒在椅子里。 “老太爷!” 施家众人一下子就乱了。 大管家有经验,狠掐他的人中,掐得人中都冒血了,老国公方缓缓睁开眼。 他看不清眼前的人,只弱声道:“别告诉老太太,能瞒一日算一日。施家,就当珠珠,死了。” 说完这两句话,他再出不了声,只抬手指了指大儿子。 镇国公的愤怒已不翼而飞,含泪道:“父亲,儿子知道怎么做。” 他命施继安照顾老父亲,自己连忙带人去处置老国公和他自己的书房,不该留的东西统统烧了。 这件事他交给二房的老三施明桢和老五施明缨去办,他自己则领着大管家去府门口周旋,为侄儿们争取时间。 过了一刻钟,周绍到了,镇国公亲自打开大门迎接。 周绍开口之前,镇国公先流泪质问:“四殿下,我家珠珠呢?臣把人交给您,她人呢?” 周绍的千万般语言都堵在嗓子眼,质疑也堵在嗓子眼,最终只朝镇国公施了一礼:“是小婿不对,没有照顾好珠珠,三日之后,我定会给国公爷一个交代。” 看到施家挂起白幡,他愣了一愣,喃喃道,“珠珠,未必就死了,本王会找到她的。你们怎么可以先挂白幡?” 镇国公哀痛欲绝:“当不起王爷一句‘小婿’。珠珠已嫁给四殿下,娘家怎能为出嫁的女儿办丧事? 这白幡,是为臣的次子和妻子所挂。小儿昨夜为人所害,臣妻听闻噩耗,病中去世。” 说罢,掩袖痛哭。 第381章 狗男人 周绍又愣了愣,施明玮死了? 不会这兄妹俩联手骗他,一起跑了? 珠珠那个人,从小骄傲,施家上下独宠,眼里不揉沙子,醋劲很大,他坚信施明珠是看不下去他娶旁人为妻,因此诈死逃跑。 只有这样想,他方能支撑下去。 而郑氏的死,周绍早就知道了,心知镇国公只不过借此事,给郑氏一个合理的病逝借口。 思及此,周绍萎靡的精神一振:“本王竟不知此事,明玮兄与本王也曾是莫逆之交,他去了,本王自当去缅怀。镇国公,带本王替珠珠去看他最后一眼。” 镇国公心知他怀疑施家,便带他去看施明玮的尸体。 周绍见了尸体,确认是施明玮,稍稍振作的精神,猛地一股脑泄了。 施明玮竟真的死了! 那么,珠珠呢? 施明玮的棺材旁边,便是郑氏的棺材,六月天热,临时布置的灵堂中置了几桶冰。 周绍面对两副棺材,无心细细搜查,只草草搜了能藏人的犄角旮旯,便带禁军匆匆离去。 禁军顺便把施明玮的死传了出去。 皇宫禁军嘛,里头的人出身什么地方的都有,搜到认识的人家里,透露几句八卦,不过是顺嘴的事,还能掩饰一番搜查人家府上的尴尬。 因此,施明玮的死,越传越离谱。 有人笑话他,尿个尿就死了,死得过于滑稽,这个笑话京城人能笑十年; 有人说他虐待丫鬟,被丫鬟所杀; 有人说被虐待而死的丫鬟阴魂不散,他是被鬼一把推进井里淹死了; 有人说他强迫丫鬟,丫鬟在反抗中将他杀了,故意没给他提裤子; 也有人说,施家趁封州水患发灾难财,这是遭报应了,子孙们一个个倒霉…… 墙倒众人推,施家得罪的人太多。 尤其最近,皇帝大力整顿官员及官夫人私下经商一事,大家不敢骂皇帝,这愤怒便集火朝着施家来。 施家本就是众矢之的,这下更成了靶子。 施明玮的死在京城彻底成了个笑话,施家的名声越发狼藉。 连施窈都难免被扣个克亲的帽子。 比起施明玮死得滑稽,施明珠的死则更为沸沸扬扬,毕竟四皇子为了寻她求皇上封城。 上一回京城封城,还是皇帝和三个兄弟争夺皇位,其中一人逼宫。 桃色绯闻总是比旁的新闻传得更快,更广,更离奇玄幻。 甚至有人猜测,四皇子会趁机发动宫变,与太子争夺皇位。 人们关门闭户,不敢外出。 这个传闻先传到新晋的成王妃林之雾的耳中,林之雾又红着眼圈转告周绍。 周绍奔波一整日,满身疲惫,闻言惊出一身冷汗。 他倒是对皇位有觊觎之心,但禁军统领只忠于父皇,最近两年与太子颇有几分暧昧,他再丧心病狂,也不敢指使父皇的属下去逼宫父皇啊! 父皇重视太子,但几个兄弟中,最是偏爱他,父子情深,他是不可能弑父弑君的。 然而,一想到珠珠是因为眼前的女子才逃离他的,不管是人活着逃跑了,还是用死亡的方式逃离他,他都不免迁怒,是越看林之雾越觉着不顺眼。 “滚!” 周绍呵斥了一句,想起昨夜睡得死沉,错过了救珠珠的时机,便越发恼火。 底下人说王妃救火,指挥得当,但他不信。 他从小在皇宫里长大,生母是宠妃,母子俩躲了多少明枪暗箭,他最清楚女人的嫉妒心有多可怕,也最清楚外表柔弱的女人耍起手段来,有多狠辣。 林之雾唬得一缩脖子,旋即想到自己有贵妃婆婆撑腰,便挺起腰杆,怯怯地问:“那明日的回门——” “林氏,你在找死!”周绍怒极反笑,猛地起身,一把掐住林之雾的脖子,双目猩红,恶狠狠地一字一顿道,“珠珠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你身为王妃,却只想着回门。你心里巴不得珠珠早些死?” 她是啊!林之雾哪里敢说出心声,用力拍打周绍的手,脸憋得涨红:“火不是我放的,呜呜,我帮忙救火,难道还有错了?” 宫女太监们忙上前来求情,又提到皇帝和宁贵妃,周绍有所顾忌,这才放了林之雾。 “滚远些!以后本王不想再看见你!今儿起,本王会搬到书房!来人,备马,本王要继续搜城!” 喝罢,周绍大步流星出去了。 林之雾瘫坐地上,用力咳嗽,眼泪缓缓落下脸庞。 这狗男人! 根本没有把她当王妃尊重,从昨天到今天,一直在打她的脸。 现在,她恐怕已经是全京城的笑话了? 以后怎么出门? 林之雾抹了一把眼泪,低喃道:“这么深情,你怎么不去给施明珠殉情呢?假惺惺的,做给谁看!狗男人!” 这一天,镇国公府大门紧闭。 昨日还是披红挂绿、张灯结彩,今日就换成白幡招展、愁云惨淡。 禁军走后,镇国公便倒下了。 施家再度大乱,幸而有傅南君管理后宅,施明桢与施明缨管理前院,又有沈氏统领大局。 身为国公府的管事,那都是有几分眼力劲的,眼看着主家要倒了,人心惶惶,这种恐慌的情绪蔓延到底层的奴仆。 整座国公府,人人自危。 对施明玮的死,施明桢兄弟俩头一个怀疑施明奎,二人从施明奎的身边人入手,明察暗访,手段齐出,终于查出一些蛛丝马迹。 昨夜子时,有人进过参昴馆,后来施明奎派人把那人送出了国公府! 兄弟俩相视一眼,皆不吱声。 他两个的媳妇都和离带着孩子跑了,两人憋着一口气,比谁都希望施家东山再起,让逃出施家的陶籽怡和齐婉后悔,哭着回来求他们复婚。 因此,施家兄弟相残的消息,决不能传出去。 二人不仅打算隐瞒,还悄悄地把知情人处理了,然后来到参昴馆。 施明奎正在煮茶,茶案对面坐着小豆丁施云帆。 父子俩一派悠闲。 施明奎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半袖衫子,手中摇着扇子,慢悠悠为老三和老五斟茶,笑道: “查到我头上了?别急,先坐下吃口茶。” 施明缨沉不住气,捞起茶盅扔到窗外,也不避讳施云帆,气呼呼道:“你还笑得出来!那是我们二哥,是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二哥!” 说完,他声音微哽,眼里就要落下泪来。 第382章 烧给田梅小姐姐的 施明奎慢慢饮了一口茶,淡漠道:“难道我不是与你们一起长大的兄弟?” 人是山奈杀的,但山奈是他派人接进来的。 施明玮的死,他是主凶之一。 他不会没事找事替山奈遮掩,也不会主动供出她。 或许,山奈活着,还有好戏看呢? 老八断了一条腿,毁了容,可他不是还没死吗? 施明缨气得哗啦掉眼泪:“那也不能害死二哥啊!四哥,你,你真可怕!当着你儿子的面,你连狡辩都不狡辩一下。” 施云帆听到这儿,冲他们每人翻一个白眼。 不就死了一个二伯父吗? 这就吓哭了? 施明缨:“……”忘了,这家伙比施明奎更可怕。 施明奎轻笑:“我与他比,小巫见大巫。他连亲爹亲娘都杀的,你顾忌他,顾忌错了人。” 施明桢严肃地问:“老四,别嬉皮笑脸的,我问你,那个女子是谁?交出她,给二哥的死一个交代,我们不会向大伯父提到你。现在尚有回旋的余地,一旦大伯父醒来,再做安排就来不及了。” 施明奎惊讶:“我,你们都查到了,那名女子,你们竟查不到?” 施明桢重重将茶盅放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老四!我没与你开玩笑。二哥已经死了,你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他到底是我们兄弟,杀人偿命,杀他的凶手,必须死!” 施云帆嘿嘿直笑。 施明缨抹了眼泪,暗骂自个儿不争气,听到笑声,没好气地问:“小崽子,你笑什么?” 施云帆越发放肆地笑,笑得直不起腰,胖乎乎的小手啪啪拍桌子。 茶水在茶盅子里如沸腾一般跌宕起伏。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好好笑啊!”他指着施明桢,“杀人偿命,这话三伯父你怎么说出口的?二伯父祸害那么多丫鬟,也就丫鬟们胆儿小,不然他早死八百遍了! 杀人偿命,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自己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竟有脸说杀人偿命四个字! 哈哈哈,哈哈哈,我要笑死了!爹,亲爹,快说个鬼故事吓唬我,不然你儿子笑死了,你就断子绝孙了,哈哈哈哈哈……” 三人:“……” 施明缨指指施云帆,不敢置信地问施明奎:“四哥,他一直这么,疯疯癫癫?” 施明奎含笑点头:“我们一家子,哪个不疯疯癫癫?老五,你媳妇跑了,听说你哭了三天三夜,发誓让齐氏跪着回来求你复婚?老三,你身上的血窟窿痊愈了吗?” 施明桢和施明缨两人的脸都黑了。 施明奎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时,外头有小厮道:“三爷,四爷,五爷,大理寺和京兆府来人了!他们听说我们家出了命案,要帮我们查出凶手。” 施明桢眉头狠狠一拧,豁然起身:“老四,这事儿回头我再找你,你好好想想二哥这些年的好……”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顿。 施明玮不务正业,成日游手好闲,招猫逗狗,活脱脱一个浪荡纨绔。 施明奎则是努力上进,严于律己,胸中有沟壑,除了与施明玮一样宠爱珠珠,与施明玮压根不是一路人,自然施明玮对他也没什么好不好的。 最终,他只丢下一句“老四,我们是亲兄弟”,说罢,他匆匆出去应付大理寺和京兆府的人。 施明缨可不想单独面对杀了二哥的四哥,外加灭过一回全家、精神不正常的小侄子,忙也跟着出去。 施明奎与施云帆,又相对坐了片刻。 父子俩一向是相对无言的。 今日,是施云帆自己跑到参昴馆来。 施明奎知道,这小子怀疑他杀了施明玮,不然不会主动来寻他。 他突地开口问:“你疯啦?” 施云帆软乎乎道:“我们疯疯癫癫一家人呀!老头子,你的下一个目标是谁?八叔?你想怎么杀他?我们合计合计,我帮帮你? 啧啧,瞧瞧,敌人还没杀完,就个个怀疑是你干的,偏偏,还真就是你干的。” 他一副“我这么聪明,怎么会有你这样愚蠢的爹”的眼神。 施明奎噎个半死。 这小子洞悉人心的本事,真可怕。 不愧是前世灭了施家九族的小狼崽子。 “出去。” 施云帆欣赏完了亲爹被逼到弑兄的癫劲儿,心满意足,背负着双手,慢腾腾出去了。 果然,刀没割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这才哪儿到哪儿,与他前世的痛苦相比,九牛一毛罢了。 回到福绥院,施云帆吩咐仆妇拿了纸钱来,天刚黑,就在福绥院外面的一个十字路口烧纸钱。 容氏蹲下来帮忙烧,轻声问道:“烧给你二伯父的吗?” 施云帆露出个憨态可掬的笑脸:“烧给田梅小姐姐的。” 容氏陡然变了脸色,手中的一叠子纸钱呼啦啦跌入火盆里,嗓音变得微微尖细:“你,你给她烧纸钱?” 施云帆奶声奶气道:“对呀,感谢她,那一剪刀剪的真是地方,所谓修身齐家,瞧把我爹修得多正呀。” 容氏头晕目眩,一脚踹翻火盆,低低尖叫道:“我们家到底造了什么孽,怎么就没一个正常人?” 她掩面哭泣,扭头跌跌撞撞回院子。 施云帆叹气,将火盆翻过来,双手合十四方拜拜,念念有词道:“田梅小姐姐勿怪,我今后多多给你烧纸钱啊,勿怪,勿怪! 真要怪,晚上多去找找我爹,我爹深闺寂寞,阴不阴,阳不阳的,如今没几个人敢与他来往,若小姐姐无聊,就去找他聊聊呗……” 监视他的仆妇们,吓出一身冷汗。 翌日,镇国公苏醒,开口便问:“明桢,凶手可查着了?” 施明桢扶他坐起身,羞愧垂头道:“侄儿无能,未能查到凶手。” 镇国公急得直咳嗽:“怎会查不到?明玮死在子时前后,那时府里落了锁,若有人出去,定有动静,若没出去,第二日京城封城,仍旧被困在府里,她一定还在人群里藏着。明桢,你再去查,细细地查……” 施明桢望着大伯父一夜之间全白了的头发,心中酸涩,却只能道:“大伯父,昨日大理寺和京兆府都来了,要接手二哥的案子。 我与他们说,二哥是吃醉了酒,脚滑栽进了井里,祖父亲自查的,是意外,并不是谋杀。” 第383章 全世界欠他一条腿 施明玮对外只能说意外身亡,不能说谋杀。 不然大理寺和京兆府,可不会只查施明玮之死,再把施家查个底儿朝天,那施家就真的完了。 “怎么可能是意外?怎么可能是意外!”镇国公浸淫朝堂多年,瞬间想通其中关窍,他怒红了眼,推开施明桢,一把取下墙上的刀,赤着双脚便直奔参昴馆。 定是施明奎这畜生干的! 他替小二挨了一刀,满府上下,就他的动机最大! “大伯父,大伯父!” 施明桢连忙追了出去。 镇国公踹开参昴馆的院门,闯进卧室,拔刀指着床上的施明奎,恶狠狠问:“施明奎,你说,明玮的死,是不是你干的?” 施明奎坐起来,揉揉惺忪的眼睛,摇摇头惊讶道:“大伯父,不是我干的。我与二哥兄弟情深,我怎会杀二哥?” “不是你,那还能是谁?我杀了你,为我儿子偿命!” 镇国公怒从火起,悲从中来,提刀便朝施明奎砍去。 施明奎常年习武,这段日子常坐轮椅,但胳膊腿半点事没有,身手灵活,一骨碌跳下床,闪避开镇国公的刀。 他认出,这把刀是十几年前陪镇国公上阵杀敌的刀,刀刃锋利,削铁如泥,一下子彻底清醒,额头滚下一滴冷汗。 “大伯父,您冷静些!” 这几个月来,朝堂上接连碰壁,家里妻子儿女连番遭难,二儿子活生生死在自己面前,镇国公濒临崩溃,哪里听得进施明奎的话,一心要杀了他,为儿子报仇,发泄愤懑。 施明奎左躲右闪,呼喊救命。 可他的参昴馆只有几个十岁左右的小子,哪里拦得住狂暴中的镇国公。 亏得施明桢及时赶到,兄弟俩联手才压住他,夺了他的刀。 镇国公人被按在椅子里,深感年华逝去,力不从心。 放在十年前,他们俩哪里是他的对手。 “施明奎……” 他才怒喝了一句,施明桢连忙低声道:“大伯父,冷静!二哥的死,日后再查不迟。当务之急,是找到珠珠!” 镇国公这才记起女儿放了一把火,险些烧了成王府,现在不知是生是死。 他怒瞪一眼施明奎:“你给我等着,若叫我查出证据,明玮是你杀的,我绝饶不了你!” 施明奎抹抹面上的汗,无奈道:“大伯父,真不是我。” 镇国公挣扎,挣了两下,人又晕了。 兄弟俩忙忙地把他送回棠棣院躺着,请郎中看诊。 施明奎站在屏风外面,吩咐小厮:“把我轮椅推过来。” 小厮应诺,默默腹诽:四爷没了第三条腿,前两条腿也没了似的。 方才上蹿下跳的,比三爷还利索。 施明桢扶额,懒得与这个不省心的弟弟计较,头疼道:“今天是施窈回门的日子,不知她回不回来。” 施明奎没吭声。 赐婚圣旨下来之后,他就没把施窈放在眼里了。 管她回不回门,他只想把老八也弄死。 施明桢忧心忡忡:“宫里旨意,封城三天,如今人出不去,不知三天后,能不能追上珠珠。” 这回,施明奎开口了:“你也觉得珠珠没死?” 施明桢感觉肩膀上沉甸甸的,孙辈在京的,现在数他年纪最长,无心管事,也必须扛起担子来。 “她身边有大伯父的人保护,我估摸着,还有五皇子的人。十有八九没死,欸。 从前多乖巧温顺、善良聪明、端庄斯文的姑娘,京中贵女皆以她为大家闺秀的典范。 我实料不到她会放火,更料不到她会诈死,欺骗夫君去投靠另一个男人。 不知她怎么想的,不知她做这些事前,有没有考虑过,一旦被抓回来,那可是欺君之罪,施家会不会受她连累?” 施明奎嗤笑一声:“从前她与我们筹谋坑害施窈、坑害四皇子的时候,你怎么不怀疑她的乖巧温顺、善良聪明、端庄斯文?那时,你也没想过,皇上会不会为了四皇子迁怒施家?” 施明桢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说得好像当时施明奎考虑过后果似的。 也不知为何,自陶籽怡决绝地离开,他身受重伤,躺在病榻上,想起珠珠的时候就少了,反而与妻子的回忆反复在脑海里出现。 自那后,他就像……就像看珠珠少了一层什么似的。 珠珠在他眼里,再不是从前那个纯洁无瑕的妹妹。 她的愚蠢、狠毒,一点点揭开朦胧的面纱。 发现她的真面目后,他也没那么讨厌施窈了,再也没生过要置施窈于死地的心。 “欸,说来,施窈也挺可怜的,年纪小小便被驱逐回金陵……” 说到“可怜”二字,施明桢打开了话匣子,施窈可怜,施明武可怜,施明玮可怜,他和老五可怜,施明秣可怜…… 没完没了。 说到后来,不禁落下泪来:“我们家到底招了什么邪祟?祖父祖母也好生可怜,我听郎中说了,他们二老一直隐瞒病情,又受这么大刺激,祖父的身子已掏空了,不过是强撑……” 三哥大病一场后,怎么变成了一张碎嘴?施明奎不想听他唠叨谁可怜。 现在,在他眼里,全世界他自个儿最可怜,全世界都欠他一条腿。 施明缨、施明辰与沈氏、容氏守在甘禄堂,照顾老国公和太夫人。 一直守到晌午,见施窈没回来,便知因封城的关系,回门推后了。 谢家,施窈试过出门,但被街上巡逻的士兵拦回来。 没法子,只能推迟回门,连消息也不能朝施家递一个。 空闲下来,她便开了库房,查看自己的嫁妆。 她看过嫁妆单子,实物见过大半,当时没多大感觉,直到成亲那日与林之雾的花轿错身而过,她从半透明的帘子偷偷望出去,只见对面花轿起头,后面是一抬抬的嫁妆,最后以一口扎了红花的黑漆棺材结尾,方知有多震撼。 她的嫁妆不比林之雾的差,压箱底的银子可能比林之雾的还多,毕竟镇国公府家底丰厚,没有实权的南安伯府是远远及不上的。 施窈看着库房里堆满的金银珠宝、日常用具,还有墙角盖着红绸的一口黑棺材,没有出嫁前想象中的满足感,反倒心中涩涩。 这些都是老太太为她准备的。 嫁妆里面囊括了她下半辈子所有的衣食住行,连死后办丧事的棺材都备好了。 准备十几年,从其中精致处可见老太太对她的用心。 既然用了真心,那为何第一世、第二世“施窈”的结局那么惨烈呢? 这也是她从不敢对施家人用心的原因,也是她不敢相信老太太的原因。 查完嫁妆,施窈坐在窗前,托腮沉思,半晌后,她情不自禁叹息一声。 想不通,只能说,人心是复杂的,世事是千变万化的。 希望听了施明珠失踪亦或是死亡的消息,老头老太能挺过这一关。 镇国公此时应着急去追回施明珠,把这个女儿藏起来,从此再不见回京,再不露面,把假死变成真死,应该没时间来琢磨怎么整垮谢家,弄死她了? 谢既白拨开珠帘进来,笑道:“娘子无聊了?我们去酿酒如何?” 施窈抬眼,笑着调侃道:“你会画画,还会酿酒呀?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第384章 发酵 谢既白赧然道:“我不会的可多了。酿酒也不过一时兴起,从前酿过两三回,不算精通。” 他走到施窈身边,摇着一把大蒲扇。 施窈这才发现,身上热出一层薄薄的汗来。 “走,我也想学一学酿酒。你从前酿的,可有没喝完的?我倒想尝尝你酿的酒是个什么味道。” 小夫妻俩并肩朝外面的院子里去。 谢既白撑开伞为新婚妻子遮挡阳光,遗憾地说:“早喝完了,逢年过节的,没什么可拿出手孝敬长辈们的礼物,便拿自酿的酒凑数。” 施窈笑道:“你倒会偷懒儿。” 谢既白低头躲开长到路上的繁茂树枝,说:“回头我叫人修剪修剪树枝,今年雨水多,这些树疯了似的长,半个月前才剪的,这又长到路上来了。” 施窈以扇搭额,脑袋伸出伞外,望望晴朗无云的天空,以及明晃晃刺眼的大太阳,连忙又躲回伞下:“我却觉着,今天比往年更热一些。” 天气热了,人心就越发浮躁了。 施明珠和龚璇这两个逃亡小公主,不知这会子后悔没后悔,有没有热哭。 谈笑间,二人到了院中凉亭。 奴仆们早已将酿酒的家伙准备齐全,施窈眼尖,看见一本酿酒的书,便随手将手中的锦扇插在谢既白腰间,捧起书来看。 她一面翻看,一面对照酿酒材料,拈起簸箕上晾晒的粮食,问道:“你用的是高粱和小麦?” “嗯,高粱小麦酿的酒味道更醇厚些。”谢既白回答,“已经煮熟过了,今日我见晾干的差不多,唤你过来加曲的。 加完曲之后,发酵密封,存入酒窖中,过三两个月便可起出来,不过,酒存的越久,味道越浓,一年半载后的味道会更好。” 施窈凑过来问:“你从哪来弄来的酒曲?谢家的酒楼,用的酒是自酿的吗?” 谢既白细细地解说道:“酿酒用的是粮食,自酿自饮无妨,但卖酒却不成,卖酒这门生意是官家的,以防酒商大量酿酒,哄抬粮价。 谢家酒楼的酒,当然是从朝廷指定的酒肆中采买的。这酒曲,就是那酒肆老板送的。” 施窈恍然。 随着这段时间,朝野内外都在讨论官商勾结,老百姓对那些落马的官员拍手称快,她也意识到朝廷抑商的重要性。 资本家尝到甜头,是不会有尽头的。 他们不会管百姓死活,不会管物价涨跌,只要能赚到银子,把银子落入口袋,才不管老百姓会不会饿死。 管百姓死活的,最终还是朝廷,最希望百姓安居乐业的,最终竟然还是想坐稳皇位的皇帝。 官员、官眷经商则是百姓的灾难。 因为经商的官员,已不是纯粹的官员了,他们会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家的生意挤压普通商户的生存空间,也就是压榨老百姓的生存空间,成为资本家。 施窈成亲前半个月,就有商户借皇帝朝经商官员发难的机会,将吏部尚书郭渊告上大理寺。 那商户说,郭尚书以权压人,看中商户家的珠宝生意,先让他儿子郭旸出面,强迫商户把自家生意分股,以收保护费的名义,直接抢夺走珠宝铺子两成的股权。 后来这官员的妻子出面,也要做珠宝生意,竟又要夺走五成的股权,充入她自己的嫁妆。 那商户在当地就上告到知府,被郭尚书压下,随手捏个罪名,便将商户投入牢狱。 商户家里贱价将所有铺子卖给郭夫人,方才从牢里放出来。 出来方知,他儿子稀里糊涂签了卖身契,成了郭家的家奴,商户大哭一场,跪求尚书家的豪奴放过他儿子,一通交涉,他继续当珠宝铺子的掌柜,为尚书夫人赚银子,以换取儿子的平安。 这是五年前的事,两年前,郭夫人的陪房摸清了生意门道,以权势挤垮了当地另两家珠宝铺子,商户的儿子死了,老母亲和妻子气死了,商户便被赶了出来,与老父亲相依为命,日夜有人监视。 去年老父亲也死了,商户逃了出来,至今年听说皇帝整顿朝堂,方才一路行乞到京城,将郭渊告上大理寺。 那阵子,是半年来施家的风头头一回被抢走,满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 吏部尚书郭渊贪腐一案,牵连甚广,至今他们一家子仍在大牢里关着。 事情发酵到这一步,施家又被推上风口浪尖,听说那郭夫人在牢里大骂施家害惨了郭家,诅咒施家断子绝孙。 施窈却从这件事里看出,官宦经商的危害。 若朝廷大臣们人人经商,皇亲国戚跟风,权势横行,那还能有普通老百姓的活路吗? 看着好像是什么资本主义萌芽,但实际上,钱和权都集中在同一小撮人手里,世道只会陷入更深的黑暗。 吏部尚书不是第一个侵吞商户产业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波,施窈站皇帝。 当然,封建王朝最大的剥削者,其实就是皇帝本人。 从前,施窈只以为权势能护住财富,这之后方醒悟,真正手握权势的人,是以权势为刀,有人想保护自己和身后的人,更多的人则为所欲为,屠戮人命如践踏草芥。 施窈净了手,一边加酒曲,一边和谢既白聊起吏部尚书:“……这案子什么时候能结束?” 谢既白却平静道:“那商户能入京告状,并非幸运,而是有人保驾护航。” 施窈问:“是郭尚书的政敌吗?” 第385章 回门 谢既白摇头:“那商户的事,其实我早就听说了,你要知道,他那珠宝铺子的珠宝是从海上来的。 吏部尚书侵占他家产业,若成功了,后面将有更多官家效仿,对商户们来说,不亚于天灾。所以,是江南商户们联合保他入京的。” 施窈瞬间懂了:“朝廷里有人想掺和海上贸易,郭尚书只是探路?可是朝廷禁海了——” 说到这儿,她忽然顿住,感叹一声,“财帛动人心啊,商户们冒着杀头的风险做海贸,赚的盆满钵满,大臣们岂能不眼红?真不知如何评说。” 谢既白点头:“我们谢家也就混个安稳。” 这杀头的买卖,个个都想掺和一脚。 施窈想做出红茶,也有心掺和一脚呢。 她不想压榨谁,也没想过侵占谁的利益,只不过是想从西洋多挖点金子银子回来罢了。 据说,东瀛也有一座巨大的银矿,看他们老老实实做海贸,跟在大兴后面喝汤,大抵现在那座银矿还没发现? 忙活大半个时辰,加曲完成,谢既白道:“下一步就是发酵。娘子,我来搬运,你歇一歇。” 施窈看看手里没用完的酒曲,脑子里灵光一闪。 发酵? 她印象里好像听人提过红茶有发酵的步骤,应是前世出门旅游,买旅游纪念品给父母,买茶叶的时候,听店员说过一嘴。 当时没在意,没过心,现在这一句话却成了她的财富密码。 红茶是怎么发酵的? 酒曲? 不会? 谢既白抱起两个酒坛,一抬头看见她在发呆,便问:“娘子,你在想什么?” “我给你打伞。”施窈回神,丢了酒曲,撑开一把绿色的罗绣伞,笑道,“我方才在想,倘若用酒曲发酵茶叶会如何?” 谢既白微微转头,满脸一言难尽:“……那能喝吗?我想象不出那味道。不过,可以试试。” 施窈想了想说:“我也不知是什么味道,应该是没有酒味的。我们发面,也是用酒曲来发,做出来的馒头包子也没有酒味。茶叶应该也不会有酒味?” 谢既白再次发挥行动派的行动力,说试试,就试试,搬完酒坛子,便与施窈尝试发酵绿茶。 施窈知道这样制茶肯定不对,但她想试试看,这样发酵一下,绿茶会不会变红。 第二天,也就是封城的第三日,施窈便将陶罐打开,毫无意外,这样闷热的天气里,茶叶发酵坏了。 她泡了一杯,茶汤微带红色。 味道极为古怪。 谢既白捧了铜盂到她面前:“快漱口!你怎么能亲自尝试呢?万一有毒怎么办?” 施窈漱了口,将一杯腐坏的茶都倒了,有些丧气:“我想做出红茶。” 谢既白洗了个粉红粉红的桃子递给她:“红色的茶吗?你细想想,在哪里吃过,我叫人去找。先吃这个,压压味儿。” 施窈咬了一口,看颜色就很甜,咬一口果然很甜,桃子甜滋滋的汁水安抚了她的颓废,摇摇头道: “忘了,很久前吃过,记忆中的味道。茶叶是黑红色的,那个茶汤是红色的。” 谢既白轻轻点头,若有所思。 二人下了两盘棋,施窈乏了,便去休息。 谢既白去了外院书房,唤来贵全:“你去问问底下的人,有没有吃过红茶,黑色的茶叶泡出来的茶汤是红色的。” 贵全惊讶,霉坏的茶才会发黑泛红?不过,三爷要问的,定然不是发霉的茶叶。 他躬身应诺。 他正要退下,谢既白叫住他:“回门礼的单子拿来我看看。” 贵全忙去找了出来。 谢既白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说道:“开我的私库,再添一对南极老翁玉如意,一对缠枝莲花如意转心瓶。” 贵全应下:“三爷,还有吗?” 谢既白道:“明日三奶奶回门,晌午大概会留在国公府吃饭,顺便吊唁国公府的大太太和二公子。别扎红绳,免得扎眼。 再备一份回门礼,价值相等的,晚饭我们去岳母家里吃。 去纪家前,我会派人告诉你,你下半晌就在府里等着,及时将回门礼送过去,免得我们空着手去,对长辈不敬。” 贵全笑道:“三爷周全,小的明白。三爷,可有别的吩咐?” 谢既白摇头:“没了,天气热,熬不住就去厨房要一碗冰酪吃。” “哎,小的谢过三爷体恤。” 说罢,贵全转身退出书房。 放在大半年前,他是怎么也料不到,他当日拦着不让看自家三爷的姑娘,有朝一日会成为他的主母。 他脚步轻快,乐滋滋道:“这就叫千里姻缘一线牵!莫怪唯独沉鱼与落雁二位姑娘放出府时,三爷封了两个大红包。” 当日,便是那沉鱼姑娘日日落泪,连跪三日求三爷救她妹妹,三爷才动身,千里迢迢,不辞辛苦奔赴金陵,为落雁姑娘赎身。 之后,偶然来了兴致,去山上拜佛观景,邂逅了施二姑娘。 这就是命啊。 那施二姑娘,头一回见面是个山野村姑,他没料到与他家三爷有缘分。 他第二回见施窈,是在紫阳山庄,他和三爷去救落水的郡王世子周继,看到墙内花丛里,那施二姑娘正在吹笛。 三爷一眼认出了她,那时施二姑娘是国公府千金,与三爷的身份又是天差地别,他也没料到他们二人会有缘分。 偏偏这看起来没缘分的二人,兜兜转转成了夫妻。 这就是缘分! 作为他们两个的见证人,贵全内心有种隐秘的欢喜。 翌日,封城解禁,京城交通恢复正常,城内比往日更热闹了。 百姓们热火朝天地议论封城前夜的两场火灾,施家再次冲上话题热榜第一。 施家正门挂着白幡,沈氏和容氏、施继安亲自到大门口,来迎接新出炉的姑爷和姑奶奶。 沈氏握了施窈的手,红着眼圈叹气说:“二丫头,委屈你了。” 喜气洋洋的回门,变成奔丧,换作哪个姑娘不委屈的? 施窈穿了一身淡绯色,闻言,眼眶里瞬间蓄满泪水,捂着帕子道:“我委屈不要紧,只是没成想,大伯母和二哥哥竟没了。若他们好好的,我便是再受十倍百倍的委屈,也是值得的。” 才怪! 在场的人没一个信这鬼话,但都围着施窈好言劝慰。 大家族,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施窈能哭这两声,就是给面子。 第386章 临终 沈氏道:“先去见见老太爷、老太太,再去拜你大伯母和二哥哥。” 施窈轻轻颔首。 施继安领着谢既白走在前面,翁婿俩相顾无言,谢既白也不想在这肃穆的氛围里打圆场。 施继安咳嗽一声,又咳嗽一声,委实找不到合适的话说,心下想,这谢三,不懂礼数,果然是施窈那死丫头的夫婿,与她一般,不与他亲近。 必定是施窈背后与她夫婿,说了不少他的坏话。 这丫头寒人心啊,亏她出嫁那日,他哭得稀里哗啦的,眼泪白流了。 沈氏一路安慰施窈,施窈问:“二哥哥到底是怎么去的?我在谢家,听不到外面的消息,只成王殿下搜查大姐姐的下落时,从他手底下的人嘴里听了一句,这几日寝食难安,只盼着这消息是以讹传讹才好,谁知竟是真的……” 施窈低头哭泣不止。 国公府如今对外说辞一致,沈氏也只道:“那晚,他喝了酒,不小心栽进水井里,欸,都是命,怪不得谁,你可别哭了,才成亲,哭不得。” 施窈拼命忍下眼泪,呜咽两声:“我不哭,不哭。” 进了甘禄堂,老国公和太夫人都不在正堂,二人双双卧倒病榻。 施窈心里咯噔一声。 这样重要的日子,老头老太起不来身,估摸是病入膏肓了。 她成亲那日,二老还能扎挣起来,坐在高堂上受她和谢既白的叩拜。 木槿打起竹帘,施窈快步入内,扑到床头,含泪唤了声:“祖母!” 太夫人形容枯槁,双颊凹陷,失去了神采的双眸一直盯着门口,看见施窈进来,双眸亮了亮,沙哑的声音道: “窈窈。” 施窈双目泛泪,握住太夫人轻轻抬起的手,哽咽道:“祖母,我回来了。您身子可好些了?” 太夫人嘴巴张了张,没能发出声音。 一旁侍疾的傅南君轻声道:“今儿知道你要回来,勉强吃了半碗粥,一碗药分三回喝了。前两日,汤药怎么都咽不下去,吃一口吐一口。” 施窈心下发凉。 “祖母,怎就这般想不开?二哥哥去了,可您还有我们,有我,有大哥哥、三哥哥、四哥哥、五哥哥、六哥哥、七哥哥、八哥哥,还有大姐姐,我们大家都盼着祖母好起来,祖母就只疼二哥哥,不疼我们吗?” 太夫人另一手撑在床上,汤嬷嬷忙上前,扶她坐起来。 太夫人靠着大迎枕,冲其他人挥挥手。 沈氏和傅南君等人便退了出去,只有施窈留下。 太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吃力地说道:“你成亲前夜,祖母说过的话,可还记得?” 施窈连连点头:“记得,我都记得,一字一句全都记得。” 太夫人眼里露出欣慰,深深喘了声,断断续续道:“记住……祖母的话,万事以己为重。窈窈……你是个好孩子,施家亏欠你良多……祖母对不住你……” 她记起从施窈入京,到今日,这个孙女所受的委屈。 凡事与珠珠相比,施窈总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两个姑娘落水,他们把郎中都叫去看诊珠珠,看好了珠珠,才分出一个郎中来看施窈。 珠珠被四皇子糟蹋了清白,她头一个念头竟是,为什么被糟蹋的人不是施窈? 珠珠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坏施窈姻缘,她为了保全珠珠的性命,竟随便将她嫁给了商人之子。 就连明玮找地痞流氓祸害施窈清白,老头子也只是将人打一顿了事,还逼着施窈原谅他。 而自始至终,从施窈入京后,每次她生病,陪在她身边侍疾的人,哄她开心的人,唯有施窈一个。 哪怕被错换了姻缘,施窈也从未恶语相向,撒泼闹腾,生了几日闷气便接受了他们的安排。 太夫人眼里缓缓落下浑浊的泪水,明知是奢望,依旧忍不住道:“窈窈,若有来生,祖母无论如何也不会送你回金陵,祖母怎样也要护着你长大。” 这是她今日说的唯一一句流畅的话。 施窈摇头,泪珠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落出来:“祖母给予我的,已经足够多了。” 若没有老太太的庇护,她早就死了。 况且,不会有来世了。 即便老太太有来世,那个“施窈”也不会再是她。 即便是她,她也未必能在京城长大成人。 太夫人用力捏了捏她的手,缓了几口气,方道:“窈窈,早些和既白回鱼苏去。京城不是久留之地。” 家里内斗,外人欺压上来,施家要倒了。 留在京城,施窈和谢家定会受到牵连。 施窈为太夫人拭去眼泪,点点头:“好,我听老太太的。” 太夫人又道:“多与你大嫂……大嫂来往,她是个念……念旧情的,会护着你的。” 施窈颔首,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似的朝下掉:“嗯嗯,我记住了。” “忘了京城的事,好好……过日子,施家总还有人能……护着你,谢家不敢欺负你的。” “好,我都听祖母的。” 太夫人絮絮地又交代了几句,便陷入昏睡。 施窈吓得直喊汤嬷嬷,汤嬷嬷让郎中进来,郎中说是昏睡,施窈方才稍稍安心。 紧接着,她与谢既白又去拜见老国公。 老国公瞧着精神头比太夫人稍强些,但也缠绵病榻,动一动,便眼冒金星,浑身乏力。 老国公不比太夫人多愁善感,只道:“你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是我们错看你了。不图你将来与娘家互相提携,只盼着若有一日,施家遭难,你能帮施家留下香火。希望没这一日。” 四皇子搜府,大理寺京兆府又要来查案,老国公看出,背后指使的人都是皇帝。 皇帝有心动施家,施家又人心不齐,老国公自觉时日无多,深感回天无力,对施家的未来充满了悲观。 不然也不会对施窈说出这番示弱的话。 施窈微微惊讶,眼眶依旧湿润:“大嫂、二嫂与哥哥们都会没事的,不过,我答应祖父。” 老国公心口泛着刺痛,面色蜡黄透着惨淡,笑了笑说:“既白,你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是个好孩子,今后我便将窈丫头托付给你了。她是个有趣的姑娘,你定会喜欢她的。” 第387章 二嫂守寡 谢既白长揖一礼,郑重道:“祖父放心,我定会照顾好娘子。” 老国公挥挥手:“去,去看看大太太和你们二哥哥。” 两人磕了头,谢既白扶着施窈出来。 去吊唁郑氏和施明玮,须得换下身上这身喜庆的衣裳,谢既白去了前院换衣裳,施窈则回了关雎院。 木香、星觅、忍冬三人竟还在。 施窈十分惊讶:“你们没回去?” 木香接了小丫鬟手里的衣裳,抖开,和星觅两个伺候施窈换上,忍冬倒茶,倒把施窈新带的丫鬟们撇在门外,手足无措的。 木香道:“这不是封城吗?出不了门,索性我们三个在这儿看守院子,等姑爷姑奶奶回门,顺便待嫁,还能多领一年的月例银子。” 作为主子的郑氏和施明玮去世,她们这些做奴婢的,不用给主子守孝,但一年内最好不要办喜事,免得冲撞了主家。 施窈恍然:“原来如此,你们倒会取巧。” 星觅悄声问:“姑娘,姑爷对您可好?” “他挺好的。”施窈唇角微弯,她说不出谢既白哪里不好。 谢既白这一脉将来是要读书考科举的,不用经商奔波,他们夫妻俩才成亲就开始过上养老生活。 衣食无忧,有奴仆伺候,偶尔一起做些感兴趣的事。 木香三个捂嘴笑。 施窈任由她们笑,她说的是实话,可没有王婆卖瓜。 换了素服,施窈和谢既白相携来到灵堂。 两口黑棺材,黑漆漆的,在炎炎夏日,仿佛透着瘆人的冷意。 灵堂里摆了好几大桶冰块,乐安宁带着两个孩子披麻戴孝。 乐安宁跪在蒲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烧纸钱,施云崖抱着弟弟坐在一旁睡觉,兄弟两个睡得东倒西歪。 见有人来,乐安宁忙要去叫醒他们哥俩儿,施窈快走几步制止,按住乐安宁的手,低声道:“二嫂子,别叫醒他们,让他们睡。” 她递了一张帕子过去。 乐安宁擦了擦脸上的汗。 施窈与谢既白上香祭拜,拜完了,一回头,乐安宁已是满脸泪水。 谢既白:“……” 施窈立即跟着落泪,哽咽劝道:“嫂嫂节哀。” 谢既白:“……” 他揉了揉眼睛,揉得眼眶通红,实在哭不出来,于是作罢,跟着说了一句,“二嫂节哀。” 乐安宁还礼,低低啜泣道:“他从前多有得罪二妹妹的地方,如今死了,倒也算死得其所。我早当他是个死人,妹妹不必安慰我,快收了眼泪,仔细哭坏了眼睛。” 谢既白:“……” 施窈推他一把:“相公你先出去,我安慰安慰二嫂。” 谢既白拱了拱手,木着脸走了。 乐安宁命海月看着两个小少爷,她拉着施窈到一旁,吩咐剪秋端两碗冰酪来。 姑嫂两个一面吃冰酪,一面低声交谈。 乐安宁努着嘴说:“我就知道那家伙活不了几年,作恶多端,早晚有此一劫,如今我可算守寡了!亏他死得早,不然施明珠跑了,我也要闹和离的。” 说罢,满脸悔恨,“当初施明玮要休我,我就该应下,不该请大嫂她们帮我留下的。” 施窈能说什么? 难道说,祝你守寡愉快吗? “此一时,彼一时,和离与休妻到底不同,二哥要休妻,我与嫂嫂们都不答应的。” 乐安宁用胳膊肘拐了一下她,笑嘻嘻道:“还是二妹妹你会说话。他死了,我是一点不伤心,半夜睡觉都觉着更安稳了,不用担心有人半夜突然闯进来打杀我,不用担心有人以父亲的名义,理直气壮打骂我的孩子。” 施窈问:“二嫂今后有什么打算?” 乐安宁忧愁地叹了声,碗里的冰酪也不香了:“得过且过,我就跟着大嫂走。我是个寡妇,拖俩孩子,大嫂总要管我们的。” 施窈无语。 这靠山找得靠谱,傅南君作为长嫂,想甩都甩不掉,而且傅家有能力护住乐安宁母子。 乐安宁左右看看,又小声道:“二妹妹,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老太爷和老太太要不成了,二婶子和大嫂子已写信让二老爷、世子爷和老八回京,见他们最后一面。 你做好心理准备,等事了,与妹婿早些回江南去,回鱼苏,回金陵,都成。 这几日,咱们本家在京做官的,二婶让他们都求皇上放了外任,以免被一网打尽。只要咱们施家还有人做官,国公府也好,旁支也罢,谢家就得供着你。 我是走不得了,这辈子烂都要烂在国公府,不过大嫂子说过,你也别担心我们,我们性命是无忧的,无非是爵位兴许保不住了。 我没什么远大抱负,只盼着孩子们平安长大,娶妻生子,哪怕过穷日子也好,我只想他们好好活着。” 说罢,她深深叹了口气,举目望向四周的雕梁画栋,颇有些舍不得国公府的富贵。 施窈颔首。 事情到这地步,已不是她能控制的,她也不想挽回什么。 说到底,是施家作恶的人太多,导致了今日的大厦倾。 从老国公,到镇国公,到八兄弟,到施明珠,谁没干过几件缺德事? 尤其老国公意图杀太子,扶持四皇子或五皇子登位,夺权篡位,更是触了皇族的逆鳞。 皇帝是个精明的老狐狸,怎会看不出老国公和镇国公的意图。 倘若施家人人立身正,无论多少人重生,无论谁重生,都动摇不了施家的根基。 在世为人,不干人事,这不,报应来了。 乐安宁又问了问施窈的婚后生活,施窈如实回答,她直笑道:“谢家有心入仕,这门亲事倒也有可取之处。 不过,人啊,静极思动,若没有个正经事做,成日画画酿酒的,早晚会生出事端。 男人常在外行走,动动心思,也就是那一炷香、一个时辰的事儿,给你领回个姐姐妹妹的,那多糟心。还是得找正经事做才成。 我这话难听,但你得听进去,旁的不说,男人从外面带点毛病回来,传给你,你糟心不糟心? 我是过来人,你不知前些年我治病,每回郎中走了,我都想杀了你二哥哥。” 施窈笑道:“嫂嫂想得长远,我正考虑这个事呢,人没个正经事做,确实容易生出外心。” 乐安宁拍拍她的肩膀:“你心里有成算就行。” 聊着聊着就到了午时,乐安宁继续去烧纸,施窈带着两个孩子去吃席,吃罢不等午歇便拜别长辈,与谢既白去了阿娘纪芸那儿。 施明玮头七这天,二老爷施继征与世子施明武从边关回来了。 第388章 又捅个大篓子 爷俩先去祭拜郑氏和施明玮,再去拜见老国公和太夫人。 太夫人这几日越发不好,昏睡时多,清醒时少,口不能言,饭食、汤药也吃得少,连坐起来也不能。 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老国公心知老伴要走了,不顾众人劝阻,索性搬过来与太夫人同吃同住,自己吃不下饭,也要先喂太夫人吃。 施继征和施明武跪在床前,施明武早已在灵堂时便哭得眼眶通红,到了老太爷老太太跟前,勉强忍下泪水。 施继征将额头抵在太夫人的手背上,沙哑的嗓音哽咽道:“父亲,母亲,儿回来晚了!” 老国公猛地闭上眼。 老二回来了,说明施家彻底放弃了兵权。 再想回去继续担任守边大将军,几乎是不可能了。 他回忆起从十几岁开始,到十八年前,他戎马一生,打过大大小小的仗数之不清,晚年因一念之差,行差踏错,落到如今这个境地。 珠珠放火烧皇子府,私逃,成了压垮施家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夺走了皇帝对施家的最后一丝忍耐。 老国公后悔不已,可今时今日,后悔晚矣。 太夫人动了动眼珠,似乎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施继征心疼老母亲,顿时嚎啕痛哭。 施明武在后面跟着啜泣。 老国公拍拍太夫人的手,轻声道:“别着急,我替你说,你想说的,我都知道。” 太夫人便冲他点点头,眼角落下一滴浑浊的泪。 老国公抬手,用拇指替她擦了,沉声道:“都别哭了,到这一步,哭不中用。 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们老俩口活到这岁数,该享的富贵都享了,该立的功业也立了,没什么可遗憾的,已是知足,只放心不下你们。 等我们死了,你们就把家分了。家里的产业,你们心里都有个大概的数,有甚不清楚的,就问明桢。明桢——” 施明桢膝行上前,磕了个头,含泪说:“祖父,孙儿在。” 老国公道:“从前你管家里的产业,家里有多少产业,大大小小的,你最清楚。趁我们还有气,把账本都拿过来,你来分,我和你祖母在旁边看着。” 施明桢擦擦眼泪:“是,孙儿这就去拿账本。” 他正要退下,老国公又语重心长道:“明桢,你入了商籍,颓废这些日子也该够了。 若放不下陶氏和孩子,就去他们身边,到底是你亲儿子,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 若放下了,便彻底放下,别去打扰他们母子,正经再娶个媳妇,为施家开枝散叶。” 施明桢额头磕在地上:“孙儿谨记祖父的金玉良言。” 磕罢,他退了出去,唤管家拿账本、地契、房契等来。 老国公看向大儿子:“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老大,我记得,你今年刚好五十,到了知天命的年纪。 你是我和你母亲的第一个孩子,我们最看重你,家里的大事都不曾瞒过你。 到了这年纪,你当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是老大,也是镇国公,家里的担子压在你一人身上,父亲对不住你,带偏了你,只望你别再糊涂下去,早日清醒,保住施家根基。” 镇国公垂头,眼神倔强,又透着一股子无可奈何,最终艰难地道:“父亲,儿子知道怎么做。” 老国公顿了顿,方道:“把施明珠,从族谱上除名。” 镇国公猛地抬头:“父亲,不可!” 施明武和施明缨异口同声道:“祖父,珠珠已死,就放过她这一回!何况,她身份上到底是成王的妾,族谱除名,不是打皇家的脸面吗?” 老国公苦笑:“你们以为皇上和宁贵妃不知火是珠珠放的吗?你们以为他们没有怀疑过珠珠私逃吗?说不得,还怀疑珠珠与人私奔。 皇上纵容成王封城,胡闹,本就是昭告天下,珠珠放火烧皇子府,又与丫鬟一起私逃! 找回来,是个死,找不回来,隐姓埋名,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何况,她又是个不肯安分的,哪一日与……与那位回京,天下会怎么议论我们施家?欺君之罪,皇上会放过你们吗? 总之,在施家,她就是个死人了,我们老俩口死之后,就在我们旁边,给她立个衣冠冢。” “父亲!”镇国公痛呼,想反驳,却反驳不了。 他也从子侄们眼里看出退缩。 再宠爱珠珠,在施家风雨飘摇之际,在自家性命受到威胁之际,又岂会为了珠珠,宁可牺牲自己,牺牲父母儿子的性命去保她? 施明武仰起头哭道:“祖父,可是珠珠只有我们了,我们不帮她,她以后怎么办?” 傅南君垂目,唇瓣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 老国公抬手给他一耳光:“施明武,你枉为世子!是珠珠一人重要,还是这一屋子人的性命重要?” 施明武嘴唇颤抖,不敢吭声,更不敢回头看妻子儿子的脸色。 他直挺挺地跪着,无声地抗议老国公的决定。 便是今日祖父打死他,他也不能放弃最疼爱的妹妹。 老国公大喘几口气,反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是我的错!是我这个老家伙做错了,活该我落得今日的恶果!” 儿子孙子们齐齐吓一跳,忙都上前制止,哭着说:“父亲\/祖父,儿子\/孙子错了,求您莫要伤害自个儿!” 施明武如芒在背,顶着大家谴责的目光,啪啪啪自打几个耳光,哭道:“祖父,是孙儿错了!孙儿再不会与珠珠有任何关联,衣冠冢,我亲自为珠珠立。” 老国公则责问道:“为何弹劾五皇子,揭穿他从军的折子,至今没有送到京城来?” 施继征大吃一惊:“怎会?上个月我便写了请罪折子的……” 他猛地扭头看向施明武,满脸不敢置信,“折子是我与你一同商议所写,我让你上交朝廷,是你压下了折子?” 施明武眼神有一瞬的惊慌,躲躲闪闪地看了镇国公几眼。 施继征突地扭头看向心虚的镇国公,刹那间明白了。 定是施明珠看中五皇子周绪的“大帝之姿”,说动了镇国公,镇国公又说动了施明武,最后施明武压下了奏折。 第389章 气死 施继征伸出食指,点点施明武,再点点镇国公,简直气吐血。 “我以为,我以为京中没有消息传出,是皇上心软,给五皇子留了最后一丝体面,故而留中不发。原来,原来竟是你们父子两个搞的鬼! 大哥,你糊涂啊!施明武,你你,你这个糊涂人生的糊涂种!我施家要毁在你们父子俩手里了!” 施继征万念俱灰。 他和妻子在边关吃风沙吃十几年,兢兢业业守着这份家业,他看起来比兄长黑瘦显老,两人站一起,他倒更像是哥哥。 因为戍守边关,夫妻俩没法子亲自照顾教导两个儿子,且不说儿子们这些年明里暗里受的委屈,只说他们两个入商籍的事,长房就对不起他们。 施明武去了边关,他也是尽心尽力教导,知晓自家两个儿子废了,他是毫不藏私,一心一意为家族未来考虑。 却不曾料想,在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上,兄长和这个他最为看中的侄子会背刺他一刀,背刺整个施家一刀! 镇国公被弟弟指着鼻子骂糊涂虫,面上挂不住,兀自辩驳道:“二弟,你别急,你没见过珠珠,也不知明武媳妇、明玮媳妇她们几个,做的先知梦具体是怎样的。 那五殿下,方是真命天子,不信你问明武媳妇和明玮媳妇。你们两个来,告诉你们二叔父,你们和陶氏、齐氏、王氏的先知梦里,是不是五殿下登上了皇位?” 镇国公急切地看向傅南君和乐安宁。 若非这俩是儿媳妇,翁媳之间有男女大防,他都急得上手拉她们为他作证了。 傅南君面无表情道:“二叔,我们的确做了先知梦,有的梦到的是第一世,有的梦到的是第二世。 第一世,我们施家将太子拉下马,扶持四皇子登基,珠珠做了贵妃,窈窈做了皇后,我们一家子满门抄斩,斩完了,五皇子回京夺位,成为新帝。 第二世,我们施家将太子和四皇子拉下马,扶持五皇子登基,珠珠做了皇后,帝后薨逝之后,施家子弟挑拨皇子们夺位,新帝将我们施家诛灭九族。 珠珠不一样,我们只梦到了其中一世,而珠珠梦到了两世,她知道两世结局。” 施继征听得惊心动魄、头晕目眩:“两世我们施家都在干掉脑袋的事,结局也都掉了脑袋,你们为何还朝皇权里面钻? 图什么?大哥,你们到底图什么?这一世,更糟了啊。 你以为皇上只怀疑珠珠私逃吗?你别忘了,明桢媳妇她们,还有宁远侯葛家的那位姑娘,她们难道不会猜测珠珠去了西北,投靠五皇子吗? 大哥,你当真糊涂,我们施家当真要断送在你和珠珠手里了,为什么你只听珠珠说的,不肯听听父亲和我说的——” 话未说完,只听床榻上传来一声“噗——”,众人正因施继征的提醒,惊得魂飞天外,听到这一声纷纷扭头,不由骇然失色。 “老太爷!” “老太爷吐血了,快,快请郎中来!” 只见老国公吐了好大一口血,太夫人身上盖的半条薄毯都染成了红色。 施继征忙扑过去,扶起软倒的老父亲,慌得叫道:“父亲,父亲!您醒醒!” 惨白了脸的镇国公正要帮忙搀扶老国公,只听那头,傅南君又哭着惊叫道:“老太太,老太太!” 乐安宁大着胆子试探太夫人的鼻息,脸色一变,眼泪簌簌滚落出来:“老太太殁了!” 老国公拼命睁开眼睛,他还有好多话没交代,还有好多安排没来得及说,最遗憾的是,没来得及看到儿孙们安然无恙,可老妻去世的消息如一记重锤,击中他的心脏。 心口如遭五雷轰击,剧痛令他骤然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人直挺挺地朝前栽倒,只喊了一声:“珠珠!” 他一世英名,成也施明珠,败也施明珠。 这个他曾经捧在手心里宠爱的孙女,从前那般乖巧可爱,全家一心一意要将她捧上至高无上的位置,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施家上下为之努力着,却不知不觉让她长成了无法无天、唯我独尊的性子。 她眼里容不下任何人。 容不下父母,容不下祖父母,容不下兄弟姐妹。 她眼里只有她自己。 为了那一丝做皇后的可能,她宁可赌上施家所有人的性命。 镇国公在这几个呼吸的时间,接连失去父亲母亲,所有的面子和尊严刹那间崩溃了,他跪行到床前,抓住太夫人的手: “父亲,母亲,我还没说完呢!儿子后悔了,儿子这几日思来想去已后悔了,父亲,父亲,我后悔了,后悔帮珠珠了! 她要私逃,从未与我商量过,不是我让她跑的!父亲,您有没有听到?儿子后悔了,父亲,母亲,你们若听到了,就活过来啊!” 镇国公要疯了。 他确实是后悔的,也想到子侄媳妇们会向四皇子、太子甚至是皇帝泄露施明珠去西北的消息。 可是,施明珠放火烧皇子府逃跑,这件事并未与他提前商量过,他压根不知她会这么做。 他总以为,慢慢来,施家还有回到巅峰的机会。 女儿记下了先知梦,他可以暗地里帮很多朝廷官员渡过劫难,获取他们的感恩之心,让他们暗地里帮自己做事,帮施家洗脱污名,重掌权力。 等施家有了权力,可以帮四皇子夺位,也可以帮五皇子夺位。 这一世,他会小心些,不让坐上那个位置的人有机会反噬施家。 珠珠也可以坐上她梦寐以求的皇后位置。 这些幻想,都在施明珠放把火跑了之后,化作泡影! 他只是面子过不去,习惯了压二弟一头,没来得及解释,不曾想,就这样气死了老父亲和老母亲! 众人乱作一团,沈氏与傅南君请了郎中来,郎中摇摇头说:“准备后事,诸位节哀!” 说罢,连诊金也不要,背起药箱便走。 镇国公悲声大哭,几度昏厥。 二老爷施继征一手拉着老父亲,一手拉着老母亲,悲痛不能自已。 三老爷施继安领着一众儿子、侄子、孙子们跪在后面,暗示他们哭大声些。 小豆丁们又惊又怕,有些是被这阵仗吓哭的,有些是真心实意为再也不见着曾祖父和曾祖母而哭。 施云帆垂着小脑袋,穿戴着孝服,无人知道他哭没哭,又在想什么。 二太太沈氏、三太太容氏、大奶奶傅南君和二奶奶乐安宁四个人,一面哭,一面里里外外地操持丧事,忙得脚不沾地。 这几日,京城里,最惨的就数施家。 七八日之内,连续死了施明珠、施明玮、郑氏、老国公和太夫人,府里光是披麻戴孝都披不过来。 原本二老爷和施明武从边关回京,明日便要将郑氏和施明玮下葬的,谁知今儿老国公和太夫人去世,晚辈怎敢赶在长辈前头下葬,只能朝后再拖一拖,与两老一起下葬。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宫里。 皇帝看完镇国公上表守孝的折子,叹息一声:“这老狐狸,死得真是好时候。” 他握着折子,徘徊数次,最终将折子撂到龙案上,“罢了,到底施家戍边多年有功,赶尽杀绝恐怕青史会留下恶名。” 这般,让施家自己作死,后代慢慢泯然众人,逐渐远离权力中心,倒是更稳妥些。 他的身子也不行了,施振雷熬死了他皇祖父,熬死了他父皇,他还以为自己也熬不过这只老狐狸。 没想到,这老狐狸竟被自家儿孙气死了。 皇帝忍不住想笑。 一旁侍立的大太监,这才上前奉茶,笑道:“皇上仁慈,希望施家能看清您这份苦心。” 第390章 丧事 谢既白一直派人探听着施家的消息,前脚才听说施家二老爷与施家大爷回京,后脚便听说老国公和太夫人过世。 施窈自回门回来后,每日要抄写一个时辰的经书,为太夫人和老国公念经颂福,祈祷他们转危为安。 也做好了惊闻噩耗的准备,但当谢既白告诉她消息时,她仍愣怔了好一会儿,回不过神来。 谢既白手抬起,又放下,最后鼓起勇气,轻轻放在施窈的肩头:“娘子,我陪你去祭拜两位老人家。” 另一手不忘扇扇子。 这天气实在是热,今年比往年似乎更热些。 施窈颔首,眼泪一颗一颗滚出眼眶,只见眼泪,不闻哽咽。 一路上,谢既白沉默地陪着她。 这一回,施窈倒不是演戏,而是真正地伤心落泪。 人有种奇怪的心理,一个你又爱又恨的人,突然死了,往后的岁月里,从前那些不经意间的温情小事,平时忘了的,这时会慢慢地想起来,像是用回忆来填补他们在现实里的空缺。 恨意不会消失,但会慢慢消散、减弱。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过得好。 你过得不好,这恨意只会越来越浓烈。 施窈现在算得上过得好,衣食无忧,谢家没有人给她添堵,即便施家落魄了,谢家人也不敢冷嘲热讽。 因此,当从内心里接受谢家这门亲事之后,她对老头老太便没那么大的怨气了。 夫妻俩赶到镇国公府。 前几日,镇国公府还是门可罗雀,没有几个人上门来吊唁郑氏和施明玮。 今日,镇国公府门口车水马龙。 老国公活着时,交友广泛,又经历三朝,称得上是三朝元老,第一波来祭拜他的,便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大人,以勋贵居多,林之雾的祖父南安老伯爷也颤颤巍巍地来了。 紧接着,姻亲江家、傅家、乐家、沈家、容家上门祭拜。 施窈下了马车,先看见的便是江家人。 江大太太握了握她的手,又朝行礼的谢既白点点头,暗暗叹息一声。 可惜了这姑娘没嫁给自家儿子,他非说什么表兄妹是近亲,不可成婚,吓得她狠捶了儿子两把,捂住他的嘴,不准他朝外说,不然要得罪多少人。 满朝上下,表兄妹、表姐弟成亲的,比比皆是,皇上宫里有位姨表妹的娘娘,还有位姑表妹的娘娘。 江邈轻声道:“表妹,莫要哭坏了身子。” 施窈抿抿唇,红着眼睛道:“我知道,多谢表婶、表哥关心。” 谢既白递给施窈一张干净的帕子,悄无痕迹地隔开江邈。 江邈失笑摇头。 几人一同入内。 灵堂里哭声震天,三老爷施继安嗓子都嚎哑了,宾客纷纷赞扬他是孝子。 除了施明辰,施家几兄弟对施窈都没好脸色,才回京的施明武只冷漠地看了她一眼。 施明缨嘟囔道:“你怎么又来了?哪哪儿都有你!” 施窈耳尖听见了,抬起泪眼,回怼道:“我倒不想来,谁知道祖父祖母好好的,竟没了呢!” 施明缨顿时哑声。 大管家说了,从去年老国公七十大寿起,老俩口的身子骨便一点点垮下去,及至最后病逝。 只是老俩口一直瞒着病情,不让大家担心。 其实,施家人心里有数,老俩口是被他们这些儿孙气死的。 傅南君狠瞪了施明缨一眼,冷冷道:“五弟,你若不愿意待客,便回去歇着,这里有我们。” 说罢,携了施窈的手,又抱歉地冲谢既白笑笑,软声和气道,“老太爷老太太去世,五弟妹抱着孩子和离,孩子还改了姓氏,五弟是一时痰迷了心窍,你们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谢既白:“……” 这话是他一个女婿能听的吗? 说起女婿,跪着在那儿哭嚎的是他正经岳父。 要不是这么仔细一想,他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岳父。 施窈更是从头到尾没看施继安一眼,完全忘了这个爹。 施明缨面红耳赤,隐忍地咬了咬牙,掩袖离开——施家落魄了,施窈不把他放在眼里,大嫂也不把他放在眼里,随随便便揭他的短儿。 施窈与谢既白给二老上了香,便跪在“孝子贤孙”队伍里。 施窈干巴巴地嚎了几嗓子,便垂着脑袋默默流泪,直至眼泪流干,这才彻底将“孝心”当成一场哗众取宠的表演。 觑了个空,谢既白扯了扯她,将她扯到自己肩膀上靠着歇一会儿,端了茶喂给她喝了几口,低声问: “你与你哥哥们便是这般相处的?” 施窈摇了摇浑浑噩噩的脑子,方记起与施明缨互怼,蹭了蹭他的肩膀,有气无力道: “我这些哥哥们,都是贱皮子,不骂他们两句,他们浑身不自在,不知道自个儿姓什么。你别与他们来往,若他们敢欺负你,尽管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本想替自家娘子出头的谢既白:“……” 他什么时候,在娘子眼里树立起了柔弱的形象? 施窈走哪儿,就带着谢既白去哪儿。 如今她是出嫁的姑奶奶,回娘家就是客,也不用她费心替施家招待女宾,只在灵堂这儿装装孝顺即可。 她可是知道,哥哥们精神不正常,杀人不眨眼,生怕他们迁怒于谢既白,真把人弄死了,便是追究责任也晚了。 谢既白生得俊俏,瞧着赏心悦目,人又温柔体贴,施窈可不想年纪轻轻便守寡。 不久,四皇子周绍上门祭拜,将这场丧事推到高潮。 皇子的仪仗威风赫赫,给足了施家面子。 可四皇子才将香插在香炉里,施家人便纷纷变了脸色,一个个犹如惊弓之鸟。 第391章 唐家背叛 及至四皇子离开,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傅南君低声道:“四皇子这几日与皇上磨,要带兵出京追查珠珠的下落。” 施窈小声问:“皇上不得答应?” 明眼人看得出来,前几日的封城,是皇帝故意借施明珠失踪一事,严查京城各大家族,摸底各家的资产。 旁人不知,施家人却是知晓,皇帝表面上看着挺健康,实际上没几年好活了,这是趁着最后几年疯狂一把,为太子扫清障碍呢。 傅南君说:“前几天没松口,方才我听下人汇报,外面四皇子仪仗后面,跟了一大队兵马。既不是来抄家的,那便是皇上给了人,答应四皇子出京寻人。” 施窈快笑死了。 怪不得施家人变了脸色,原来他们以为周绍是来抄家的! 这些人平日耀武扬威惯了,朝廷真来人抄家,怕是要吓破胆子。 不过想想也知道,皇上要动施家,不会在老国公刚去世的时候,更不会在戍边十八年的二老爷刚回京的时候,不然就太像卸磨杀驴了。 这一届的皇帝,十分在意名声,更在意史书怎么写他。 “嫂嫂,二老爷和大哥哥怎会这么快就回了京城?” 二老爷要回京,须得先向皇帝请假? 傅南君叹气:“你成亲前,老太爷和老太太的身子骨就不成了,老太爷大抵有预感,向皇上递了折子,要见二老爷和长孙最后一面。皇上心软,批了‘准’。老七定亲的第二日,他们便启程上路了。” 施窈心中涩涩。 原来老头老太早就打算去世,让儿孙们回家丁忧。 怪不得成亲前一夜,老太太说话怪怪的。 一切有迹可循。 为了保住这些不孝子孙们的性命,老爷子老太太连命都搭上了。 姑嫂二人双双叹息一声,又各自去做孝媳贤孙。 三日后,施家人打包行装,准备回金陵,将老国公、太夫人、郑氏、施明玮葬在金陵老家,施家人也将在金陵守孝。 当日早朝过后,镇国公、施继征、施继安以及施明武入宫,向皇上请安、请辞。 皇帝落了两滴泪,感怀道:“老国公一生戎马,建功无数,护边关数十年,不想,就这般去了。朕心甚痛。” 皇帝看了两眼镇国公的满头白发,恍恍惚惚像是老国公站在他面前。 不过,他知道,面前的施继冕是个纸老虎,施家真正的老虎已经死了。 老国公去世之后,他这几日睡觉都沉了许多,感觉病体都轻了。 镇国公安慰两句,施继征方才上前一步,凝重道:“皇上,老臣有一事启奏。” 皇帝威严的目光转向施继征,这位被边关的风沙吹得像一条老腊肉,但精神矍铄的大将军。 “何事启奏?爱卿请讲。” 施继征跪地道:“皇上,上个月有人报于微臣,五皇子端王殿下隐匿真实姓名,投戎到臣的麾下,至今年,已升为宣抚佥事,授昭信校尉。 臣查明后,不敢声张,更不敢自作主张,今日特来禀明皇上,请皇上定夺,并请皇上治臣失察之罪!” 皇帝蓦地沉下脸,蹙着眉头盯着施继征。 施家几人大气不敢喘,噗通噗通都跪下了。 施明武从前多有幻想,珠珠做皇后,他做皇亲国戚,做权臣,可真正见识皇帝变脸,如坠冰窟,方知往日的妄想有多可笑。 不管权臣权势有多倾天,到底不能倾天,皇帝仍是说杀就杀。 半晌,吓得施继安胆子都快破了,皇帝方将几本奏折撂到施家人面前,语气里再无对老国公病逝的缅怀,只充满无尽凉意: “爱卿们看看,朕不是那等飞鸟尽、良弓藏的人,但端王这件事上,大将军还是得给朕一个说法。” 施家人忙满头大汗地打开奏折。 一封是唐家人写的,将五皇子从军一事原原本本道出。 一封是五皇子封地的属官写的,称施家大逆不道,私自扣押五皇子。 一封是匿名奏折,写施家与五皇子勾结,意图造反篡位。 另外几封是御史写的,弹劾施家隐瞒五皇子从军一事不报,疑似与五皇子勾结,图谋弑君篡位。 施继安双膝发软,当场昏了过去:完了!东窗事发了!他们一家子还都入了宫,自投罗网,这下又要砍头了! 镇国公双手颤抖,双目猩红:“唐家!唐家怎敢如此忘恩负义!” 施继征临走前,把西北大军暂时交给唐家人,并上奏让唐瞻的父亲唐敬暂代西北大将军一职,待施家三年守孝完后,看情况是否回来继续统领西北大军。 可施家前脚离开西北,唐家后脚就揭发了五皇子一事! 他们怎么敢背叛施家的? 没有施家扶持,哪有唐家今日的风光? 这群白眼狼! 施继征却是知道,施明珠破坏两家联姻,而施家推波助澜,唐家在这件事上对施家颇有微词。 没有联姻巩固,双方的利益不能绑定一处,且施家目前内外交困,唐家看准机会落井下石,在官场上,这本就司空见惯。 且,大哥与侄儿明显要与五皇子联手篡位,做那掉脑袋的勾当,唐家出于种种考虑,背刺施家,他是一点不意外。 施继征忙磕了个头道:“皇上!请听臣一言!臣绝不敢与五皇子勾结,更不敢生异心。 臣查出五皇子之后,怕传出去,影响皇家声誉,便请五皇子暂居臣临时购置的一座宅子里,派兵把守,准备等禀明皇上后,由皇上定夺。 五皇子非犯人,臣偶尔会去请安,与五皇子下两盘棋,除此外,再无其他。臣对皇上的心,可昭日月,求皇上明察!” 镇国公与施明武战战兢兢磕头道:“求皇上明察!” 施继征这番说辞,也解释得过去。 皇帝冷声问:“那为何隔了一个多月才向朕禀告?为何不写密折告诉朕?” 施明武这一刻,悔得肠子都青了。 然而,他不敢开口,承认是他私心作祟,藏起了二叔写的奏折。 施继征字字情真意切道:“是臣的疏漏,臣怕奏折路上有人看了去,走漏风声,坏了皇上与皇子的父子情分,到时再无可挽回,因此多斟酌了几日。 后来收到父亲与母亲的家书,得知他们病重,正焦虑未能侍奉父母时,便收到皇上召臣入京的旨意,正巧也可将此事一并禀告皇上。 大兴以孝治天下,臣感谢皇上圣恩,使得臣见上了父母的最后一面,不至于终身遗憾。皇上,臣发誓,臣绝无异心!” 第392章 分家也有施窈一份 皇帝轻轻叹息一声。 施继征大抵是真的没有异心,可另外一对父子便不好说了。 他扶起施继征:“大将军,你驻守边关辛苦了。朕不怀疑爱卿的忠心,但满朝上下流言蜚语甚多,积毁销骨啊。 也不知国公府为何近半年来,频频出事,大概流年不利,回了金陵,不如趁着孝期,多多抄写佛经,修身养性,好好教导子弟。 朕也是做父亲的人,自是能体谅父母教养子女的不易。” 施继征忽然心情复杂。 看得出,皇帝有心君臣之间好聚好散,不想做卸磨杀驴、遗臭青史的事。 但皇帝这话是在逼迫他自请卸任大将军一职,明显要打压施家,分解施家的兵权。 权力如今成了烫手山芋,放在手里,皇帝忌惮,送出去,施家宛如拔了牙的老虎、剥了壳儿的蜗牛,将任人欺凌。 从前得罪过的那些人,会一窝蜂来踩一脚。 且,他是知道儿子侄儿们背地里干过不少阴私事的,失去权力,这些事揭发出来,施家会一蹶不振,不知要填进去几条人命。 事已至此,若不顺着皇帝的话说,恐怕今日他们兄弟叔侄几个难出皇宫,一个“勾结皇子、意图谋反”的罪名,皇上便可直接将他们打入天牢。 当然,这一步,皇帝自己也不想做,毕竟老太爷和老太太尸骨未寒。 权衡一番罢了,施继征也不看兄长侄儿的脸色,单膝跪地道:“皇上仁慈,谢皇上体谅臣等将士们的不易之处。然,臣有个不情之请。” 皇上眼里浮现一丝笑意,道:“爱卿请讲,若不是为难之事,朕看在老国公的份上,能应卿的,定会应卿。” 施继征一字一顿道:“臣戍边多年,一心忠君卫国,然,病痛缠身,十八年来,从未尽孝,如今双亲去世,悔恨晚矣! 求皇上悯臣之苦,解除臣大将军一职,另择贤能统领西北大军,臣余生只想结庐居于父母墓旁,每日为父母扫扫墓,弥补未尽之孝心。” 镇国公和施明武双双震动。 没想到,皇帝三两句话而已,就忽悠得施继征释兵权。 父子俩想阻拦,却已阻拦不及。 完了! 施家真的完了! 皇帝快笑出声了,当然不能立即答应,吃相太难看,张口便是推拒,施继征又求两次乞骸骨,皇帝这才应下,亲自弯腰扶起他的胳膊道: “自古忠孝难两全,爱卿已是为朝廷尽了忠,朕实不忍心阻挡你尽孝。这样,三年后,世子守孝期过,朕再派他去边关,替朕,替老国公,继续镇守这万里江山。” 施明武揉碎成渣渣凉透的心,陡然活了过来,忙行礼道:“臣叩谢皇恩!” 之后,皇帝拉着施继征的手,细细询问边关事宜,又与施家人回忆老国公,才放了施家人出宫。 太监们抬着施继安,将他送出来,一直送到马车上。 镇国公兄弟俩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这没出息的货!皇上还没怎样施家,他倒自己先心虚吓晕! 施明武作为晚辈,被迫接下照顾施继安的活计。 一路上,几人什么话也没说。 回到家,进了书房,遣退下人,镇国公才开始发火。 施继征只一句“不交出兵权,今儿我们几个都走不出皇宫大门”,镇国公便哑火了。 二太太沈氏这时提出分家。 镇国公怒瞪双眼:“老太爷老太太尸骨未寒,你们就迫不及待地分家,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沈氏淡淡道:“国公爷莫不是忘了,珠珠至今下落不明,我们派出去的人,可还没找到她呢。若先叫四皇子找到了,也就是皇上找到了,会有我们好果子吃吗?我只是不想施家被一网打尽!” 提到施明珠,镇国公底气不足,弱了气势,颓然坐回椅子里,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兄弟? 分家,早些分了,大家早些安心,不用寝食难安,担心被珠珠连累。” 沈氏没吭声。 犯不着她去安慰镇国公,都是他自己作的。 长房太相信先知梦,太相信施明珠了,野心勃勃,又没那个能耐匹配上这份野心。 当老国公不再支持他们往上爬,长房就如抽掉了脊骨,瞬间坍塌。 于是,三房的人齐聚一堂,先把家分了。 镇国公是嫡长子,先占了这座国公府大宅子,再分走公中产业的一半,余下的二房和三房平分。 施明桢将公中的地契、房契、金银珠宝花名册等都拿出来。 长房大太太郑氏没了,沈氏有施明桢做参谋,容氏管过家,她们俩可着好的挑——长房足足占了一半家产的大头,她们可不会与长房客气,委屈自己,还讨不着好,而且,这是给子孙积攒的家底。 镇国公不好与妇人争执,只能任由她们去。 施明武给傅南君使眼色,傅南君等二婶和三婶挑完了,拿了剩下的,开口道: “老太太生前留下遗言,她为珠珠准备了一份嫁妆,但珠珠人没了,这份嫁妆就送给二妹妹,添到二妹妹的嫁妆里头。这事,二婶、三婶,还有几位兄弟都是听见了的。” 沈氏与容氏点点头。 施明辰说道:“老太太确实说过这话。” 施明桢和施明缨默不作声,一副事不关己,懒怠给傅南君作证的模样。 施明武忍不住叫道:“珠珠下落不明,她怎么就死了?施窈一个三房的庶女,凭什么侵占珠珠的嫁妆!” 他狠瞪了一眼施明辰,仿佛施明辰背叛了他,背叛了施明珠,仿佛他是个落井下石的小人。 施明辰常年屈于兄长们的淫威,嘴巴张了张,最终没敢辩驳。 容氏脸拉得老长。 施明武这话可谓毫不掩饰,他就是看不起三房。 瞧着,施明珠活着一日,长房就鸡犬不宁一日。 容氏平静地还击:“明武,你忘了你答应过老太爷的话了吗?你亲口说的,你要在他们二老的墓旁,为珠珠立衣冠冢。” 既然都要立衣冠冢了,那施明珠自然就是死了。 施明武哑声,这可没法子反驳。 施明辰惊讶极了,母亲竟会开口为施窈争夺利益!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吗? 第393章 撕破脸 镇国公正心痛施家失去的兵权,虽施明武三年后可重回西北,但皇帝没有许诺将大将军一职还给施家。 到时,施明武可就屈居唐家之下了。 如此,也没多少心思分给施明珠,隐隐的,竟希望施明珠死在半路上,无人知晓,施家也就少个欺君之罪。 施明珠的死活,如今就像悬在长房头上的铡刀。 他隐下阴暗又痛苦的心思,摆摆手:“老太太有遗言,就按照遗言来。” 违逆老太太遗言,就是不孝,犯不着临了再扣上这个大帽子。 他知道,妻子郑氏也给女儿准备了一份嫁妆的,若有一日——五皇子登基,珠珠成为皇后,施窈自会将那份嫁妆吐出来。 虽然,这希望已十分渺茫。 施家的混乱,与可能突然降下的欺君之罪,令镇国公焦头烂额,分不出心神去算计谢家,报复施窈。 对镇国公来说,施窈就在那儿,如一只蚂蚁,一旦他空出手,再杀她不迟,不过是举举手、抬抬脚的事罢了,轻而易举。 傅南君道:“老爷深明大义,不计较这些蝇头小利。”又说,“老太爷也有遗言,他的私产,和老太太余下的嫁妆,平分给孙子,二弟那一份,给二弟妹。” 众人没意见。 只想快些分家,逃出京城,免得四皇子抓回施明珠,他们一个都走不了。 汤嬷嬷和大管家把老太太和老太爷的产业呈上来。 说是平分,其实也有个先来后到。 傅南君和乐安宁先挑,把好的挑走了。 光棍兄弟们只能捡她俩挑剩的。 沈氏这些年在边关捞了不少孝敬,不在乎这些,容氏就肉疼了,眼巴巴地看着长房占尽好处。 长房有爵位,二房有兵权,他们不在乎这些“蝇头小利”,可三房的施继安就做了个小官,没有什么油水,三房可是很在乎老头老太留下的遗产的。 分了家产之后,镇国公开了祠堂,祷告祖宗,族谱上注明分家。 至此,分家就分完了。 正值酷暑,下半晌酉时初,施家扶棺出城,趁暮色天凉赶路,只留下施明武、施明桢与施明辰三兄弟转移遗产,将三房的户籍分开。 三日后三兄弟处理完杂事,快马追上施家大部队。 因是送葬的队伍,纸钱漫天飞,时不时孝子贤孙们哭几声,又有护卫们随在队伍里,一路行去,倒没人来寻晦气。 出城第五天的晌午,施家包了一家客栈休息。 施明武爱惜自己的战马,一觉睡醒,亲自去马厩喂马,不巧,施明奎也在。 施明奎笑着打招呼:“大哥。” 施明武这几日避免与他打交道,这会子撞见了,便沉下脸问:“老四,明玮的死,是不是你干的?” 施明奎无奈摇头:“我知道我怎么解释,你们都不信。但不是我,二哥不是我杀的。” 是他指使山奈杀的。 但本来,山奈也想杀施明玮,他只是给山奈提供了方便,顺便威胁她一下而已。 施明武冷笑一声,停下手里的活计:“老四,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老二的死,与你无关。” 施明奎打小城府深沉,岂会怕了这点子眼神压迫,毫不心虚地直视施明武,懒散地道:“好,那我再说一遍,二哥的死,不是我干的。” “这种文字游戏,你就别在我面前卖弄了!”施明武一拳挥过来,将施明奎打得翻进马槽。 马儿嘶鸣,纷纷后退。 施明奎躺在臭熏熏的马草中,鼻血冒出,他擦了鼻血,呵呵冷笑两声:“好,不玩文字游戏,我发誓,二哥的死,与我无关,否则叫我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你和大伯父怀疑我,不是一天两天,时刻叫人监视我,看我什么时候露出马脚。我发了毒誓,又如何,你就信我了吗? 你们背后说我不顾兄弟情谊,害死二哥,可你若有兄弟情谊,又怎会怀疑是我杀了他呢?” 施明武怒极反笑:“不是你,那是谁?满府里,恨他的人,又有本事害他的人,除了你,还有谁?你杀了人,你还有理了!” 施明武追上来,隐忍多日的怒气和恨意爆发,一拳一拳砸在施明奎的脸上。 施明奎让了两拳,便开始反击。 到底施明武有过戍边的经历,身手不是天天坐轮椅的施明奎能比的。 吃了十几拳,施明奎便满脸是血,鼻青脸肿。 施家有人听到动静,慌忙喊叫来拉架。 容氏跑来,搂着儿子哭喊造孽:“……没有证据的事,你怎么能随口污蔑?难怪我们施家倒了,瞧瞧,哪里需要外面人打进来,自己先窝里斗,朝死里斗了!” 施明奎推开容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朝着施明武冷笑一声,解了缰绳,骑上马就跑。 容氏追在后面吃了一嘴灰,惊慌喊道:“老四,老四,你去哪儿?” 施明奎道:“这个家容不下我,迟早要被大伯父和大哥害死或打死,不如离了干净!” “老四,老四!你回来,你回来!”容氏哭喊得撕心裂肺,又推匆忙赶来、一脸茫然的施明辰,“快去,快去把你四哥叫回来!我怕他出事!” 施明武吐了一口血沫子,冷冷道:“他能出什么事?这等背后插刀的阴毒小人,只会死皮赖脸苟活!是个男人,被剪了命根子,就该去死,我若是他,哪里有颜面苟活,受人耻笑!” 即便是镇国公,听了这话,也觉着过分:“施明武,住嘴!” 施明武不服:“他杀了我二弟,不以死偿命,反倒活得好好的,什么惩罚也没有,我看不下去!我恨不得杀了他!” 容氏冲过来,一巴掌打在施明武脸上:“施明玮那畜生害死多少奴仆,先头没成亲时,钻人家小寡妇的被窝,传出流言,逼得那小寡妇上吊自尽! 他造了多少孽,你怎么不杀了他为那些人偿命!他该死,活该他被人推进井里淹死!他死的那天,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半夜做梦笑醒? 你说他杀了你二弟,你去官衙报案,你去呀!你敢不敢去!你心里明白施家藏了多少不可告人的腌臜事,经不起官衙调查。 一查出来,施家人全都得掉脑袋!还想做权臣,还想维持你们的荣华富贵,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第394章 告诉你个真相 容氏一番话下来,相当于三房与长房彻底撕破脸,不维持那张什么都遮不住的遮羞布。 容氏也是豁了出去。 看施明武这狠厉的架势,必定不会饶过施明奎,镇国公背地里也可能在使坏,不如就此闹开,与长房划开界限。 倘若施明珠东窗事发,也好与长房撇干净。 沈氏忙冲过来,将容氏拉走:“他三婶,少说两句!这些话,岂是你能说的!” 施明辰咬咬牙,攥了攥拳头,去追施明奎了。 施继安左右为难,心力交瘁,一边是兄长,一边是爱妻,谁都得罪不起,且自家儿子很可能杀了兄长的儿子,一时不知谁对谁错,见终于有人拉开他们,不由大大松口气,忙去安抚夫人。 施明桢和施明缨兄弟俩,拉完了架,自觉退场。 一时,马厩这里,就留下镇国公父子俩。 镇国公反手给了施明武一个巴掌,阴沉道:“你是越发沉不住气了。古语云,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你知道施明奎是小人,你逼他干什么?” 若施明奎真去投案自首,京兆府、大理寺、刑部必会联合出手调查施家。 施明玮的媳妇是乐安宁,乐安宁可是皇亲国戚,施明玮也沾了皇亲国戚的边。 皇帝要查施家,有什么借口就会用什么借口。 到那时,施家就完了。 施明武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父亲,我只是心疼二弟。他怎么就死了?离京之前,他明明人好好的。” 镇国公眼眶一酸,软了声音:“别闹了,撕破脸对大家都没好处。先找到你妹妹要紧。” 这个隐患不除,施家人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施明武忍下悲伤与愧疚,抹了眼泪,肃然道:“父亲,正巧老四跑了,我可借寻他的名义,北上去找珠珠。” 镇国公沉吟片刻,道:“可。快去快回。” 施明武颔首。 他和二叔从西北回来得匆忙,压根不知施明珠私逃一事,不然回来的路上还可以找一找她。 到今日,已是错过最佳的寻人机会。 施明武便要动身,镇国公突地按住他的肩膀:“老大。” 施明武回头,疑惑问:“父亲?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镇国公扶在他肩上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长子魁梧高大的身影,鼻子一酸,轻声道: “找到珠珠,若她肯从此隐姓埋名,远离五皇子,就罢了,我相信你能安排好她。若她不肯……若她不肯,便处置了她。” 镇国公猛地闭上眼睛。 施明武则惊骇地瞪大眼睛:“父亲!那是珠珠啊!那是我们捧在手心里宠爱长大的珠珠啊!您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杀她呢?” 镇国公抬头望天,背负双手,不让泪水流下来,喑哑的嗓音道:“我疼珠珠,可你、明晖、凌云、腾云、云崖、云翼,也都是我的儿孙,我的血脉子嗣,我怎么忍心为了她一人的任性,便葬送了你们的性命。” 施明武呆住了,心痛如绞,半晌喃喃道:“我仔细给珠珠讲道理,她善良心软,定不会看着我们一家去死的。只是,可怜了她,后半辈子再做不了施家的掌上明珠。” 镇国公苦笑:“但愿她听得进去。” 当时他在朝堂上左支右绌,御史弹劾,同僚排挤,皇帝冷眼看笑话,胸口憋着一口郁气,一心要憋个大招,把这些落井下石、捧高踩低的家伙踩在脚底下。 因此,鬼迷了心窍似的,坚信五皇子两辈子都能登上皇位,这第三世定也能登上皇位。 直到老国公和太夫人生生被他和长子气死,他方幡然醒悟,明白施家大势已去,五皇子也大势已去,再无可挽回。 女儿做皇后,他做国丈的梦,才真正破碎。 再看到弹劾五皇子从军的奏折呈到皇帝面前,他犹如被打入深渊,仅剩的那一点点妄想也打碎了。 镇国公现在什么都不敢指望,只求一家子平平安安地度过丁忧期,施明武重回西北军,他重返京城,本本分分当差,再不肖想其他。 跑出客栈的施明奎,一路疾驰,仗着骑的是好马,将一众护卫甩得远远的。 奔驰大半个时辰,炎热的天气下,马儿受不了了,人也受不了了。 施明奎便勒紧缰绳,在路边的茶摊子里歇脚。 正亲自拴马,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把有些熟悉的嗓音。 他眉头一挑,缓缓回头,只见一名打扮朴素的年轻妇人,正与茶摊老板讨价还价,老板不耐烦,给这妇人便宜了一文钱的茶水钱,这场讨价还价方停止。 妇人付了钱,领着两个老婆婆正要朝外走,一抬头,便对上施明奎的目光。 她面露惊恐,转身就要跑。 施明奎微微勾唇,笑道:“小嫂子,怎地见了我便逃呀?” 这戏谑的语气,像极了调戏良家妇女。 然而,山奈只觉着毛骨悚然,她转过身,颤抖着上前来行礼:“四爷安。四爷怎会突然掉头回京?” 施明奎看了眼她下意识扶的腰,温和地笑着反问:“这话该我问姑娘才对。姑娘怎会追在我们施家的队伍后面?我以为姑娘应对我们施家避之不及才对。” 见山奈瞬间神色警惕,他缓缓道,“莫非是怀了我二哥的孩儿?” 刹那间,山奈脸上血色尽褪,本能地后退两步,嘴唇发抖:“四爷想要做什么?” 施明奎憎恨施明玮,威胁她杀了施明玮,不会还想杀了施明玮的孩子? 施明奎笑容灿烂,双眸湛湛生辉,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山奈姑娘怀着我的小侄儿,我只想护着我们施家的血脉。不如我们私下聊聊?” 山奈攥了攥手,不想跟他聊,只想快点离开这个疯子,但她不敢。 她有把柄在施明奎手上。 她还想带着这个孩子,余生托庇于施家。 不求大富大贵,只要有个地方收留她,保她衣食无忧就好。 片刻后,两人来到茶摊外面的大树下,山奈屏退了两个嬷嬷,然后行了一礼:“多谢四爷还我卖身契,又将二爷派去监视我的人都打发了。” 施明奎没出面,出面的是国公府的一个管事,但她直觉,是施明奎派过去的人。 施明奎收敛了面上的淡笑,没有表情的脸令人望而生畏,山奈心头发毛。 他道:“这种假惺惺的一谢泯恩就别谢了。既然你追上来了,看来你是个不怕死的,还想搅和进施家,正好省得我亲自跑一趟去寻你了。那我便告诉你个真相。” 山奈浑身都在警惕:“什,什么真相?” 第395章 你是看不起八爷吗 施明奎字字清晰道:“其实你没怀孕,是我叫人给你吃了一颗假孕的药。” 山奈的两只耳朵发出轰一声的嗡鸣,好半晌回过神,乞求地望着施明奎,连连摇头:“不可能!我有孕吐反应,郎中也说我怀了身子!你骗我!你骗我!” 她哭了整整两天,好不容易接受施明玮的孩子,也打算好今后就靠着这个孩子,在施家博一席之地。 她是个女子,哪怕能做工赚取钱财养活自己,可她知道,一个女子在这个世道是生存不下去的。 她这辈子不想嫁人了。 她再也不想伺候第二个男人。 这个孩子,就当施明玮给予她的补偿。 她生下他的孩子,而他的家族给她一个容身之地,今后就与孩子相依为命,安安分分地守寡,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可方才,施明奎说了什么? 他说她其实没怀孕? 怎么可能? 不可能! 郎中的诊断怎么会有错呢? 施明奎手中把玩着马鞭,笑道:“我骗你有什么好处?难道你要生孩子,我能堵住你的肚子,不让你生? 既然你都追上来了,就去帮我办件事。反正你欺骗施家人,到时生不出孩子,愤怒的大老爷、大爷会杀了你,你就趁着他们没杀你之前,去杀了施明晖。 你的悲惨遭遇,施明玮是主凶,施明晖就是帮凶,他杀了田质,不然施明玮被绳之以法,你作为受害人,多少有些补偿,不会被送进庄子遭那些粗鄙下等人的糟蹋。 他们都该死,你觉得呢?你已经杀了施明玮,再杀个施明晖,不难?” 山奈听得脊背发凉,在这炎热的三伏天里,冒出层层冷汗。 她不断摇头:“不不不,我不想杀人了!施明玮死了就够了,我不恨了,我只想好好活着……你恨他们,你去杀!我,我没怀孕,那我走了,我走了!” 说罢,她便要逃。 施明奎甩出马鞭,缠住她的腰将她拉回来,抬起她的下巴,轻轻笑道:“这可由不得你。 若你没追上来,我尚可放你一马,追上来了,怎么能临阵脱逃呢?小东西,你可是自投罗网啊。 若你不肯杀施明晖,那我便将你杀施明玮的事,告诉大伯父和我大哥。你可以否认,但你觉得,你能不能在他们的疑心里活下来? 既然都要死,不如,临死前拉个垫背的,有施明玮和施明晖给你陪葬,你这辈子也算值了。” “啊啊啊,我不!施明奎,你就是个恶魔!放开我,放开我!”山奈骂了一句,对上施明奎含笑的黑黢黢的眼神,不由胆寒,立即哭着求饶,“四爷,放过我!我不想骗人,也不想杀人!” 施明奎摇头:“欸,我还是喜欢你从前那股子想杀人的倔劲儿。女人嘛,得有骨气些,施明晖也是你的仇人,怎么能只杀施明玮,不杀施明晖呢?你是看不起你家八爷吗?” 山奈痛哭流涕,一个劲儿求饶:“四爷,您就当今日没见过我,我会走得远远的,再也不与施家沾边,四爷,求您了四爷,求您给我一条活路!” “我给你活路,谁给我活路?”施明奎听到马蹄声,回头看了眼,挑起唇角,握住山奈的手腕,将她拖到来人的面前。 施明辰累个半死,马儿都快吐白沫了,可算是追上了施明奎,见他与个女子拉拉扯扯,不由大吃一惊,忙停了马,跳下来气喘吁吁问: “四哥!这个女子是谁?” 山奈拼命冲施明奎摇头。 施明奎一把将山奈推进施明辰怀里,说道:“别让她跑了。她是二哥的外室,名叫山奈,你大概不记得她了,不过,大嫂和二嫂应该知道她。 她有了身孕,是二哥的孩子,带她回去,交给长房,若能给二哥再生个孩儿,也能慰藉大伯父和大哥的心。” 山奈惶恐,破音哭叫:“我没有,我没有怀孕!” 施明辰正要避开这眼生的女子,听到这儿,忙将要逃跑的女子抓住,握住了女子滑腻的手腕,他浑身大不自在,张口结舌道: “四,四哥,你,你没骗我?她真是二哥的外室?真有了二哥的孩子?” 施明奎唤来那两个老嬷嬷。 两个老嬷嬷见他们兄弟俩锦衣华服、气度不凡,哪里敢隐瞒,一五一十说了。 她们是山奈新雇的婆子,都伺候过孕妇,三日前才到山奈的身边。 山奈临出京前,又请了郎中诊脉,脉象稳定,胎儿安稳,这才放心地出京追着施家而来。 才说完,后面施家的护卫陆陆续续到了。 山奈知道,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两眼憎恨地瞪着施明奎。 比起施明晖,她更想杀了施明奎! 施明奎来不及喝口水,解开缰绳便要走。 施明辰将山奈交给护卫们看管起来,一回头,见四哥行去的方向与施家相反,忙问道:“四哥!你去哪儿?不回金陵守孝吗?” 施明奎望了望万里无云的天空,眼神显露出几分苍凉:“明辰,以后三房就靠你了,爹娘也靠你了。我走了。” 施明辰急得满头大汗,快要哭出来:“四哥,你在说什么?你去哪儿?你去哪儿?” “驾——”施明奎策马奔腾,朝背后挥挥手,大声喊道,“别追我了!此一去,我再不会回头!我要回京城,进宫,当太监!” 施明辰:“……” 护卫:“……” 山奈:“……” 施明辰猛地醒过神,一跃跳上马背,驾马追赶施明奎:“四哥,四哥,你回来,你回来啊!” 他四哥,从小智谋无双,是兄弟们中的佼佼者。 若非施明武占了个嫡长,施明晖又生在长房,四哥才是兄弟中最优秀的那个! 他骄傲了二十多年,怎么能去做人人唾弃的太监? “四哥——” 施明辰撕心裂肺地喊叫,迎风流泪。 另一头,施明武带了一队人马,北上寻找施明珠。 先遇到的,是回金陵守孝的施明秣与施凌云叔侄俩。 哥俩聚头,分别互通消息。 施明武问:“听二叔说,是你在看守五皇子,可有发现珠珠的踪迹?” 施明秣摇头:“没有,我临行之前,没发现五皇子与人联络。倒是,昨日我们看到了四皇子!” 施明武大吃一惊:“四皇子怎会北上?我得到的消息是,他手底下的禁卫军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寻人,他本人是去了南方!” 施明秣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怀疑有人向他告密,我正跟踪四皇子,不想遇到了你。 四皇子的车队里,有五辆马车,三辆马车装的是粮草,另外两辆马车坐的是人,一辆里面是四皇子,另外一辆里的人,从未露过面。” 第396章 四嫂告密 施明武忙问:“四皇子在这附近?” 他们兄弟俩是通过施家密探的暗号联系上的,施明秣回答道:“正是,我听到底下人汇报四皇子的消息,心知他是追着珠珠去找五皇子的,便跟了上来,不然现在我和凌云已回了金陵。” 一旦回了金陵,落入众人视线,想再出来寻找施明珠便不容易了。 施明武拍了拍施明秣的肩膀,赞赏道:“老六,你做得很好。” 这个弟弟,比施明奎那心思深沉的靠谱。 老四没了命根子,性子越发阴晴不定、阴暗狠辣。 一想起施明奎,施明武就来气。 施明秣胡子拉碴,仪容不修,听到这句夸赞,勉强笑了笑。 “大哥,既然你来了,我们便兵分两路,一路人快马赶往西北,若碰到珠珠,先把她藏起来,一路人继续盯着四皇子,可好?” “正该如此。”施明武沉吟道,“你去追珠珠,我盯着四皇子。凌云留下来,跟着我。万一你暴露,就说凌云失踪,你是回去找凌云的。” 施明秣有些不舍。 从前他便喜欢小孩子,自打知道自己不育,在西北与施凌云相处了一些日子,更是喜爱这个懂事孝顺的大侄子。 “好。对了,大哥,家里人还好?” 施家一下死了四个人,珠珠生死不明,施明秣很是担心其他人,尤其是老太爷和老太太没了,不知皇帝会不会对大伯父、二伯父和父亲发难。 施明武眸色晦暗,叹息一声:“若我们先找到珠珠,那大家都没事,若四皇子先找到她,恐怕……” 余下的话,他没往下说。 兄弟二人一阵沉默,接着各做各的事。 施明秣匆忙返回西北,施明武想尽办法探查四皇子带的那神秘人是谁。 这日,四皇子周绍带兵驻扎在野外,吃完晚饭后,不到半个时辰,众人肚子咕咕响,且腹痛如绞。 周绍一连拉了四五回肚子,人虚脱无力,他大发雷霆,命人砍了做饭的厨子,尸体丢在荒郊野外喂狼。 营地一时乱糟糟的。 施明武黑衣蒙面钻进其中一个帐篷。 他一把捂住对方欲要惊叫的嘴巴,将人打晕,趁着夜色扛了出去。 不久,一名小太监发现帐篷里人没了,营地一时大乱,周绍只当龚璇逃跑了,怒气冲冲派人去追。 施明武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到了落脚的地方,将马背上的人扔下去,跳下马,愤怒地给了地上的人一巴掌: “龚璇!竟是你!” 原来,在四皇子的营地中,他便认出这个人是龚璇。 他万万没料到,向四皇子告密的人,竟是龚璇!这个烧死他母亲的刽子手! 一名护卫朝龚璇泼了一盆冷水。 龚璇激灵灵打个寒战,缓缓睁开双眼,看见满脸怒容的施明武,吓得魂飞天外,蜷缩着身子朝后躲: “表哥!怎么是你!” 施明武拎小鸡仔似的将她拎起来,又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冷笑道:“我们一家子满天下找你,你倒好,藏到了四皇子身边!说,你为什么要放火烧我母亲?你对四皇子胡言乱语了什么?” 龚璇下意识摇头反驳:“没有,我什么都没干!不是我放的火,不是我!” “看来,不给你点厉害尝尝,你不肯说实话了!”施明武阴冷地道。 他只是外表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内里,他可是个武将。 心慈手软可做不了武将。 何况,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施明武拿出逼问敌国细作的手段来,几乎将龚璇剥皮拆骨,折磨得不成人形。 龚璇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嘶力竭求饶,到最后求死,可偏偏施明武不肯给她个痛快。 她也不是什么坚贞不屈的人,很快便叫嚷道:“我说,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求求你,放过我!” 施明武坐在龚璇的面前,案几上茶香袅袅,他把玩着玉扳指,冷冷一笑:“你杀了我母亲,还要我放过你?世上岂有这种好事! 不过,你若肯说实话,包括你做的所有的先知梦,我可以放过你儿子,放过龚家,再给你个痛快。” 龚璇连连摇头:“放过龚家就好,你千万别放过施云帆那个小恶魔!” “……”施明武噎了一下。 这女人根本不配做母亲。 难怪施云帆上辈子自灭九族。 接着,龚璇便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出了从家庙逃走之后的事。 原来,那晚她放了火之后,就清醒了,因恐惧长房报复,收拾了些首饰,便连夜逃走。 半路上,先是马儿被偷了,然后首饰又被偷了,还有臭男人想劫色。 她装作发狂,学狗叫,又挠人又咬人,人家以为她被狗咬过,生怕传染,这才放过她。 龚璇就一路乞讨,找到了王蘩。 她想杀了王蘩,没杀成,反被王家人打一顿,扔出去。 “……王家正在给王蘩那贱人说亲,她凭什么?这贱女人,前世就是个不安分的,勾引老四,不要脸的贱人,怎么有脸和离另嫁……” 施明武:“……” 这里面肯定有个大瓜。 “别东拉西扯,王家没将你送回施家,已是厚道。你快说,你对四皇子说了些什么?” 龚璇已什么都听不进去,喋喋不休骂了王蘩半个时辰。 施明武无语,倒是断断续续从她的话里,整理出一个消息:上辈子,老六不能生,借种老四,老四强取豪夺,霸占弟媳,王蘩挨了顿打,上吊死了! “……” 他突然意识到,老四命根子被剪了,背后主使莫非是王蘩? 否则,那田梅怎么不直接杀了老四呢? 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悲怆:二弟死得好冤啊! 从头到尾,只是替施明奎背了个黑锅,而施明奎没查清真相,就杀了明玮。 之后,又猛地想到,那些做先知梦的人,知不知道前世老四老六与王蘩之间的恩怨? 他们是不是也猜到了真凶,但都替王蘩隐瞒着? 珠珠知道吗? 她前世是皇后,施家发生这么大的事,她会不知吗? 她一直偏心龚璇,拿她当最亲近的嫂嫂看待,王蘩借种施明奎,龚璇逼死王蘩,她怎么可能一点风声不知呢? 说不得还是她做主,她善后。 第397章 趁他年纪小,千万别放过他 施明武忽然整个人萎靡下来,眼里闪烁的凶光刹那间湮灭。 有一句话三婶说对了,一个家族,外面人没打进来,自己人先窝里斗,朝死里斗,这样的家族怎会不倒? 龚璇知道自己没有可能活下去,就把自己的事都讲给施明武听。 她想多活一会儿,少受些折磨。 被王家扔出去之后,她又去找过王蘩,不是要杀她,而是要与她合作,合谋扳倒施家。 虽然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清醒了,但在施明武听来,她却是真正地疯了。 她恨施云帆自灭九族,而她在杀了郑氏后,知道未来一片黯淡,施家会追杀她到天涯海角,便想拉整个施家为她陪葬。 王蘩当然没有答应龚璇,她要开启新生活了,只想离施家远远的。 龚璇又被扔出了城,还被王家威胁,再敢上门寻衅,便要将她绑起来送返施家。 不知王家出于什么心理,给了她一包银子。 她靠着这包银子,去找陶籽怡,当然,陶籽怡也不搭理她,但也没举报她。 龚璇就打算回京,去弄死莫家。 前世就是莫家女儿迷惑了施云帆的心智,导致施云帆发疯,灭了自家九族。 她要去杀了那个小贱人,为前世的自己报仇,若能让施云帆再度发疯灭九族,那更好不过。 她活不了,施家人也甭想好过! 结果不等她躲躲藏藏回到京城,便听到施明珠死于四皇子新婚之夜的消息。 施明珠那毒妇怎么可能放火自杀? 她不信,直觉施明珠这毒妇铁定还妄想效仿前世,继续做皇后的美梦呢! 于是,她整个人兴奋起来,完全忘了莫家的仇,找上四皇子,揭发施明珠与五皇子有奸情,告诉他,去年老太爷的七十大寿上,施家算计他和施窈,就是施明珠想退亲,另许给五皇子。 “……施明珠没死,那必定是去找五皇子了!” 四皇子勃然大怒,根本不信,口口声声她污蔑圣洁纯良的珠珠,命人掌嘴。 龚璇一边挨嘴巴子,一边急急地叫道:“王爷若不信,可北上搜查!当初,五皇子跟踪您,闹到皇上面前,他说跟踪的是施窈,还要娶施窈,若施明珠心里没鬼,怎么会张嘴就把施窈许给了商户呢? 她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由着五皇子娶了施窈遮掩过去,可她偏偏张嘴了,不就是不希望五皇子娶别的女子吗?” 四皇子连连摇头,脸上肌肉抖动:“不可能,不可能!珠珠解释过,她是为了让施家不分心,只帮本王一个……” 龚璇便道:“王爷只要去西北看看,五皇子隐姓埋名从军,就在施家的军队里,他与施家早就勾结一处了!施明珠敢放火私逃,也一定有五皇子帮忙。 王爷在这里满天下找她,日夜煎熬,思念痛苦,殊不知她正与五皇子郎情妾意,如胶似漆,密谋与施家谋反篡位,一个做皇帝,一个做皇后!” “住口!”四皇子再听不下去,一巴掌将龚璇打晕了。 之后,他便带着龚璇一路北上,威胁龚璇,若找不到施明珠,或施明珠不是与五皇子周绪在一起,他便杀了龚璇。 施明武听完这些,也想一巴掌打晕龚璇。 这恶毒的妇人,居然什么都告诉四皇子了! 恐怕四皇子身边不止一人听到,他要怎么堵住四皇子和他身边人的嘴? 都杀了吗? 别说做不到,便是能做到,他也没法子扫清所有痕迹,到时皇帝震怒,施家除了灭九族,没有别的下场可言。 今日能下泻药,是因泻药不容易被银器验出来,换做旁的杀人的毒药,根本送不进四皇子的嘴。 龚璇讲完今生,又絮絮叨叨地讲前世。 从她出生起讲,表面上与施明珠交好,实则暗暗地嫉妒她,处处学她。 施明武不想听这些琐碎,威胁动刑,问道:“你说说借种的事。” 龚璇身上的伤口密密麻麻地疼起来,她细细地颤抖着,缓缓道出借种始末,顺下去又讲施云帆与施云琅兄弟俩,是怎么狼心狗肺,又是怎么灭九族的。 她愤恨地说道:“……老四剪了命根子,必然是王蘩指使的……施云帆也做了先知梦,他恨施家,巴不得施家诛灭九族,趁他年纪小,你们千万别放过他!” 施明武满脸麻木,放下茶盏,起身,淡淡吩咐道:“给她个痛快。” 真正面临死亡,龚璇又畏惧起来,痛哭流涕叫喊:“兄长,大表哥!放过我,放过我!我本不想杀姨母的,可那些阴魂不放过我,是他们上了我的身,是他们要杀姨母的!大表哥,大表——” 一名护卫扭断了她的脖子。 龚璇脑袋一歪,带着前世今生两辈子的不甘,缓缓咽下最后一口气。 施明武吐了口气,说道:“尸体处理干净些,再弄些她南下的痕迹,给四皇子她私逃南方的假象。” 护卫抱拳,面无表情道:“是,世子爷。” 处理了龚璇,施明武快马加鞭前往西北。 一定不能让四皇子见到珠珠,一定不能! 只要珠珠彻底消失,施家就还有救! 五日后,施明武再度与施明秣汇合。 施明秣焦急地道:“五皇子回了封地,但唐家人围了端王府!我们人手不够,唐家又熟悉我们的人,我们绝对进不去端王府。我没找到珠珠,大哥,你找到了吗?” 施明武看着这个六弟,神色复杂。 前世他不育,竟然把自己的妻子送到施明奎的床上! 逼死王蘩后,他面对着那个叫岱哥儿的孩子,在想什么? 当然,换做是他不育,他……恐怕会和施明秣做一样的选择。 上辈子牺牲了王蘩,老六好歹活得像个人,这辈子王蘩不肯牺牲,老六身败名裂。 老六不育的消息,没传到军营里,但家里与京城但凡有点联系的,该知道消息的人,都知道了。 老六前些日子一直抬不起头,说自己折了腿,一直在休养,倒是传来要守孝的消息时,他的精神状态反而好了些。 施明武如鲠在喉。 家里落难,老六是不是挺高兴的? 他忍不住用阴暗的心思去揣测施明秣。 先处置了珠珠的事,等摆平了这件事,再对付王家、陶家、齐家,让王蘩、陶籽怡、齐婉后悔她们曾经的唯恐天下不乱。 施明秣问道:“大哥,你在想什么?四皇子队伍里藏的那个神秘人是谁?” 第386章 临终 沈氏道:“先去见见老太爷、老太太,再去拜你大伯母和二哥哥。” 施窈轻轻颔首。 施继安领着谢既白走在前面,翁婿俩相顾无言,谢既白也不想在这肃穆的氛围里打圆场。 施继安咳嗽一声,又咳嗽一声,委实找不到合适的话说,心下想,这谢三,不懂礼数,果然是施窈那死丫头的夫婿,与她一般,不与他亲近。 必定是施窈背后与她夫婿,说了不少他的坏话。 这丫头寒人心啊,亏她出嫁那日,他哭得稀里哗啦的,眼泪白流了。 沈氏一路安慰施窈,施窈问:“二哥哥到底是怎么去的?我在谢家,听不到外面的消息,只成王殿下搜查大姐姐的下落时,从他手底下的人嘴里听了一句,这几日寝食难安,只盼着这消息是以讹传讹才好,谁知竟是真的……” 施窈低头哭泣不止。 国公府如今对外说辞一致,沈氏也只道:“那晚,他喝了酒,不小心栽进水井里,欸,都是命,怪不得谁,你可别哭了,才成亲,哭不得。” 施窈拼命忍下眼泪,呜咽两声:“我不哭,不哭。” 进了甘禄堂,老国公和太夫人都不在正堂,二人双双卧倒病榻。 施窈心里咯噔一声。 这样重要的日子,老头老太起不来身,估摸是病入膏肓了。 她成亲那日,二老还能扎挣起来,坐在高堂上受她和谢既白的叩拜。 木槿打起竹帘,施窈快步入内,扑到床头,含泪唤了声:“祖母!” 太夫人形容枯槁,双颊凹陷,失去了神采的双眸一直盯着门口,看见施窈进来,双眸亮了亮,沙哑的声音道: “窈窈。” 施窈双目泛泪,握住太夫人轻轻抬起的手,哽咽道:“祖母,我回来了。您身子可好些了?” 太夫人嘴巴张了张,没能发出声音。 一旁侍疾的傅南君轻声道:“今儿知道你要回来,勉强吃了半碗粥,一碗药分三回喝了。前两日,汤药怎么都咽不下去,吃一口吐一口。” 施窈心下发凉。 “祖母,怎就这般想不开?二哥哥去了,可您还有我们,有我,有大哥哥、三哥哥、四哥哥、五哥哥、六哥哥、七哥哥、八哥哥,还有大姐姐,我们大家都盼着祖母好起来,祖母就只疼二哥哥,不疼我们吗?” 太夫人另一手撑在床上,汤嬷嬷忙上前,扶她坐起来。 太夫人靠着大迎枕,冲其他人挥挥手。 沈氏和傅南君等人便退了出去,只有施窈留下。 太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吃力地说道:“你成亲前夜,祖母说过的话,可还记得?” 施窈连连点头:“记得,我都记得,一字一句全都记得。” 太夫人眼里露出欣慰,深深喘了声,断断续续道:“记住……祖母的话,万事以己为重。窈窈……你是个好孩子,施家亏欠你良多……祖母对不住你……” 她记起从施窈入京,到今日,这个孙女所受的委屈。 凡事与珠珠相比,施窈总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两个姑娘落水,他们把郎中都叫去看诊珠珠,看好了珠珠,才分出一个郎中来看施窈。 珠珠被四皇子糟蹋了清白,她头一个念头竟是,为什么被糟蹋的人不是施窈? 珠珠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坏施窈姻缘,她为了保全珠珠的性命,竟随便将她嫁给了商人之子。 就连明玮找地痞流氓祸害施窈清白,老头子也只是将人打一顿了事,还逼着施窈原谅他。 而自始至终,从施窈入京后,每次她生病,陪在她身边侍疾的人,哄她开心的人,唯有施窈一个。 哪怕被错换了姻缘,施窈也从未恶语相向,撒泼闹腾,生了几日闷气便接受了他们的安排。 太夫人眼里缓缓落下浑浊的泪水,明知是奢望,依旧忍不住道:“窈窈,若有来生,祖母无论如何也不会送你回金陵,祖母怎样也要护着你长大。” 这是她今日说的唯一一句流畅的话。 施窈摇头,泪珠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落出来:“祖母给予我的,已经足够多了。” 若没有老太太的庇护,她早就死了。 况且,不会有来世了。 即便老太太有来世,那个“施窈”也不会再是她。 即便是她,她也未必能在京城长大成人。 太夫人用力捏了捏她的手,缓了几口气,方道:“窈窈,早些和既白回鱼苏去。京城不是久留之地。” 家里内斗,外人欺压上来,施家要倒了。 留在京城,施窈和谢家定会受到牵连。 施窈为太夫人拭去眼泪,点点头:“好,我听老太太的。” 太夫人又道:“多与你大嫂……大嫂来往,她是个念……念旧情的,会护着你的。” 施窈颔首,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似的朝下掉:“嗯嗯,我记住了。” “忘了京城的事,好好……过日子,施家总还有人能……护着你,谢家不敢欺负你的。” “好,我都听祖母的。” 太夫人絮絮地又交代了几句,便陷入昏睡。 施窈吓得直喊汤嬷嬷,汤嬷嬷让郎中进来,郎中说是昏睡,施窈方才稍稍安心。 紧接着,她与谢既白又去拜见老国公。 老国公瞧着精神头比太夫人稍强些,但也缠绵病榻,动一动,便眼冒金星,浑身乏力。 老国公不比太夫人多愁善感,只道:“你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是我们错看你了。不图你将来与娘家互相提携,只盼着若有一日,施家遭难,你能帮施家留下香火。希望没这一日。” 四皇子搜府,大理寺京兆府又要来查案,老国公看出,背后指使的人都是皇帝。 皇帝有心动施家,施家又人心不齐,老国公自觉时日无多,深感回天无力,对施家的未来充满了悲观。 不然也不会对施窈说出这番示弱的话。 施窈微微惊讶,眼眶依旧湿润:“大嫂、二嫂与哥哥们都会没事的,不过,我答应祖父。” 老国公心口泛着刺痛,面色蜡黄透着惨淡,笑了笑说:“既白,你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是个好孩子,今后我便将窈丫头托付给你了。她是个有趣的姑娘,你定会喜欢她的。” 第399章 请小唐大人吃喜酒 施明武与施明秣同时心中一沉。 他们不能被太子的人抓住,不然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不是勾结五皇子谋逆,也要被扣上个疑似谋逆的帽子。 当然,唐瞻也有可能诈他们。 可施家赌不起。 何况,眼前的唐瞻真要坑害他们,现在就可以暴露他们的身份,抓个现形。 要舍弃珠珠吗?施明武心上犹如被划了一刀,鲜血淋漓,颤抖不止,他面上波澜不惊,抱拳道: “如此,多谢唐兄弟提醒,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离开。” 唐瞻抱拳回礼,意有所指道:“施家于我唐家有大恩,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施明秣攥紧拳头,险些一拳打碎唐瞻面上的虚伪。 唐家背叛施家,还敢说什么有大恩,简直像讽刺! 兄弟俩将唐瞻送到门口,没出大门,便返回来。 施明武浑身无力地瘫坐在椅子里,烦躁地揉着眉心。 施明秣徘徊三个来回,气呼呼道:“大哥,唐家好生无耻!明明是恩将仇报,唐瞻怎么敢提我们家从前的恩情?没有当初祖父的提携,唐瞻他给我提鞋都不配!” 施明武呵斥了一声:“莫要放肆!祖父提携唐家,是唐将军值得提携。唐家若真要恩将仇报,我们现在已入了牢狱。 唐瞻能隐瞒我们的行踪,过来提醒一句,已算是厚道……” “若真厚道,就该让我们带走珠珠,而不是讽刺我们施家的掌上明珠,做了端王的通房丫鬟!”施明秣头都要秃了,“大哥,怎么办,朝廷很快会来人押走五皇子,珠珠该怎么办?” 更可怕的是,四皇子不日就将抵达,一搜端王府,不是把施明珠抓个正着吗? 施明珠在两个皇子之间横跳,玩弄他们的感情,皇帝能留她活口? 而且,施明珠一定程度上代表施家,她与周绪私通,哪怕皇帝不怀疑施家的忠心,大臣们也要怀疑施家与五皇子暗中早有勾结! 施明武双手颤抖,最终一拍椅子扶手:“走,我们今夜就走!我们都追到端王府了,什么风险都为珠珠冒了,依然救不了她,只能说,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活。这是珠珠自己的选择。” 勾结皇子,意图谋逆,这罪名施家担不起,然而这风险,唐家也不愿意与他们共同承担。 施明武理解唐瞻袖手旁观的心情,但仍旧寒了心。 若当真忠心施家,唐瞻应该早早告知珠珠实情,把珠珠摘出来,藏起来,交给他们,可他没有。 但他也没有做绝,冒了风险放他们离开。 当然,能不能真的离开,还要看后面唐瞻怎么做,或许唐瞻是骗他们的。 施明武已丝毫不敢相信唐家人。 施明秣震惊:“大哥!那可是珠珠啊!” 他也气施明珠任性,可她是他们宠爱了十几年的妹妹啊! 施明武看了看站在门口惶惶无措的施凌云,没理会这话,站起身,出去吩咐手下收拾行李,打扫痕迹。 半个时辰后,施明武、施明秣与施凌云率领部下出城。 唐瞻为他们放行,声称收到四皇子即将到来的消息,命属下出城迎接。 施家的人马慢慢融入漆黑的夜色中。 唐瞻站在城楼上,遥遥眺望,右手拎起酒坛子,灌了一口烈酒,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只见信上写: 虽相隔千里,依然请小唐大人吃上这杯喜酒。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而是画了一张灿烂的笑脸,很简单的线条,蕴含几分调皮与憨态可掬。 唐瞻将信收入怀中,微微一笑。 希望施明珠私通五皇子一事,不会牵连到那个灵动调皮的姑娘。 施家累世功勋,也不该落个九族覆灭的下场。 他给施家留了活路,但又没有完全留下活路。 至少施家长房不会落着好。 他有野心,父亲却想还恩,如今这般正合适。 若非施窈及时送来一封信,一坛酒,施明武和施明秣今晚绝对出不了城。 四皇子周绍来得比预计的时间早一些。 第二天的傍晚便到了。 他入了城,直奔端王府。 在端王府门口遇到唐瞻,认出他来,不由一愣:“是你?那个小唐大人?” 他忘了唐瞻的名字。 唐瞻微微一笑,上前行礼:“末将唐瞻,见过成王殿下!” 唐瞻救过自己,周绍缓了缓脸色,问道:“你怎会在此?” 唐瞻便将来龙去脉讲大略讲了一遍。 周绍点点头,将马鞭扔给随侍的太监,冷声道:“竟不料,我那据说穷得老鼠都不光顾王府的五弟,居然会偷偷从军,简直大逆不道,贼胆包天! 听说父皇为他气得好几日郁结,小唐大人,本王领禁卫军捉拿一名逃犯,一路追到此地,担心逃犯伤到端王,进去探望探望端王,你不会阻拦?” 唐瞻忙拱手,惶恐道:“王爷是奉皇上之命办事,末将岂敢阻拦!” 周绍欣赏他的识相,轻轻颔首,昂首阔步,迈入端王府的门槛,心中却嫌弃端王府破旧不堪。 周绪的封地贫瘠,但不至于王府破败到这个地步,所以周绪的俸禄用到了哪里? 招兵买马? 这事他回京后,定会向父皇好好说道,严查周绪! 唐瞻围了端王府,但只在外面,从未查过王府,没有皇上的圣旨,他一个从五品的小官,岂敢搜查郡王府。 周绍一进去,王府管家立即认出他,慌忙大喊“四皇子殿下驾到”,一面上前行礼,企图给里面的人通风报信。 周绍一脚踹翻他,太监们上前,捂住他的嘴,又捉了两名家丁问:“端王在哪里?” 不说就上刑。 两名家丁硬气,硬是不说。 周绍一挥手:“禁卫军,进去搜!” 禁卫军立即兵分两路,一路搜前院,一路搜后宅,见到人便捉起来。 不久,有人通报:“回王爷,端王在书房。” 周绍快步来到书房。 书房两扇门大开,里头的人被按在地上。 周绪衣衫不整,施明珠发髻散乱,正手忙脚乱整理衣裳,口中娇叱道:“这里是端王府,你们要造反吗?快放开王爷!” 周绪脸贴在地上,四五个人按着他,都几乎按不住,他奋力挣扎,厉声喝道:“放肆!你们不准碰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我再不济,也是大兴朝的皇子,滚出去,再看些不该看的,本王挖了你们的眼珠子!” 第400章 修罗场 周绍脑袋一瞬炸裂了似的,升起无数烟花,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他双腿忽然失去了力气,一手扶着门框,颤颤巍巍地迈进门槛。 四周一片死寂。 门内的男女似乎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氛,双双扭头,二人一副见鬼的表情。 周绪小麦色的脸霎时间惨白:“四……四皇兄?” 施明珠噗通软倒在地,瞳孔放大,恐惧不已:“周绍!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诈死逃跑,周绍即便怀疑她没死,四处找人,也不会这么快就查到周绪这里呀。 她突然意识到有人泄密。 是谁? 是哪个恶毒嫂子,还是施云帆那可恶的小恶魔? 周绍自嘲地笑了一声,蹲到施明珠的面前,伸手抚摸她的脸,额头、眉头、眼睛、鼻子、唇,最后挑起她的下巴,细细端详。 “珠珠,我找得你好苦啊。为了找你,我不顾母妃拼了命的阻拦,磕破了头,求父皇封锁京城三天,搜寻你。 你四嫂说你早有异心,说你与我五弟早就眉来眼去、暗度陈仓,说你诈死,抛弃我,来投奔五弟。 她辱你清白,我憋着一口气,为你证明,一路找到这儿来。结果呢?珠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施明珠恐惧得浑身打摆子。 周绍的语气很平静,然而,她知道,这人越是平静,反而内心越是愤怒,越是憋着一肚子坏水。 她眼中缓缓淌下绝望的泪水,被迫抬着下巴,直视周绍,颤抖着嫣红的唇瓣开口: “周绍,你放过我。你已有了王妃,我不会做你的妾的,这是折辱我。回到你身边,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求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倘若周绍肯放过她,不再纠缠她,也放过周绪,她会放下第一世的仇恨。 从此,他们两不相欠。 他做他最受宠的皇子,她与周绪过他们平凡的小日子。 以后谁登上皇位,各凭手段。 “哈,哈哈哈……”周绍突然笑了,不可思议地盯着施明珠,盯着她红艳欲滴的唇瓣,眸色渐渐阴沉下去。 不难猜测,在他来到这里之前,这对狗男女干了什么好事。 周绪意识到危险,忙道:“四哥,有什么你冲我来!是我派人暗中带她出京的,你要怪就怪我,要罚就罚我,这一切都与珠珠无关! 你明知她是多骄傲的人,京城第一美人,镇国公府唯一的明珠,你却让她屈辱地做个小妾,既然你守护不了她,就让我来守护。我会以正妻之礼娶……” 话未说完,周绍忽然狠狠甩开施明珠的下巴,扬起手,狠狠给了施明珠一个耳光,痛恨地骂道: “贱人!” 施明珠耳朵嗡鸣,传来尖锐的刺痛,她趴在地上,泪如泉涌,回过头,对上周绍通红憎恨的双眸,心中惊惧更甚,却直起上半身,做出大义凛然的样子: “你别伤害周绪,是我受不了你娶正妃,求他的人带我逃出京城。你要骂就骂我,要打就打我,如果这样你心中畅快些,能放了我,从此不再纠缠我,你就拿我出气!” 她梗着脖子,仰起脸,把红肿的脸颊给这个男人看。 她知道周绍有多爱她,第二世,他记起第一世的记忆后,一点也不爱“施窈”,只爱她一个,甚至后悔为了“施窈”而辜负她,直到死亡。 她在赌,赌周绍看到他做下的孽,会心疼她,舍不得她疼,舍不得她吃一丁点的苦。 周绍冷笑连连,毫不犹豫,又一巴掌扇下来:“贱人!你已经脏了,怎么有脸妄想回到本王身边!你以为本王会要一个破鞋?” 施明珠再次扑倒在地。 她懵了。 周绍怎么舍得打她? 新婚之夜,他多情真意切,宁可为了她,拂了宁贵妃的脸面,拂了林家的面子,不与林之雾洞房。 他这么爱她,不是应该强行将她抢走,慢慢折磨她吗? 难道是这一刻,戴绿帽的恨意,盖过了对她的爱意? 或者,这一世,他依然爱她不够,依然如第一世一般,对她更多的是利用? 她眼里猝然落下一颗豆大的泪珠,伴随着流成小溪的泪水砸落地上,喃喃道:“周绍,你还是辜负了我……” 她经历过第二世,都准备原谅他了。 只要他这一世如同第二世一样,爱而不得,余生活在辜负她的悔恨里,她就彻底原谅他了。 他却动手打她,还骂她破鞋! 周绪见心上人挨打,大吼一声,挣脱开禁卫军,冲过来打了周绍一拳。 他比施明珠更了解面前的局面,也更知道皇帝知晓这里的情况,会立即处死施明珠,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掐住周绍的喉管,冷厉地道: “都别过来,你们若敢妄动,我就捏碎他的喉咙!” 说罢,回头对地上的施明珠道,“珠珠,快,紧跟在我后面。我带你走!” 施明珠脑子快成一团浆糊了。 前世今生,她都没经过这么刺激的场面。 周绪在做什么? 挟持皇子,还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皇帝会立时追杀他的! 而她还没有说服唐家投靠周绪! 那唐瞻,她数次想与他单独谈谈,劝他弃暗投明,偏偏唐瞻都装聋作哑,更不肯与她私下会面。 她甚至暗示过,施家已暗中投靠周绪。 唐家前两世都对施家忠心不渝,跟着施家一道起事,这一世唐瞻也该与施家站在同一立场才对。 只要西北军反了,打回京城,这一世的轨迹就会回到第二世。 现在算什么? 施明珠紧张得手心冒汗,事已至此,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她与周绪挟持着周绍来到王府门口。 王府里的奴仆侍卫已尽数叫禁卫军拿下,四周遍布弓箭手,墙上、房顶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泛着寒光的箭头指着他们。 地上还有禁卫军举着刀枪,步步后退。 唐瞻一回头,看到这场面,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搞什么鬼? 四皇子在他和禁卫军的眼皮子底下,被五皇子和施明珠挟持了! 这要四皇子伤了一点半点,他项上人头不保啊。 唐瞻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他该早些抓了施明珠,把这祸水一刀砍了,一了百了。 第401章 狗男女 周绍冷着脸喝道:“退后!”又讥讽道,“老五,从军多年,你就这点出息吗?你以为你们挟持本王,杀了本王,你们就可以逃走?” 周绪不理会,喊道:“给我准备干粮、水、马车。快,不然我杀了他!” 周绍手悄悄摸向腰间,周绪眉眼狠厉,一把折断他的手,抽出他腰间的匕首,顺手横在周绍的脖颈间,冷蔑一笑: “蠢货!” 周绍疼得冷汗直冒,愣是一声不吭,不肯当众示弱,更不肯在周绪和施明珠这对狗男女面前示弱。 禁卫军统领命人去准备周绪要的东西。 施明珠紧紧跟在周绪的身后,路过唐瞻时,用力扬起脸,让唐瞻看到自己的脸。 她与唐瞻见过,唐瞻应该能认出她是施家人? 既然知道她是施家人,就该知道此时该选择四皇子,还是五皇子。 唐瞻无语,目光扫过她,只拿眼睛看两位皇子。 施明珠着急,难道她脸肿了,唐瞻没认出来她? 她索性直接暴露身份:“小唐大人,我是镇国公府的大姑娘,你别误会,是成王欺人太甚,无故搜查端王府,没有圣旨就捉拿端王,端王殿下才出此下策。你速速让禁卫军放我们离开,我们保证不伤害成王!” 这回,唐瞻该知道站哪边了? 还不快去通知西北军,反了! 只要他们拥立周绪,就能随便找个清君侧的借口,打回京城,比如宁贵妃妖媚惑主,比如老皇帝最宠信的大太监秦顺阉党把持朝政…… 周绪眼前一黑。 这时候珠珠暴露身份干什么? 不是把镇国公府也牵扯进来,断了他们自己的后路吗? 若唐瞻肯投靠他,他就不会被囚禁在王府这么久了。 周绍嗤笑一声,回骂道:“蠢货!” 他恨自己有眼无珠,怎就看上了施明珠这种不知廉耻、愚不可及却又野心勃勃的女人! 唐家早就投靠太子了! 她以为,他没拉拢过唐家吗? 唐瞻在京,打跑蒙面周绪的那回,他就私底下拉拢过唐瞻,唐瞻却三番五次推拒,避免与他遇见。 眼线甚至汇报,唐瞻疑似与太子有接触,他便更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招来太子和父皇的猜忌。 唐瞻心里一动,上前一步,紧锁眉头,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施大姑娘,难怪我看你眼熟。施大姑娘,你,你为何会在端王府?” 士兵们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纷纷竖起耳朵。 是啊,施家大姑娘不是成王侧妃吗?为何只身来到千里之遥的端王府,与端王神态亲密? 而且,她不是死在大火里了吗? 施明珠打肿的脸羞臊得通红,勉强镇定道:“这其中另有缘故,你既认出我,施家与唐家向来是一路的,还不快快保护我和五皇子,杀了那些犯上作乱的禁卫军?” 众人:“……” 到底是谁犯上作乱啊? 禁卫军统领都听傻了,这施明珠颠倒黑白的本事是张口就来啊。 唐瞻无语,感觉脑子不够用,都接不上施明珠的话了。 五皇子周绪知晓她是病急乱投医,扭头道:“珠珠,唐家早已投靠朝廷,勿要与他浪费口舌……” 说得越多,越显得他们像个笑话。 他的部下隐藏在城里城外,只要逃出去,便能率领部众逃往北方,离开大兴,从此天高任鸟飞,关外无人知晓他们的身份,他和珠珠便可成亲,结为夫妻,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 周绪正在幻想未来的美好生活,突地,唐瞻趁他分神这一瞬间,步冲过去,拔刀用刀背狠狠击中周绪的手臂。 周绪只听小臂上传来一声骨裂的声音,接着咣当手中匕首掉落,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唐瞻一把拽开周绍,再飞起一脚,踹飞周绪!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唐瞻返身捞起扑倒在地的周绍,迅速返回到人群里。 施明珠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风中凌乱,忽地惊呼一声,弯腰去扶周绪,立时便有无数箭矢飞来,吓得她一动不敢动,抱头发出尖叫: “啊——周绪,周绪你没事?” 周绪背上中了三箭,禁卫军统领亲自捉了他,又捉了施明珠。 施明珠尖声咒骂:“唐瞻!唐瞻你竟敢背叛施家!你忘了你们唐家是怎么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吗? 没有我祖父的提携,你们唐家如今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 唐瞻,你会为你今日的背叛,付出代价!你们唐家恩将仇报,全都不得好死,死无葬身之地,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唐瞻抱臂叹气:“施大姑娘,五皇子方才说,我唐家投靠朝廷……他说对了,我们唐家生于大兴朝,本就是朝廷的人。施家,也是。 我不知为何在你们嘴里,施家与朝廷是对立的。施家人世代忠心耿耿,我从小听着老国公的故事长大,仰慕他,想要学他做一个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施大姑娘,曾经你二叔母一直对我们说,你是大家闺秀,是施家的掌上明珠,可我看见的却是,你堕了你祖父的威名,你堕了施家的气节,我对你很失望。” 施明珠身上五花大绑,她像蛹虫一样挣扎,憎恨地道:“唐瞻!唐瞻!是你害了我!” 唐瞻无言以对。 他招她惹她了吗? 跑到边境折腾,在他眼皮子底下闹幺蛾子,他才遭了无妄之灾好不? 从头到尾,他没动她一根手指头,不过利用她分散了一下周绪的注意力。 周绍缓过神来,吃了半盏茶,将茶盏砸到周绪头上。 施明珠又尖叫:“周绪!周绪!周绍,你放过他,求求你,放过他,我什么都答应你!” 唐瞻:“……” 周绍噎了一下。 他再喜爱施明珠,再饥不择食,也不会要一个清白已失的女人。 施明珠不仅给他戴绿帽,还伙同周绪挟持他,又怂恿唐瞻杀他,这一刻,怒火与妒火吞没了他的理智。 他恨不得活生生打死这对狗男女! “狗男女!”周绍狠狠掴了施明珠一巴掌,成功让她闭嘴,接着一步一步走到周绪面前,冷笑连连,“周绪,凭你也配给本王戴绿帽子!” 周绍是皇宫里最受宠的皇子,而周绪是皇宫里最不受宠的皇子。 他们一个天,一个地。 这一句话瞬间勾出周绪这些年来的心酸,与嫉妒。 “四哥,求你,放了珠珠,我任凭你处置……” 第402章 周绍,你会后悔终身 周绍后悔给他机会开口:“狗男女!你们可真是情深意切,放心,本王出了这口恶气,就成全你们!” 说罢,他甩甩脚腕,一脚又一脚狠踹周绪,双目猩红,状若疯癫。 “狗男女……狗男女……奸夫淫妇……” 周绪闷哼,哇地吐了一大口血出来,后背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施明珠缓回一口气,又开始尖叫:“周绍,你别打周绪,我愿意跟你回去,任凭你折辱……周绍周绍,你快打死他了!他是你亲弟弟啊……我们不争了,不争了还不行吗?” 施明珠听他骂狗男女,心一阵阵抽痛反感。 这个词本来是她骂施窈和周绍的,怎么就骂了她和周绪呢? 明明是周绍和施窈毁了她,周绍现在却理直气壮地站在道德制高点骂她,骂前世今生都对她深情不悔的周绪! 她好恨! 她好恨啊! 为什么唐瞻背叛她,为什么这一世不能像第二世一样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她宁可彻底死在第二世,宁可从未觉醒过第二世的记忆,便不会如现在这般痛苦,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周绪跌落地狱。 周绍气得要死,争个屁! 施家倒了,唐家夺了西北大军,禁卫军是太子的人,他有个屁可争! 这女人,自己朝死里折腾,临死还要拉他一起下水。 而且,施明珠与周绪私通,禁卫军这么多人,肯定有人口风不严传回京城,禁卫军统领也会禀告太子和父皇,他将彻底成为一个大笑话! 思及此,周绍愤恨交加,又甩施明珠一巴掌。 这回世界安静了。 他又去踹周绪,恨不得踹死这个给自己戴绿帽子的奸夫。 唐瞻和禁卫军统领怕出人命,双双上前拉住他。 周绍好歹要给救命恩人唐瞻几分面子,而且也不敢扣上一个打死弟弟的罪名,便停了踢打,理了理袖子,傲慢地道: “押他们回京,等候父皇发落!” 他目不斜视经过施明珠,听到她咬牙切齿,喃喃低语:“周绍,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你今日的所作所为!” 这一刻,施明珠无比希望周绍早些记起第一世、第二世,如第二世那般发现他到底有多爱她,又怎样辜负过她,跪求她的原谅,后悔终身。 周绍心想,不,他绝不后悔。 他只后悔曾经眼瞎,以为施明珠善良纯良,结果她又蠢又坏! 唐瞻提醒:“端王从军时,收服了一批部众。施家扣押端王期间,一部分人抓了起来,一部分人跑了。殿下路上小心。” 周绍十分惜命,经历过挟持,越发看重自己的小命,谢了唐瞻,也不敢停留此地太久,当即便要返回京城: “……小唐大人救了本王两次,日后本王必有重谢!” 唐瞻抱拳笑道:“末将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终于把这些麻烦精送走了。 唯一可惜的是,不能继续吃瓜。 他还挺想知道后续怎样的。 京城啊,那里瓜真多。 京城,施明珠是生是死,依旧占据百姓话题热榜第一。 施窈从傅南君那里知道,施明珠和镇国公留了一手定时炸弹,即隐瞒五皇子从军一事。 她预感不妙,提前给小唐大人送了一坛喜酒,暗暗地求他高抬贵手,放过施家其他人一马,就当还她当初提点他的人情。 不知有用没用。 她可不想成为被诛灭的九族成员之一。 因此,她与谢既白收拾收拾行李,打算回鱼苏——就算成为灭九族的一员,跑远点,也能晚点死不是? 自然,纪芸是要带上的。 她去哪儿,阿娘就去哪儿。 临行前一夜,施窈找到谢青黛。 谢青黛从退亲之后开始留头,她头发长得好,现在已齐肩,因梳不成发髻,日常出门戴着尼姑帽子遮掩。 施窈来见她,她披散着头发,正捧着一本书看,见她来,便将书本扣在茶案上,笑道:“窈窈怎么来了?” 施窈跪坐在茶案对面,看了眼书封《海国冒险录》。 这本她也读过,是大兴人出洋的旅行记录,讲述西洋国家的风土人情和作者的亲身经历。 “二姐姐对西洋国家有兴趣?” 谢青黛微微笑道:“可惜不能亲眼去看看。” 施窈道:“有机会,我也想去瞧瞧的。我来找姐姐,是有一件事想与姐姐商议。” “哦?什么事?如今家里我是什么事都不管的,我倒是奇了。”谢青黛正襟危坐,为施窈倒了一杯茶。 隔着袅袅清烟,施窈正色道:“不瞒姐姐,我娘家嫂嫂们都做了先知梦,预知了前世,因此退亲的退亲、和离的和离、守寡的守寡。姐姐是聪明人,当是早就看出端倪。” 谢青黛:“……” 什么叫守寡的守寡? 难道施明玮的死,是乐安宁干的? 施窈没有解释。 若非乐安宁有心纵容,施明奎和山奈岂能联手弄死施明玮。 “窈窈是敞亮人,那我也不隐瞒,的确,我也做了先知梦,不愿再入镇国公府这个龙潭虎穴,便装病退亲,后觉着不保险,索性绞了头发出家。” 施窈笑道:“与爽快人说话就是痛快,不用拐弯抹角。姐姐可还记得,前世上头那位驾崩时,北戎趁机入侵大兴?” 第一世,施家暗中害死了太子周绎,周绍顺利做了太子,登基时没什么争议,正巧北戎入侵,施家率军出征,大败北戎,在朝野内外的威望进一步提高,彻底成为权倾半个朝野的权臣。 周绍喜忧参半,喜的是皇位坐稳了,忧的是施家虎视眈眈,他怎能睡得安稳? 因此,撤销封后典礼,联合文臣集团,顶着压力,封施明珠为皇贵妃。 找的借口特别敷衍,说老皇帝生前留下口谕,施明珠生得太过貌美,恐是红颜祸水,不准周绍封她为后。 而这一战中,周绪展露军事才能,一路高升,在军中建立起威望,为他之后篡权夺位奠定了基础。 施窈猜测,周绪升官之后,施家已发现他的皇子身份,但因施明珠被贬为皇贵妃,便隐瞒着没说,与周绪暗中勾结,眉来眼去。 以至于,第一世施家灭亡时,周绪顺理成章掌控整个施家军,在施明武的投诚和协助下,带领施家军杀回京城,夺取皇位。 第403章 施窈的野心 谢青黛知道那一战,但没活到周绪从军曝光的那一天,颦眉道:“此事,我略知一二。 北戎大败,向西逃窜,因那边地形复杂,无法运输粮草,补给困难,故而,施家军追了一段路之后,便退了回来,甚为惋惜,不能全诛北戎,日后还得防备他们卷土重来。” 她不懂,这与施窈要找她商议的事有什么关系? 施窈拊掌:“我要与姐姐商议的,正是此事!” 谢青黛对上她明亮又野心勃勃的乌眸,脑子里生出一个朦胧的念头,不敢深想,只作感兴趣地问: “妹妹细细说来。” 施窈笑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谢家的老太爷有英明远见,让相公这一脉弃商从文,三代之后走科举的路子入仕。 但在那之前,谁来保护谢家的财富?只靠长宁郡王府是不行的。靠人不如靠己。 十七年前,谢老爷子深明大义,忠君报国,义无反顾地为西北军借调粮草,使得战局转败为胜。 可我为老爷子鸣不平,明明谢家立下赫赫功劳,但战功却全被施家占了去,谢家除了捞个好名声,什么也没得到,还损失惨重。 若我是老爷子,我必忍不下这口气,必要闹得人尽皆知,人人称颂,将功劳还给我! 姐姐,十七年前,老爷子已错失一次机会,四年后若再起战事,这个机会,可再不能拱手让人了。” 同一个坑不能踩两回,因此前世,谢家对这场战事避而远之,谢青黛压下激动,问道:“妹妹是想?” 施窈一字一顿道:“谢家有西北出塞的商路,我们可以为朝廷运粮草,助朝廷开疆拓土。” 抓住这个机会,在皇帝面前过明路,谢家必将一飞冲天,提前三代跨越阶级! 谢青黛胸腔里的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一把抓住施窈的手,拉她起身:“妹妹,我觉得可行!我们去找父亲!” 施窈随她起身。 急急走出院子,谢青黛激动的心缓了缓,笑问道:“这等事,妹妹怎会找我商议?直接与父亲、祖父或者既白商议,不是更好?” 施窈笑道:“四年后的战事会否发生,光凭我一张嘴说,他们岂会信我?我是来找姐姐为我作证的。” 谢青黛噗嗤笑出声,心想,不愧是前世抢了施明珠皇后位置的女人,一出手,便是不凡。 这等胆魄见识,她心服口服。 不管施窈嫁给谁,都可以过得很好? 欸,她不确定施窈有没有记起前世,看上回周绍搜城,二人的见面,一点不像有旧情的模样。 谢青黛决定,好生管束弟弟,决不能让弟弟沾上桃色绯闻,更不准他拈花惹草。 不然,谢家危矣! 不久后,谢二老爷的书房传出豪放的笑声,惊得廊上金丝笼里的画眉鸟不断扑棱翅膀。 当晚,谢二老爷又紧急叫了兄长与儿子、侄儿们一同议事,商量暗中绘制西北塞外地图。 施窈与谢青黛亦在座。 至子时,众人方散了。 回关雎苑的半路上,谢既白闷闷不乐道:“娘子,你有事为何先与姐姐说,不先与我说?” 施窈牵了他的手,轻声柔语安慰他道:“我怕姐姐不肯为我作证几年后的那场祸事,老爷不肯信我的话。 这不,姐姐应了我,我立即派人去唤你来了。有相公为我撑腰,我才敢肆无忌惮说出自己的想法。” 谢既白要的不过就是一句耐心的解释,注意力及时转移到二人相握的手上。 他反握住施窈的手。 小夫妻俩沉默而温馨。 回了院子,洗漱完爬上床,施窈正要快点睡,明日要启程去鱼苏,躺在旁边的谢既白突然道: “真想快点入腊月。” 这才刚入秋,腊月远着呢。施窈听出些喑哑之意,闷笑一声,继而唉声叹气忧伤道: “祖父祖母接连去世,我守双重孝,须得守孝两年。这日子真难捱啊。” 谢既白:“……” 是他的日子更难捱? 成亲前几日,不该钻研那些秘戏图的。 施窈翻个身,钻进他怀里。 谢既白悄悄后退,一直退到床沿。 “相公?” “热。”既然不打算与他圆房,就别来撩他,后果他们都承担不起。 施窈也热,正好四肢摊开,睡个大字。 这下凉快了。 谢既白:“……” 娘子欺负他……可惜经了今日的密议,他更无处可告状了。 罢了,好歹给他留了个边边,这不是没掉下床吗? 翌日,夫妻俩早早起床,打着呵欠收拾。 施窈先吃早膳,吃到一半,见谢既白从外面进来,脸色凝重,又带些匪夷所思的意味,便问: “贵全叫你出去,说了什么事?” 她给谢既白舀了一碗粥。 谢既白坐下,缓缓道:“你四哥……” 施窈挑眉:“他怎么了?” “他前两日突然回京,跑到东宫外面拦住太子,说要追随太子。太子应允了。” 施窈凝眉:“他不是早早辞官了吗?不怕詹事府的大人们笑话他是个太监?” 从施窈这略显刻薄的话里,谢既白体会出她对施明奎的不喜,头没敢扭,只斜眼看了看她,一言难尽道: “他求太子收留他,入东宫,做太监。” “咳咳咳……”施窈震惊失语,捂住帕子,拼命咳嗽。 什么鬼? 施明奎真当太监去了? 真不要脸了这家伙! 他不会刺杀太子,搞个九族消消乐? 二伯父怎么会答应的? 施家上下怎么敢放他走的? 谢既白顺着她的背,单手倒茶递到她面前,说道:“你别急,你四哥不是有个儿子?他不会乱来。” 施窈更急了。 施明奎对施云帆可没什么深厚的父子情,可不会为了施云帆停止他的疯狂。 “我四哥哥自从不是男人后,便有些疯疯癫癫的。他对帆哥儿不大上心,我怕他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来。” 谢既白一直关注镇国公府,但内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也不大清楚,听了施窈的话,心朝下一沉。 “我马上去找父亲,向他说明情况。长宁郡王世子今日会来送行,到时我拜托他帮忙留意你四哥,有什么变故及时告知父亲一声,我们也好有个准备。东宫我们插不上手,但打探些不算隐秘的消息,应是无碍。” 说完,他便起身要去找谢二老爷。 施窈一把拉住他:“既有了主意,你先坐下,吃饱肚子,再去寻老爷不迟。” 她心里叹气。 摆烂。 施家人上上下下都在走钢丝,哪一个都可能是诛灭九族的祸头子。 大伯父和二伯父还活着呢,哪里轮得到她操心。 施窈直接无视便宜亲爹三老爷。 第404章 离京 天未亮,京城的大门便缓缓开启。 谢家的马车排队驶出城门,离城外十里地有一座长亭,马车停下,施窈钻出马车,指着天边初现的鱼肚白笑问: “那就是东方既白吗?” 谢既白心想,他家娘子心真大,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说笑。 他一面扶施窈下车,一面抬头朝东眺望。 霎时间金光乍泄,鸭蛋黄似的朝阳骤然跳跃出来般悬挂天际,将那一片鱼肚白染成了金红色,宛如一条透明的红色披帛横过朝阳。 施窈扶着他的手,踩着轿凳下了马车,与谢既白一道向江邈和周继行礼。 这是她第一回与周继正式见面。 原文里,周继第二世落水被施明晖救起,苏醒后,人不傻了,对老八感恩戴德,爱屋及乌,爱上施明珠,守护她一辈子,并为她终身不娶。 这一世,周继落水苏醒后,同样不傻了,不过,救他的人是谢既白,与谢既白成为莫逆好友,长宁郡王为表达感激之意,暗中照拂谢家的生意。 因此,周继与施明珠没有交集,也没有爱上施明珠。 不过,周继没有像原文里那样,一苏醒,马上成为满腹经纶、通晓礼仪的翩翩公子,只是智商恢复正常,经过几个月的刻苦学习,形同十岁左右的少年。 他明明比谢既白年纪大,却拉着谢既白叫哥哥。 谢既白拉他到一边哄他,并拜托他关注施明奎:“……他是我娘子的四哥哥,但与我娘子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深,你无须照顾他什么,只须稍稍打听他的消息,有空写信告诉我,或告诉我父亲也成。” 这一世的周继没有心上人,因此也没有认真减肥,人胖墩墩的,戳着自己手背上的酒窝,不舍地说: “好,我记住了。既白哥哥,你不能留在京城吗?你不是要读书吗?我可以让我父王举荐你入国子监!” 谢既白看了眼正与江邈告别的施窈,眼眸里盛满温暖的笑意:“比起读书,我更爱画画。我家娘子说,要陪我去寻访大师拜师学艺。等我出师,我再回京城来,给你和你父王母妃画‘全家福’。” 全家福,是他从施窈那里学到的词。 周继心智不熟,但也不难听出谢既白话语里的骄傲、得意与炫耀。 他不由羡慕道:“你娘子是个好娘子,将来我也要娶个愿意陪我吃遍天下的好娘子!” 谢既白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笑道:“会的。” 心里则想,世上如他娘子这般开明包容的女子可不多。 施窈赞同他画画,陪他去拜师学画,不与大房争家产,不嫌弃他玩物丧志、不务正业,愿意与他四处奔波,还能为家族争取到一个一飞冲天的机会。 这样的好娘子,去哪里找? 长亭里,施窈正与江邈说施明奎的事,正要挤出两滴辛酸泪,江邈道:“表妹别忙着掐腿,我应下便是,我会时刻关注四表兄的。” 施窈蓦地红了脸,改掐为捶,捶着自己的大腿讪笑道:“我只是腿酸了。那表哥,你若见到我四哥,千万劝劝他,莫要走上不归路。” 江邈颔首:“四表兄从小便有凌云之志,他入东宫,我不知他想做什么,不过当劝的我一定会劝。施家与江家有断不开的血脉关系,表妹放心。” 施窈莫名有些同情江邈了。 第一世,施家满门抄斩,周绍皇位刚坐稳,没有牵连施家的姻亲,那是他死得快,若周绪没有造反篡位,江家难逃大难,毕竟江家可是老太爷的妻族。 第二世,施家诛灭九族,江家肯定受了牵连,杀头不至于,他们不在施云帆的九族之内,但定然会失去新皇的信任,遭到打压贬黜。 有施家这样的亲戚,江家真是倒了大霉,睡觉都睡不好。 江邈察言观色,不由失笑:“大不了我也投到太子门下,我会看着四表哥的。” 施窈稍稍安心,太子大概率会是下一任皇帝,投靠太子不失为一个好前途,表哥胸中有沟壑,才华横溢,定然能得太子赏识。 “表哥,你多保重,我和谢三这就回江南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你和周继世子送到这里就够了,快快回去。” 江邈心头也有几分不舍:“你也多保重,有我在,谢家不敢欺负你,所以千万莫要委屈自己。祝你们一路顺风。” 几人依依惜别。 施窈与谢既白登上马车,奔向南方。 他们先回鱼苏,开祠堂,告祖宗,正式把施窈介绍给谢家族人认识。 在鱼苏呆了一个月,正要继续南下寻访画界大师,谢既白突然说:“你要找的红茶,找着了。你尝尝,对不对味。” 谢既白泡了一杯给她。 施窈尝了尝,惊喜道:“确实与我吃过的红茶,味道有几分相似。谁制的?怎么制出来的?” 谢既白也尝了几口,温声告诉她:“是谢氏族里的一位族人,他种茶、卖茶。有一回底下的茶工疲惫睡着,不小心睡在了新摘的茶叶上,将茶叶压坏了。 那族人让他赔钱,茶工赔了钱,将压坏的茶叶带回家,舍不得扔,炒了之后尝了尝,便是这个味儿。 他自个儿喜欢,这两年又自己琢磨做了些,还送人品尝,也想过售卖,因味道怪怪的,茶汤颜色也怪怪的,与我们常吃的茶不同,没人买账,只能自家随便吃吃。” 施窈忙问:“他是怎么炒制红茶的?” 谢既白笑道:“其实与绿茶炒制方法并没有很大不同,只不过,绿茶先炒青再揉捻,红茶是先揉捻再炒青。顺序不一样,茶叶的味道、颜色竟大不相同。” 施窈亲自去拜访那名茶工。 茶工惶恐,不敢藏私,当场演示。 红茶的制作,要经历采摘、摊青萎凋、揉捻、发酵、炒制这五个步骤。 因茶工家贫,用的茶叶是边角料的粗茶,制出来的红茶味道才不尽人意。 施窈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的发酵,并非是像制酒那样,要用酒曲发酵,只是将揉捻过的茶叶放在温暖的地方,盖上布,让它自然发酵成色而已。 她问了茶工的名字,牢牢记下,问道:“我喜欢这红茶,你可愿到我这里来,研制红茶?若将来红茶成名,传扬四海,你也将名留青史。” 茶工惊愕,毫不犹豫,满口应下。 名留青史不敢肖想,但跟随谢三公子与三奶奶,前途自然不差,而且还能继续研究他的红茶,并给家人优渥的生活。 如此,施窈夫妻俩带着纪芸和茶工一同南下,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寻访大师,一边研究红茶。 半年后,谢既白成功拜师,小夫妻俩便停留在岭南的番禺城,一个专心求学,一个专心制茶。 期间,施窈从未放弃过行善积德。 老太太临终前补给她一大批嫁妆,是原本要给施明珠的嫁妆,价值足足是她的嫁妆的五倍,足够她挥霍一辈子。 第405章 逆鳞 “还有三日便到金陵了。” 乐安宁从里到外散发着疲惫。 队伍里多了几口棺材罢了,这条路竟走得遥遥无期似的。 守寡的好心情都磨灭没了。 她见傅南君不说话,艰难地挪动灌铅似的双腿,以及巨石似的沉甸甸的屁股,挪到傅南君身边,随着马车晃悠身子,抱怨道: “大嫂,我骨头都快晃散架了,你就不累吗?你在想什么?” 瞧大嫂这副深沉的模样,不会在算计谁? 傅南君这才回过神,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乐安宁,抬起的眼里尽是疲色,淡淡笑道:“我在想凌云。” 乐安宁听了,连忙放下茶盏,安慰道:“凌云那小家伙吉人自有天相,很快便会追上我们的。听说老六去边关的路上从马上栽下去,摔伤了腿,都怪他不小心,拖累了凌云,不然按照行程,十天前便与我们会和了。” 傅南君一手抵着额头,胳膊肘支在茶案上,她揉了揉太阳穴和眉心,黯淡的双目望着窗外,轻声说: “就怕老六听到施明珠去西北的消息,不会老实回来。老四跑了,老七说他回京城当太监,世子去追他——万一,世子没去追老四呢?” “那他会去哪儿?”乐安宁反问一句,立马反应过来,疲惫的美眸一瞬瞪大,压低声儿,惊恐地问,“大哥不会也去找施明珠了?” 傅南君阖上眸子,压住胸腔里几乎压不住的愤怒与恐惧,只道:“十有八九。我还收到消息,四皇子已经带领禁卫军北上,一路搜查施明珠的踪迹。” 乐安宁转了转脑子,惊呼:“他们撞上,那就完了!搞不好,四皇子以为是我们施家送施明珠到五皇子身边,施家早已与五皇子有勾结!” 意识到施凌云与施明秣在一起,乐安宁突然想通,为何傅南君这副神色。 她忿忿骂了句:“这些作死的男人,只管自己一时痛快,丝毫不顾我们这些孤儿寡母的死活! 活该他们媳妇跑了!这般喜欢施明珠,就去与她过啊,娶媳妇做什么?好处没我们的,一有坏处,我们倒是一个不落!” 傅南君心口绞痛。 她不明白,国公爷与施明武为何对施明珠深信不疑,为何不早早弹劾五皇子,为何要压下二叔的奏折,以至于施家面临今日雪上加霜的困境。 五皇子已移交到唐家手上,听说是唐瞻看管。 施家自己心里没数吗? 把人千里迢迢召回京城,说联姻,人家的求婚书都写好了,结果施明珠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把施窈许给谢家,白白耍着唐瞻玩,唐瞻怎会不心存怨念? 施家人太傲慢了,施明珠也太傲慢了,怎么会以为他们对唐家有提携之恩,人家就该押上全家人的性命,与日落西山的施家一起谋反? 四皇子不知听了哪个的告密,直奔西北,恐怕会将五皇子与施明珠抓个正着。 若恰好撞上施明武、施明秣,恐怕不久之后,施家就要被一网打尽了! 即便只捉了施明珠,施家长房也逃脱不了干系。 二叔和二婶,这几天明显头发多白了几根。 说明情况不容乐观。 傅南君恨极了! 儿子是她的逆鳞,她是为了两个儿子方隐忍到今日的,施家要逼死他们,她怎么能坐以待毙? 而且,施明武和施明秣去做大逆不道的事,怎么敢带着她的凌云一起? 他们怎么作死,她不管,但决不能牵连她儿子。 “只有死人,才会安安分分的。” 乐安宁惶惶不安,乍然听到大嫂嘟囔了句什么,忙问:“大嫂,你说什么?” 这时,马车停下,三老爷施继安嚷嚷着到了吃饭休息的时间。 这里是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施家只能吃自己带的干粮。 傅南君吐出一口浊气,道:“我问,是不是到吃饭的时间了,果然到了。坐马车坐久了,脑子钝钝的。” 乐安宁忙道:“怎么不是?我脑子本就不灵光,这会子更是没了主意,大嫂子,你素来聪明,你可不能脑子犯糊涂。” 傅南君:“……” 这二弟妹,是黏上她甩不掉了。 罢了,将来她也要守寡的,正好妯娌两个作伴。 傅南君下了马车,安排一大家子的饮食。 沈氏就着热茶吃面饼,笑问:“今儿的面饼换了馅儿?” 傅南君亲手递给镇国公一盘十张面饼,面露倦怠之色:“昨儿歇在客栈,专门叫底下人去客栈的厨房做的,烙了整整一晚上,馅儿是就地取材。二婶吃得惯吗?吃不惯的话,车上还有前儿吃剩的梅菜饼。” 一听是前天吃剩的,沈氏笑道:“换换口味也不错。” 镇国公一连吃了四五张,没吃完,赏给下人。 傅南君微微一笑,低头啃饼子。 吃罢饭,众人各自找地方歇息。 镇国公歇在马车上。 傅南君看了眼,如恍然大悟般,叫人去搬马车上的水果来,仆从一人发一个,主子们一人发一盘: “险些把这个忘了,也是昨儿买的,京城可没有,大家都尝尝。” 傅南君亲手挑了一盘,唤来施云帆:“帆哥儿,你帮我跑趟腿,给你大祖父送去。” 施云帆看了她一眼。 让他去送? 不怕他给镇国公下毒吗? 他没吭声,将水果端给镇国公。 镇国公笑着谢了他,赏他几颗金瓜子当跑腿费:“拿去玩。” 施云帆理都没理,转身爬出马车。 镇国公笑容顿住,随手将金瓜子丢回荷包,没动那盘水果——过了施云帆手的吃食,谁敢吃? 水果白白放了两个时辰,吃晚饭之前,镇国公随手赏了下人。 一连三日,皆是如此。 即将抵达金陵的这日,傅南君中途突然叫喊停下马车。 她举着一封信,跌跌撞撞奔到镇国公面前,泪流满面哭道:“老爷!西北出了大事!四皇子殿下带禁卫军一路搜寻珠珠,搜到西北,谁知,谁知,珠珠还活着,且珠珠正与五皇子行那等事,被四皇子当场捉奸! 老爷,不得了了,五皇子和珠珠为逃命,挟持四皇子,四皇子反将他们捉住,如今正将他们押往京城,交给皇上发落!老爷,这可怎么办呀!” 镇国公这几日,不知为何,总感觉腹内火烧一般,五脏六腑不得劲,时不时犯恶心、犯头晕,只当是连日赶路累得,以及久久没有儿子的回音急得。 乍然听到这个消息,他一头从马背上栽下来,脑门直直地磕在地上,当场晕死过去。 傅南君尖叫:“老爷!” 其他人听到施明珠的消息,就够乱了,镇国公又摔了个头破血流,更是一片兵荒马乱。 施家带来的郎中施了针,再加上好的金创药勉强止住了血,但镇国公久不苏醒,二老爷施继征赶紧带兄长入城治疗,施明桢和施明辰跟着去。 当施家人带着棺材赶到老宅时,施继征叔侄三个踉踉跄跄回来。 面对众人的询问,施继征老泪纵横,抹了一把脸,指了指后面担架上抬的人说: “大哥去世了。” 镇国公府的人,和施家族人,一片哗然,个个惶惶无措! 第406章 噩耗一个接一个 镇国公是朝廷命官,只是守孝丁忧,并不是就罢官了,因此他死了,惊动了金陵知府。 施继征将前因后果说了,老脸通红:“……请胡大人如实报给朝廷。” 胡知府不敢马虎,让仵作验尸,不过没有开膛破肚,施家人绝不肯答应的。 仵作凭经验道:“国公爷确实死于撞伤脑袋,流血过多。不过,他好像过于清瘦,似肝火炽盛……” 抬眼一瞧施家众人,个个清瘦,这施继征大将军也有肝火炽盛的征兆,再想想有关施家的糟心事,以及一个月内死了好几口人,便歇了剖尸的建议。 这镇国公,定然一半是磕破了脑袋死的,一半是被气死的。 傅南君面露羞愧,掩着袖子,泪眼婆娑道:“是我照顾不周。公公本就身子骨不大好,端午后便缠绵病榻,直到二叔意外跌进井里,才扎挣起来,谁知,又接连失去双亲与妻子、女儿。 本就打击重大,回金陵的路上,食不甘味,夜不安寝,半路上,四叔又声称回京入宫做太监,公公心里又添一层烦乱,加上饮食不精,身体眼见着日渐消瘦下来。 昨日,昨日,我收到祖父的信件,说我家小姑没死,只是与五皇子私奔了,四皇子赶到西北,将二人捉了个现形,我一时骇得慌了神,没了主意,急急忙忙禀告公公,求他拿个主意,不曾料到,公公一气之下栽下马背,就此一命呜呼!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告诉公公这个坏消息的,我真该死!” 说完,傅南君一头朝镇国公的棺材上撞去。 一旁的沈氏眼疾手快,及时拉住她,死死钳住她的手臂,劝道:“这与你有什么相干?要怪就怪那些不肖子孙,他们不干人事,辱没门楣,你劳心劳力侍奉,怎就是你错了?你若有错,我们岂不是都该死?” 乐安宁屏住的呼吸,这才慢慢松懈下来。 好悬! 她差点没大嫂了! 她还指着余生跟着大嫂过日子呢。 她可不改嫁,夫君哪有嫂嫂靠谱。 乐安宁后知后觉吓哭了。 傅南君捶胸口,满面泪水:“二婶,可我这里心里过意不去啊!” 容氏忍下儿子施明奎被爆当太监的羞耻心,与沈氏一道劝傅南君想开些。 施家再经不起死人了。 傅南君活着,傅家老太傅还能看护施家一二,及时通个消息,若她没了,施家更是孤立无援。 傅南君哭哭啼啼,自责不已,最后哭晕过去。 沈氏命人将她扶走。 终于消化了好几个大瓜的胡知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勉强道:“事情已明了,本官这就去写折子,向皇上禀明此事,诸位节哀。 对了,世子人呢?怎不见他?国公爷去世,世子也该呈表,以便继承爵位。” 沈氏看了眼容氏,容氏只得讪讪道:“犬子无状,闹着回京当……当太监,世子去追他了。希望能追回来。” 三老爷施继安本要开口,见夫人答话了,便将嘴巴闭上,仍旧低头抹眼泪,喃喃着:“大哥,大哥,你怎么就去了?以后这个家该怎么办?” 没人理睬他。 施家人应付了胡知府,好生送走,这才开始向亲朋好友发讣告。 镇国公的丧事寥寥草草地进行着,施家人忙着先将老国公、太夫人、郑氏与施明玮下葬。 施家为等候施明武回来,特意放慢行程,未到金陵时,郑氏的棺材已散发出臭味,其余三口棺材隐约也有臭味传出。 当施明武与施明秣、施凌云赶回金陵,恰是镇国公的头七。 三人风尘仆仆,晒得又黑又瘦,惊闻镇国公的噩耗,施明武当场晕倒,施凌云大哭不止,施明秣人也惊呆了。 他们还没来得及把西北的坏消息,告诉镇国公呢! 傅南君殷勤服侍夫君,但可能是打击过重,忧惧甚深,施明武竟当晚发起高热。 大半夜的,长房这边热闹得像菜市场。 郎中、仆妇、施家的主子们,出出进进,匆匆忙忙。 后半夜,施明武苏醒,睁开眼,看到傅南君支着额头在他的床榻边打瞌睡,他心里一暖,起了一层白皮的嘴唇开合,发出沙哑的声音: “水!” 傅南君睡得浅,栽了一下脑袋,及时醒过来,迷蒙的双眼发现丈夫醒了,惊喜出声:“世子爷,你醒了!” 话落,清澈的泪水簌簌从倦乏的眼里流淌而下。 她激动地握住施明武的手,喜极而泣道:“你可吓死我了!” 傅南君瘦了好大一圈,脸上的肉没了,几乎皮包骨头。 施明武心酸又心疼,妻子向来是刚强的,何曾这般柔弱过,又何曾这般吃过苦。 元宵他离京前,妻子对他不假辞色,刚回京那几日,也是不冷不淡,如今可算依赖他了,为他哭,为他忧,却是因中间横着几条人命。 “我醒了,没事了,我想喝水。别怕,南君,有我在,别怕。” 傅南君连连点头,连忙去倒水,端水时,水不小心洒出来,有几滴落在施明武的脸上。 她慌忙将碗放下,抬起袖子擦了施明武面上的水珠,又扶起他,喂他喝水。 施明武喝了两口,问:“水怎么是苦的?” 傅南君眼泪止不住,小心翼翼继续喂他,生怕他呛着,哽咽道:“你吃不下药,明桢明缨撬开你的嘴,硬灌进去。你嘴里都是药,怎么不苦?” 施明武迎着妻子温柔依恋的眉眼,没再说话,喝了半碗水,推开她的手,这时嘴里方慢慢回甘。 他靠在迎枕上,抬起火烧火燎的眼皮,拢了拢身上的衾被,艰难地开口问:“父亲不在了?” 傅南君便一五一十说了镇国公怎么暴毙的,一边说,一边哭,一边自责。 施明武握住妻子的手,心痛却不忍苛责妻子:“父亲的死,与你无关,你别自责。是我们兄妹肆意妄为,气死了父亲。南君,你辛苦了。” 傅南君痛哭失声,靠在施明武的肩头,柔弱道:“夫君,你千万不能再出事,我快撑不住了。” 她一句也没抱怨施明珠。 施明武欣慰妻子终于懂事了,这会子根本不想听人提起他抛弃下的施明珠,安慰她一阵,又问:“父亲临终前,可留下什么遗言?” 傅南君抹泪说:“老爷去世时,身边只有二老爷和明桢、明辰三个。我一直没顾上问老爷的遗言,这便去请他们来问问。” 第407章 刨坟 施明武知道她忙得团团转,没有责怪,按住她的手,有气无力道:“天还没亮,别打扰他们,先给我做些吃的来,肚子里空荡荡的,饿得紧。” 傅南君劝道:“夫君且忍一忍,马上就到吃药的时辰,若吃了饭,如何吃得下药?我陪你说说话。” 掖了掖被角,又含着眼泪温声细语道,“今日老爷下葬,就由凌云代夫君前去。大家都知道夫君的孝心,可夫君病重,族人们不会怪你的。何况,还有明秣他们在呢。” 施明武哪里肯,他没办好差事,气死父亲,已是大不孝,父亲下葬岂能称病躲懒。 与他一同回来的施明秣和施凌云都去了,他独自一个称病,委实说不过去,也委实丢人。 何况,他是镇国公的嫡长子,不为父亲主持葬礼,如何在族人面前树立威信? 国公府接连办丧事,更不可少了他这个主心骨出面,不然国公府这一脉在族中必将遭人奚落,威望大减。 “我已大好了,撑得住,你放心。” 傅南君又劝他。 她越劝,施明武便越要表现孝心,越要去,拦都拦不住。 于是,天亮后,施明武服了汤药,吃了三个灌汤包,便扎挣下地,拖着病体,去给镇国公下葬。 葬礼举行完,他整个人脚底发飘,如踩云里雾里,脑袋晕乎乎,却仍强撑着问施继征:“二叔,父亲临终前可留了什么话不曾?” 施继征又老了十几岁似的,外表快赶上才去世的老国公了,红着眼眶道:“只说,将珠珠从族谱里除名。” 当初在京城分家时,施明珠已从施家族谱中除名,但没宣扬出去。 镇国公的意思是,把这个消息公布出去。 施明武听完,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朝下倒。 施明桢心痛不已,忙一把扶住他。 傅南君搂紧两个儿子,哭着喊:“请郎中,快请郎中!世子的病本就未曾痊愈,是带病来为大老爷出殡的!大爷,大爷!” 施明武这一倒,就再没起来过。 施明珠逐出族谱的消息,传遍施家老宅和金陵,又从金陵传出去。 老三施明桢和老八施明晖闹过一场:“……多少给珠珠留下最后一点颜面!除族,对女子来说,这是多重大的打击!” “她本就孤立无援,如今连施家女的身份都没了,皇上惩治她,越发肆无忌惮……” 沈氏亲手打了施明桢一顿板子,施继征罚施明晖到镇国公的坟前跪两日,这事才算完。 不几日,圣旨到了。 不是封施明武继承国公爵位,而是捉拿施家长房一家入京。 病重的施明武、傅南君、乐安宁、施明晖四人,都被“请”上入京的马车。 施继征也被皇帝召回京城,苦苦求情,又提到傅家的老太傅,长房的孙辈们才被准许留在金陵守孝,但不准他们出金陵地界。 金陵知府代为看管施家众人,防止他们逃跑。 沈氏与容氏带着余下的施家人,每日战战兢兢地等候消息。 国公府在京城和西北做下的丑事,一件件在施家宗族中传开。 有人挖了施继冕和郑氏、施明玮的坟,开了棺材,偷了棺木里的陪葬品,将尸体随意地扔到棺木外面。 老国公和太夫人的坟也有挖动的痕迹,大抵老国公战场杀敌的余威仍在,挖了几铁锹,又给填了回去。 守祖坟的是个老头子,愣是说没看见盗墓辱尸的是谁。 还能是谁? 无非是嫉妒国公府富贵的施家族人,从前没沾上便宜,现在看国公府落难,又怕被国公府干的掉脑袋的事连累灭族,便故意刨坟辱尸,盗墓估摸是顺带的。 容氏吓得病倒了,沈氏焦头烂额,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请了道士和尚作法,再将尸体埋回去。 怕又有族人做出过激的事,沈氏干脆带着全家上山,真就在老国公太夫人的墓地旁边结了个几个草庐,一家子就在此地守孝。 而押送施家人回京的队伍里,施明武渐渐走向油尽灯枯。 他也不知,不过是惊闻噩耗,气急攻心,发了一场高烧,怎么自己就要死了。 他自认,是没有这般脆弱的。 但沉重的身体,渐渐睁不开的眼皮,都在告诉他,他快死了。 施明武不甘心,他怎么可以是吓死的?怎么可以死得这么窝囊? 传到他的部下耳朵里,传到京城、金陵,多少人要笑话他? 负责押送他们的,是刑部左侍郎武大人,还有皇帝身边的一位太监,牛公公。 案子皇上尚未定罪,武大人和牛公公生怕施明武真死了,路过一座城镇时,忙的请城内最好的郎中来为他诊治,并去了他身上的枷锁,又准许傅南君近身照顾。 一连三个郎中都摇头:“准备后事,夫人节哀。” 傅南君泪水涟涟,握着施明武的手,低低地啜泣,哀哀地唤道:“夫君!夫君!” 施明武在郎中下达了死亡通知后,反倒精神起来,伸手抹了傅南君面上的泪水,沙哑的嗓音问道: “南君,你身上的伤还疼吗?” 傅南君疑惑:“夫君莫不是糊涂了,我哪里受过伤?” 施明武指尖轻轻压在她的肩膀上,眸中满是愧疚:“我打你的鞭伤,还疼吗?” 傅南君一怔,随即泪水越发凶猛,连连摇头:“早就不疼了!夫君,你要好好的,我和两个孩子只有你了!” 施明武眼眶蓦地一红:“对不住,南君。我以为我很坚强,不曾料到,还是没扛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没能为你和凌云、腾云撑起一片天。” 傅南君拼命摇头,泣不成声。 施明武深情地望着妻子消瘦却依旧美丽的脸庞,轻轻喘了两口气,抬手抚上她的脸道:“如今说这些也晚了,我死了也好,死了,兴许皇上能消气,放过我们施家。 都是我和父亲的错,纵容珠珠,以至于施家落到今日这个田地。连累二房三房,这笔债,只能你和明晖替我和父亲去还了。” 祖父祖母用死来消除皇上的疑虑,博取皇上的同情,可惜他和父亲的赌徒心理害了整个施家。 施明晖腿断了,脸毁容了,什么也做不了,说到底,所有的债都得傅南君一个人去还,所有的怨气都得傅南君一个人去扛。 若皇帝是个心狠的,借题发挥,一定要治五皇子和施家勾结谋逆的罪,恐怕施家上下都不能留活口。 施明武心疼极了,紧紧握住傅南君的手:“南君,我不想死,我还想保护你和孩子们。南君,对不起,对不起……若我也能有来世,我定会补偿你,南君……” 傅南君垂下眸子,微微偏过头,眼泪大颗大颗掉落:“夫君!” 施明武放在她脸上的手,慢慢滑落,眸子里的光渐渐湮灭。 “夫君——” 傅南君悲痛高喊了一声,立时晕倒。 牛公公叹息一声,命人抬傅南君去隔壁看郎中,又上前一步,伸手一拂,合上施明武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武大人叹气:“是我们的过失,让镇国公世子病死在半路上,想想怎么写折子,向皇上请罪。” 他办案办多了,谨慎,买口薄棺材先装了施明武,又让郎中和仵作分别验尸。 二人皆未从施明武的尸身上发现毒素,吃食汤药都没有问题。 他确实是病逝的。 武大人和牛公公愁眉苦脸。 这就真的是他二人的过失了。 押送队伍继续上路,这回赶得比之前更急。 深夜,傅南君缓缓睁开眼,目光幽幽。 罪魁祸首镇国公和施明武都死了,死者为大,皇上有多少怒火都得消下去大半。 何况,镇国公和施明武只是想谋反,并没有真的与五皇子勾结。 能做的都做了,后面就看命。 乐安宁说得对,守寡的感觉真好。 终于不用再成日提心吊胆了。 第408章 落幕 果然,如傅南君所料。 施明珠诈死私逃,放火烧成王府,又在皇帝的两个儿子间横跳,犯了欺君之罪、纵火罪、藐视皇族罪、淫奔罪等等。 宁贵妃岂能忍受此等奇耻大辱,在皇帝面前哭晕过去。 皇帝龙颜盛怒,大发雷霆。 直到收到镇国公与施明武父子俩双双离世的消息,帝妃二人的怒气才消下去大半。 施家人入京的当天起,京城和朝堂就炸开了锅。 翌日,皇帝临朝。 大臣们分成两派。 一派奏请皇帝,要诛施明珠、镇国公与施明武至少三族。 一派认为老国公、镇国公、二老爷施继征以及施家祖上军功赫赫,且老国公、镇国公、施明武都死了,理当酌情减轻惩罚。 且施家勾结五皇子一事,并没有切实的证据,施明珠与五皇子私通,应当是她的个人行为。 两派人马吵得不可开交。 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三司严查施家,又牵扯出施家吃空饷、朝廷到地方贪污粮草、其他地方驻军吃空饷、卖官鬻爵、私刑打杀奴仆、官商勾结等等案子。 皇帝老了,不敢深查,怕皇位不稳,暂且按下这些案子,等待以后慢慢收拾。 朝廷吵了两个月,皇帝的旨意一道道发下来: 施明珠被赐了一杯鸩酒; 五皇子被夺郡王位,贬为平民,封地收回,罚去守皇陵三十年,投靠他的部下,有七品以上官职的全部处斩,其余流放; 镇国公世袭罔替的爵位被朝廷收回,只留给施凌云一个二等伯爵,且之后子孙承袭爵位会代代降等,算是施家世代功勋的遗泽; 老国公这一脉的施家子弟,官职全撸了,只保留施凌云一个空头爵位; 老国公的儿子、孙子、曾孙,要守孝六年,反省过错; 最后,镇国公府被查抄了,朝廷收回国公府的府邸。 不过,镇国公府已分家,查抄的只是长房的财产。 傅南君和乐安宁留了一手,将当初分家的一半财产都归到儿子们的名下。 皇帝看在施家死了好几口人的份上,没有动小孩子名下的财产。 二房三房的财产也没动,不过二老爷施继征为表忠心,以及为吃空饷赎罪,主动上交一半家产。 如此,施家的案子终于落下帷幕。 施继征、傅南君、乐安宁、施明晖四人,带着施明武的棺材回金陵,奉旨守孝。 但是,施明珠却仍没有落下帷幕。 她没死。 皇帝对外说,她死在了天牢里,实则是被四皇子周绍偷偷接了出去。 “周绍!”施明珠看清转身过来的男人的脸,死灰般的心重燃一簇希望的火苗,她颤抖着苍白的唇瓣,含泪问,“你,你是不是记起了什么?” 她就知道,周绍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不会死了! 太好了! 如果这一世,她以这么凄惨、这么不堪的方式死去,那么,上天让她重生,又有什么意义? 周绍冷冷笑道:“我该记起什么?记起你红杏出墙,给本王戴绿帽子吗?” 施明珠娇躯一震,猛地瞪大漆黑的眸子。 周绍一字一顿道:“呵,施明珠,你别痴心妄想了,你红杏出墙,把本王变成天底下最大的笑话,甚至可能会写入史书、野史,让后世人世世代代嘲笑本王是绿头王八,本王怎会让你轻轻松松死了?本王要你,生不如死!” 施明珠退后一步,恐惧地望着他:“你,你要做什么?” 周绍命人将她塞进一辆马车,讥诮地说:“你不是与老五海誓山盟、郎情妾意吗?本王成全你们!” 施明珠扒着马车窗户,哭喊:“周绍,周绍!你不能这么绝情,终有一日,你会后悔把我送回周绪身边的!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当他恢复第一世、第二世的记忆,一定会后悔把她送给别的男人! 她不想去皇陵,去了皇陵,她怎么救周绪,若在外面,还有可能帮周绪逃出来。 她都想好怎么忍辱负重地待在周绍身边,使美人计,联络施家人、施家旧部、周绪的旧部,等待时机,救出周绪,东山再起,把一切矫正到第二世的轨迹上! 可这一切,都毁了! 毁在了周绍的手上! “周绍,我恨你——” 周绍简直要吐血。 这女人,临了还要恶心他一把! 怎么着,她和周绪双宿双飞,她以为他会看着他们幸福,而心生嫉妒吗? 贫贱夫妻百事哀,何况周绪曾有雄心壮志,施明珠曾是施家掌上明珠,二人都是心比天高之辈,在皇陵过几年贫苦的日子,定会心生怨怼,互相折磨。 果然,仅仅一年,施明珠与周绪的恩爱就伪装不下去,二人互相指责对方毁了自己。 周绍听了他们二人互相磋磨的消息,不由笑出声,头一回觉着,这味道怪怪的红茶,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这红茶,不错,有一股淡淡的果香味。小凤子,去,多买些,本王要带回去,给父皇、母妃和王妃都尝尝。对了,去一趟皇陵,把施家人的近况告诉那对苦命鸳鸯。” 太监小凤子笑嘻嘻应下,他家王爷终于露出了一年来的第一个笑脸。 翌日,小凤子乘坐马车赶到皇陵,站在门外告诉施明珠:“去年十一月,姑娘的八哥施明晖,病逝了。” 施明珠头晕目眩,疯狂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我八哥怎么会死?他生了什么病?” 小凤子没回答,继续笑着说道:“今年正月,姑娘的二哥施明玮添了个大胖小子,取名施云飞,是施二爷的外室所生的遗腹子。那外室不知姑娘听没听过名字,做丫鬟时,主家叫她山奈。恭喜姑娘喜得小侄儿。” 施明珠扒着门缝,嘶哑叫道:“山奈!我知道她,她怎么会是我二哥的外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一定是施窈的阴谋,山奈曾经是施窈的丫鬟!” “今年三月,边城的杜家派人去金陵,要回杜家姑娘的庚帖,与姑娘的七哥施明辰退了亲事。” 施明珠瘫坐地上,怨毒地叫道:“杜金蕙!她怎敢如此羞辱我施家!杜家算什么东西,镇国公府能看上她当孙媳妇,是杜家祖坟烧了高香!她怎敢落井下石,如此无情无义!” 枉她第二世,费心费力使计,毁了谢青黛的名声,把杜金蕙这原本只能做个平妻贵妾的贱人抬为七哥哥的正妻原配,却原来,杜金蕙也只是个庸俗的人,一见施家落难,便落荒而逃。 施明珠连忙问:“我嫂嫂们呢?她们死没死?” 小凤子无语。 莫怪施家人无罪释放,回金陵之前,没一个人去探望过施明珠。 四殿下当初真是瞎了眼,才看上她,为了她和贵妃娘娘置气多少回,曾经的真心都喂了狗。 这就是个没心没肺、自私自利、唯我独尊的女子。 第409章 施窈的灿烂履历 他道:“都好好的呢,你原来那个六嫂,改嫁了,已经怀孕了。陶氏和齐氏在娘家带孩子,傅氏和乐氏正在金陵守孝。” “葛秋蘅呢?宁远侯府的葛四姑娘呢?” “她才定了亲事,男方是宁远侯爷部下的嫡长子。” “谢青黛呢?谢既白他姐姐!” “这位姑娘可厉害了,出海下西洋旅行去了,说要把红茶推广到西洋。” 施明珠嫉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为什么同样是重生,她混得最惨? 定是嫂嫂们抢走了她的气运! “什么是红茶?” “说起来也与姑娘有些关系,是今年刚兴起的一类新茶,第一个推广它的人,便是姑娘的二妹妹,嫁给谢家三公子的那位,说是红茶比绿茶储存时间长,可卖到西洋去。 皇上都称赞过这门赐婚赐对了,夸谢小夫人是巾帼英雄。 如今,江南、两广、大理等地的茶商,纷纷学制红茶,若能把红茶推广到海外,将为大兴赚取数之不尽的财富。到那时,谢小夫人定会名垂青史!” 施明珠用力抠手心,指甲啪一声断了。 施窈是穿越女,把她嫁给商人谢既白,竟是给了她发挥穿越优势的空间,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穿越女最擅长的,便是赚钱。 “公公,能不能让四皇子来见我一面?我有话想对他说。” 好恨啊! 好想拉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凭什么大家都幸福了,就她被囚禁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她要把穿越、重生的秘密告诉周绍! 要惨,大家一起惨! 不过,施明珠的愿望落空了,这场谈话之后,除了和周绪打了一架,除了嫉妒怨恨,她什么都没落到。 周绍没有来见她。 接下来几年,小凤子又告诉她:施明奎在东宫刷了整整两年的恭桶……王蘩生了一儿一女……施家的贞节牌坊因为施明珠不贞被朝廷强拆了……谢既白浪子回头,始终只有施窈一个妻子……施窈回京了……施窈和谢既白在朝廷上立军令状,为朝廷运送粮草,只要朝廷预算的三分之一的银子……大兴大败北戎、开疆拓土,唐家成了京城新的权贵,谢既白封侯,施窈封为侯夫人、一品诰命夫人……皇帝驾崩…… 囚禁周绪的小小宫院里,寝殿的墙上,全是指甲挠出的痕迹。 这一日的正午,周绪正在打水,皇陵外的宗庙里,突地传出代表新帝登基的钟鼓之声,肃穆庄严,传荡天地,告祭祖宗。 水桶骤然跌落回水井中。 太子周绎登基了! 周绪脊背有些佝偻,丰神俊朗的脸不知何时悄然爬上皱纹,灼灼星眸不知何时染上黯淡的愁绪。 他坐在井边,静静聆听,打算听完这场盛大的表演,便继续打水。 然而,听过这种钟鼓声的施明珠赤脚奔跑出来,披散着稻草般干枯的头发,穿着一身打了三四个补丁的粗布衣,揪住他哭着说: “周绪!太子登基了!他抢了你的皇位!他抢了你的皇位!我也做不得皇后了!周绪,为什么?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在乎的人和物,上天都一样样,残忍地从我身边带走?” 周绎登基,施明珠破防了,崩溃了。 “这无望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周绪,我们一起死好不好?死了,或许我还能重活一次,这一次,我们一定不会输!” “周绪,你说话啊,我快死了啊周绪!” 周绪沉默着,任由施明珠摇晃他,推搡他,任由她在耳边嚎啕大哭。 被囚的这些日子,施明珠断断续续告诉过,她的第一世,第二世。 第二世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残酷。 可他没有办法。 他尚未成长起来,便被施家和唐家摁死了,自然也给不了施明珠至高无上的皇后之位。 钟鼓声消失,施明珠又去寝殿里挠墙。 周绪静静地坐在那儿,安静得如一尊雕像。 外面侍卫送饭来,他没去领,施明珠也没去。 夜幕降临,星星撒满天空。 周绪终于仰起头,仰望星空。 无数星星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宛如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想要把他吞进去似的。 周绪望了一会儿,起身,走进寝殿。 他来到床边,双手掐上施明珠的脖子,正要用力,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画面。 那时,他尚未就藩。 即便不受宠,他依旧是皇子,中秋的月饼是有他的份例的。 但太监们欺负他,抢了他的月饼,踩在地上碾碎,让他像狗一样趴地上舔着吃。 他不肯,太监们便摁着他的脖子,逼他跪下钻胯。 这时,施明珠出现了。 她是镇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她大声呵斥太监们,那些小太监欺软怕硬,一哄而散。 然后,她扶起了他,将自己的月饼掰成两瓣,一半递给他。 圆月下,小姑娘笑得天真而美丽:“这样,我们就都有月饼吃啦!别哭了好吗?” 想到这儿,周绪缓缓收回手。 他自嘲地一笑。 他还是舍不得伤害他的月饼姑娘。 翌日,施明珠从皇后梦里哭着醒过来,蹬蹬蹬跑出来找周绪撒泼。 却遍寻不着。 她以为周绪偷偷逃跑,抛弃了她,正要崩溃时,一低头,在水井里看到了一个漂浮的熟悉的身影。 “周绪——” 她彻底崩溃了! 她后悔了,她不该把所有的怨恨撒在周绪一个人的身上。 “周绪——” 她几乎也要跳进井里,陪周绪去了,但最后一刻,她蹬蹬蹬后退几步,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她不敢。 她怕死。 “周绪,你怎么可以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鬼地方!” 周绪跳井自尽的消息,在小范围内传播。 京城这几年,连续发生大事,没有人关注周绪与施明珠了。 老皇帝驾崩,新帝登基。 新皇的清算很快来了,朝臣们一封又一封的弹劾摞在皇帝的案头。 作奸犯科的宁家人统统落网,按照罪责轻重,该砍头的砍头,该流放的流放,该夺爵的夺爵。 宁贵妃知道自己有多招人恨,在老皇帝驾崩的那天,就服毒自尽。 四皇子周绍受母族牵连,从亲王降为郡王,带着王妃林之雾,灰溜溜去封地就藩。 临走之前,他想尽办法,终于与施窈见了一面。 第410章 大结局 又是一年春。 杨柳依依,暖阳煦煦。 施窈和谢既白正在招待旧友——老皇帝朝的最后一任探花郎江邈;长宁郡王府的周继世子;京城新贵勇毅侯府的世子,唐瞻,小唐将军。 江邈与唐瞻二人都娶了妻,因此一桌七个人,气氛热烈。 小丫鬟禀告说:“成王爷求见夫人一面。” 施窈颇感意外,带着谢既白一同出去见周绍。 周绍眼神偏执而阴郁,看施窈的眼神,既爱且恨:“你为何,嫁给了谢既白?” “……”施窈心里咯噔一声,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瞬间全部爆开。 这家伙提前重生了? 看他的眼神,他应当是重生到了第一世。 原文里,第二世他爱上了施明珠,深情不悔,因此哪怕觉醒第一世的记忆,仍旧爱着施明珠。 这一世,周绍恨死了施明珠,所以他觉醒后,延续了第一世对“施窈”的爱? 周绍的确重生了,记起第一世,就在太子周绎登基的那天。 他重生得太晚,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只能憋屈地做个郡王。 “施窈,你为何,嫁给了谢既白?”周绍又问一遍,固执地等着一个答案。 施窈像是也重生了,她为什么不争取他,反而把他推给施明珠呢? 前世她的爱,都是假的吗? 谢既白上前半步,将施窈挡在身后,拧着眉头道:“王爷,你唐突了。我与我娘子成亲,自然是先皇赐婚。” 周绍眼里的固执,瞬间化作失魂落魄。 是了,父皇赐婚,还是当着他的面赐婚的。 是施明珠颠倒黑白,硬生生把施窈嫁给了一个商人! 周绍心痛得无法呼吸。 他深深看了施窈一眼,眼里的固执没了,但偏执依然存在。 施窈打个寒战,立刻召唤出功德簿:【功德簿,让四皇子周绍重生!让他获得第二世的记忆,这爱怨交织的眼神,我真消受不了!施明珠不是活着吗?让他俩相亲相爱去。】 下楼梯的周绍骤然晕倒。 咕噜咕噜从楼梯上滚下去。 咔嚓一声。 “噢!”施窈猛地回头,捂嘴惊呼,她疑似听到了骨头折断的声音:不好意思,成王爷,你吓着我了,我有点着急了。 谢既白忙将她搂进怀里,安抚道:“娘子,别看,会做噩梦的。与你无关,你别自责。” 施窈害怕地躲进他怀里,无辜地抬头说:“我没自责呀,是他莫名其妙问我为什么嫁给你,是他自己走路不看路,我可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他。” 谢既白轻轻拍着她的背。 娘子肯定被吓着了。 无论是周绍那冒昧的眼神与问题,还是周绍突然滚下楼梯。 周绍被人抬走了。 成王府的侍卫来询问经过,谢既白出面回答了几句,便牵着施窈的手回到包厢。 江邈扫了眼他们牵着的手,别开眼。 欸,成亲好几年了,谢三还是这么腻歪。 心中却为施窈高兴。 表妹总算熬出头了,红茶和封侯,这两样,让她成了谢氏族里最尊贵的人,谢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的人都敬祖宗一样地敬着她。 可以说,她咳嗽一声,整个谢氏都要着凉。 她还是唐家的座上宾。 因为她说服谢家为西北大军运送粮草,唐家才会彻底击溃北戎,并为大兴立下开疆拓土的天大功劳。 唐家有今日之地位,施窈要占一半的功劳。 难得的是,谢既白从未将施窈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而是在朝堂上,对皇帝、对大臣,大大方方地说,为朝廷运粮草是他妻子的主意。 立军令状,却只写他一个人的名字。 江邈心中微微叹息。 表妹不止人机灵有趣,又这般有野心和手段,若非施家当年错待,这些功劳施家都能分一杯羹,哪里有唐家和谢家什么事? 谢既白端起一盏酒,起身对唐瞻道:“唐兄弟,此一去,不知几年后方能再聚,祝你一路顺风、鹏程万里!” 今日的宴席是为唐瞻送行。 他要去戍守边关,为大兴守护刚打下来的新地盘。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祝福唐瞻。 唐瞻先看了眼施窈,笑道:“多谢!” 他是真的感谢施窈。 施窈第一次提点他,唐家抓住机会,投靠太子,取代施家,掌控了西北大军。 施窈第二次运粮草,他父亲唐敬率领西北大军,顺利追击北戎逃兵,将大兴的版图朝外扩张五十多万平方公里,唐家封侯,名垂青史! 施窈就是整个唐家的贵人。 虽遗憾未能与施窈结成连理,但能做朋友,做合作伙伴,也是不错的。 酒过三巡,唐瞻的夫人问:“二妹妹,今后可有什么打算?可有计划再去西北?” 施窈想了想,眉眼弯弯,唇畔噙笑,道:“若有机会,当然想再去西北,去领略小唐将军和嫂嫂描述过的西北的风光,西北的人情风俗,去尝西北的美食与美酒。 我家相公如今领着闲职,偶尔给宫里的贵人们画画像,皇上已答应,把宫里珍藏的历代名家画作敞开了给相公欣赏、模仿,他呢,会继续深造画艺。 而我呢,我已奋斗成一品诰命夫人,我打算躺平,余生就享享清福,做做慈善,然后呢,多开几家图书馆,把那些孤本、珍藏本、海外的书籍,都放进去,任由天下学子观阅、学习,开眼界、涨见识。 如果皇上开恩,我和相公还想踏遍大兴的山水,画画,记录风土人情,记录我们一路上的经历。 倘若能流传到后世,让后世人知道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是怎么生活的,吃什么,穿什么,粮价几何,酒价几何,醋价几何,不是很有意思吗?” 谢既白紧紧握住施窈的手,一副“娘子懂我,我爱娘子”的激动表情:“娘子想过的日子,便是我想过的日子。” 周继世子如今已像成年人一般成熟,再度羡慕道:“嫂嫂这般开朗又聪慧的女子,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了。可惜嫂嫂没有妹妹。” 不然,他一定要娶施窈的妹妹为妻,日子一定像既白哥哥这般有滋有味。 说罢,他指着谢既白的手腕问:“既白哥哥,老看你戴这条沉香手串,是嫂嫂送你的吗?我能看看吗?” 谢既白忙把手放在桌下:“这个可不能给旁人看。” 唐瞻笑道:“为何不能?我打仗的时候,你运送粮草,那时便见你戴了。” 施窈嗔道:“给他们看看怎么了?有甚不好意思的?我都没有不好意思。这条手串正是相公去西北之前,我寻了寺庙开过光,送给他保平安的。不过,他出征的那段日子,在珠子上刻了些东西。” 谢既白闻言,轻咳一声,便将手腕伸出去:“看看,只准看,不准摸。” 江邈的夫人打趣道:“你戴的东西,便是表妹送的,谁又爱摸了?”低头细瞧,不由惊讶道,“竟然每颗珠子上,都刻的是表妹啊!” 唐瞻的夫人掩唇笑:“怪不得不给‘旁人’看呢。” 二人羡慕嫉妒恨,纷纷决定晚些时候便去向施窈请教御夫术。 唐瞻和江邈互相对视一眼,一个欣慰,一个叹气,谢既白这小子有点东西。 周继嚷嚷着问:“既白哥哥,有什么寓意吗?” 谢既白抿唇一笑,看了眼施窈,收回手,低眸,字字清晰道:“求神,求佛,不如求娘子。当时灵光一闪,便将娘子雕了上去。果然,有娘子保佑我,我平平安安回来了。” “哈哈哈……” 众人哄堂大笑。 施窈轻轻撞一下谢既白的手臂:“谁让你说这个了?” 春风徐徐,拂过年轻男女们灿烂明媚的笑脸。 今儿的阳光,可真好啊! 施窈心里很是踏实。 (正文完) 【ps:作者的废话】 正文到这里结束,番外不定时掉落(我先休息几天,中秋回来慢慢更番外,大家想看谁的番外,评论区留言哦)。 本文构思来自:作者完结旧书《快穿:炮灰人设又崩了》中的“复制金手指,全民娱乐圈”,多人重生,打破命运崩剧情。 本文结尾构思来自:百科词条“皇商”,商人立军令状为朝廷运粮草,立战功封官封爵,这个是有历史原型的。 宝贝们,看完这本再关爱一下作者的旧文哦:古言《女主摆烂,男主学会自我攻略》,仙侠文《前夫祭天,法力无边》,快穿文《快穿:炮灰人设又崩了》。 最后的最后,宝贝们,帮窈窈推一下书荒,爱你们(づ ̄3 ̄)づ╭?~ 喜欢作者的文,可以关注一下作者,也可以加入“楚诗魅粉丝群”,开新书会在群里通知大家。 谢谢宝贝们一直追更到现在,咱们下本书再见! 第411章 番外:施明珠X周绍 周绍从酒楼的楼梯上滚下去之后,摔折了一条腿。 万幸,人还活着。 因着从前与太子周绎不大对付,如今周绎做了皇帝,周绍也不敢叫人捉了那酒楼的老板打折两条腿,生怕落个仗势欺人的罪名。 从前在京城横着走的宁家人,现在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连他也受了连累。 幸好他曾打拐有功,在民间略有些名声,周绎那厮不敢对他太过分。 浑身缠满绷带,如雕塑般呆坐半晌,周绍突然捶床,疯癫似的叫道:“原来如此!施明珠,原来你果然在玩弄本王!” 施明珠和周绪,你们俩真狠啊! 车裂之刑! 你们好得很! 他记起了第二世的记忆,而第二世又觉醒过第一世的记忆,所以周绍一下拥有了前两世的记忆。 五牛分尸的剧痛,在四肢与头颅之间隐隐作痛。 无论有多少爱,在经历这种酷刑死亡之后,他怎么可能对施明珠还剩一丁点的爱? 只有恨! 只有无穷无尽的恨意! 这就是施明珠想要的,让他爱着她,折磨够了,再以酷刑将他杀死。 果然最毒妇人心! 可惜周绪死得太早了,不然也让他尝尝车裂的痛苦! 然而,他并不懂周绪的痛苦。 第一世爱屋及乌,周绪连施明珠的尸体都不放过。 第二世为她谋朝篡位,封她为皇后,两人生了八个儿子,日子是多么幸福快乐,她死在前面,他立刻殉情追随在她的后面。 这是第三世,他们什么都没有,甚至比第一世更差了。 起码第一世,施家没灭门之前,施明珠待在冷宫,周绍不敢太过苛待她,依旧锦衣玉食地养着她,给她贵妃的份例,没让她吃过一天苦。 现在呢,他们只能吃粗茶淡饭,没有华丽的衣服,不能迈出那座小小的宫殿一步。 初入皇陵,被囚禁起来时,施明珠因吃不惯没有一点油水的粗茶淡饭,差点把自己活活饿死。 仅仅过了一年,施明珠便开始明里暗里地讥讽周绪无能。 周绪只反驳了一句“若非时运不济,没有被施家暴露身份,我也能给你这些”,正要道歉,施明珠便破防了,与他大吵一架。 他早已忍受她多时,于是也与她争吵起来,发泄郁气。 之后的争吵,都是施明珠一人吵,他沉默寡言,但越是不说话,施明珠越是憎恨他,骂他骂得越狠。 最后,太子登基,周绪知道,施明珠要彻底崩溃了,他受不了那样的画面,又觉着此生无望,因此跳井自尽。 周绪的绝望,是日积月累的,自尽是他沉默的爆发。 周绍第二世,经历了一样的囚禁。 只不过,他选择用语言爆发,爆料他与施明珠的第一世,令做了皇帝的周绪戴了绿帽,颜面扫地,因此周绍死得那般惨烈。 周绍咬牙切齿,恨施明珠玩弄他,恨周绪无情无义,恨施家抛弃了他,也恨施窈背信弃义,第三世选择了那个毫不起眼的商户子。 这时,太监小凤子勾着腰进来,跪在床头,战战兢兢道:“王爷,宫里皇上递话出来,说成王府风水不佳,前几年起火,今儿您又摔折了腿,不宜…… 不宜留京,为王爷安全着想,明儿一早,还是早早回封地去。” 周绍抓起床头的药碗砸在小凤子胸口:“放屁!本王的腿又不是在王府摔得!” 小凤子抱住药碗,深深垂下头,不敢叫疼。 那可是当今天子啊喂!王爷不想活着出京了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周绍忍了,问:“你没见着皇上?” 小凤子闷声道:“是,宫门口的侍卫只准传话进去,奴才站了两个时辰,里头方传出话来。 不过,留京养伤的事皇上没应王爷,却应了另外一件事,皇上准您带走罪妾施明珠回封地。” 周绍咬牙笑道:“施家想过拉他下马,恐怕这事,他知道,对那施明珠也是咬牙切齿地恨? 不过,谁让他惯会装模作样呢?最好这贤良,他一辈子装下去。去,接施明珠来,明儿我们回封地。” 施明珠以为,周绍派人来接她出皇陵,是对她旧情未了。 谁知,翌日,却将她装在笼子里,抬上一辆牛车,外面只用一块布遮挡。 施明珠既羞耻,又愤怒。 周绍拿她当什么? 那些供人赏玩的珍禽异兽吗? 这渣男! 她就不该对他有所幻想。 在笼子里蹲了一天,施明珠感觉自己快死了。 到晚上,车队停在一处驿站。 笼子打开,施明珠颤颤巍巍爬下车子,立即便虚弱地道:“我要见成王!” 侍卫没好气地冷哼道:“你当你是谁?一个罪妾,有什么资格见我家王爷?王爷没杀了你,便是仁慈。” 显然,这侍卫知道施明珠的身份。 施明珠一怔,随即怒问:“那成王要带我去哪里?” “自然是去王爷的封地。” 不行!她不能去,否则与羊入虎口无异! 看周绍这架势,也不是想善待她,而是变着花样折磨她。 就这笼子,她再蹲个天,估摸就得想死。 施明珠心生恐惧,后悔没有为周绪殉情。 既然周绍不是因为爱她而留下她,那么,大家都去死! 施家人,唐家人,周绍,都去死! 第411章 番外:施明珠X周绍 周绍从酒楼的楼梯上滚下去之后,摔折了一条腿。 万幸,人还活着。 因着从前与太子周绎不大对付,如今周绎做了皇帝,周绍也不敢叫人捉了那酒楼的老板打折两条腿,生怕落个仗势欺人的罪名。 从前在京城横着走的宁家人,现在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连他也受了连累。 幸好他曾打拐有功,在民间略有些名声,周绎那厮不敢对他太过分。 浑身缠满绷带,如雕塑般呆坐半晌,周绍突然捶床,疯癫似的叫道:“原来如此!施明珠,原来你果然在玩弄本王!” 施明珠和周绪,你们俩真狠啊! 车裂之刑! 你们好得很! 他记起了第二世的记忆,而第二世又觉醒过第一世的记忆,所以周绍一下拥有了前两世的记忆。 五牛分尸的剧痛,在四肢与头颅之间隐隐作痛。 无论有多少爱,在经历这种酷刑死亡之后,他怎么可能对施明珠还剩一丁点的爱? 只有恨! 只有无穷无尽的恨意! 这就是施明珠想要的,让他爱着她,折磨够了,再以酷刑将他杀死。 果然最毒妇人心! 可惜周绪死得太早了,不然也让他尝尝车裂的痛苦! 然而,他并不懂周绪的痛苦。 第一世爱屋及乌,周绪连施明珠的尸体都不放过。 第二世为她谋朝篡位,封她为皇后,两人生了八个儿子,日子是多么幸福快乐,她死在前面,他立刻殉情追随在她的后面。 这是第三世,他们什么都没有,甚至比第一世更差了。 起码第一世,施家没灭门之前,施明珠待在冷宫,周绍不敢太过苛待她,依旧锦衣玉食地养着她,给她贵妃的份例,没让她吃过一天苦。 现在呢,他们只能吃粗茶淡饭,没有华丽的衣服,不能迈出那座小小的宫殿一步。 初入皇陵,被囚禁起来时,施明珠因吃不惯没有一点油水的粗茶淡饭,差点把自己活活饿死。 仅仅过了一年,施明珠便开始明里暗里地讥讽周绪无能。 周绪只反驳了一句“若非时运不济,没有被施家暴露身份,我也能给你这些”,正要道歉,施明珠便破防了,与他大吵一架。 他早已忍受她多时,于是也与她争吵起来,发泄郁气。 之后的争吵,都是施明珠一人吵,他沉默寡言,但越是不说话,施明珠越是憎恨他,骂他骂得越狠。 最后,太子登基,周绪知道,施明珠要彻底崩溃了,他受不了那样的画面,又觉着此生无望,因此跳井自尽。 周绪的绝望,是日积月累的,自尽是他沉默的爆发。 周绍第二世,经历了一样的囚禁。 只不过,他选择用语言爆发,爆料他与施明珠的第一世,令做了皇帝的周绪戴了绿帽,颜面扫地,因此周绍死得那般惨烈。 周绍咬牙切齿,恨施明珠玩弄他,恨周绪无情无义,恨施家抛弃了他,也恨施窈背信弃义,第三世选择了那个毫不起眼的商户子。 这时,太监小凤子勾着腰进来,跪在床头,战战兢兢道:“王爷,宫里皇上递话出来,说成王府风水不佳,前几年起火,今儿您又摔折了腿,不宜…… 不宜留京,为王爷安全着想,明儿一早,还是早早回封地去。” 周绍抓起床头的药碗砸在小凤子胸口:“放屁!本王的腿又不是在王府摔得!” 小凤子抱住药碗,深深垂下头,不敢叫疼。 那可是当今天子啊喂!王爷不想活着出京了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周绍忍了,问:“你没见着皇上?” 小凤子闷声道:“是,宫门口的侍卫只准传话进去,奴才站了两个时辰,里头方传出话来。 不过,留京养伤的事皇上没应王爷,却应了另外一件事,皇上准您带走罪妾施明珠回封地。” 周绍咬牙笑道:“施家想过拉他下马,恐怕这事,他知道,对那施明珠也是咬牙切齿地恨? 不过,谁让他惯会装模作样呢?最好这贤良,他一辈子装下去。去,接施明珠来,明儿我们回封地。” 施明珠以为,周绍派人来接她出皇陵,是对她旧情未了。 谁知,翌日,却将她装在笼子里,抬上一辆牛车,外面只用一块布遮挡。 施明珠既羞耻,又愤怒。 周绍拿她当什么? 那些供人赏玩的珍禽异兽吗? 这渣男! 她就不该对他有所幻想。 在笼子里蹲了一天,施明珠感觉自己快死了。 到晚上,车队停在一处驿站。 笼子打开,施明珠颤颤巍巍爬下车子,立即便虚弱地道:“我要见成王!” 侍卫没好气地冷哼道:“你当你是谁?一个罪妾,有什么资格见我家王爷?王爷没杀了你,便是仁慈。” 显然,这侍卫知道施明珠的身份。 施明珠一怔,随即怒问:“那成王要带我去哪里?” “自然是去王爷的封地。” 不行!她不能去,否则与羊入虎口无异! 看周绍这架势,也不是想善待她,而是变着花样折磨她。 就这笼子,她再蹲个天,估摸就得想死。 施明珠心生恐惧,后悔没有为周绪殉情。 既然周绍不是因为爱她而留下她,那么,大家都去死! 施家人,唐家人,周绍,都去死! 第412章 番外:施明珠X周绍2 她突然大声喊道:“我,施明珠,是重生的!我知道前世的事!镇国公府为了扶持五皇子周绪登位,杀了太子周绎,杀了想与太子争夺皇位的周绍! 周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前前世,你登上了……” 皇位,哈哈哈……你还娶了施窈那个贱人,可惜,你多行不义必自毙,周绪砍了你的脑袋,砍了施窈的脑袋!唐家是施家的帮凶,唐家也是反贼! 疯! 毁灭! 大家一起死! 轰隆一声,本来晴朗的夜晚,突地响起一道雷声。 接着,哗啦哗啦地下起暴雨。 话未说完,施明珠便如天灵盖遭到了雷击般,骤然倒地,抱着脑袋惨叫打滚。 雷声不断。 本来疲乏的人们正在慢悠悠地搬行李,见状,忙加快了速度。 侍卫将施明珠捂了嘴,拖进驿站,拖进周绍的厢房。 周绍将所有人赶出去,只留下五花大绑的施明珠。 王妃林之雾被赶到隔壁屋,四处看了看,发现房顶上有个洞,忙垫个桌子,踮起脚偷看隔壁的动静。 周绍坐在太师椅上,弯腰狠狠扇了施明珠一巴掌,脸上戾气横生: “贱人!你要死,你自个儿去死!两辈子害我还不够吗?又来害我第三世!你就是祸害!我该早些杀了你的!” 施明珠脑子疼得昏昏呼呼,被这一巴掌扇得清醒了,害怕地捂着脸,抬头惊疑不定地问: “你,你也……” 周绍冷笑,居高临下道:“对,我也有奇遇,记起了前两辈子,记起了你是怎么坑死我的!车裂,施明珠,我会让你尝尝车裂的滋味!” 施明珠恐惧得瑟瑟发抖,老天爷不长眼,为什么周绍这种渣男也能重生? 她嘴硬道:“怪谁呢?是你自己非要污我清白,周绪怎能听你羞辱他的皇后,所以用最残忍的刑罚杀了你。 你要怪,就怪施家,第一世施家与周绪暗中勾结,周绪杀进京城,砍了你和施窈,夺了你的皇位! 我知道,你恨施家,你想施家所有人都死,我帮你!我们可以联手,杀了所有辜负我们的人!” 周绍嗤笑道:“施明珠,你是我见过的,最大的白眼狼!对了,周绪死了,你怎么没死呢?” 听到这句问话,施明珠又想起水井里那个漂浮着如鬼魅般的影子来,她又要崩溃,伏在地上呜咽道: “周绪!周绪!我也想和他一起死,他那么爱我,是这个世上最爱我的人,可是,他死了。我要为他报仇! 是施家暴露他,是唐家举报他,是你将他带回京城交给先皇的,我要杀了你们为他报仇!周绪,周绪——” 周绍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勾起残忍的笑,无情地说道:“活了三辈子,你依然这么愚蠢! 满脑子情情爱爱,偏又幻想靠情爱坐上那皇后宝座,咋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呢? 施明珠啊施明珠,我算是看明白了,施家是你的垫脚石,情爱是你的垫脚石,权力、虚荣才是你追逐的。 你这蠢脑子,只能打顺风局,一旦顺风局成了逆风局,你就没了翻盘的能力,比如第一世,比如这第三世,失去垫脚石,你什么都不是。” 施明珠气红了眼,发狠扑到周绍身上,用脑袋撞他腹部,还蹦起来,狠狠踢踹他那条受伤的腿。 周绍浑身是伤,打完施明珠那一巴掌后整条手臂都疼得发抖,哪里躲得及,不由发出惨叫。 外面的侍卫忙涌进来。 施明珠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板,讽笑着喊叫道:“周绍,你有什么本事羞辱我!我终于看清了,男人都是孬种,都是靠不住的! 我不过吃亏吃在,生来便是女子!女子有野心便错了吗? 你们男人有野心,可以不择手段登上高位,甚至改朝换代,百姓敬仰你们,史书赞美你们。 我考不了科举,做不了官,我有登顶高位的野心,怎么就错了,怎么就见不得人了!我没错!再来一万次,我也没错!唔唔唔……” 侍卫用抹布捂住了她的嘴。 周绍眼前一阵阵发黑,却精准地指着施明珠的方向说:“拖下去,车裂!” 侍卫犹豫:“王爷,这里靠近京城,不可动用私刑。” 周绍暗恨自己没抢到皇位,只好改口:“关回笼子里,回了封地,就车裂了她!王妃呢?叫王妃过来伺候本王,别光拿俸禄不干活!” 施明珠被拖下去了。 林之雾急急忙忙跳下桌子,将房内恢复原状。 不一会儿,便有小太监来请她过去伺候周绍。 林之雾面上温顺纯良,心里骂骂咧咧。 这周绍原来真存着造反的心哪! 真倒霉,叫她摊上这个不知自己深浅的废物。 且忍着,等她生下小世子,这家伙没用了,还是早点送他上西天,免得皇帝看他们碍眼,坐稳皇位后便要算计着来弄死他们。 既然做了成王妃,这辈子她都是成王妃,退一步,只能做成王太妃。 只要男人死得快,任何人都休想夺她王妃之位。 周绍回到封地的第二年,施明珠第三次自尽被救下后,周绍给了她一个痛快,以车裂之刑结束了她的这辈子。 行刑前,施明珠尖叫道:“周绍,若有下辈子,我定让你碎尸万段,受尽世间一切折磨!” 同年,成王妃林之雾诞下王府的长公子。 次年,皇帝正要动周绍,周绍突发恶疾,殁,一岁的长公子被封为世子,守孝三年,继承成王位。 林之雾:施明珠说得对,男人为了荣华富贵可以不择手段,女人为了活着为什么不可以? 第412章 番外:施明珠X周绍2 她突然大声喊道:“我,施明珠,是重生的!我知道前世的事!镇国公府为了扶持五皇子周绪登位,杀了太子周绎,杀了想与太子争夺皇位的周绍! 周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前前世,你登上了……” 皇位,哈哈哈……你还娶了施窈那个贱人,可惜,你多行不义必自毙,周绪砍了你的脑袋,砍了施窈的脑袋!唐家是施家的帮凶,唐家也是反贼! 疯! 毁灭! 大家一起死! 轰隆一声,本来晴朗的夜晚,突地响起一道雷声。 接着,哗啦哗啦地下起暴雨。 话未说完,施明珠便如天灵盖遭到了雷击般,骤然倒地,抱着脑袋惨叫打滚。 雷声不断。 本来疲乏的人们正在慢悠悠地搬行李,见状,忙加快了速度。 侍卫将施明珠捂了嘴,拖进驿站,拖进周绍的厢房。 周绍将所有人赶出去,只留下五花大绑的施明珠。 王妃林之雾被赶到隔壁屋,四处看了看,发现房顶上有个洞,忙垫个桌子,踮起脚偷看隔壁的动静。 周绍坐在太师椅上,弯腰狠狠扇了施明珠一巴掌,脸上戾气横生: “贱人!你要死,你自个儿去死!两辈子害我还不够吗?又来害我第三世!你就是祸害!我该早些杀了你的!” 施明珠脑子疼得昏昏呼呼,被这一巴掌扇得清醒了,害怕地捂着脸,抬头惊疑不定地问: “你,你也……” 周绍冷笑,居高临下道:“对,我也有奇遇,记起了前两辈子,记起了你是怎么坑死我的!车裂,施明珠,我会让你尝尝车裂的滋味!” 施明珠恐惧得瑟瑟发抖,老天爷不长眼,为什么周绍这种渣男也能重生? 她嘴硬道:“怪谁呢?是你自己非要污我清白,周绪怎能听你羞辱他的皇后,所以用最残忍的刑罚杀了你。 你要怪,就怪施家,第一世施家与周绪暗中勾结,周绪杀进京城,砍了你和施窈,夺了你的皇位! 我知道,你恨施家,你想施家所有人都死,我帮你!我们可以联手,杀了所有辜负我们的人!” 周绍嗤笑道:“施明珠,你是我见过的,最大的白眼狼!对了,周绪死了,你怎么没死呢?” 听到这句问话,施明珠又想起水井里那个漂浮着如鬼魅般的影子来,她又要崩溃,伏在地上呜咽道: “周绪!周绪!我也想和他一起死,他那么爱我,是这个世上最爱我的人,可是,他死了。我要为他报仇! 是施家暴露他,是唐家举报他,是你将他带回京城交给先皇的,我要杀了你们为他报仇!周绪,周绪——” 周绍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勾起残忍的笑,无情地说道:“活了三辈子,你依然这么愚蠢! 满脑子情情爱爱,偏又幻想靠情爱坐上那皇后宝座,咋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呢? 施明珠啊施明珠,我算是看明白了,施家是你的垫脚石,情爱是你的垫脚石,权力、虚荣才是你追逐的。 你这蠢脑子,只能打顺风局,一旦顺风局成了逆风局,你就没了翻盘的能力,比如第一世,比如这第三世,失去垫脚石,你什么都不是。” 施明珠气红了眼,发狠扑到周绍身上,用脑袋撞他腹部,还蹦起来,狠狠踢踹他那条受伤的腿。 周绍浑身是伤,打完施明珠那一巴掌后整条手臂都疼得发抖,哪里躲得及,不由发出惨叫。 外面的侍卫忙涌进来。 施明珠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板,讽笑着喊叫道:“周绍,你有什么本事羞辱我!我终于看清了,男人都是孬种,都是靠不住的! 我不过吃亏吃在,生来便是女子!女子有野心便错了吗? 你们男人有野心,可以不择手段登上高位,甚至改朝换代,百姓敬仰你们,史书赞美你们。 我考不了科举,做不了官,我有登顶高位的野心,怎么就错了,怎么就见不得人了!我没错!再来一万次,我也没错!唔唔唔……” 侍卫用抹布捂住了她的嘴。 周绍眼前一阵阵发黑,却精准地指着施明珠的方向说:“拖下去,车裂!” 侍卫犹豫:“王爷,这里靠近京城,不可动用私刑。” 周绍暗恨自己没抢到皇位,只好改口:“关回笼子里,回了封地,就车裂了她!王妃呢?叫王妃过来伺候本王,别光拿俸禄不干活!” 施明珠被拖下去了。 林之雾急急忙忙跳下桌子,将房内恢复原状。 不一会儿,便有小太监来请她过去伺候周绍。 林之雾面上温顺纯良,心里骂骂咧咧。 这周绍原来真存着造反的心哪! 真倒霉,叫她摊上这个不知自己深浅的废物。 且忍着,等她生下小世子,这家伙没用了,还是早点送他上西天,免得皇帝看他们碍眼,坐稳皇位后便要算计着来弄死他们。 既然做了成王妃,这辈子她都是成王妃,退一步,只能做成王太妃。 只要男人死得快,任何人都休想夺她王妃之位。 周绍回到封地的第二年,施明珠第三次自尽被救下后,周绍给了她一个痛快,以车裂之刑结束了她的这辈子。 行刑前,施明珠尖叫道:“周绍,若有下辈子,我定让你碎尸万段,受尽世间一切折磨!” 同年,成王妃林之雾诞下王府的长公子。 次年,皇帝正要动周绍,周绍突发恶疾,殁,一岁的长公子被封为世子,守孝三年,继承成王位。 林之雾:施明珠说得对,男人为了荣华富贵可以不择手段,女人为了活着为什么不可以? 第413章 番外:山奈&乐安宁 施明奎去当太监了。 山奈跟着老七施明辰来到施家的车队。 经过施明玮的棺材时,她冷不丁打个寒战。 不知为何,仿佛施明玮就坐在棺材上,冷幽幽地盯着她,令她从头凉到脚。 她默默地想,施明玮害她一辈子,害了不知多少女孩一辈子,天理不容,活该去死。 他死了,才是这世间的公道。 这么一想,身上那股子幽冷便消散了。 她先拜见乐安宁。 乐安宁意外了一瞬,请了车队里的郎中来为她诊脉,确实怀孕了,便点点头,带她去见镇国公: “这孩子是二爷的遗孤,不能流落在外,你放心,见过国公爷,就提你做姨娘。” 山奈不敢说自己没怀孕。 不然,她追施家人的动机说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活一天算一天。 只是,乐安宁欣然接受她的和善态度,令她莫名不安。 她忍不住问:“二奶奶不生气吗?” 乐安宁侧头,反问:“气什么?” “我有了二爷的孩子。”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这是好事啊。我是孩子的嫡母,你放一万个心,二爷能有个遗腹子,我比任何人都开心。” 乐安宁说罢,隐晦地,感激地,同情地瞥了山奈一眼。 山奈这丫鬟,真够倒霉的,先在施窈那儿吃了好一顿挂落,接着又被施明玮那混蛋教唆流氓毁了清白,又被扔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庄子里,又被王蘩相中弄出来报仇,又被施明玮磋磨好些日子。 好在她够果断,与施明奎那死太监合作,弄死了施明玮。 纵然山奈不杀他,总有一天,她也会亲自动手守寡。 山奈替她做了她一直以来想做的事。 既然有了施明玮的孩子,以后她自会庇护山奈和山奈的孩子。 二人见了镇国公,乐安宁说了前因后果。 镇国公果然人老成精,怀疑上山奈,仔细盘问,盯着山奈的表情细细观察。 山奈十分紧张,额头冒出细汗。 只字不提施明玮曾虐待过她的事,只说施明玮对她多娇宠,横竖伺候过她和施明玮的丫鬟婆子早打发了。 “……国公爷,奴婢不是贪慕荣华富贵,只是肚子里这个,是二爷的种,奴婢实在不忍心他今后父不详,被人骂野种……” 说是这样说,但镇国公当然认定她是贪慕荣华富贵,才会追上来。 山奈可不管他怎么想她的,反正以后她是跟二奶奶过日子。 乐安宁啜泣道:“国公爷,这是二爷的遗腹子,我是他的母亲,无论如何,这个丫鬟媳妇是留定了的。 山奈的事,我早知道,只是二爷没朝府里带,我素日又爱拈酸吃醋,便只当眼不见为净。 二爷去了,这醋想吃也没得吃了,我只盼着翼哥儿他们兄弟两个,再多个兄弟,长大成人后,好多个帮衬。” 于是,山奈向主母敬了茶,便留了下来。 镇国公当然没完全打消怀疑。 那天晚上,施明辰的小厮说,老二护着身后的女子,因此,老二应当是喜欢那女子,且与她关系亲密,极为信任她。 山奈刚巧符合条件。 若施明奎看中这几个点,收买山奈,将山奈弄进府里,借机杀了老二,再将山奈送出府,倒说得通了。 而送山奈出府,动静不小,老三施明桢必然也知晓。 施明辰那小厮还活着,带在车队里。 镇国公紧紧抿着唇,暗地里把那小厮叫来,让他去听听山奈的声音。 小厮听完回来,抖如筛糠:“国公爷,山奈不是那晚上的女子,小人从前也见过山奈,若是她,当晚便可听出山奈的声音。” 镇国公眉目凌厉:“那你抖什么?” 小厮急得直冒汗:“小人,小人畏惧国公爷的威严。” 镇国公没有打消怀疑,反而加重怀疑,挥挥手,让小厮回去,心知这小厮是三房的奴才,即便听出那女子的声音,也不会告诉他真相。 二房和三房,都想把施明玮的死,当做意外处理。 “施明奎,别以为你逃到宫里做太监,我就会放过你!” 镇国公已决定,不管山奈是不是凶手,都去母留子,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老二不是喜欢她吗? 正好让她下去伺候老二。 到时就埋在老二的坟旁边。 山奈是孕妇,独享一辆简陋的马车。 她生怕露出马脚,因此深居简出。 偶尔吃饭时遇到镇国公,对上镇国公如看死人的眼神,她忍不住心惊胆战。 二奶奶特意来安慰她:“你也在怀疑,国公爷怀疑你杀了施明玮?放心,老七的小厮说了,那晚上的女人,与你的声音不一样。” 接着,乐安宁便将施明玮之死讲述一遍,包括施家掌握的线索等。 山奈麻木地笑着,吓得想哭。 幸好那天晚上她说话时,嗲声嗲气,与平常不同。 就这样提心吊胆一路,快要到金陵时,镇国公居然当众暴毙了! 山奈松一口气的同时,也知道,世子施明武肯定会继续调查他。 谁知没紧张几天,施明武一到金陵就病倒了,紧接着被押送入京,死在了入京的半路上! 国公爷和世子一死,大奶奶回到金陵,立即以施家当避风头为由,发卖了不少仆从。 调查过施明玮一案的人,都发还卖身契,命他们去外面安身立命。 山奈还没松口气,谁知,肚子瞒不住了! 最后一丝希冀破灭,四个月、五个月,她的肚子还没变化,倒是每日吃得好、吃得饱,脸吃圆了,一时没叫人看出端倪。 施明奎这天杀的死太监,竟然真的给她下了药,骗她,让她误以为自己怀上了身子! 山奈欲哭无泪。 这日,乐安宁请来郎中为山奈诊脉,喜笑颜开道:“这老郎中,是金陵有名的郎中,最擅长为孕妇调理身子,给你请个平安脉。” 山奈特想死。 好容易过上安稳的好日子,转眼就要飞了。 她跪在地上,满眼含泪:“二奶奶,婢妾有话想对您说。” 第413章 番外:山奈&乐安宁 施明奎去当太监了。 山奈跟着老七施明辰来到施家的车队。 经过施明玮的棺材时,她冷不丁打个寒战。 不知为何,仿佛施明玮就坐在棺材上,冷幽幽地盯着她,令她从头凉到脚。 她默默地想,施明玮害她一辈子,害了不知多少女孩一辈子,天理不容,活该去死。 他死了,才是这世间的公道。 这么一想,身上那股子幽冷便消散了。 她先拜见乐安宁。 乐安宁意外了一瞬,请了车队里的郎中来为她诊脉,确实怀孕了,便点点头,带她去见镇国公: “这孩子是二爷的遗孤,不能流落在外,你放心,见过国公爷,就提你做姨娘。” 山奈不敢说自己没怀孕。 不然,她追施家人的动机说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活一天算一天。 只是,乐安宁欣然接受她的和善态度,令她莫名不安。 她忍不住问:“二奶奶不生气吗?” 乐安宁侧头,反问:“气什么?” “我有了二爷的孩子。”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这是好事啊。我是孩子的嫡母,你放一万个心,二爷能有个遗腹子,我比任何人都开心。” 乐安宁说罢,隐晦地,感激地,同情地瞥了山奈一眼。 山奈这丫鬟,真够倒霉的,先在施窈那儿吃了好一顿挂落,接着又被施明玮那混蛋教唆流氓毁了清白,又被扔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庄子里,又被王蘩相中弄出来报仇,又被施明玮磋磨好些日子。 好在她够果断,与施明奎那死太监合作,弄死了施明玮。 纵然山奈不杀他,总有一天,她也会亲自动手守寡。 山奈替她做了她一直以来想做的事。 既然有了施明玮的孩子,以后她自会庇护山奈和山奈的孩子。 二人见了镇国公,乐安宁说了前因后果。 镇国公果然人老成精,怀疑上山奈,仔细盘问,盯着山奈的表情细细观察。 山奈十分紧张,额头冒出细汗。 只字不提施明玮曾虐待过她的事,只说施明玮对她多娇宠,横竖伺候过她和施明玮的丫鬟婆子早打发了。 “……国公爷,奴婢不是贪慕荣华富贵,只是肚子里这个,是二爷的种,奴婢实在不忍心他今后父不详,被人骂野种……” 说是这样说,但镇国公当然认定她是贪慕荣华富贵,才会追上来。 山奈可不管他怎么想她的,反正以后她是跟二奶奶过日子。 乐安宁啜泣道:“国公爷,这是二爷的遗腹子,我是他的母亲,无论如何,这个丫鬟媳妇是留定了的。 山奈的事,我早知道,只是二爷没朝府里带,我素日又爱拈酸吃醋,便只当眼不见为净。 二爷去了,这醋想吃也没得吃了,我只盼着翼哥儿他们兄弟两个,再多个兄弟,长大成人后,好多个帮衬。” 于是,山奈向主母敬了茶,便留了下来。 镇国公当然没完全打消怀疑。 那天晚上,施明辰的小厮说,老二护着身后的女子,因此,老二应当是喜欢那女子,且与她关系亲密,极为信任她。 山奈刚巧符合条件。 若施明奎看中这几个点,收买山奈,将山奈弄进府里,借机杀了老二,再将山奈送出府,倒说得通了。 而送山奈出府,动静不小,老三施明桢必然也知晓。 施明辰那小厮还活着,带在车队里。 镇国公紧紧抿着唇,暗地里把那小厮叫来,让他去听听山奈的声音。 小厮听完回来,抖如筛糠:“国公爷,山奈不是那晚上的女子,小人从前也见过山奈,若是她,当晚便可听出山奈的声音。” 镇国公眉目凌厉:“那你抖什么?” 小厮急得直冒汗:“小人,小人畏惧国公爷的威严。” 镇国公没有打消怀疑,反而加重怀疑,挥挥手,让小厮回去,心知这小厮是三房的奴才,即便听出那女子的声音,也不会告诉他真相。 二房和三房,都想把施明玮的死,当做意外处理。 “施明奎,别以为你逃到宫里做太监,我就会放过你!” 镇国公已决定,不管山奈是不是凶手,都去母留子,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老二不是喜欢她吗? 正好让她下去伺候老二。 到时就埋在老二的坟旁边。 山奈是孕妇,独享一辆简陋的马车。 她生怕露出马脚,因此深居简出。 偶尔吃饭时遇到镇国公,对上镇国公如看死人的眼神,她忍不住心惊胆战。 二奶奶特意来安慰她:“你也在怀疑,国公爷怀疑你杀了施明玮?放心,老七的小厮说了,那晚上的女人,与你的声音不一样。” 接着,乐安宁便将施明玮之死讲述一遍,包括施家掌握的线索等。 山奈麻木地笑着,吓得想哭。 幸好那天晚上她说话时,嗲声嗲气,与平常不同。 就这样提心吊胆一路,快要到金陵时,镇国公居然当众暴毙了! 山奈松一口气的同时,也知道,世子施明武肯定会继续调查他。 谁知没紧张几天,施明武一到金陵就病倒了,紧接着被押送入京,死在了入京的半路上! 国公爷和世子一死,大奶奶回到金陵,立即以施家当避风头为由,发卖了不少仆从。 调查过施明玮一案的人,都发还卖身契,命他们去外面安身立命。 山奈还没松口气,谁知,肚子瞒不住了! 最后一丝希冀破灭,四个月、五个月,她的肚子还没变化,倒是每日吃得好、吃得饱,脸吃圆了,一时没叫人看出端倪。 施明奎这天杀的死太监,竟然真的给她下了药,骗她,让她误以为自己怀上了身子! 山奈欲哭无泪。 这日,乐安宁请来郎中为山奈诊脉,喜笑颜开道:“这老郎中,是金陵有名的郎中,最擅长为孕妇调理身子,给你请个平安脉。” 山奈特想死。 好容易过上安稳的好日子,转眼就要飞了。 她跪在地上,满眼含泪:“二奶奶,婢妾有话想对您说。” 第414章 番外:乐安宁&傅南君 乐安宁疑惑不已,忙不迭扶起山奈,生怕她伤了身子,打发老郎中出去,扶起她: “有话好好说,可莫要伤了我云崖和翼哥儿的弟弟。” 山奈的眼泪唰地掉下来。 她若真的怀上施明玮的孩子,该有多好啊。 从前多有听说乐安宁善妒的,棠溪院清理出去的丫鬟死的死,伤的伤,有人说是乐安宁善妒所为。 如今方知,全是以讹传讹。 二奶奶这么纯良、贤惠、大度,怎么可能善妒呢? 那些丫鬟必然都是施明玮那杀千刀的害的! 山奈没法子,只能祈求上天保佑,二奶奶是个真正的善人。 她也不求什么安稳日子了,只求能活着走出这座宅子。 “二奶奶,婢妾其实,没有怀孕。” “啊?”乐安宁一时没反应过来。 山奈解释说:“这是四爷的阴谋,他派人给我吃了假孕药,我不知是假的,以为真怀上了,方才来追施家。 我路上遇到他,他才告诉我的。我解释给七爷听,七爷不信,之后郎中诊脉是喜脉,我便以为四爷寻我开心。 谁知,我真的没怀上!昨儿特意从后门出去,去医馆诊脉,郎中说我没怀上!我肚子也没鼓起来。 二奶奶,是婢妾贪心,婢妾不求旁的,只求二奶奶莫要误会我欺骗施家,打死我。” 乐安宁茫然半晌,总算反应过来:“罢了,罢了,我脑子不够用,等我回去细想想,明儿再与你说。” 山奈:“……” 二奶奶的脑子怕是真的不够用哦。 乐安宁匆匆忙忙去找傅南君。 如今皇帝命施家上下守孝六年,三房又分了家,索性各家在山上盖了几间茅草屋,围上篱笆墙,便住下来了。 曾经呼奴唤婢的贵妇人们,如今洗手作羹汤,一人身边留两个下人伺候,余下的都打发了。 七八个侍卫在山下住着,防止宵小。 傅南君系了襻膊,正在揉面,笑道:“今儿吃包子,前几日下雨,野草丛里生了地?,二婶和三婶散步时见了,一点点从地上采集起来,兜在围裙里,兜回来的。加上鸡蛋,我再偷偷掺些肉沫子,保准那叫一个香!” 乐安宁伸头去看洗菜的木盆子,恍然大悟:“原来是地姑娘!我在京城吃过,不过我娘叫它地皮木耳。只在下雨天之后有,一出太阳就不见了。” 大嫂不知着了什么魔,自从死了公公和夫君,住到这山上的破茅草屋来,便自讨苦吃似的,婢仆们打发了,每日洗手作羹汤,琢磨起吃食。 虽有了口福,但乐安宁真怕大嫂子疯起来,憋个大招,毒死全家,因此,只要傅南君下厨,她必得偷偷去翻齐婉留下的菜谱。 她怀疑,镇国公和施明武的死,都是大嫂子的手笔。 但她不敢问。 只要大嫂子不杀她,她可以装一辈子糊涂。 其实她心里猫爪挠似的,想知道答案,但傅南君曾提醒过她,第一世,她和施明珠死后阴魂不散,跟随在施明武、周绪身边。 或许郑氏、施明玮、镇国公他们,也能有这样的奇遇呢? 谁知,下一世,她们是否还能有这样的好运气重生,或许运气差些,今生死去的怨魂先重生了呢? 所以,有些事不可做,有些话不可宣之于口。 傅南君抿唇一笑,笑容恬淡自然。 她求仁得仁,保住了她和儿子们的性命,皇上仁慈,给凌云留了个爵位,自然没什么不顺心的。 外头施家来自施家宗族的压力,自有家里男人们应付,她一个守寡、守孝的媳妇,不必抛头露面冲在前面。 六年后,凌云也能独当一面了。 身为施家长房长孙,这是他该承受的。 承受得住,还能搏一搏荣华,承受不住,那就缩起头来,一辈子安享富贵。 “二叔他们呢?” 乐安宁不屑地哼道:“去给老太爷和老太太上坟去了。要我说呀,老人家病重时,都是媳妇孙女在伺候,不见男人的影子。男人只有在上坟的时候,最积极最孝顺——积极孝顺给鬼看呢!” 傅南君噗嗤一笑,又问:“你匆匆忙忙来,可有急事?若没有,一会子帮我包包子。” 乐安宁系上襻膊,与傅南君一起包包子,将山奈的难处说了。 傅南君:“……” 这老四,临了临了,还藏着这一手! 她真是无语了。 做了太监还不消停! 沉吟半晌,她轻声道:“山奈也是个苦命的,到底跟了老二一场,就当为老二积德,你让她接着‘怀孕’,生产时,自有孩子诞生。 我叫人盯着些,看看有没有扔孩子的,女婴太打眼,最好捡个男婴来。 你问问她,愿不愿意在施家过一辈子,若不愿意,上面的话,当我没说。” 乐安宁一巴掌将手里的面团拍扁:“还是大嫂你脑子灵活!我问问去!” 当天吃罢晌饭,乐安宁便寻了山奈说话。 山奈千恩万谢,感激涕零,自然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后来勤勤恳恳教养养子,念了傅南君和乐安宁一辈子的好。 不久之后,葛秋蘅定亲的消息传过来。 傅南君闲聊时告诉乐安宁,乐安宁点评了一句:“葛四可算跳出了火坑!” 孰料,老八施明晖将妯娌二人的对话听了全,“火坑”二字深深刺伤他的心。 他本就生了褥疮,腿断了,不愿意出门,二叔三叔兄长们好劝歹劝,让他振作起来,但他一个字听不进去。 之所以今儿出来,是因这几日动了动脑子,察觉出父亲和大哥的死不妥,二哥的死也有蹊跷,因此决定振作起来,先把身子养好,再慢慢筹措人手,调查真相。 哪里料得到,就听到葛秋蘅定亲的消息。 当天晚上,他便发了梦。 梦到第一世,他是怎么逼疯葛秋蘅的,翌日便一病不起,渐渐病入膏肓,没几个月便郁郁而终。 临终前,他看到门口的光影里,葛秋蘅走进来,穿着一身红色嫁衣,款款而来。 他朝她伸出手,笑着喃喃道:“蘅娘,你来接我了。蘅娘,这辈子,我绝不辜负你。” 傅南君:“……” 乐安宁红着眼圈,一把将他的手臂打下去,哽咽道:“八弟,你看错了,那可不是葛四,那是我们家山奈!” 施明晖猛地瞪大眼,终于将那张怯怯的脸看清,美好的幻想破灭,单腿一蹬,死不瞑目。 众人纷纷扭头怒瞪乐安宁:“……” 乐安宁缩脖子:看我干嘛?都快死了,还要污人家葛四妹妹的名声,贱不贱呐!要向施明晖表孝心,以后就去他坟头多薅两把野草呗! 第414章 番外:乐安宁&傅南君 乐安宁疑惑不已,忙不迭扶起山奈,生怕她伤了身子,打发老郎中出去,扶起她: “有话好好说,可莫要伤了我云崖和翼哥儿的弟弟。” 山奈的眼泪唰地掉下来。 她若真的怀上施明玮的孩子,该有多好啊。 从前多有听说乐安宁善妒的,棠溪院清理出去的丫鬟死的死,伤的伤,有人说是乐安宁善妒所为。 如今方知,全是以讹传讹。 二奶奶这么纯良、贤惠、大度,怎么可能善妒呢? 那些丫鬟必然都是施明玮那杀千刀的害的! 山奈没法子,只能祈求上天保佑,二奶奶是个真正的善人。 她也不求什么安稳日子了,只求能活着走出这座宅子。 “二奶奶,婢妾其实,没有怀孕。” “啊?”乐安宁一时没反应过来。 山奈解释说:“这是四爷的阴谋,他派人给我吃了假孕药,我不知是假的,以为真怀上了,方才来追施家。 我路上遇到他,他才告诉我的。我解释给七爷听,七爷不信,之后郎中诊脉是喜脉,我便以为四爷寻我开心。 谁知,我真的没怀上!昨儿特意从后门出去,去医馆诊脉,郎中说我没怀上!我肚子也没鼓起来。 二奶奶,是婢妾贪心,婢妾不求旁的,只求二奶奶莫要误会我欺骗施家,打死我。” 乐安宁茫然半晌,总算反应过来:“罢了,罢了,我脑子不够用,等我回去细想想,明儿再与你说。” 山奈:“……” 二奶奶的脑子怕是真的不够用哦。 乐安宁匆匆忙忙去找傅南君。 如今皇帝命施家上下守孝六年,三房又分了家,索性各家在山上盖了几间茅草屋,围上篱笆墙,便住下来了。 曾经呼奴唤婢的贵妇人们,如今洗手作羹汤,一人身边留两个下人伺候,余下的都打发了。 七八个侍卫在山下住着,防止宵小。 傅南君系了襻膊,正在揉面,笑道:“今儿吃包子,前几日下雨,野草丛里生了地?,二婶和三婶散步时见了,一点点从地上采集起来,兜在围裙里,兜回来的。加上鸡蛋,我再偷偷掺些肉沫子,保准那叫一个香!” 乐安宁伸头去看洗菜的木盆子,恍然大悟:“原来是地姑娘!我在京城吃过,不过我娘叫它地皮木耳。只在下雨天之后有,一出太阳就不见了。” 大嫂不知着了什么魔,自从死了公公和夫君,住到这山上的破茅草屋来,便自讨苦吃似的,婢仆们打发了,每日洗手作羹汤,琢磨起吃食。 虽有了口福,但乐安宁真怕大嫂子疯起来,憋个大招,毒死全家,因此,只要傅南君下厨,她必得偷偷去翻齐婉留下的菜谱。 她怀疑,镇国公和施明武的死,都是大嫂子的手笔。 但她不敢问。 只要大嫂子不杀她,她可以装一辈子糊涂。 其实她心里猫爪挠似的,想知道答案,但傅南君曾提醒过她,第一世,她和施明珠死后阴魂不散,跟随在施明武、周绪身边。 或许郑氏、施明玮、镇国公他们,也能有这样的奇遇呢? 谁知,下一世,她们是否还能有这样的好运气重生,或许运气差些,今生死去的怨魂先重生了呢? 所以,有些事不可做,有些话不可宣之于口。 傅南君抿唇一笑,笑容恬淡自然。 她求仁得仁,保住了她和儿子们的性命,皇上仁慈,给凌云留了个爵位,自然没什么不顺心的。 外头施家来自施家宗族的压力,自有家里男人们应付,她一个守寡、守孝的媳妇,不必抛头露面冲在前面。 六年后,凌云也能独当一面了。 身为施家长房长孙,这是他该承受的。 承受得住,还能搏一搏荣华,承受不住,那就缩起头来,一辈子安享富贵。 “二叔他们呢?” 乐安宁不屑地哼道:“去给老太爷和老太太上坟去了。要我说呀,老人家病重时,都是媳妇孙女在伺候,不见男人的影子。男人只有在上坟的时候,最积极最孝顺——积极孝顺给鬼看呢!” 傅南君噗嗤一笑,又问:“你匆匆忙忙来,可有急事?若没有,一会子帮我包包子。” 乐安宁系上襻膊,与傅南君一起包包子,将山奈的难处说了。 傅南君:“……” 这老四,临了临了,还藏着这一手! 她真是无语了。 做了太监还不消停! 沉吟半晌,她轻声道:“山奈也是个苦命的,到底跟了老二一场,就当为老二积德,你让她接着‘怀孕’,生产时,自有孩子诞生。 我叫人盯着些,看看有没有扔孩子的,女婴太打眼,最好捡个男婴来。 你问问她,愿不愿意在施家过一辈子,若不愿意,上面的话,当我没说。” 乐安宁一巴掌将手里的面团拍扁:“还是大嫂你脑子灵活!我问问去!” 当天吃罢晌饭,乐安宁便寻了山奈说话。 山奈千恩万谢,感激涕零,自然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后来勤勤恳恳教养养子,念了傅南君和乐安宁一辈子的好。 不久之后,葛秋蘅定亲的消息传过来。 傅南君闲聊时告诉乐安宁,乐安宁点评了一句:“葛四可算跳出了火坑!” 孰料,老八施明晖将妯娌二人的对话听了全,“火坑”二字深深刺伤他的心。 他本就生了褥疮,腿断了,不愿意出门,二叔三叔兄长们好劝歹劝,让他振作起来,但他一个字听不进去。 之所以今儿出来,是因这几日动了动脑子,察觉出父亲和大哥的死不妥,二哥的死也有蹊跷,因此决定振作起来,先把身子养好,再慢慢筹措人手,调查真相。 哪里料得到,就听到葛秋蘅定亲的消息。 当天晚上,他便发了梦。 梦到第一世,他是怎么逼疯葛秋蘅的,翌日便一病不起,渐渐病入膏肓,没几个月便郁郁而终。 临终前,他看到门口的光影里,葛秋蘅走进来,穿着一身红色嫁衣,款款而来。 他朝她伸出手,笑着喃喃道:“蘅娘,你来接我了。蘅娘,这辈子,我绝不辜负你。” 傅南君:“……” 乐安宁红着眼圈,一把将他的手臂打下去,哽咽道:“八弟,你看错了,那可不是葛四,那是我们家山奈!” 施明晖猛地瞪大眼,终于将那张怯怯的脸看清,美好的幻想破灭,单腿一蹬,死不瞑目。 众人纷纷扭头怒瞪乐安宁:“……” 乐安宁缩脖子:看我干嘛?都快死了,还要污人家葛四妹妹的名声,贱不贱呐!要向施明晖表孝心,以后就去他坟头多薅两把野草呗! 第415章 番外:一生要强的老七 老八施明晖病逝后,老国公这一脉的子孙越发凋零,尤其是长房,老大施明武、老二施明玮、老八施明晖三兄弟全死光了。 二老爷施继征和三老爷施继安,兄弟俩一面感伤家中光景不复从前,一面越发团结。 施继征和妻子沈氏亲自教导家中子弟,让老三、老五、老六、老七都去听课,不止练武读书,还要学做人的道理。 施家的子弟们皆从小习武,少有四书五经学得好的,唯独老三施明桢是个例外。 他平日就一副书生做派,自然而然担下文先生的职责。 但,沈氏教导了他们一段日子后发现,四个成年的,观念已成型,难以扭转。 她只当这四个是废物,一心要把孙辈教出个模样来。 亲孙子入了商籍,但侄孙子们还有救。 学好武艺,一旦边关发生战事,不求他们升官发财,但求能不辜负施家先祖的赫赫威名,上阵杀敌,保护一方百姓,或将来王朝倾覆,他们能有自保之力。 一日,傅南君做了素茶点,沈氏端到学堂这边,准备给孩子们吃。 施明桢正在教孩子们解读《论语》。 沈氏也是读过几本书的,知晓《论语》除了君君臣臣那一套,是教人如何做君子的。 听着施明桢满口“君子如何如何,小人如何如何”,她讽刺地勾了勾唇。 施明桢讲完一段,让学生们自己背诵,他则坐下来,拿起一本诗册,细细品读。 沈氏一人发一份,最后一份给施明桢,见那书没有书名,好奇拿起来一瞧,竟是施明珠的字迹! 她勃然大怒,当即把书砸在施明桢正气凛然的脸上,把他的先生职位给辞了。 任凭施明桢如何解释,如何求情,如何赌咒发誓,她也不愿意听。 之后守孝的几年,她更是再未与他说过一句话。 转了年,到杜家来金陵退亲时,施明桢陪着施继征、施明辰下山接待,已是个潦草落魄、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男人。 杜金阳险些没认出他来。 沈家人早已知晓杜家来意,但当杜金阳亲口说出“退亲”二字时,忐忑的施明辰没绷住,当场跑出去,一径儿朝山上跑。 慌得施家人漫山遍野去找他,满山乱喊他的名字。 施明辰躲藏在一棵歪脖子树后,呜呜咽咽地哭。 太丢人了! 连续两次被退婚! 谢青黛看不上他,杜金蕙也看不上他。 虽然杜金阳说,退亲的原因是,女儿家耽误不起,而施家要守孝整整六年,因此退亲,但谁都知道,这只是委婉的说法。 说来说去,其实就是杜家看不上施家,看不上他。 施明辰哭得双眼通红,一面拼命咳嗽,一面用力捶打撕心裂肺的胸口。 夜幕降临,施明辰哭得晕倒在树下。 到子时左右,方悠悠醒来。 他没法子面对杜家人,也没法子面对施家人。 从前的雄心壮志,从前的繁华锦绣,转眼都成了空。 施家倒得这么快,他刚得到家族上下的重视,便又成了人人嫌弃的小可怜。 索性,心一横,解了裤腰带,系在歪脖子树上,脑袋伸进去,打算吊死自个儿,一了百了。 刚要蹬倒脚下的石头,他嘴一瘪,又哭了。 他死了,父母怎么办? 三房的香火怎么办? 前两日,施云帆那臭小子还念叨着,要效仿他爹,进宫做个太监。 他不能死。 可又不想这样窝窝囊囊地活着。 施明辰就这样,一会儿想死,一会儿不敢死,在那石头上做台阶试验,上上下下十来回,直到天光大亮。 精疲力尽的施家人终于找过来。 容氏尖叫一声:“辰哥儿,我的儿!” 施明辰心头一慌,脚下的石头被他来来回回踩得摇摇晃晃,石头骨碌碌滚走,施明辰的脖子唰一下吊在了绳子上。 容氏立时晕倒过去。 杜金阳羞愧不已,来到施家茶都没吃上一口,又累又饿又渴,找人找了一个下午一个晚上,迫不得已,第一个冲过来,忙救下施明辰背下山,生怕他死了,自己妹妹要守一年望门寡。 下山时,他庆幸地想,幸好与施家退亲了,不然妹妹嫁个这样的窝囊废,一辈子岂不是跳了火坑? 三天后,施明辰苏醒,杜金阳揣着退婚书,忙不迭赶回西北,片刻不敢在金陵停留。 施明辰伤了嗓子,整个人的精气神没了,之后养好伤,也变得沉默寡言的。 在昏迷的三天里,他想起了施窈、施明珠以及嫂嫂们透露的只言片语,那些只言片语,化成一个噩梦。 他梦到,自己嫌弃谢青黛出身商户,故意磋磨她,娶了个出身边城望族的“小七奶奶”,故意羞辱她。 施家倒了,谢青黛说了几句施明珠的坏话,他便勒死了她,和杜金蕙合力将她挂上房梁,伪造成她畏罪自杀。 还梦到第二世,珠珠毁了谢青黛的清白,与他讲,娶谢家女是羞辱他,他深以为然。 因想要谢家丰厚的嫁妆,便纳了谢青黛为妾,娶前世的平妻杜金蕙为正妻。 而谢青黛青灯古佛,孤苦一生。 醒来后,他脑子里只浮现两个字,报应。 施继征背着手,直摇头。 这个侄子也废了。 施家男丁们的亲事,直到守孝完六年,才再度提上日程。 当时,施家三房搬下山,住进各自的宅院。 到这时,施家才算真正地分家,各过各的。 施家到底是金陵一霸,施继安求到施继征面前,施继征舍下脸,去世交家里走动走动,便给施明辰谋了个小吏当。 施云帆一直不服管教,嚷嚷着要出海,要去草原沙漠,总归是不肯老老实实娶妻生子。 容氏拿他没法子,这个孙子,不图他什么,只求他别老想着诛灭九族,她就谢天谢地。 三房的香火全看施明辰,因此,二房三房合力给施明辰谋划前途,张罗亲事。 头一个相看的,便是王县令的女儿,王姑娘。 王姑娘守了一年望门寡,因此耽误花期,媒婆说:“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施明辰去相亲的路上,不知为何,老是能看到繁衍的狗、怀崽的母猪、牙所里被人买去配种的马。 莫名其妙的,见到王姑娘,只看了一眼,他就哇哇地呕吐起来。 第415章 番外:一生要强的老七 老八施明晖病逝后,老国公这一脉的子孙越发凋零,尤其是长房,老大施明武、老二施明玮、老八施明晖三兄弟全死光了。 二老爷施继征和三老爷施继安,兄弟俩一面感伤家中光景不复从前,一面越发团结。 施继征和妻子沈氏亲自教导家中子弟,让老三、老五、老六、老七都去听课,不止练武读书,还要学做人的道理。 施家的子弟们皆从小习武,少有四书五经学得好的,唯独老三施明桢是个例外。 他平日就一副书生做派,自然而然担下文先生的职责。 但,沈氏教导了他们一段日子后发现,四个成年的,观念已成型,难以扭转。 她只当这四个是废物,一心要把孙辈教出个模样来。 亲孙子入了商籍,但侄孙子们还有救。 学好武艺,一旦边关发生战事,不求他们升官发财,但求能不辜负施家先祖的赫赫威名,上阵杀敌,保护一方百姓,或将来王朝倾覆,他们能有自保之力。 一日,傅南君做了素茶点,沈氏端到学堂这边,准备给孩子们吃。 施明桢正在教孩子们解读《论语》。 沈氏也是读过几本书的,知晓《论语》除了君君臣臣那一套,是教人如何做君子的。 听着施明桢满口“君子如何如何,小人如何如何”,她讽刺地勾了勾唇。 施明桢讲完一段,让学生们自己背诵,他则坐下来,拿起一本诗册,细细品读。 沈氏一人发一份,最后一份给施明桢,见那书没有书名,好奇拿起来一瞧,竟是施明珠的字迹! 她勃然大怒,当即把书砸在施明桢正气凛然的脸上,把他的先生职位给辞了。 任凭施明桢如何解释,如何求情,如何赌咒发誓,她也不愿意听。 之后守孝的几年,她更是再未与他说过一句话。 转了年,到杜家来金陵退亲时,施明桢陪着施继征、施明辰下山接待,已是个潦草落魄、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男人。 杜金阳险些没认出他来。 沈家人早已知晓杜家来意,但当杜金阳亲口说出“退亲”二字时,忐忑的施明辰没绷住,当场跑出去,一径儿朝山上跑。 慌得施家人漫山遍野去找他,满山乱喊他的名字。 施明辰躲藏在一棵歪脖子树后,呜呜咽咽地哭。 太丢人了! 连续两次被退婚! 谢青黛看不上他,杜金蕙也看不上他。 虽然杜金阳说,退亲的原因是,女儿家耽误不起,而施家要守孝整整六年,因此退亲,但谁都知道,这只是委婉的说法。 说来说去,其实就是杜家看不上施家,看不上他。 施明辰哭得双眼通红,一面拼命咳嗽,一面用力捶打撕心裂肺的胸口。 夜幕降临,施明辰哭得晕倒在树下。 到子时左右,方悠悠醒来。 他没法子面对杜家人,也没法子面对施家人。 从前的雄心壮志,从前的繁华锦绣,转眼都成了空。 施家倒得这么快,他刚得到家族上下的重视,便又成了人人嫌弃的小可怜。 索性,心一横,解了裤腰带,系在歪脖子树上,脑袋伸进去,打算吊死自个儿,一了百了。 刚要蹬倒脚下的石头,他嘴一瘪,又哭了。 他死了,父母怎么办? 三房的香火怎么办? 前两日,施云帆那臭小子还念叨着,要效仿他爹,进宫做个太监。 他不能死。 可又不想这样窝窝囊囊地活着。 施明辰就这样,一会儿想死,一会儿不敢死,在那石头上做台阶试验,上上下下十来回,直到天光大亮。 精疲力尽的施家人终于找过来。 容氏尖叫一声:“辰哥儿,我的儿!” 施明辰心头一慌,脚下的石头被他来来回回踩得摇摇晃晃,石头骨碌碌滚走,施明辰的脖子唰一下吊在了绳子上。 容氏立时晕倒过去。 杜金阳羞愧不已,来到施家茶都没吃上一口,又累又饿又渴,找人找了一个下午一个晚上,迫不得已,第一个冲过来,忙救下施明辰背下山,生怕他死了,自己妹妹要守一年望门寡。 下山时,他庆幸地想,幸好与施家退亲了,不然妹妹嫁个这样的窝囊废,一辈子岂不是跳了火坑? 三天后,施明辰苏醒,杜金阳揣着退婚书,忙不迭赶回西北,片刻不敢在金陵停留。 施明辰伤了嗓子,整个人的精气神没了,之后养好伤,也变得沉默寡言的。 在昏迷的三天里,他想起了施窈、施明珠以及嫂嫂们透露的只言片语,那些只言片语,化成一个噩梦。 他梦到,自己嫌弃谢青黛出身商户,故意磋磨她,娶了个出身边城望族的“小七奶奶”,故意羞辱她。 施家倒了,谢青黛说了几句施明珠的坏话,他便勒死了她,和杜金蕙合力将她挂上房梁,伪造成她畏罪自杀。 还梦到第二世,珠珠毁了谢青黛的清白,与他讲,娶谢家女是羞辱他,他深以为然。 因想要谢家丰厚的嫁妆,便纳了谢青黛为妾,娶前世的平妻杜金蕙为正妻。 而谢青黛青灯古佛,孤苦一生。 醒来后,他脑子里只浮现两个字,报应。 施继征背着手,直摇头。 这个侄子也废了。 施家男丁们的亲事,直到守孝完六年,才再度提上日程。 当时,施家三房搬下山,住进各自的宅院。 到这时,施家才算真正地分家,各过各的。 施家到底是金陵一霸,施继安求到施继征面前,施继征舍下脸,去世交家里走动走动,便给施明辰谋了个小吏当。 施云帆一直不服管教,嚷嚷着要出海,要去草原沙漠,总归是不肯老老实实娶妻生子。 容氏拿他没法子,这个孙子,不图他什么,只求他别老想着诛灭九族,她就谢天谢地。 三房的香火全看施明辰,因此,二房三房合力给施明辰谋划前途,张罗亲事。 头一个相看的,便是王县令的女儿,王姑娘。 王姑娘守了一年望门寡,因此耽误花期,媒婆说:“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施明辰去相亲的路上,不知为何,老是能看到繁衍的狗、怀崽的母猪、牙所里被人买去配种的马。 莫名其妙的,见到王姑娘,只看了一眼,他就哇哇地呕吐起来。 第416章 番外:一生要强的老七2 王姑娘愤怒极了,一巴掌扇在施继安的脸上,愤然离去。 施继安:“……” 王家人和媒婆讪笑离开。 施继安转头就扇了施明辰一巴掌,气呼呼骂道:“小兔崽子,你知道,为了帮你相亲个好姑娘,为了你的前程,我和你二伯父费了多大的力气吗? 腆着笑脸,到处去与从前我们连正眼都不稀得多看一眼的人拉关系,前前后后给了保媒的人二千两银子,方才约上人,你就是这么浪费我和你二伯父的心血的?” 容氏连忙站到父子俩中间,生怕两人打起来,着急地问:“明辰,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老爷也别因丢了面子,便一味地责怪孩子,总得问问,他怎地了。没看到他又是吐,脸又白得像纸一样吗?别光会骂孩子,你正经办个事呀!” 施明辰摇头。 他想解释什么。 但解释不出口。 说什么呢? 说他在梦里,在前世,是怎么看不起谢青黛,苛待谢青黛的吗? 说他感觉爹娘看自己的眼神,与路上的狗主人、母猪主人、种马主人的眼神一模一样吗? 他就是个畜生。 不!他畜生不如! 施继安听了夫人的责骂,本臊得慌,见施明辰这副死样子,不由得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还能因为什么?瞧瞧他,自命天高,从前便瞧不起谢家是商户,那谢家姑娘是商户女。 好歹谢家是富可敌国的大商户,在皇上面前都挂了号的。如今谢家是朝中新贵,他妹妹运送粮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王家姑娘,比不上谢姑娘,比不上杜姑娘。他嫌弃人家身份卑微,配不上他呗?臭小子,你睁眼瞧瞧,我们家如今落魄了!落魄了! 你爹不是朝廷命官了,我们一家子差点砍头,就算皇帝念着我们施家,也是念着我们施家离谋逆只差一步!你再自命不凡,你也什么都不是!” 施继安说到这儿,气得双目通红。 他虽不成器,但打从生下来便是勋贵公子,尊荣富贵半辈子,临老临老,却落这个下场。 一个小小的知县都敢看他不起! 施窈这六年从未回过金陵,也不来给他们撑腰。 容氏懒得理会他。 不遇到挫折不知道,施家的男人个个是孬种。 二老爷都萎靡许多,长房、二房、三房,全靠她们这些女人撑起门面。 容氏拉走施明辰,留施继安独自发牢骚。 回家的半路上,她见儿子面色好了许多,便细声细语问道:“明辰,你今儿到底怎么了?” 难道真的是嫌弃王姑娘? 从前他便嫌弃谢青黛,从施明珠嘴里,她还知道了儿子对谢青黛到底嫌弃到何种地步。 她以为教养这六年,儿子当是明些事理了。 施明辰自从与容氏说过一回心事,有心向施窈示好,却被容氏教育一顿后,他便再不敢与容氏诉说心事。 这回,也是如此。 施明辰依旧沉默地摇摇头。 回到三房现居的宅子,施明秣正在劈柴。 其实,守孝期结束后,日子不必这般清苦,三房当初分得的财产足以子孙锦衣玉食好几代。 但施明秣习惯了山上的日子,坚持每日劈柴——不然无所事事,人慢慢就废了。 金陵老宅的人恨他们毁了施家传承百年的贞节牌坊,族中子弟、女孩婚嫁困难,便将他不育、媳妇跑了的消息传了出去。 故而,二伯父要帮他找个衙门里的差事做,他一口拒绝。 施明秣见母子俩满脸沮丧,不由放下斧头,擦了擦额头的汗,问:“七弟的亲事如何?” 容氏冲他摇摇手,示意他别问。 施明辰独自入了房内,容氏这才三言两语讲了经过:“……伸手就打了你爹一巴掌!小官小吏的女儿,规矩礼仪没学好,连我们家丫鬟的规矩都不如,幸好没娶回来,不然岂非娶了个搅家精?” 施明秣无语。 姑娘家名声贵重,老七闹这一出,传出去,那王姑娘今后亲事要朝下看了,难怪人家生气。 估摸是想打老七的,老七当时不是正在呕吐吗?这一巴掌就飞到他爹脸上。 “母亲,要不,我从族里抱个孤儿养在膝下。”施明秣犹豫道。 老七性子别扭,经此一遭,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娶上媳妇,娶了媳妇,还要等好几年才能生足三个孩子,过继给他一个。 而且,老七媳妇未必愿意过继。 听嫂嫂们的意思,前两世他都过继过四哥家的孩子,结局都没落到好。 倒不如直接过继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来得清净。 ——不管有根没根,不管能生不能生,男人最最执着的愿望,便是留个后,没养个儿子,这辈子就不完整,就抬不起头,死了没人上坟烧香,要做孤魂野鬼。 容氏一听,急得嘴上长燎泡。 她可不想辛苦一辈子,银子留给野孩子继承,先安抚了施明秣几句,过后,越发火烧火燎为施明辰相看媳妇。 施家不缺银子,大把的银子撒出去,但有王姑娘的经历在前,大家便留了个心眼,非要也见过施明辰才成。 施明辰想着梦里的谢青黛,想着种马、种猪、种兔、种狗,越相看,越感觉生理不适。 他只能忍耐着当面不吐,再多便没有了,次次表现不佳,在相亲界的名声越来越差。 大家都说他看不上金陵小地方的人,还想娶高门大户的姑娘,因此对相看的人家极为不满。 渐渐的,相亲的门户越来越低,到最后,容氏连屠户的女儿都不挑了,只要让她儿子看上就成。 毕竟儿子看不上,娶回来不洞房,不是白娶吗? 终于有一天,容氏再好的脾气,也气得要打他,施明辰方红着眼睛求道:“母亲,容我缓两年。我难受。” 容氏忍着抓狂的心,问道:“你难受什么?” 娶媳妇是享福的,岂有难受的? 简直气死她也! 施明辰没法子,便说了自己的噩梦和对种马的抵触。 容氏犹如五雷轰顶,想骂他,又及时醒悟过来,是自己逼得太紧,只得道:“好,我不逼你。下个月,凌云要入京谢恩,你随他一同入京,正好散散心。” 第416章 番外:一生要强的老七2 王姑娘愤怒极了,一巴掌扇在施继安的脸上,愤然离去。 施继安:“……” 王家人和媒婆讪笑离开。 施继安转头就扇了施明辰一巴掌,气呼呼骂道:“小兔崽子,你知道,为了帮你相亲个好姑娘,为了你的前程,我和你二伯父费了多大的力气吗? 腆着笑脸,到处去与从前我们连正眼都不稀得多看一眼的人拉关系,前前后后给了保媒的人二千两银子,方才约上人,你就是这么浪费我和你二伯父的心血的?” 容氏连忙站到父子俩中间,生怕两人打起来,着急地问:“明辰,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老爷也别因丢了面子,便一味地责怪孩子,总得问问,他怎地了。没看到他又是吐,脸又白得像纸一样吗?别光会骂孩子,你正经办个事呀!” 施明辰摇头。 他想解释什么。 但解释不出口。 说什么呢? 说他在梦里,在前世,是怎么看不起谢青黛,苛待谢青黛的吗? 说他感觉爹娘看自己的眼神,与路上的狗主人、母猪主人、种马主人的眼神一模一样吗? 他就是个畜生。 不!他畜生不如! 施继安听了夫人的责骂,本臊得慌,见施明辰这副死样子,不由得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还能因为什么?瞧瞧他,自命天高,从前便瞧不起谢家是商户,那谢家姑娘是商户女。 好歹谢家是富可敌国的大商户,在皇上面前都挂了号的。如今谢家是朝中新贵,他妹妹运送粮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王家姑娘,比不上谢姑娘,比不上杜姑娘。他嫌弃人家身份卑微,配不上他呗?臭小子,你睁眼瞧瞧,我们家如今落魄了!落魄了! 你爹不是朝廷命官了,我们一家子差点砍头,就算皇帝念着我们施家,也是念着我们施家离谋逆只差一步!你再自命不凡,你也什么都不是!” 施继安说到这儿,气得双目通红。 他虽不成器,但打从生下来便是勋贵公子,尊荣富贵半辈子,临老临老,却落这个下场。 一个小小的知县都敢看他不起! 施窈这六年从未回过金陵,也不来给他们撑腰。 容氏懒得理会他。 不遇到挫折不知道,施家的男人个个是孬种。 二老爷都萎靡许多,长房、二房、三房,全靠她们这些女人撑起门面。 容氏拉走施明辰,留施继安独自发牢骚。 回家的半路上,她见儿子面色好了许多,便细声细语问道:“明辰,你今儿到底怎么了?” 难道真的是嫌弃王姑娘? 从前他便嫌弃谢青黛,从施明珠嘴里,她还知道了儿子对谢青黛到底嫌弃到何种地步。 她以为教养这六年,儿子当是明些事理了。 施明辰自从与容氏说过一回心事,有心向施窈示好,却被容氏教育一顿后,他便再不敢与容氏诉说心事。 这回,也是如此。 施明辰依旧沉默地摇摇头。 回到三房现居的宅子,施明秣正在劈柴。 其实,守孝期结束后,日子不必这般清苦,三房当初分得的财产足以子孙锦衣玉食好几代。 但施明秣习惯了山上的日子,坚持每日劈柴——不然无所事事,人慢慢就废了。 金陵老宅的人恨他们毁了施家传承百年的贞节牌坊,族中子弟、女孩婚嫁困难,便将他不育、媳妇跑了的消息传了出去。 故而,二伯父要帮他找个衙门里的差事做,他一口拒绝。 施明秣见母子俩满脸沮丧,不由放下斧头,擦了擦额头的汗,问:“七弟的亲事如何?” 容氏冲他摇摇手,示意他别问。 施明辰独自入了房内,容氏这才三言两语讲了经过:“……伸手就打了你爹一巴掌!小官小吏的女儿,规矩礼仪没学好,连我们家丫鬟的规矩都不如,幸好没娶回来,不然岂非娶了个搅家精?” 施明秣无语。 姑娘家名声贵重,老七闹这一出,传出去,那王姑娘今后亲事要朝下看了,难怪人家生气。 估摸是想打老七的,老七当时不是正在呕吐吗?这一巴掌就飞到他爹脸上。 “母亲,要不,我从族里抱个孤儿养在膝下。”施明秣犹豫道。 老七性子别扭,经此一遭,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娶上媳妇,娶了媳妇,还要等好几年才能生足三个孩子,过继给他一个。 而且,老七媳妇未必愿意过继。 听嫂嫂们的意思,前两世他都过继过四哥家的孩子,结局都没落到好。 倒不如直接过继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来得清净。 ——不管有根没根,不管能生不能生,男人最最执着的愿望,便是留个后,没养个儿子,这辈子就不完整,就抬不起头,死了没人上坟烧香,要做孤魂野鬼。 容氏一听,急得嘴上长燎泡。 她可不想辛苦一辈子,银子留给野孩子继承,先安抚了施明秣几句,过后,越发火烧火燎为施明辰相看媳妇。 施家不缺银子,大把的银子撒出去,但有王姑娘的经历在前,大家便留了个心眼,非要也见过施明辰才成。 施明辰想着梦里的谢青黛,想着种马、种猪、种兔、种狗,越相看,越感觉生理不适。 他只能忍耐着当面不吐,再多便没有了,次次表现不佳,在相亲界的名声越来越差。 大家都说他看不上金陵小地方的人,还想娶高门大户的姑娘,因此对相看的人家极为不满。 渐渐的,相亲的门户越来越低,到最后,容氏连屠户的女儿都不挑了,只要让她儿子看上就成。 毕竟儿子看不上,娶回来不洞房,不是白娶吗? 终于有一天,容氏再好的脾气,也气得要打他,施明辰方红着眼睛求道:“母亲,容我缓两年。我难受。” 容氏忍着抓狂的心,问道:“你难受什么?” 娶媳妇是享福的,岂有难受的? 简直气死她也! 施明辰没法子,便说了自己的噩梦和对种马的抵触。 容氏犹如五雷轰顶,想骂他,又及时醒悟过来,是自己逼得太紧,只得道:“好,我不逼你。下个月,凌云要入京谢恩,你随他一同入京,正好散散心。” 第417章 番外:陶籽怡X施明桢 施凌云有个伯爵在身,是要常住京城的,随时准备等候皇帝传唤,即便可能皇帝这辈子都想不起他。 若皇帝开恩,给个官当,指不定还要每日上朝。 施家三房都很重视这件事。 与他一道回京的,有傅南君、二老爷施继征、三老爷施继安。老六施明秣和老七施明辰,两个年轻壮劳力护送。 至于施明桢和施明缨哥俩,则留在金陵,沈氏每日看管着他们打扫祠堂,免得出去惹祸。 怕他俩彻底废了,沈氏也在琢磨给他们娶媳妇。 娶媳妇,生孩子,总比啥也不干的强。 施明桢不想娶媳妇,他还念着陶籽怡和两个儿子,想尽办法打听,当年陶籽怡肚子里怀的第三胎到底有没有打掉。 沈氏只提了一句娶妻,施明桢便立刻有了个钓鱼的爱好,日日出门钓鱼,因钓的鱼好吃,沈氏便没有骂他不敬祖宗。 施明缨被拉出去给人相看,他也期待着娶个小媳妇,过媳妇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免得沈氏防贼似的日日盯着他们。 结果,有施明辰的前车之鉴,金陵媒婆们对施家兄弟避之不及。 好容易才有个姓严的小寡妇看上他,年纪不到二十,胜在生得漂亮,施明缨一再拉低期待,只能勉勉强强娶了。 哪知,成婚才半个月,严氏的前夫家找上门,把她给前夫生的儿子送过来——原来是看中施家巨资,打着让施家帮他们养孩子的算盘。 严氏舍不得儿子,哭着跪求丈夫和婆婆留下她儿子。 沈氏见小孩儿可怜,捏着鼻子认了,多双筷子的事。 但施明缨越看那孩子,越像绿帽,忍耐着假装对孩子好,但一看到孩子笑,便想起自己那流落在外,不知在哪儿吃苦的儿子施云天。 越是对严氏的儿子好,他便越觉着亏欠亲儿子。 记起儿子,不由又记起齐婉。 于是,越看严氏,越觉着她粗鄙,处处不如齐婉好。 终于有一天,他委实受不了了,连与严氏同床异梦都做不到,便私下与沈氏商量: “……求母亲做主,为我二人和离。我也不要回聘礼,嫁妆也让她带走。儿子,儿子想去找齐婉和云天。” 沈氏冷笑:“人家齐婉已经改嫁了,嫁在京城,云天改了齐姓,在齐家和她夫家两头住着,你去掺和什么?这会子想起你亲儿子来了,早干什么去了? 这六年,但凡你惦记他们,就该日日月月给他们写信、送年节礼,你啥也没干,就想白得个‘一眨眼长大’ 的儿子?休再说这种童言稚语,只叫人听着发笑。” 施明缨羞愧捂脸道:“可是,母亲,严氏那个孩子,我实在认不了儿子,严氏粗鄙,我实在无法忍受与她过日子。” 沈氏扒开他的手,扬手给他一耳光:“你从小没长在我身边,挨打挨少了,以至于养成个不知所谓的性子,以后我一一给你兄弟俩补上! 你不喜欢她,娶她干什么?专门祸害人家来的!滚回去,好好过日子! 你嫌弃人家嫁过人,与前头生了孩子,人家还没嫌弃你是被老婆休掉的弃夫呢!你优越什么!还不快滚,等我拿鞭子抽你吗? ——你敢亏待那孩子,坏我施家门风,我抽死你!” 施明缨悻悻然,也不敢悲春伤秋了,忙不迭溜了。 虽施明缨娶媳妇的热情没了,但严氏还挺喜欢他这张脸,夜夜痴缠。 施明缨膈应得不行,但没辙,严氏积极努力,跟着沈氏学功夫,施明缨有老娘的鞭子警告,不敢伤她,十回里,总有两三回叫严氏得手。 第二年,严氏生了个容貌极俊的大胖小子,心满意足,高高兴兴拉扯两个儿子长大,一辈子安稳了,走出去,个个夸她命好。 反观施明缨,出门去,个个笑话他公侯小公子娶了个嫁过人的,后来施明缨就懒得经营朋友圈,与施明桢一起钓鱼。 一边钓鱼,一边向哥哥倾诉自己的烦恼。 只是,没多久,施明桢便静极思动,留了一封信,便去探望儿子们。 他来到陶籽怡父亲驻兵的地方,前岳父大人被他缠得没法子,只好告诉他: “籽怡听说谢家姑娘出海游历,便一同去了,不知在西洋哪个国家混着呢,我也不知她去了哪儿。” 施明桢一惊,竟不知陶籽怡有敢踏出国门,去全然陌生的异国他乡游历的胆子。 陶籽怡重生后,变得完全陌生,他几乎不认识,根本想象不出,他妻子没有他的陪同,独自出国游历。 “那我与籽怡的三个儿子呢?” 前岳父大人烦躁地说:“问问问,问个屁!早干嘛去了!两个小的那么小,当然是她娘养着,大的她带出去玩了!滚!若不是你这混账东西,我家好好的闺女能跑那么远吗?” 施明桢心神微定,原来陶籽怡真的没有打掉他们的小儿子。 只是不知,小儿子是不是还叫云松? 他噗通跪下,乖顺地道:“小婿任由岳父大人责罚!” 一句话,险些将陶将军气死,抡起大扫帚将他赶了出去。 施明桢还想跪到见俩儿子,但大扫帚才扫过鸡屎,只能战术性撤退。 后来,是沈氏来了一封信,施明桢才见上俩儿子。 最小的儿子都快七岁了。 施明桢搂着俩儿子,泪流满面。 恰在此时,陶籽怡回来了。 她十分惊讶,见到这温情的一面,心情极为复杂。 前世,她安分打理后宅,施家一帆风顺,施明桢的目光从未真正落在她和儿子们的身上。 他们只是他生活的调剂品,偶尔兴致来了逗一逗的宠物,也是他的责任,唯独不是他目光的凝聚点。 施明桢被沈氏“教养”六七年,早磨平了棱角,性情平和,眼神纯正,他的目的是想复婚,但从来不逼迫陶籽怡,一心一意与儿子们打好关系。 可以看出来,他为了做个好父亲,做了很多功课。 陶籽怡没阻止他与儿子们亲近,毕竟儿子们是他亲生的,父子天性。 但他的存在,令她烦躁。 他毫不遮掩的目的,总令她做噩梦,梦到前世几十年的自我折磨。 第417章 番外:陶籽怡X施明桢 施凌云有个伯爵在身,是要常住京城的,随时准备等候皇帝传唤,即便可能皇帝这辈子都想不起他。 若皇帝开恩,给个官当,指不定还要每日上朝。 施家三房都很重视这件事。 与他一道回京的,有傅南君、二老爷施继征、三老爷施继安。老六施明秣和老七施明辰,两个年轻壮劳力护送。 至于施明桢和施明缨哥俩,则留在金陵,沈氏每日看管着他们打扫祠堂,免得出去惹祸。 怕他俩彻底废了,沈氏也在琢磨给他们娶媳妇。 娶媳妇,生孩子,总比啥也不干的强。 施明桢不想娶媳妇,他还念着陶籽怡和两个儿子,想尽办法打听,当年陶籽怡肚子里怀的第三胎到底有没有打掉。 沈氏只提了一句娶妻,施明桢便立刻有了个钓鱼的爱好,日日出门钓鱼,因钓的鱼好吃,沈氏便没有骂他不敬祖宗。 施明缨被拉出去给人相看,他也期待着娶个小媳妇,过媳妇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免得沈氏防贼似的日日盯着他们。 结果,有施明辰的前车之鉴,金陵媒婆们对施家兄弟避之不及。 好容易才有个姓严的小寡妇看上他,年纪不到二十,胜在生得漂亮,施明缨一再拉低期待,只能勉勉强强娶了。 哪知,成婚才半个月,严氏的前夫家找上门,把她给前夫生的儿子送过来——原来是看中施家巨资,打着让施家帮他们养孩子的算盘。 严氏舍不得儿子,哭着跪求丈夫和婆婆留下她儿子。 沈氏见小孩儿可怜,捏着鼻子认了,多双筷子的事。 但施明缨越看那孩子,越像绿帽,忍耐着假装对孩子好,但一看到孩子笑,便想起自己那流落在外,不知在哪儿吃苦的儿子施云天。 越是对严氏的儿子好,他便越觉着亏欠亲儿子。 记起儿子,不由又记起齐婉。 于是,越看严氏,越觉着她粗鄙,处处不如齐婉好。 终于有一天,他委实受不了了,连与严氏同床异梦都做不到,便私下与沈氏商量: “……求母亲做主,为我二人和离。我也不要回聘礼,嫁妆也让她带走。儿子,儿子想去找齐婉和云天。” 沈氏冷笑:“人家齐婉已经改嫁了,嫁在京城,云天改了齐姓,在齐家和她夫家两头住着,你去掺和什么?这会子想起你亲儿子来了,早干什么去了? 这六年,但凡你惦记他们,就该日日月月给他们写信、送年节礼,你啥也没干,就想白得个‘一眨眼长大’ 的儿子?休再说这种童言稚语,只叫人听着发笑。” 施明缨羞愧捂脸道:“可是,母亲,严氏那个孩子,我实在认不了儿子,严氏粗鄙,我实在无法忍受与她过日子。” 沈氏扒开他的手,扬手给他一耳光:“你从小没长在我身边,挨打挨少了,以至于养成个不知所谓的性子,以后我一一给你兄弟俩补上! 你不喜欢她,娶她干什么?专门祸害人家来的!滚回去,好好过日子! 你嫌弃人家嫁过人,与前头生了孩子,人家还没嫌弃你是被老婆休掉的弃夫呢!你优越什么!还不快滚,等我拿鞭子抽你吗? ——你敢亏待那孩子,坏我施家门风,我抽死你!” 施明缨悻悻然,也不敢悲春伤秋了,忙不迭溜了。 虽施明缨娶媳妇的热情没了,但严氏还挺喜欢他这张脸,夜夜痴缠。 施明缨膈应得不行,但没辙,严氏积极努力,跟着沈氏学功夫,施明缨有老娘的鞭子警告,不敢伤她,十回里,总有两三回叫严氏得手。 第二年,严氏生了个容貌极俊的大胖小子,心满意足,高高兴兴拉扯两个儿子长大,一辈子安稳了,走出去,个个夸她命好。 反观施明缨,出门去,个个笑话他公侯小公子娶了个嫁过人的,后来施明缨就懒得经营朋友圈,与施明桢一起钓鱼。 一边钓鱼,一边向哥哥倾诉自己的烦恼。 只是,没多久,施明桢便静极思动,留了一封信,便去探望儿子们。 他来到陶籽怡父亲驻兵的地方,前岳父大人被他缠得没法子,只好告诉他: “籽怡听说谢家姑娘出海游历,便一同去了,不知在西洋哪个国家混着呢,我也不知她去了哪儿。” 施明桢一惊,竟不知陶籽怡有敢踏出国门,去全然陌生的异国他乡游历的胆子。 陶籽怡重生后,变得完全陌生,他几乎不认识,根本想象不出,他妻子没有他的陪同,独自出国游历。 “那我与籽怡的三个儿子呢?” 前岳父大人烦躁地说:“问问问,问个屁!早干嘛去了!两个小的那么小,当然是她娘养着,大的她带出去玩了!滚!若不是你这混账东西,我家好好的闺女能跑那么远吗?” 施明桢心神微定,原来陶籽怡真的没有打掉他们的小儿子。 只是不知,小儿子是不是还叫云松? 他噗通跪下,乖顺地道:“小婿任由岳父大人责罚!” 一句话,险些将陶将军气死,抡起大扫帚将他赶了出去。 施明桢还想跪到见俩儿子,但大扫帚才扫过鸡屎,只能战术性撤退。 后来,是沈氏来了一封信,施明桢才见上俩儿子。 最小的儿子都快七岁了。 施明桢搂着俩儿子,泪流满面。 恰在此时,陶籽怡回来了。 她十分惊讶,见到这温情的一面,心情极为复杂。 前世,她安分打理后宅,施家一帆风顺,施明桢的目光从未真正落在她和儿子们的身上。 他们只是他生活的调剂品,偶尔兴致来了逗一逗的宠物,也是他的责任,唯独不是他目光的凝聚点。 施明桢被沈氏“教养”六七年,早磨平了棱角,性情平和,眼神纯正,他的目的是想复婚,但从来不逼迫陶籽怡,一心一意与儿子们打好关系。 可以看出来,他为了做个好父亲,做了很多功课。 陶籽怡没阻止他与儿子们亲近,毕竟儿子们是他亲生的,父子天性。 但他的存在,令她烦躁。 他毫不遮掩的目的,总令她做噩梦,梦到前世几十年的自我折磨。 第418章 番外:陶籽怡X施明桢2 那天,施明桢表现得更明显了点,说道:“籽怡,谢谢你,留下了云松。” 陶籽怡淡淡笑道:“上辈子,云松极为孝顺我,我不忍心剥夺他来到世上的资格。我不是为了你,才留下他。” 不经意说完最后一句,她立刻想自打嘴巴,暗自懊恼。 施明桢仿若没有听见,给足她尊严:“父亲母亲也极为想念云霄、云行和云松。” 陶籽怡道:“随时欢迎他们来探望云霄兄弟三个,他们也惦记祖父祖母。” 施明桢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此时自己带不走三个儿子,更哄不回去陶籽怡。 正要另起个话题,陶籽怡深吸一口气道:“施明桢,以后能不能少来陶家?儿子们知道你的存在就行了,你快回金陵或者京城去。我要成亲了,你在这儿,不方便。” “什么?籽怡,你……”施明桢明显慌张起来,“岳父大人不是说,你尚未改嫁吗?” “之前没这个想法,但你阴魂不散,这些日子我老做噩梦,或许成亲,是个忘掉噩梦的好办法。” “不,不,籽怡,我不会再纠缠你,你别冲动。” 陶籽怡没说什么,起身离开酒楼。 施明桢追上去,拼命向她保证,不再纠缠她。 陶籽怡掀开马车帘子,对外面骑马的男人道:“施明桢,即便你不纠缠我,噩梦也会纠缠我。我想自救,与你无关。” 施明桢一瞬间呆若木雕。 马车辚辚远去。 施明桢丢了魂儿似的坐在马背上,眼中猝然落下一滴泪来。 这天之后,施明桢消失了,至少陶籽怡在生活里看不见他了。 两个月后,陶籽怡嫁给了一个洋人。 此时,西洋人多贫困落后,极为仰慕东方神秘大国,来掘金的人不计其数。 陶籽怡等于是下嫁,尽管对方也是个什么贵族。 二人起初对双方的文化差异极为感兴趣,耐心探讨。 后来,洋人极端信教,陶籽怡平日随便信信佛教,偶尔信信道教,洋人要她放弃其他信仰,专心信他的主,还教她改变生活习惯。 陶籽怡成亲是寻找幸福的,解决噩梦的,不是把自己从一个套子里塞进另一个套子里的,见他如此龟毛,便果断与他和离。 在谢青黛面前大吃一顿,狠狠哭一场,从此就当生活里从未出现过这个人。 她又与谢青黛下西洋了。 茫茫大海中,谢青黛指指船头一大一小两个人。 那对父子正扒着船舷,笑着交谈着什么。 陶籽怡明显一怔。 施明桢竟装扮成水手,来到了她出海的船上! 谢青黛为她倒了一杯红茶,微微笑道:“你见了他,还会做噩梦吗?” 经历过两段糟糕的婚姻,第一段婚姻的痛苦与折磨,无形中在生命里的分量不再那么重要。陶籽怡恍然,她好久没做过噩梦。 糟糕就糟糕,总归现在那些糟糕,都被她抛弃在身后,丰富了她的人生经历。 上辈子占满她脑子的施明桢,只是她人生中的一环。 陶籽怡望着波澜壮阔的大海,倚窗笑道:“应该不会了。青黛,你瞧瞧这天高海阔,看多了,心境也开阔了。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我知道,我想做什么。总归,我再也不做那笼中鸟。此刻我遨游天地,方知,从前我哪怕站在权贵顶层,依旧是一个被锯了双腿双脚的残疾人。” 蔚蓝的天空与蔚蓝的海水相接,阳光斜斜洒下,仿佛天空从天上降落,她伸出手,去接那片天幕。 海风拂过。 “青黛,你看,我触摸到了天空。” “青黛,我好像长出了一双翅膀。” 谢青黛拄着下巴,笑望着她脸上璀璨的笑容。 两人暂且忘了人间烦恼。 陶籽怡的目光不再关注儿子、前夫。 谢青黛从未纠结过薄英豪是否纳妾,心想,下次回来,女儿又大些了,可以带她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两辈子束缚在小小的佛堂里,今生,谁也休想阻拦她走出去的脚步,谁也休想困住她女儿的脚步。 她终于体会到了做男人的快乐,下辈子……还是做个女孩子,做个能和男孩一样快乐的女孩。 施明桢看到窗口伸出的手,一眼认出,那是陶籽怡的手。 他倾身朝船楼上望,看到一坐一站的两个女人,她们都在笑,好像很快乐。 他上前一步,却无意识地退回去。 因为他隐约感觉,那是个他进不去,也不宜打扰的世界。 数年后,陶云霄成了海商。 施继征险些气死,亲自来接他回施家认祖归宗,但被拒绝。 施继征回去便一病不起,眼看病入膏肓,被沈氏狠狠鄙视一顿,老头子不服气,倔强地活了过来。 施明桢跟着陶籽怡母子一次次出海,但海上不可能永远风平浪静,第十二年,船队遇到海寇,他死在海战中。 炮火连天中,陶云霄终于颤颤巍巍开口:“爹。” 施明桢摸摸儿子的脸,温柔的目光注视着陶籽怡。 他从未骗过任何人,他心里爱的只有他的妻子,只是一叶障目,他不小心弄丢了她。 陶籽怡怅然道:“施明桢,你终于像个男人了。” 施明桢被她逗得笑了声,就这样死在长子的怀里。 陶籽怡没空与施明桢道别,在施明桢凝视的目光中转身,沉着镇定地指挥船员反击海寇。 沈氏收到讣告,抹了把眼泪,把信捂在心口,边哭边笑:“比窝窝囊囊死在家里,强多了。比上辈子有些长进,也算这辈子没白活一场。” 第418章 番外:陶籽怡X施明桢2 那天,施明桢表现得更明显了点,说道:“籽怡,谢谢你,留下了云松。” 陶籽怡淡淡笑道:“上辈子,云松极为孝顺我,我不忍心剥夺他来到世上的资格。我不是为了你,才留下他。” 不经意说完最后一句,她立刻想自打嘴巴,暗自懊恼。 施明桢仿若没有听见,给足她尊严:“父亲母亲也极为想念云霄、云行和云松。” 陶籽怡道:“随时欢迎他们来探望云霄兄弟三个,他们也惦记祖父祖母。” 施明桢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此时自己带不走三个儿子,更哄不回去陶籽怡。 正要另起个话题,陶籽怡深吸一口气道:“施明桢,以后能不能少来陶家?儿子们知道你的存在就行了,你快回金陵或者京城去。我要成亲了,你在这儿,不方便。” “什么?籽怡,你……”施明桢明显慌张起来,“岳父大人不是说,你尚未改嫁吗?” “之前没这个想法,但你阴魂不散,这些日子我老做噩梦,或许成亲,是个忘掉噩梦的好办法。” “不,不,籽怡,我不会再纠缠你,你别冲动。” 陶籽怡没说什么,起身离开酒楼。 施明桢追上去,拼命向她保证,不再纠缠她。 陶籽怡掀开马车帘子,对外面骑马的男人道:“施明桢,即便你不纠缠我,噩梦也会纠缠我。我想自救,与你无关。” 施明桢一瞬间呆若木雕。 马车辚辚远去。 施明桢丢了魂儿似的坐在马背上,眼中猝然落下一滴泪来。 这天之后,施明桢消失了,至少陶籽怡在生活里看不见他了。 两个月后,陶籽怡嫁给了一个洋人。 此时,西洋人多贫困落后,极为仰慕东方神秘大国,来掘金的人不计其数。 陶籽怡等于是下嫁,尽管对方也是个什么贵族。 二人起初对双方的文化差异极为感兴趣,耐心探讨。 后来,洋人极端信教,陶籽怡平日随便信信佛教,偶尔信信道教,洋人要她放弃其他信仰,专心信他的主,还教她改变生活习惯。 陶籽怡成亲是寻找幸福的,解决噩梦的,不是把自己从一个套子里塞进另一个套子里的,见他如此龟毛,便果断与他和离。 在谢青黛面前大吃一顿,狠狠哭一场,从此就当生活里从未出现过这个人。 她又与谢青黛下西洋了。 茫茫大海中,谢青黛指指船头一大一小两个人。 那对父子正扒着船舷,笑着交谈着什么。 陶籽怡明显一怔。 施明桢竟装扮成水手,来到了她出海的船上! 谢青黛为她倒了一杯红茶,微微笑道:“你见了他,还会做噩梦吗?” 经历过两段糟糕的婚姻,第一段婚姻的痛苦与折磨,无形中在生命里的分量不再那么重要。陶籽怡恍然,她好久没做过噩梦。 糟糕就糟糕,总归现在那些糟糕,都被她抛弃在身后,丰富了她的人生经历。 上辈子占满她脑子的施明桢,只是她人生中的一环。 陶籽怡望着波澜壮阔的大海,倚窗笑道:“应该不会了。青黛,你瞧瞧这天高海阔,看多了,心境也开阔了。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我知道,我想做什么。总归,我再也不做那笼中鸟。此刻我遨游天地,方知,从前我哪怕站在权贵顶层,依旧是一个被锯了双腿双脚的残疾人。” 蔚蓝的天空与蔚蓝的海水相接,阳光斜斜洒下,仿佛天空从天上降落,她伸出手,去接那片天幕。 海风拂过。 “青黛,你看,我触摸到了天空。” “青黛,我好像长出了一双翅膀。” 谢青黛拄着下巴,笑望着她脸上璀璨的笑容。 两人暂且忘了人间烦恼。 陶籽怡的目光不再关注儿子、前夫。 谢青黛从未纠结过薄英豪是否纳妾,心想,下次回来,女儿又大些了,可以带她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两辈子束缚在小小的佛堂里,今生,谁也休想阻拦她走出去的脚步,谁也休想困住她女儿的脚步。 她终于体会到了做男人的快乐,下辈子……还是做个女孩子,做个能和男孩一样快乐的女孩。 施明桢看到窗口伸出的手,一眼认出,那是陶籽怡的手。 他倾身朝船楼上望,看到一坐一站的两个女人,她们都在笑,好像很快乐。 他上前一步,却无意识地退回去。 因为他隐约感觉,那是个他进不去,也不宜打扰的世界。 数年后,陶云霄成了海商。 施继征险些气死,亲自来接他回施家认祖归宗,但被拒绝。 施继征回去便一病不起,眼看病入膏肓,被沈氏狠狠鄙视一顿,老头子不服气,倔强地活了过来。 施明桢跟着陶籽怡母子一次次出海,但海上不可能永远风平浪静,第十二年,船队遇到海寇,他死在海战中。 炮火连天中,陶云霄终于颤颤巍巍开口:“爹。” 施明桢摸摸儿子的脸,温柔的目光注视着陶籽怡。 他从未骗过任何人,他心里爱的只有他的妻子,只是一叶障目,他不小心弄丢了她。 陶籽怡怅然道:“施明桢,你终于像个男人了。” 施明桢被她逗得笑了声,就这样死在长子的怀里。 陶籽怡没空与施明桢道别,在施明桢凝视的目光中转身,沉着镇定地指挥船员反击海寇。 沈氏收到讣告,抹了把眼泪,把信捂在心口,边哭边笑:“比窝窝囊囊死在家里,强多了。比上辈子有些长进,也算这辈子没白活一场。” 第419章 番外:王蘩X施明秣 时间回到施家人回京的那一年。 施家人入京,当天便登上京城热榜第一。 施家当年的新闻,一桩桩重新起底。 当然,施家最受瞩目的依旧是施明珠,不管她活着,还是死了。 施家的掌上明珠,是京城上下三代人的八卦记忆。 施窈也曾上过热榜,不过,她和谢既白很低调,谢家也没什么热点,说多了,烦了,便自动将她忘了。 施凌云递了牌子,求入宫向皇帝请安。 皇帝只见了施继征和施凌云,皇后见了傅南君。 看在老太傅的面上,帝后没有为难施家,只敲打一番施继征,便放他们出宫。 因施家曾犯过事,皇帝没赐宅子,施家人住在自家宅子里。 第二日,施明秣便去打听王蘩——王蘩在和离的第二年,便改嫁了,嫁给一个姓丁的举人,第三年,生了孩子,第四年老皇帝挂了,新皇开恩科,她丈夫考中进士,如今放了外任。 丁家的邻居羡慕道:“他家娘子可会生,这几年一连生三胎,头一胎是龙凤胎,第二胎又生了个儿子,第三胎又生了个小闺女,可把丁家老太太乐坏了,说祖宗保佑,才娶了个这么旺家的媳妇。” 施明秣失魂落魄,行走在毛毛雨里,步履蹒跚走出丁家所在的巷子。 原来—— 原来—— 是他拖累了她。 只要不嫁给他,王蘩的日子可以过得很好。 施明辰则去拜访谢家,看到施窈怀里抱个小女孩,便笑着问:“这是你们女儿,长这么大了。叫什么名字?宝宝,我是你舅舅—— 真是的,施窈,我是你亲哥哥,你生了女儿,怎么写信回金陵时,一声没告诉呢?不告诉我也罢了,连大嫂二嫂二伯母她们也不说一声。” 施窈丢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谢既白笑着解释:“山山是我姐姐的闺女,姐姐出海去了,窈窈便接山山回家来玩——先皇曾下令,施家守孝六年,窈窈虽出嫁了,也不敢问她在不在其列,便也守了六年孝。去年年底才脱了丧服,兄长可不要浑说。” 守孝,自然不能有夫妻生活,即便偷偷地有了,也不能弄出孩子来。 不孝,可是极大的罪名。 遽然听到谢青黛的消息,施明辰怔了怔。 他默默看着叫山山的小女孩,果然从她脸上看出几分谢青黛的影子。 难怪他觉得这孩子眼熟。 心头忽起一股怅然若失。 施窈嗽了一声。 施明辰回过神,忙起身,朝施窈施了一礼,勉强笑道:“是为兄失言了,妹妹莫怪。” 施窈打量他一眼,端起茶抿了一口,笑道:“看来你这几年倒有些长进,变得礼貌许多,谁教的?二伯母棍棒教育你了?” 施明辰失笑,坐回去道:“就不能是我从小学的吗?从前你我兄妹初相识,打闹也属正常,原本我便是个极守规矩礼仪的人。” 施窈偏过头,掩了帕子,用力咳嗽三声。 这话,施明辰怎么有脸说出来的? 施明辰转移话题问:“这孩子怎么起名叫山山?” 谢既白笑道:“姐姐爱去海上跑,给女儿起名时,便要压一压水,因此取名为山山。山山是小名,你可不要说出去。” 山山小朋友才两岁,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谁嘴里叫出来,便转头去看谁,同时“哎”一声,眼睛骨碌碌的,极为灵活,又好玩又乖巧。 施窈爱极了小孩这副可爱的样子,不断拿额头贴她的额头,念经似的唤道:“山山,山山,山山,山山……” 薄山山奶声奶气:“哎,哎,哎,哎……哎呀,舅舅母,别叫啦!” 施窈哈哈大笑。 谢既白在一旁温和地看着她们玩闹,回头与施明辰说话,一面又将玩具、果子茶推到两人旁边,方便她们取用。 施明辰压下眼底的羡慕与失落,与谢既白随意聊些话题,吃了晌饭,便告辞回去。 施窈正稀罕小外甥女得紧,走哪里都愿意抱着她,因此只送到院门口,便不肯再送。 胳膊酸了。 她向来这般随性,这般——不拿施家兄弟当一回事,尤其是施明辰。 施明辰习惯了,回过头,深深看一眼施窈幸福平和的笑脸,说道:“二妹妹,照顾好自己。” 他在京城住不了多久,便要回金陵去了。 其实,他不想回去的。 回去后,母亲必定又要抓他去相亲,想着法儿地“开解”他。 可他又不能不回去。 施明辰觉得,自己病了。 病因可能是谢青黛,可能是杜金蕙,可能是施家,可能是母亲,可能是家族繁衍的重任,可能是六哥等得已有些不耐的目光,可能是父亲背着他们唉声叹气,可能是二伯父扶不起的阿斗的眼神,可能是隐约猜测大嫂、二嫂、山奈、帆哥儿杀了他的大伯父、大哥、二哥,可能是施窈对亲情的淡漠,可能是四哥临别时说的那句话,可能是因珠珠而推倒的贞节牌坊…… 他想抛下这一切,离开。 但走不了。 他身后像是长了一根长长的尾巴,尾巴的末端牵在某个人的手里,让他飞不起来,又挣不断这关联。 施窈依旧笑得没心没肺:“说什么傻话呢?你若留京,我们可常见面,你若回金陵,明年清明,我打算回老家去扫墓的,看看祖母,看看祖父,看看大伯父、大伯母、大哥、二哥,还有大姐姐。” 既然人都死了,那就别恨了,别怨了,太浪费力气和感情。 原谅他们,放过自己,然后去过轻松幸福的日子,还有那么多的美好没去领略,过日子有的烦恼呢,不必揪着过去的烦恼不放,快解决下一个麻烦! 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吗? 施明辰嘴唇嗫喏,看了眼谢既白。 谢既白冲他笑笑,站着没动。 施明辰便直言道:“看祖父祖母他们倒也罢了,珠珠的墓,你是扫不了了。我们本是按照祖父遗言,在他和祖母的墓旁,为珠珠立了个衣冠冢。 我们家的贞节牌坊拆了,族人深恨珠珠,将她的衣冠冢掘了三回,二伯母气得把坟填了,让谁思念珠珠,谁就在房里给珠珠立个牌位。我没立。” 旁人立没立,他便不知了。 施窈无语。 谢既白也无语。 施明珠这是犯了众怒呀。 施窈点点头,淡淡道:“原来如此。” 施明辰一见她如此表情,便知,她对珠珠已无感,活得这么尊贵痛快,想必能对珠珠当初将她嫁给商户的仇恨消弭了? 他再次告辞,挥挥手,这回真走了。 第419章 番外:王蘩X施明秣 时间回到施家人回京的那一年。 施家人入京,当天便登上京城热榜第一。 施家当年的新闻,一桩桩重新起底。 当然,施家最受瞩目的依旧是施明珠,不管她活着,还是死了。 施家的掌上明珠,是京城上下三代人的八卦记忆。 施窈也曾上过热榜,不过,她和谢既白很低调,谢家也没什么热点,说多了,烦了,便自动将她忘了。 施凌云递了牌子,求入宫向皇帝请安。 皇帝只见了施继征和施凌云,皇后见了傅南君。 看在老太傅的面上,帝后没有为难施家,只敲打一番施继征,便放他们出宫。 因施家曾犯过事,皇帝没赐宅子,施家人住在自家宅子里。 第二日,施明秣便去打听王蘩——王蘩在和离的第二年,便改嫁了,嫁给一个姓丁的举人,第三年,生了孩子,第四年老皇帝挂了,新皇开恩科,她丈夫考中进士,如今放了外任。 丁家的邻居羡慕道:“他家娘子可会生,这几年一连生三胎,头一胎是龙凤胎,第二胎又生了个儿子,第三胎又生了个小闺女,可把丁家老太太乐坏了,说祖宗保佑,才娶了个这么旺家的媳妇。” 施明秣失魂落魄,行走在毛毛雨里,步履蹒跚走出丁家所在的巷子。 原来—— 原来—— 是他拖累了她。 只要不嫁给他,王蘩的日子可以过得很好。 施明辰则去拜访谢家,看到施窈怀里抱个小女孩,便笑着问:“这是你们女儿,长这么大了。叫什么名字?宝宝,我是你舅舅—— 真是的,施窈,我是你亲哥哥,你生了女儿,怎么写信回金陵时,一声没告诉呢?不告诉我也罢了,连大嫂二嫂二伯母她们也不说一声。” 施窈丢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谢既白笑着解释:“山山是我姐姐的闺女,姐姐出海去了,窈窈便接山山回家来玩——先皇曾下令,施家守孝六年,窈窈虽出嫁了,也不敢问她在不在其列,便也守了六年孝。去年年底才脱了丧服,兄长可不要浑说。” 守孝,自然不能有夫妻生活,即便偷偷地有了,也不能弄出孩子来。 不孝,可是极大的罪名。 遽然听到谢青黛的消息,施明辰怔了怔。 他默默看着叫山山的小女孩,果然从她脸上看出几分谢青黛的影子。 难怪他觉得这孩子眼熟。 心头忽起一股怅然若失。 施窈嗽了一声。 施明辰回过神,忙起身,朝施窈施了一礼,勉强笑道:“是为兄失言了,妹妹莫怪。” 施窈打量他一眼,端起茶抿了一口,笑道:“看来你这几年倒有些长进,变得礼貌许多,谁教的?二伯母棍棒教育你了?” 施明辰失笑,坐回去道:“就不能是我从小学的吗?从前你我兄妹初相识,打闹也属正常,原本我便是个极守规矩礼仪的人。” 施窈偏过头,掩了帕子,用力咳嗽三声。 这话,施明辰怎么有脸说出来的? 施明辰转移话题问:“这孩子怎么起名叫山山?” 谢既白笑道:“姐姐爱去海上跑,给女儿起名时,便要压一压水,因此取名为山山。山山是小名,你可不要说出去。” 山山小朋友才两岁,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谁嘴里叫出来,便转头去看谁,同时“哎”一声,眼睛骨碌碌的,极为灵活,又好玩又乖巧。 施窈爱极了小孩这副可爱的样子,不断拿额头贴她的额头,念经似的唤道:“山山,山山,山山,山山……” 薄山山奶声奶气:“哎,哎,哎,哎……哎呀,舅舅母,别叫啦!” 施窈哈哈大笑。 谢既白在一旁温和地看着她们玩闹,回头与施明辰说话,一面又将玩具、果子茶推到两人旁边,方便她们取用。 施明辰压下眼底的羡慕与失落,与谢既白随意聊些话题,吃了晌饭,便告辞回去。 施窈正稀罕小外甥女得紧,走哪里都愿意抱着她,因此只送到院门口,便不肯再送。 胳膊酸了。 她向来这般随性,这般——不拿施家兄弟当一回事,尤其是施明辰。 施明辰习惯了,回过头,深深看一眼施窈幸福平和的笑脸,说道:“二妹妹,照顾好自己。” 他在京城住不了多久,便要回金陵去了。 其实,他不想回去的。 回去后,母亲必定又要抓他去相亲,想着法儿地“开解”他。 可他又不能不回去。 施明辰觉得,自己病了。 病因可能是谢青黛,可能是杜金蕙,可能是施家,可能是母亲,可能是家族繁衍的重任,可能是六哥等得已有些不耐的目光,可能是父亲背着他们唉声叹气,可能是二伯父扶不起的阿斗的眼神,可能是隐约猜测大嫂、二嫂、山奈、帆哥儿杀了他的大伯父、大哥、二哥,可能是施窈对亲情的淡漠,可能是四哥临别时说的那句话,可能是因珠珠而推倒的贞节牌坊…… 他想抛下这一切,离开。 但走不了。 他身后像是长了一根长长的尾巴,尾巴的末端牵在某个人的手里,让他飞不起来,又挣不断这关联。 施窈依旧笑得没心没肺:“说什么傻话呢?你若留京,我们可常见面,你若回金陵,明年清明,我打算回老家去扫墓的,看看祖母,看看祖父,看看大伯父、大伯母、大哥、二哥,还有大姐姐。” 既然人都死了,那就别恨了,别怨了,太浪费力气和感情。 原谅他们,放过自己,然后去过轻松幸福的日子,还有那么多的美好没去领略,过日子有的烦恼呢,不必揪着过去的烦恼不放,快解决下一个麻烦! 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吗? 施明辰嘴唇嗫喏,看了眼谢既白。 谢既白冲他笑笑,站着没动。 施明辰便直言道:“看祖父祖母他们倒也罢了,珠珠的墓,你是扫不了了。我们本是按照祖父遗言,在他和祖母的墓旁,为珠珠立了个衣冠冢。 我们家的贞节牌坊拆了,族人深恨珠珠,将她的衣冠冢掘了三回,二伯母气得把坟填了,让谁思念珠珠,谁就在房里给珠珠立个牌位。我没立。” 旁人立没立,他便不知了。 施窈无语。 谢既白也无语。 施明珠这是犯了众怒呀。 施窈点点头,淡淡道:“原来如此。” 施明辰一见她如此表情,便知,她对珠珠已无感,活得这么尊贵痛快,想必能对珠珠当初将她嫁给商户的仇恨消弭了? 他再次告辞,挥挥手,这回真走了。 第420章 番外:王蘩X施明秣2 又过两日,施明辰终于鼓起勇气,去打听谢青黛的消息。 原来,谢家发迹前,状元郎薄英豪便向谢家提亲三次,谢青黛出海,薄英豪便苦等她归来。 谢青黛此生本不想再成亲的,她更向往外面广阔的世界,没有男人愿意娶一个五湖四海到处跑的女子为妻。 偏偏薄英豪不仅没有怀疑过她,反而称赞她有胆有识,做了许多男儿都不敢做的事。 如此,谢青黛与他成亲了。 薄英豪温文尔雅,有士子风范,还简在帝心,老皇帝传位太子周绎的诏书,便是他拟的。 成亲后,谢青黛又出海过半年。 薄英豪并不曾说什么,只感兴趣地问她一路见闻,帮她把这些见闻写下来,笑说要留给后代子孙看。 但是,薄太太对谢青黛颇有微词,私下与儿子道:“她成日混在船上,船上全是男人,你就不怕有个万一?” 薄英豪极为恼怒,只道:“我若疑她,当初便不会求娶。我最最喜爱的,便是她洒脱不羁的性子。我上有老下有小,又有朝廷之命在身,不能四处去看看,青黛替我去看,我很高兴。” 薄太太便捂脸哭:“竟是我这个老东西耽误了你‘洒脱不羁’不成?” 薄英豪只得耐心安慰寡母。 在谢青黛又一次出海后,薄太太做主,为薄英豪纳了一房妾室,说:“她身为妻子,不能服侍丈夫,你又舍不下她,纳个妾服侍你,为我薄家开枝散叶总成?” 薄英豪不肯,要把这小妾退回去。 薄太太跪下来求他。 薄英豪没法子,只能留下那女子,却一直没有同房。 谢青黛回来,知道后,自是伤心的,可她既不能改变自己,亦不能改变薄太太,更不能说薄英豪不对。 她劝他和离。 薄英豪没有答应。 因此,日子便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下去。 施明辰听完这些,心中五味杂陈,原来谢青黛是这样有胆有识、聪明果决的女子。 配不上对方的,从来是他自己。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施明秣像一抹孤独的影子,在京城里游荡,没有人记挂他。 他不能谋什么小官小吏当,因为怕抛头露面遭人耻笑。 他也不能传宗接代,因此容氏决心办完施明辰的亲事,再来操心他的婚事。 他与施窈关系平平,连像施明辰那样的打打闹闹都没有过,也不好去拜访谢家。 从前围绕在身边的金兰兄弟,对他避之不及,生怕被他牵连。 中秋节那天,他与施明奎见了一面。 施明奎是难得识文断字的太监,被磋磨了三四年,如今在御书房服侍。 皇帝微服私行,与佳人私会,施明奎在那私宅旁边的小酒馆,遇见独自吃闷酒的施明秣。 兄弟俩隔了六七年再见,没有抱头痛哭。 见弟弟如此颓废,施明奎唏嘘问:“要不,你也入宫来伺候皇上?” 施明秣:“……” “我说真的。在太监堆里,我们就是正常人。” “四哥,别闹。”施明秣哭笑不得,转移话题问,“你当初怎么会入宫?全家人吃了一惊,吓一大跳,母亲差点哭瞎眼睛。” 施明奎叹气:“当初只想着,大伯父和大哥定不会放过我,定会想法子算计我,害死我,好给二哥报仇。 我索性躲到东宫去,追随太子。谁知道,我前脚逃走,后脚大伯父和大哥便没了。 我想过出宫返回原籍,但见不着当时的太子,只能继续干着。 这不,熬出头,进了司礼监,皇上夸我写得一笔好字,封我为秉笔太监。你过来,我们兄弟齐心,定能混个东厂厂公。” 施明秣:“……” 所以,二哥真是你杀的? 他本想装醉,又怕四哥这疯子叫人把他抬走阉了,便摇摇晃晃站起来说:“时辰不早了,父亲在家里等我。四哥,你可有话带给父亲?” 施明奎优哉游哉喝着小酒,嗤笑一声:“有话带给他,他听得进去?办得成事?要走快走。” 再不走,他阉了他。 施明秣裤裆里凉嗖嗖的,忙不迭逃走。 他穿行在五光十色的灯笼世界里,忽地,如冥冥中有所感应,朝街巷对面望了一眼。 这一眼,他定住了。 王蘩穿着一身红色的裙子,乌发挽起,只簪了一支玉簪,站在灯下朝他招手微笑。 灯下看美人,如水月朦胧,美丽不可方物。 “蘩姐儿。”施明秣情不自禁动了动脚步,便见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一左一右牵着两个稚童,稚童手里各挑了一个小鱼、小兔子的灯笼,向王蘩走去。 稚儿奶声奶气唤道:“娘!娘!” 四人汇合,王蘩和那青年一人抱起一个孩子,二人相视一笑,眉目间有盈盈情意流动。 做了娘亲的王蘩,更美了。 施明秣顿住步子,宛如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窒息得心肝脾肺炸开似的疼。 他没有往前,而是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直退到阴影深处,眼睁睁看着那一家四口远去。 施窈再听到施家人的新闻时,竟是纪芸告诉她的。 施明秣中秋节之后失踪了。 有人说看到他离京。 后来又有人说,看到一个疑似他的乞丐。 还有人说,看到他去了东南水军,有人在海上看到他打海寇。 又有乐安宁写信告诉,容氏哭得快瞎了,眼睛不好使了。 而中秋节这一天的施家新闻,不止施明秣这一桩。 三老爷施继安觉得儿子有毛病,特意在中秋佳节,带他去逛青楼。 施明辰在青楼里待了七天。 从青楼出来后,施明辰就瘦了一圈,后来不知怎么了,越来越瘦,瘦成皮包骨头。 施继安吓坏了,一面派人寻找施明秣,一面赶紧送他回金陵。 看了十几个郎中,都摇头说:“废了。” 容氏的崩溃可想而知,险些拿刀剁了施继安。 施继安去坟上哭诉,求老国公太夫人保佑施明辰好起来。 施明辰确实慢慢好了起来,但对女人完全失去了兴趣。 容氏不敢刺激他,再不提成亲的事,又把传承香火的希望放在帆哥儿身上。 她犹如惊弓之鸟,丝毫不敢强迫施云帆,任由他自由发展。 后来,帆哥儿去一个极贫苦的地方参军,她毫不犹豫点头。 再后来,帆哥儿要入赘到莫家,施继征、施继安搬出祖宗牌位阻拦,唯独容氏替他拦下所有阻碍:“去!你们让他去!孩子活着就行!” 施继安又去老国公太夫人的坟上哭:“父亲,母亲,你们死了死了还偏心,大哥二哥都有根儿,就我断了根儿。 老四老四当太监,刚要权倾朝野,那体弱多病的皇帝就驾崩了,让他给殉了葬! 老六老六不知是疯了,还是跑了,还是被拐了,到现在没个音儿! 老七老七是个孬种,去了一回青楼,便不中用了! 施窈施窈是个白眼狼,自己荣华富贵,不知拉拔一把娘家父兄! 施云帆更是个混账东西,好手好脚的,竟去当倒插门女婿! 老爹啊,老娘啊,你们做了鬼还偏心,只保佑大哥二哥,不保佑我。以后我再也不给你们上坟扫墓了!你们坟头长草,我也不来给你们拔草!呜呜呜……” 第420章 番外:王蘩X施明秣2 又过两日,施明辰终于鼓起勇气,去打听谢青黛的消息。 原来,谢家发迹前,状元郎薄英豪便向谢家提亲三次,谢青黛出海,薄英豪便苦等她归来。 谢青黛此生本不想再成亲的,她更向往外面广阔的世界,没有男人愿意娶一个五湖四海到处跑的女子为妻。 偏偏薄英豪不仅没有怀疑过她,反而称赞她有胆有识,做了许多男儿都不敢做的事。 如此,谢青黛与他成亲了。 薄英豪温文尔雅,有士子风范,还简在帝心,老皇帝传位太子周绎的诏书,便是他拟的。 成亲后,谢青黛又出海过半年。 薄英豪并不曾说什么,只感兴趣地问她一路见闻,帮她把这些见闻写下来,笑说要留给后代子孙看。 但是,薄太太对谢青黛颇有微词,私下与儿子道:“她成日混在船上,船上全是男人,你就不怕有个万一?” 薄英豪极为恼怒,只道:“我若疑她,当初便不会求娶。我最最喜爱的,便是她洒脱不羁的性子。我上有老下有小,又有朝廷之命在身,不能四处去看看,青黛替我去看,我很高兴。” 薄太太便捂脸哭:“竟是我这个老东西耽误了你‘洒脱不羁’不成?” 薄英豪只得耐心安慰寡母。 在谢青黛又一次出海后,薄太太做主,为薄英豪纳了一房妾室,说:“她身为妻子,不能服侍丈夫,你又舍不下她,纳个妾服侍你,为我薄家开枝散叶总成?” 薄英豪不肯,要把这小妾退回去。 薄太太跪下来求他。 薄英豪没法子,只能留下那女子,却一直没有同房。 谢青黛回来,知道后,自是伤心的,可她既不能改变自己,亦不能改变薄太太,更不能说薄英豪不对。 她劝他和离。 薄英豪没有答应。 因此,日子便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下去。 施明辰听完这些,心中五味杂陈,原来谢青黛是这样有胆有识、聪明果决的女子。 配不上对方的,从来是他自己。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施明秣像一抹孤独的影子,在京城里游荡,没有人记挂他。 他不能谋什么小官小吏当,因为怕抛头露面遭人耻笑。 他也不能传宗接代,因此容氏决心办完施明辰的亲事,再来操心他的婚事。 他与施窈关系平平,连像施明辰那样的打打闹闹都没有过,也不好去拜访谢家。 从前围绕在身边的金兰兄弟,对他避之不及,生怕被他牵连。 中秋节那天,他与施明奎见了一面。 施明奎是难得识文断字的太监,被磋磨了三四年,如今在御书房服侍。 皇帝微服私行,与佳人私会,施明奎在那私宅旁边的小酒馆,遇见独自吃闷酒的施明秣。 兄弟俩隔了六七年再见,没有抱头痛哭。 见弟弟如此颓废,施明奎唏嘘问:“要不,你也入宫来伺候皇上?” 施明秣:“……” “我说真的。在太监堆里,我们就是正常人。” “四哥,别闹。”施明秣哭笑不得,转移话题问,“你当初怎么会入宫?全家人吃了一惊,吓一大跳,母亲差点哭瞎眼睛。” 施明奎叹气:“当初只想着,大伯父和大哥定不会放过我,定会想法子算计我,害死我,好给二哥报仇。 我索性躲到东宫去,追随太子。谁知道,我前脚逃走,后脚大伯父和大哥便没了。 我想过出宫返回原籍,但见不着当时的太子,只能继续干着。 这不,熬出头,进了司礼监,皇上夸我写得一笔好字,封我为秉笔太监。你过来,我们兄弟齐心,定能混个东厂厂公。” 施明秣:“……” 所以,二哥真是你杀的? 他本想装醉,又怕四哥这疯子叫人把他抬走阉了,便摇摇晃晃站起来说:“时辰不早了,父亲在家里等我。四哥,你可有话带给父亲?” 施明奎优哉游哉喝着小酒,嗤笑一声:“有话带给他,他听得进去?办得成事?要走快走。” 再不走,他阉了他。 施明秣裤裆里凉嗖嗖的,忙不迭逃走。 他穿行在五光十色的灯笼世界里,忽地,如冥冥中有所感应,朝街巷对面望了一眼。 这一眼,他定住了。 王蘩穿着一身红色的裙子,乌发挽起,只簪了一支玉簪,站在灯下朝他招手微笑。 灯下看美人,如水月朦胧,美丽不可方物。 “蘩姐儿。”施明秣情不自禁动了动脚步,便见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一左一右牵着两个稚童,稚童手里各挑了一个小鱼、小兔子的灯笼,向王蘩走去。 稚儿奶声奶气唤道:“娘!娘!” 四人汇合,王蘩和那青年一人抱起一个孩子,二人相视一笑,眉目间有盈盈情意流动。 做了娘亲的王蘩,更美了。 施明秣顿住步子,宛如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窒息得心肝脾肺炸开似的疼。 他没有往前,而是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直退到阴影深处,眼睁睁看着那一家四口远去。 施窈再听到施家人的新闻时,竟是纪芸告诉她的。 施明秣中秋节之后失踪了。 有人说看到他离京。 后来又有人说,看到一个疑似他的乞丐。 还有人说,看到他去了东南水军,有人在海上看到他打海寇。 又有乐安宁写信告诉,容氏哭得快瞎了,眼睛不好使了。 而中秋节这一天的施家新闻,不止施明秣这一桩。 三老爷施继安觉得儿子有毛病,特意在中秋佳节,带他去逛青楼。 施明辰在青楼里待了七天。 从青楼出来后,施明辰就瘦了一圈,后来不知怎么了,越来越瘦,瘦成皮包骨头。 施继安吓坏了,一面派人寻找施明秣,一面赶紧送他回金陵。 看了十几个郎中,都摇头说:“废了。” 容氏的崩溃可想而知,险些拿刀剁了施继安。 施继安去坟上哭诉,求老国公太夫人保佑施明辰好起来。 施明辰确实慢慢好了起来,但对女人完全失去了兴趣。 容氏不敢刺激他,再不提成亲的事,又把传承香火的希望放在帆哥儿身上。 她犹如惊弓之鸟,丝毫不敢强迫施云帆,任由他自由发展。 后来,帆哥儿去一个极贫苦的地方参军,她毫不犹豫点头。 再后来,帆哥儿要入赘到莫家,施继征、施继安搬出祖宗牌位阻拦,唯独容氏替他拦下所有阻碍:“去!你们让他去!孩子活着就行!” 施继安又去老国公太夫人的坟上哭:“父亲,母亲,你们死了死了还偏心,大哥二哥都有根儿,就我断了根儿。 老四老四当太监,刚要权倾朝野,那体弱多病的皇帝就驾崩了,让他给殉了葬! 老六老六不知是疯了,还是跑了,还是被拐了,到现在没个音儿! 老七老七是个孬种,去了一回青楼,便不中用了! 施窈施窈是个白眼狼,自己荣华富贵,不知拉拔一把娘家父兄! 施云帆更是个混账东西,好手好脚的,竟去当倒插门女婿! 老爹啊,老娘啊,你们做了鬼还偏心,只保佑大哥二哥,不保佑我。以后我再也不给你们上坟扫墓了!你们坟头长草,我也不来给你们拔草!呜呜呜……” 第421章 番外:最美的画卷 20xx年,考古界发现了一个重要的墓。 合葬的双人墓,根据历史留下的资料对比,确定墓的女主人名唤“施窈”,男主人名唤“谢既白”。 随着挖掘,关于大兴朝末期的一些疑团与谣言揭开。 墓穴非常大,陪葬品包括大量的书籍、画作、瓷器漆器金银器、丝绸、珠宝等等。 关于大画家谢既白,正史与野史里都有他。 既有引领家族跨越阶级的才干,同时又是大画家,留下无数价值千金的画作。 简直爽文男主,官场与青史上的人生赢家。 关于他的影视作品无数,在小说界,他也是各穿越女穿到古代谈恋爱的热门对象之一。 大家都说,他的妻子施氏,是犯官后代,行事低调,名声不显,但能俘获谢既白,定然手段不俗。 穿越女们要么穿成施氏,叫做施x,或者施xx,总之每本小说,每个影视作品里,她的名字都不同。 要么,她们穿成路人甲,与谢既白欢喜冤家变真爱,谢既白披荆斩棘,斗倒施家,与施家小姐退婚,与穿越女终成眷属。 直到谢既白夫妻的墓被挖出来,出土了一本男女主人公亲手合写的《日常二三小事》,施氏方有了名字,原来她叫施窈。 破案了—— 原来,谢家崛起,完全是施窈出的主意,她还推广了红茶,是封建时代掩盖了这位女性的光芒,故意隐去她的名字。 原来,为寡母养老送终后,辞官出海的状元郎薄英豪,是谢既白的姐夫,辞官出海不是游历世界,而是为了追他的妻子谢青黛。 原来,与谢青黛共同游历世界,与她共同写下世界第一本女性环游世界传记的好友,叫做陶籽怡,陶籽怡曾是施窈的三嫂,还曾与洋人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 原来,创作《齐氏菜谱》的人,也是个女性,叫做齐婉,曾是施窈的五嫂,改嫁后专心研究菜谱,留下这本现代厨师必备的菜谱。 原来,大名鼎鼎的奸宦施明奎,真的是“施氏”的亲兄长。 原来,在天灾兵祸中,第一个起义反抗暴政的大将军施云帆,是施窈的亲侄儿,可惜那时施云帆已年过六十,施窈早已去世,没有看到娘家重新崛起的一幕,更不知,因施云帆坚持做个赘婿,后来江山落入他人之手,不然施窈能气死…… 原来,谢既白名下流传于世,收藏在京城博物馆,最最昂贵的那幅画,价值上百亿的那幅画,画中美人,不是别人,不是什么红颜知己,正是他的妻子施窈! 他的陪葬画作里,有一大半都是画的施窈。 从她十五岁,到她六十七岁,岁岁有画。 而关于这对夫妻最昂贵的古董,要算谢既白手腕上的那串佛珠,每一颗珠子上都雕刻着他妻子的像,栩栩如生,颗颗不同。 《日常二三小事》发表到网上,感动哭无数女孩。 “隔了几百年的时光,这些女性终于有了名字。” “谢既白时代,留下全名全姓的女性只有,恶名昭着的施明珠,与潘金莲齐名。” “过去的你们,和现在的我们,一样在闪闪发光。” “很高兴重新认识你们,施窈,谢青黛,陶籽怡,傅南君,乐安宁,齐婉,王蘩,葛秋蘅,薄山山……” 史学生们则哀嚎一片。 完了,最近至少三年,他们的论文都要围绕这座留下无数历史信息的墓。 第421章 番外:最美的画卷 20xx年,考古界发现了一个重要的墓。 合葬的双人墓,根据历史留下的资料对比,确定墓的女主人名唤“施窈”,男主人名唤“谢既白”。 随着挖掘,关于大兴朝末期的一些疑团与谣言揭开。 墓穴非常大,陪葬品包括大量的书籍、画作、瓷器漆器金银器、丝绸、珠宝等等。 关于大画家谢既白,正史与野史里都有他。 既有引领家族跨越阶级的才干,同时又是大画家,留下无数价值千金的画作。 简直爽文男主,官场与青史上的人生赢家。 关于他的影视作品无数,在小说界,他也是各穿越女穿到古代谈恋爱的热门对象之一。 大家都说,他的妻子施氏,是犯官后代,行事低调,名声不显,但能俘获谢既白,定然手段不俗。 穿越女们要么穿成施氏,叫做施x,或者施xx,总之每本小说,每个影视作品里,她的名字都不同。 要么,她们穿成路人甲,与谢既白欢喜冤家变真爱,谢既白披荆斩棘,斗倒施家,与施家小姐退婚,与穿越女终成眷属。 直到谢既白夫妻的墓被挖出来,出土了一本男女主人公亲手合写的《日常二三小事》,施氏方有了名字,原来她叫施窈。 破案了—— 原来,谢家崛起,完全是施窈出的主意,她还推广了红茶,是封建时代掩盖了这位女性的光芒,故意隐去她的名字。 原来,为寡母养老送终后,辞官出海的状元郎薄英豪,是谢既白的姐夫,辞官出海不是游历世界,而是为了追他的妻子谢青黛。 原来,与谢青黛共同游历世界,与她共同写下世界第一本女性环游世界传记的好友,叫做陶籽怡,陶籽怡曾是施窈的三嫂,还曾与洋人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 原来,创作《齐氏菜谱》的人,也是个女性,叫做齐婉,曾是施窈的五嫂,改嫁后专心研究菜谱,留下这本现代厨师必备的菜谱。 原来,大名鼎鼎的奸宦施明奎,真的是“施氏”的亲兄长。 原来,在天灾兵祸中,第一个起义反抗暴政的大将军施云帆,是施窈的亲侄儿,可惜那时施云帆已年过六十,施窈早已去世,没有看到娘家重新崛起的一幕,更不知,因施云帆坚持做个赘婿,后来江山落入他人之手,不然施窈能气死…… 原来,谢既白名下流传于世,收藏在京城博物馆,最最昂贵的那幅画,价值上百亿的那幅画,画中美人,不是别人,不是什么红颜知己,正是他的妻子施窈! 他的陪葬画作里,有一大半都是画的施窈。 从她十五岁,到她六十七岁,岁岁有画。 而关于这对夫妻最昂贵的古董,要算谢既白手腕上的那串佛珠,每一颗珠子上都雕刻着他妻子的像,栩栩如生,颗颗不同。 《日常二三小事》发表到网上,感动哭无数女孩。 “隔了几百年的时光,这些女性终于有了名字。” “谢既白时代,留下全名全姓的女性只有,恶名昭着的施明珠,与潘金莲齐名。” “过去的你们,和现在的我们,一样在闪闪发光。” “很高兴重新认识你们,施窈,谢青黛,陶籽怡,傅南君,乐安宁,齐婉,王蘩,葛秋蘅,薄山山……” 史学生们则哀嚎一片。 完了,最近至少三年,他们的论文都要围绕这座留下无数历史信息的墓。 第422章 番外:关雎令 这辈子,施窈活到了六十七岁。 一生算得上顺遂,出生糟糕了些,好在有功德簿帮忙,慢慢将日子过得好起来,嫁了个听话的丈夫,生了两个可爱的孩子,交了几个至交好友。 她想做的事,都做了。 开图书馆,踏遍大兴山水,孩子长大后,也算孝顺,丈夫忠贞,公婆没给她立规矩,活得她自己都羡慕极了。 因感激功德簿,余生她做了许多功德,修桥造路,扶危济贫,还让二十几位数学、物理、化学、医学、天文等领域的大佬重生,以便他们更好地研究科学,留下传世着作。 临终时,她突然记起第一次见谢既白的画面,硬是聚了一口气交代“我要穿红衣下葬”,才肯咽气。 方说完,她本能地预感到什么。 果然,死后,她没有入轮回,也没有喝孟婆汤。 她回到了21世纪。 穿一身红衣,飘荡在世间,努力飘到爸妈身边,正巧撞上妈妈生孩子。 她以为自己有一半的概率,会被妈妈生出来。 果然,只有一半的概率。 她不幸地中了另外一半。 她还是个女鬼,且只能跟在那刚出生的婴儿旁边,隔着阴阳,看爸妈是怎么宠爱“小施窈”的。 功德簿放出几本书,每本书的名字都不一样,可以用功德值购买。 施窈无聊,正巧功德值有富余,便全部买了。 渐渐的,她的脸色凝重起来。 这几本书,都是功德簿整理出来的,每一个轮回“施窈”的人生。 功德簿,是上一个“施窈”留给她的金手指。 第一本“施窈”,在某一次轮回剧情时,意识有所觉醒,一边被迫生孩子,一边积极做功德,本是希望帮助到有用的人,带她脱离苦海。 但剧情太强大,不是她一个人能抵抗的,她做了一辈子善事,仍然生女儿生到死。 正当她高兴回到21世纪时,系统出现了。 系统告诉她真相,她面前的“小窈窈”将会继续穿书,重复她的既定命运,但它可以给小窈窈一个金手指,在系统能力范围内。 第一本“施窈”想了许久,其实死前她怨气缠身,恨不得整个大兴朝给她陪葬。 但死后的下一秒就回到现代,她非常开心,哪怕只是看看父母也好,哪怕只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幸福也好,所有的怨气顷刻间消散。 她说:“给她一个做善事积累功德值,换取金手指的机会。” 系统第一次是以读心术的金手指方式出现的。 第二次是被读心。 第三次是科技树。 第四次是隐身。 第五次是厨神。 第六次是灵泉空间。 第七次是虫洞空间,这个剧本里,“施窈”直接带着纪芸逃到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世界做功德,用功德值把施家人一个接一个传送到异世界,大家一起在原始社会玩生存游戏。 到施窈这里,已是系统第八次变身:指定某人重生,简称重生系统。 因为系统每一世的功能都被“施窈”要求用功德值兑换,因此它习惯叫自己功德簿。 这回,轮到施窈给小窈窈指定金手指了。 施窈想了想,前几个“施窈”花样各不相同,她也不能没有新意,便说:“给小窈窈一个生子系统,积累功德,就能让指定目标怀孕,无论男女。” 积累功德,做善事,小窈窈在自我教化中,便能保持善良的本心,不会变成剧情中那个面目全非的恶毒女配。 即便心中有恶,但论迹不论心,只要她一直行善,她便是个真正的善人。 小窈窈,加油! “对了,功德簿,我这一世做的功德甚多,能给下一世的我阿娘纪芸,换一个续命的机会吗?若不能,我换个金手指。” 功德簿:“可以,需要消耗一万功德值,请问宿主,是否确定兑换?” “不用,把这个兑换机会,留给第九个我。”最后的最后,施窈灿烂地挥手道,“功德簿,再见!我要回家去啦!” 功德簿:“宿主,也请给你的书起个名字。” “就叫——《关雎令》!”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令尔重生。 施窈回家了,她连夜坐飞机回家,抱了抱妈妈,又抱了抱爸爸。 “爸爸,妈妈,我终于回家啦!” 第九个施窈穿书了。 十五岁那年,嬷嬷们不顾她风寒未愈,将她打包装上马车,送到京城,镇国公府。 入府第一天,施明珠落入冰窟,她也被施明珠推落水中。 昏迷不醒中,施窈觉醒了穿越记忆。 原来,她是穿书的,是女主施明珠的死对头。 幸好她当年没有犹豫,果断用功德簿给的绑定大红包“一万功德值”救了阿娘,不然阿娘大概会像书里一样,早早病逝,她就没人疼了。 施家人嫌弃她冲撞了他们的心肝肉,将她抛弃一旁,只围着施明珠转。 大太太郑氏更是吩咐大嫂傅南君,让她病得更重点。 傅南君命秋石半夜开关雎院的窗户。 施窈冷得瑟瑟发抖,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 她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嘶哑的声音道:“功德簿,祝福我大哥施明武早生贵子!” 功德簿:【功德值:315 怀孕点:1 请问宿主,是否确认将一点怀孕点用在施明武身上?使用后,施明武三天内与女子(宿主未成年,屏蔽违禁词),将会百分百怀上孩子,且不能打掉。】 施窈没出息地抽泣一声,咬牙切齿说:“确认!” 后来: “功德簿,赐给施明玮一个孩子!” “功德簿,赐给施明桢一个孩子!” “功德簿,赐给施明奎一个孩子!” “功德簿,赐给施明缨一个孩子!” “功德簿,赐给施明秣一个孩子!” 功德簿:【施明秣不育,需要十点孕点治愈,请问宿主是否确认花费十个孕点?】 “那就给施继安一个孩子!我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 “功德簿,给施继冕一个孩子!” 施家男人们渐渐感觉身体有恙。 施家炸了! 京城炸了! 再后来: “功德簿,祝我姐姐和姐夫早生贵子!” 怀孕好累,生孩子好疼,“功德簿,祝周继早生贵子!周继不是喜欢叫我珠珠吗?让他生,疼死他!” 七哥娶媳妇了,“功德簿,祝我七哥施明辰早生贵子!” 八哥娶媳妇了,“功德簿,祝我八哥施明晖早生贵子!” 太子周绎又挂了,因为周绪连生两子,除了施家,所有人阻拦他做太子。 四皇子周绍登上皇位,心有余悸,幸好他没有娶施明珠,然后下令把施家这群怪物统统抓起来,流放到不毛之地,让他们自生自灭,强令周绪、周继和离。 周继抛妻弃子,施窈背着女儿,携着阿娘,去流放,偷偷行善积德,每年都挑几个黄道吉日许愿: “功德簿,让我前夫周继早生贵子!” “功德簿,让我前大姐夫周绪早生贵子!” “功德簿,让皇帝周绍早生贵子!” 后来,她在流放地,果然看见了挺着啤酒肚的周继和周绪,哈哈哈! 后来,周绍那家伙也因生了儿子,被大臣藩王赶下台了。 施明珠觉醒第二世记忆,看看家徒四壁的家,抱着周绪嚎啕大哭:“周绪!周绪!你的皇位被抢了,我的皇后之位也被抢了,一切本不该如此啊!” 周继鬼鬼祟祟偷窥施明珠。 周绪与他打了一架,打坏了他一只眼睛。 再后来,人间越来越多的男人得到祝福,早生贵子,他们媳妇乐开了花:“没想到,当爹这么爽!” 施窈攒了一大笔钱,改名换姓,拍拍屁股,带着阿娘和女儿出海游历。 功德簿:“恭喜宿主功德圆满,请给下一个你指定金手指。” 施窈:“嗯,那就拼夕夕系统,用功德值兑换商品,希望第十个小窈窈,继续善良。” 第十个施窈嫁给了唐瞻联姻,升级热武器,繁荣商业。 西轰北戎,东揍倭寇,南下开海禁,北上架空皇室,唐瞻封大将军王,施窈封大将军王妃。 周绪暴露,早早被贬黜为平民,圈禁皇陵。 参与过夺嫡之争的施家,罢官的罢官,丢爵的丢爵。 周绍夺嫡失败,带领家人入京恭贺皇帝千秋,小妾施明珠跪在台阶下向施窈行礼,流下屈辱的眼泪。 为什么重活一世,她还是斗不过施窈? 为什么施窈与上一世不一样了? 这里,明明是她的世界啊! 第十一世…… 第十二世…… 总之,施窈,请继续善良,请大步向前走,别回头。 世界是我的,也是你的。 (全文完) 第422章 番外:关雎令 这辈子,施窈活到了六十七岁。 一生算得上顺遂,出生糟糕了些,好在有功德簿帮忙,慢慢将日子过得好起来,嫁了个听话的丈夫,生了两个可爱的孩子,交了几个至交好友。 她想做的事,都做了。 开图书馆,踏遍大兴山水,孩子长大后,也算孝顺,丈夫忠贞,公婆没给她立规矩,活得她自己都羡慕极了。 因感激功德簿,余生她做了许多功德,修桥造路,扶危济贫,还让二十几位数学、物理、化学、医学、天文等领域的大佬重生,以便他们更好地研究科学,留下传世着作。 临终时,她突然记起第一次见谢既白的画面,硬是聚了一口气交代“我要穿红衣下葬”,才肯咽气。 方说完,她本能地预感到什么。 果然,死后,她没有入轮回,也没有喝孟婆汤。 她回到了21世纪。 穿一身红衣,飘荡在世间,努力飘到爸妈身边,正巧撞上妈妈生孩子。 她以为自己有一半的概率,会被妈妈生出来。 果然,只有一半的概率。 她不幸地中了另外一半。 她还是个女鬼,且只能跟在那刚出生的婴儿旁边,隔着阴阳,看爸妈是怎么宠爱“小施窈”的。 功德簿放出几本书,每本书的名字都不一样,可以用功德值购买。 施窈无聊,正巧功德值有富余,便全部买了。 渐渐的,她的脸色凝重起来。 这几本书,都是功德簿整理出来的,每一个轮回“施窈”的人生。 功德簿,是上一个“施窈”留给她的金手指。 第一本“施窈”,在某一次轮回剧情时,意识有所觉醒,一边被迫生孩子,一边积极做功德,本是希望帮助到有用的人,带她脱离苦海。 但剧情太强大,不是她一个人能抵抗的,她做了一辈子善事,仍然生女儿生到死。 正当她高兴回到21世纪时,系统出现了。 系统告诉她真相,她面前的“小窈窈”将会继续穿书,重复她的既定命运,但它可以给小窈窈一个金手指,在系统能力范围内。 第一本“施窈”想了许久,其实死前她怨气缠身,恨不得整个大兴朝给她陪葬。 但死后的下一秒就回到现代,她非常开心,哪怕只是看看父母也好,哪怕只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幸福也好,所有的怨气顷刻间消散。 她说:“给她一个做善事积累功德值,换取金手指的机会。” 系统第一次是以读心术的金手指方式出现的。 第二次是被读心。 第三次是科技树。 第四次是隐身。 第五次是厨神。 第六次是灵泉空间。 第七次是虫洞空间,这个剧本里,“施窈”直接带着纪芸逃到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世界做功德,用功德值把施家人一个接一个传送到异世界,大家一起在原始社会玩生存游戏。 到施窈这里,已是系统第八次变身:指定某人重生,简称重生系统。 因为系统每一世的功能都被“施窈”要求用功德值兑换,因此它习惯叫自己功德簿。 这回,轮到施窈给小窈窈指定金手指了。 施窈想了想,前几个“施窈”花样各不相同,她也不能没有新意,便说:“给小窈窈一个生子系统,积累功德,就能让指定目标怀孕,无论男女。” 积累功德,做善事,小窈窈在自我教化中,便能保持善良的本心,不会变成剧情中那个面目全非的恶毒女配。 即便心中有恶,但论迹不论心,只要她一直行善,她便是个真正的善人。 小窈窈,加油! “对了,功德簿,我这一世做的功德甚多,能给下一世的我阿娘纪芸,换一个续命的机会吗?若不能,我换个金手指。” 功德簿:“可以,需要消耗一万功德值,请问宿主,是否确定兑换?” “不用,把这个兑换机会,留给第九个我。”最后的最后,施窈灿烂地挥手道,“功德簿,再见!我要回家去啦!” 功德簿:“宿主,也请给你的书起个名字。” “就叫——《关雎令》!”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令尔重生。 施窈回家了,她连夜坐飞机回家,抱了抱妈妈,又抱了抱爸爸。 “爸爸,妈妈,我终于回家啦!” 第九个施窈穿书了。 十五岁那年,嬷嬷们不顾她风寒未愈,将她打包装上马车,送到京城,镇国公府。 入府第一天,施明珠落入冰窟,她也被施明珠推落水中。 昏迷不醒中,施窈觉醒了穿越记忆。 原来,她是穿书的,是女主施明珠的死对头。 幸好她当年没有犹豫,果断用功德簿给的绑定大红包“一万功德值”救了阿娘,不然阿娘大概会像书里一样,早早病逝,她就没人疼了。 施家人嫌弃她冲撞了他们的心肝肉,将她抛弃一旁,只围着施明珠转。 大太太郑氏更是吩咐大嫂傅南君,让她病得更重点。 傅南君命秋石半夜开关雎院的窗户。 施窈冷得瑟瑟发抖,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 她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嘶哑的声音道:“功德簿,祝福我大哥施明武早生贵子!” 功德簿:【功德值:315 怀孕点:1 请问宿主,是否确认将一点怀孕点用在施明武身上?使用后,施明武三天内与女子(宿主未成年,屏蔽违禁词),将会百分百怀上孩子,且不能打掉。】 施窈没出息地抽泣一声,咬牙切齿说:“确认!” 后来: “功德簿,赐给施明玮一个孩子!” “功德簿,赐给施明桢一个孩子!” “功德簿,赐给施明奎一个孩子!” “功德簿,赐给施明缨一个孩子!” “功德簿,赐给施明秣一个孩子!” 功德簿:【施明秣不育,需要十点孕点治愈,请问宿主是否确认花费十个孕点?】 “那就给施继安一个孩子!我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 “功德簿,给施继冕一个孩子!” 施家男人们渐渐感觉身体有恙。 施家炸了! 京城炸了! 再后来: “功德簿,祝我姐姐和姐夫早生贵子!” 怀孕好累,生孩子好疼,“功德簿,祝周继早生贵子!周继不是喜欢叫我珠珠吗?让他生,疼死他!” 七哥娶媳妇了,“功德簿,祝我七哥施明辰早生贵子!” 八哥娶媳妇了,“功德簿,祝我八哥施明晖早生贵子!” 太子周绎又挂了,因为周绪连生两子,除了施家,所有人阻拦他做太子。 四皇子周绍登上皇位,心有余悸,幸好他没有娶施明珠,然后下令把施家这群怪物统统抓起来,流放到不毛之地,让他们自生自灭,强令周绪、周继和离。 周继抛妻弃子,施窈背着女儿,携着阿娘,去流放,偷偷行善积德,每年都挑几个黄道吉日许愿: “功德簿,让我前夫周继早生贵子!” “功德簿,让我前大姐夫周绪早生贵子!” “功德簿,让皇帝周绍早生贵子!” 后来,她在流放地,果然看见了挺着啤酒肚的周继和周绪,哈哈哈! 后来,周绍那家伙也因生了儿子,被大臣藩王赶下台了。 施明珠觉醒第二世记忆,看看家徒四壁的家,抱着周绪嚎啕大哭:“周绪!周绪!你的皇位被抢了,我的皇后之位也被抢了,一切本不该如此啊!” 周继鬼鬼祟祟偷窥施明珠。 周绪与他打了一架,打坏了他一只眼睛。 再后来,人间越来越多的男人得到祝福,早生贵子,他们媳妇乐开了花:“没想到,当爹这么爽!” 施窈攒了一大笔钱,改名换姓,拍拍屁股,带着阿娘和女儿出海游历。 功德簿:“恭喜宿主功德圆满,请给下一个你指定金手指。” 施窈:“嗯,那就拼夕夕系统,用功德值兑换商品,希望第十个小窈窈,继续善良。” 第十个施窈嫁给了唐瞻联姻,升级热武器,繁荣商业。 西轰北戎,东揍倭寇,南下开海禁,北上架空皇室,唐瞻封大将军王,施窈封大将军王妃。 周绪暴露,早早被贬黜为平民,圈禁皇陵。 参与过夺嫡之争的施家,罢官的罢官,丢爵的丢爵。 周绍夺嫡失败,带领家人入京恭贺皇帝千秋,小妾施明珠跪在台阶下向施窈行礼,流下屈辱的眼泪。 为什么重活一世,她还是斗不过施窈? 为什么施窈与上一世不一样了? 这里,明明是她的世界啊! 第十一世…… 第十二世…… 总之,施窈,请继续善良,请大步向前走,别回头。 世界是我的,也是你的。 (全文完) 第417章 番外:陶籽怡X施明桢 施凌云有个伯爵在身,是要常住京城的,随时准备等候皇帝传唤,即便可能皇帝这辈子都想不起他。 若皇帝开恩,给个官当,指不定还要每日上朝。 施家三房都很重视这件事。 与他一道回京的,有傅南君、二老爷施继征、三老爷施继安。老六施明秣和老七施明辰,两个年轻壮劳力护送。 至于施明桢和施明缨哥俩,则留在金陵,沈氏每日看管着他们打扫祠堂,免得出去惹祸。 怕他俩彻底废了,沈氏也在琢磨给他们娶媳妇。 娶媳妇,生孩子,总比啥也不干的强。 施明桢不想娶媳妇,他还念着陶籽怡和两个儿子,想尽办法打听,当年陶籽怡肚子里怀的第三胎到底有没有打掉。 沈氏只提了一句娶妻,施明桢便立刻有了个钓鱼的爱好,日日出门钓鱼,因钓的鱼好吃,沈氏便没有骂他不敬祖宗。 施明缨被拉出去给人相看,他也期待着娶个小媳妇,过媳妇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免得沈氏防贼似的日日盯着他们。 结果,有施明辰的前车之鉴,金陵媒婆们对施家兄弟避之不及。 好容易才有个姓严的小寡妇看上他,年纪不到二十,胜在生得漂亮,施明缨一再拉低期待,只能勉勉强强娶了。 哪知,成婚才半个月,严氏的前夫家找上门,把她给前夫生的儿子送过来——原来是看中施家巨资,打着让施家帮他们养孩子的算盘。 严氏舍不得儿子,哭着跪求丈夫和婆婆留下她儿子。 沈氏见小孩儿可怜,捏着鼻子认了,多双筷子的事。 但施明缨越看那孩子,越像绿帽,忍耐着假装对孩子好,但一看到孩子笑,便想起自己那流落在外,不知在哪儿吃苦的儿子施云天。 越是对严氏的儿子好,他便越觉着亏欠亲儿子。 记起儿子,不由又记起齐婉。 于是,越看严氏,越觉着她粗鄙,处处不如齐婉好。 终于有一天,他委实受不了了,连与严氏同床异梦都做不到,便私下与沈氏商量: “……求母亲做主,为我二人和离。我也不要回聘礼,嫁妆也让她带走。儿子,儿子想去找齐婉和云天。” 沈氏冷笑:“人家齐婉已经改嫁了,嫁在京城,云天改了齐姓,在齐家和她夫家两头住着,你去掺和什么?这会子想起你亲儿子来了,早干什么去了? 这六年,但凡你惦记他们,就该日日月月给他们写信、送年节礼,你啥也没干,就想白得个‘一眨眼长大’ 的儿子?休再说这种童言稚语,只叫人听着发笑。” 施明缨羞愧捂脸道:“可是,母亲,严氏那个孩子,我实在认不了儿子,严氏粗鄙,我实在无法忍受与她过日子。” 沈氏扒开他的手,扬手给他一耳光:“你从小没长在我身边,挨打挨少了,以至于养成个不知所谓的性子,以后我一一给你兄弟俩补上! 你不喜欢她,娶她干什么?专门祸害人家来的!滚回去,好好过日子! 你嫌弃人家嫁过人,与前头生了孩子,人家还没嫌弃你是被老婆休掉的弃夫呢!你优越什么!还不快滚,等我拿鞭子抽你吗? ——你敢亏待那孩子,坏我施家门风,我抽死你!” 施明缨悻悻然,也不敢悲春伤秋了,忙不迭溜了。 虽施明缨娶媳妇的热情没了,但严氏还挺喜欢他这张脸,夜夜痴缠。 施明缨膈应得不行,但没辙,严氏积极努力,跟着沈氏学功夫,施明缨有老娘的鞭子警告,不敢伤她,十回里,总有两三回叫严氏得手。 第二年,严氏生了个容貌极俊的大胖小子,心满意足,高高兴兴拉扯两个儿子长大,一辈子安稳了,走出去,个个夸她命好。 反观施明缨,出门去,个个笑话他公侯小公子娶了个嫁过人的,后来施明缨就懒得经营朋友圈,与施明桢一起钓鱼。 一边钓鱼,一边向哥哥倾诉自己的烦恼。 只是,没多久,施明桢便静极思动,留了一封信,便去探望儿子们。 他来到陶籽怡父亲驻兵的地方,前岳父大人被他缠得没法子,只好告诉他: “籽怡听说谢家姑娘出海游历,便一同去了,不知在西洋哪个国家混着呢,我也不知她去了哪儿。” 施明桢一惊,竟不知陶籽怡有敢踏出国门,去全然陌生的异国他乡游历的胆子。 陶籽怡重生后,变得完全陌生,他几乎不认识,根本想象不出,他妻子没有他的陪同,独自出国游历。 “那我与籽怡的三个儿子呢?” 前岳父大人烦躁地说:“问问问,问个屁!早干嘛去了!两个小的那么小,当然是她娘养着,大的她带出去玩了!滚!若不是你这混账东西,我家好好的闺女能跑那么远吗?” 施明桢心神微定,原来陶籽怡真的没有打掉他们的小儿子。 只是不知,小儿子是不是还叫云松? 他噗通跪下,乖顺地道:“小婿任由岳父大人责罚!” 一句话,险些将陶将军气死,抡起大扫帚将他赶了出去。 施明桢还想跪到见俩儿子,但大扫帚才扫过鸡屎,只能战术性撤退。 后来,是沈氏来了一封信,施明桢才见上俩儿子。 最小的儿子都快七岁了。 施明桢搂着俩儿子,泪流满面。 恰在此时,陶籽怡回来了。 她十分惊讶,见到这温情的一面,心情极为复杂。 前世,她安分打理后宅,施家一帆风顺,施明桢的目光从未真正落在她和儿子们的身上。 他们只是他生活的调剂品,偶尔兴致来了逗一逗的宠物,也是他的责任,唯独不是他目光的凝聚点。 施明桢被沈氏“教养”六七年,早磨平了棱角,性情平和,眼神纯正,他的目的是想复婚,但从来不逼迫陶籽怡,一心一意与儿子们打好关系。 可以看出来,他为了做个好父亲,做了很多功课。 陶籽怡没阻止他与儿子们亲近,毕竟儿子们是他亲生的,父子天性。 但他的存在,令她烦躁。 他毫不遮掩的目的,总令她做噩梦,梦到前世几十年的自我折磨。 第418章 番外:陶籽怡X施明桢2 那天,施明桢表现得更明显了点,说道:“籽怡,谢谢你,留下了云松。” 陶籽怡淡淡笑道:“上辈子,云松极为孝顺我,我不忍心剥夺他来到世上的资格。我不是为了你,才留下他。” 不经意说完最后一句,她立刻想自打嘴巴,暗自懊恼。 施明桢仿若没有听见,给足她尊严:“父亲母亲也极为想念云霄、云行和云松。” 陶籽怡道:“随时欢迎他们来探望云霄兄弟三个,他们也惦记祖父祖母。” 施明桢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此时自己带不走三个儿子,更哄不回去陶籽怡。 正要另起个话题,陶籽怡深吸一口气道:“施明桢,以后能不能少来陶家?儿子们知道你的存在就行了,你快回金陵或者京城去。我要成亲了,你在这儿,不方便。” “什么?籽怡,你……”施明桢明显慌张起来,“岳父大人不是说,你尚未改嫁吗?” “之前没这个想法,但你阴魂不散,这些日子我老做噩梦,或许成亲,是个忘掉噩梦的好办法。” “不,不,籽怡,我不会再纠缠你,你别冲动。” 陶籽怡没说什么,起身离开酒楼。 施明桢追上去,拼命向她保证,不再纠缠她。 陶籽怡掀开马车帘子,对外面骑马的男人道:“施明桢,即便你不纠缠我,噩梦也会纠缠我。我想自救,与你无关。” 施明桢一瞬间呆若木雕。 马车辚辚远去。 施明桢丢了魂儿似的坐在马背上,眼中猝然落下一滴泪来。 这天之后,施明桢消失了,至少陶籽怡在生活里看不见他了。 两个月后,陶籽怡嫁给了一个洋人。 此时,西洋人多贫困落后,极为仰慕东方神秘大国,来掘金的人不计其数。 陶籽怡等于是下嫁,尽管对方也是个什么贵族。 二人起初对双方的文化差异极为感兴趣,耐心探讨。 后来,洋人极端信教,陶籽怡平日随便信信佛教,偶尔信信道教,洋人要她放弃其他信仰,专心信他的主,还教她改变生活习惯。 陶籽怡成亲是寻找幸福的,解决噩梦的,不是把自己从一个套子里塞进另一个套子里的,见他如此龟毛,便果断与他和离。 在谢青黛面前大吃一顿,狠狠哭一场,从此就当生活里从未出现过这个人。 她又与谢青黛下西洋了。 茫茫大海中,谢青黛指指船头一大一小两个人。 那对父子正扒着船舷,笑着交谈着什么。 陶籽怡明显一怔。 施明桢竟装扮成水手,来到了她出海的船上! 谢青黛为她倒了一杯红茶,微微笑道:“你见了他,还会做噩梦吗?” 经历过两段糟糕的婚姻,第一段婚姻的痛苦与折磨,无形中在生命里的分量不再那么重要。陶籽怡恍然,她好久没做过噩梦。 糟糕就糟糕,总归现在那些糟糕,都被她抛弃在身后,丰富了她的人生经历。 上辈子占满她脑子的施明桢,只是她人生中的一环。 陶籽怡望着波澜壮阔的大海,倚窗笑道:“应该不会了。青黛,你瞧瞧这天高海阔,看多了,心境也开阔了。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我知道,我想做什么。总归,我再也不做那笼中鸟。此刻我遨游天地,方知,从前我哪怕站在权贵顶层,依旧是一个被锯了双腿双脚的残疾人。” 蔚蓝的天空与蔚蓝的海水相接,阳光斜斜洒下,仿佛天空从天上降落,她伸出手,去接那片天幕。 海风拂过。 “青黛,你看,我触摸到了天空。” “青黛,我好像长出了一双翅膀。” 谢青黛拄着下巴,笑望着她脸上璀璨的笑容。 两人暂且忘了人间烦恼。 陶籽怡的目光不再关注儿子、前夫。 谢青黛从未纠结过薄英豪是否纳妾,心想,下次回来,女儿又大些了,可以带她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两辈子束缚在小小的佛堂里,今生,谁也休想阻拦她走出去的脚步,谁也休想困住她女儿的脚步。 她终于体会到了做男人的快乐,下辈子……还是做个女孩子,做个能和男孩一样快乐的女孩。 施明桢看到窗口伸出的手,一眼认出,那是陶籽怡的手。 他倾身朝船楼上望,看到一坐一站的两个女人,她们都在笑,好像很快乐。 他上前一步,却无意识地退回去。 因为他隐约感觉,那是个他进不去,也不宜打扰的世界。 数年后,陶云霄成了海商。 施继征险些气死,亲自来接他回施家认祖归宗,但被拒绝。 施继征回去便一病不起,眼看病入膏肓,被沈氏狠狠鄙视一顿,老头子不服气,倔强地活了过来。 施明桢跟着陶籽怡母子一次次出海,但海上不可能永远风平浪静,第十二年,船队遇到海寇,他死在海战中。 炮火连天中,陶云霄终于颤颤巍巍开口:“爹。” 施明桢摸摸儿子的脸,温柔的目光注视着陶籽怡。 他从未骗过任何人,他心里爱的只有他的妻子,只是一叶障目,他不小心弄丢了她。 陶籽怡怅然道:“施明桢,你终于像个男人了。” 施明桢被她逗得笑了声,就这样死在长子的怀里。 陶籽怡没空与施明桢道别,在施明桢凝视的目光中转身,沉着镇定地指挥船员反击海寇。 沈氏收到讣告,抹了把眼泪,把信捂在心口,边哭边笑:“比窝窝囊囊死在家里,强多了。比上辈子有些长进,也算这辈子没白活一场。” 第418章 番外:陶籽怡X施明桢2 那天,施明桢表现得更明显了点,说道:“籽怡,谢谢你,留下了云松。” 陶籽怡淡淡笑道:“上辈子,云松极为孝顺我,我不忍心剥夺他来到世上的资格。我不是为了你,才留下他。” 不经意说完最后一句,她立刻想自打嘴巴,暗自懊恼。 施明桢仿若没有听见,给足她尊严:“父亲母亲也极为想念云霄、云行和云松。” 陶籽怡道:“随时欢迎他们来探望云霄兄弟三个,他们也惦记祖父祖母。” 施明桢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此时自己带不走三个儿子,更哄不回去陶籽怡。 正要另起个话题,陶籽怡深吸一口气道:“施明桢,以后能不能少来陶家?儿子们知道你的存在就行了,你快回金陵或者京城去。我要成亲了,你在这儿,不方便。” “什么?籽怡,你……”施明桢明显慌张起来,“岳父大人不是说,你尚未改嫁吗?” “之前没这个想法,但你阴魂不散,这些日子我老做噩梦,或许成亲,是个忘掉噩梦的好办法。” “不,不,籽怡,我不会再纠缠你,你别冲动。” 陶籽怡没说什么,起身离开酒楼。 施明桢追上去,拼命向她保证,不再纠缠她。 陶籽怡掀开马车帘子,对外面骑马的男人道:“施明桢,即便你不纠缠我,噩梦也会纠缠我。我想自救,与你无关。” 施明桢一瞬间呆若木雕。 马车辚辚远去。 施明桢丢了魂儿似的坐在马背上,眼中猝然落下一滴泪来。 这天之后,施明桢消失了,至少陶籽怡在生活里看不见他了。 两个月后,陶籽怡嫁给了一个洋人。 此时,西洋人多贫困落后,极为仰慕东方神秘大国,来掘金的人不计其数。 陶籽怡等于是下嫁,尽管对方也是个什么贵族。 二人起初对双方的文化差异极为感兴趣,耐心探讨。 后来,洋人极端信教,陶籽怡平日随便信信佛教,偶尔信信道教,洋人要她放弃其他信仰,专心信他的主,还教她改变生活习惯。 陶籽怡成亲是寻找幸福的,解决噩梦的,不是把自己从一个套子里塞进另一个套子里的,见他如此龟毛,便果断与他和离。 在谢青黛面前大吃一顿,狠狠哭一场,从此就当生活里从未出现过这个人。 她又与谢青黛下西洋了。 茫茫大海中,谢青黛指指船头一大一小两个人。 那对父子正扒着船舷,笑着交谈着什么。 陶籽怡明显一怔。 施明桢竟装扮成水手,来到了她出海的船上! 谢青黛为她倒了一杯红茶,微微笑道:“你见了他,还会做噩梦吗?” 经历过两段糟糕的婚姻,第一段婚姻的痛苦与折磨,无形中在生命里的分量不再那么重要。陶籽怡恍然,她好久没做过噩梦。 糟糕就糟糕,总归现在那些糟糕,都被她抛弃在身后,丰富了她的人生经历。 上辈子占满她脑子的施明桢,只是她人生中的一环。 陶籽怡望着波澜壮阔的大海,倚窗笑道:“应该不会了。青黛,你瞧瞧这天高海阔,看多了,心境也开阔了。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我知道,我想做什么。总归,我再也不做那笼中鸟。此刻我遨游天地,方知,从前我哪怕站在权贵顶层,依旧是一个被锯了双腿双脚的残疾人。” 蔚蓝的天空与蔚蓝的海水相接,阳光斜斜洒下,仿佛天空从天上降落,她伸出手,去接那片天幕。 海风拂过。 “青黛,你看,我触摸到了天空。” “青黛,我好像长出了一双翅膀。” 谢青黛拄着下巴,笑望着她脸上璀璨的笑容。 两人暂且忘了人间烦恼。 陶籽怡的目光不再关注儿子、前夫。 谢青黛从未纠结过薄英豪是否纳妾,心想,下次回来,女儿又大些了,可以带她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两辈子束缚在小小的佛堂里,今生,谁也休想阻拦她走出去的脚步,谁也休想困住她女儿的脚步。 她终于体会到了做男人的快乐,下辈子……还是做个女孩子,做个能和男孩一样快乐的女孩。 施明桢看到窗口伸出的手,一眼认出,那是陶籽怡的手。 他倾身朝船楼上望,看到一坐一站的两个女人,她们都在笑,好像很快乐。 他上前一步,却无意识地退回去。 因为他隐约感觉,那是个他进不去,也不宜打扰的世界。 数年后,陶云霄成了海商。 施继征险些气死,亲自来接他回施家认祖归宗,但被拒绝。 施继征回去便一病不起,眼看病入膏肓,被沈氏狠狠鄙视一顿,老头子不服气,倔强地活了过来。 施明桢跟着陶籽怡母子一次次出海,但海上不可能永远风平浪静,第十二年,船队遇到海寇,他死在海战中。 炮火连天中,陶云霄终于颤颤巍巍开口:“爹。” 施明桢摸摸儿子的脸,温柔的目光注视着陶籽怡。 他从未骗过任何人,他心里爱的只有他的妻子,只是一叶障目,他不小心弄丢了她。 陶籽怡怅然道:“施明桢,你终于像个男人了。” 施明桢被她逗得笑了声,就这样死在长子的怀里。 陶籽怡没空与施明桢道别,在施明桢凝视的目光中转身,沉着镇定地指挥船员反击海寇。 沈氏收到讣告,抹了把眼泪,把信捂在心口,边哭边笑:“比窝窝囊囊死在家里,强多了。比上辈子有些长进,也算这辈子没白活一场。” 第419章 番外:王蘩X施明秣 时间回到施家人回京的那一年。 施家人入京,当天便登上京城热榜第一。 施家当年的新闻,一桩桩重新起底。 当然,施家最受瞩目的依旧是施明珠,不管她活着,还是死了。 施家的掌上明珠,是京城上下三代人的八卦记忆。 施窈也曾上过热榜,不过,她和谢既白很低调,谢家也没什么热点,说多了,烦了,便自动将她忘了。 施凌云递了牌子,求入宫向皇帝请安。 皇帝只见了施继征和施凌云,皇后见了傅南君。 看在老太傅的面上,帝后没有为难施家,只敲打一番施继征,便放他们出宫。 因施家曾犯过事,皇帝没赐宅子,施家人住在自家宅子里。 第二日,施明秣便去打听王蘩——王蘩在和离的第二年,便改嫁了,嫁给一个姓丁的举人,第三年,生了孩子,第四年老皇帝挂了,新皇开恩科,她丈夫考中进士,如今放了外任。 丁家的邻居羡慕道:“他家娘子可会生,这几年一连生三胎,头一胎是龙凤胎,第二胎又生了个儿子,第三胎又生了个小闺女,可把丁家老太太乐坏了,说祖宗保佑,才娶了个这么旺家的媳妇。” 施明秣失魂落魄,行走在毛毛雨里,步履蹒跚走出丁家所在的巷子。 原来—— 原来—— 是他拖累了她。 只要不嫁给他,王蘩的日子可以过得很好。 施明辰则去拜访谢家,看到施窈怀里抱个小女孩,便笑着问:“这是你们女儿,长这么大了。叫什么名字?宝宝,我是你舅舅—— 真是的,施窈,我是你亲哥哥,你生了女儿,怎么写信回金陵时,一声没告诉呢?不告诉我也罢了,连大嫂二嫂二伯母她们也不说一声。” 施窈丢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谢既白笑着解释:“山山是我姐姐的闺女,姐姐出海去了,窈窈便接山山回家来玩——先皇曾下令,施家守孝六年,窈窈虽出嫁了,也不敢问她在不在其列,便也守了六年孝。去年年底才脱了丧服,兄长可不要浑说。” 守孝,自然不能有夫妻生活,即便偷偷地有了,也不能弄出孩子来。 不孝,可是极大的罪名。 遽然听到谢青黛的消息,施明辰怔了怔。 他默默看着叫山山的小女孩,果然从她脸上看出几分谢青黛的影子。 难怪他觉得这孩子眼熟。 心头忽起一股怅然若失。 施窈嗽了一声。 施明辰回过神,忙起身,朝施窈施了一礼,勉强笑道:“是为兄失言了,妹妹莫怪。” 施窈打量他一眼,端起茶抿了一口,笑道:“看来你这几年倒有些长进,变得礼貌许多,谁教的?二伯母棍棒教育你了?” 施明辰失笑,坐回去道:“就不能是我从小学的吗?从前你我兄妹初相识,打闹也属正常,原本我便是个极守规矩礼仪的人。” 施窈偏过头,掩了帕子,用力咳嗽三声。 这话,施明辰怎么有脸说出来的? 施明辰转移话题问:“这孩子怎么起名叫山山?” 谢既白笑道:“姐姐爱去海上跑,给女儿起名时,便要压一压水,因此取名为山山。山山是小名,你可不要说出去。” 山山小朋友才两岁,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谁嘴里叫出来,便转头去看谁,同时“哎”一声,眼睛骨碌碌的,极为灵活,又好玩又乖巧。 施窈爱极了小孩这副可爱的样子,不断拿额头贴她的额头,念经似的唤道:“山山,山山,山山,山山……” 薄山山奶声奶气:“哎,哎,哎,哎……哎呀,舅舅母,别叫啦!” 施窈哈哈大笑。 谢既白在一旁温和地看着她们玩闹,回头与施明辰说话,一面又将玩具、果子茶推到两人旁边,方便她们取用。 施明辰压下眼底的羡慕与失落,与谢既白随意聊些话题,吃了晌饭,便告辞回去。 施窈正稀罕小外甥女得紧,走哪里都愿意抱着她,因此只送到院门口,便不肯再送。 胳膊酸了。 她向来这般随性,这般——不拿施家兄弟当一回事,尤其是施明辰。 施明辰习惯了,回过头,深深看一眼施窈幸福平和的笑脸,说道:“二妹妹,照顾好自己。” 他在京城住不了多久,便要回金陵去了。 其实,他不想回去的。 回去后,母亲必定又要抓他去相亲,想着法儿地“开解”他。 可他又不能不回去。 施明辰觉得,自己病了。 病因可能是谢青黛,可能是杜金蕙,可能是施家,可能是母亲,可能是家族繁衍的重任,可能是六哥等得已有些不耐的目光,可能是父亲背着他们唉声叹气,可能是二伯父扶不起的阿斗的眼神,可能是隐约猜测大嫂、二嫂、山奈、帆哥儿杀了他的大伯父、大哥、二哥,可能是施窈对亲情的淡漠,可能是四哥临别时说的那句话,可能是因珠珠而推倒的贞节牌坊…… 他想抛下这一切,离开。 但走不了。 他身后像是长了一根长长的尾巴,尾巴的末端牵在某个人的手里,让他飞不起来,又挣不断这关联。 施窈依旧笑得没心没肺:“说什么傻话呢?你若留京,我们可常见面,你若回金陵,明年清明,我打算回老家去扫墓的,看看祖母,看看祖父,看看大伯父、大伯母、大哥、二哥,还有大姐姐。” 既然人都死了,那就别恨了,别怨了,太浪费力气和感情。 原谅他们,放过自己,然后去过轻松幸福的日子,还有那么多的美好没去领略,过日子有的烦恼呢,不必揪着过去的烦恼不放,快解决下一个麻烦! 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吗? 施明辰嘴唇嗫喏,看了眼谢既白。 谢既白冲他笑笑,站着没动。 施明辰便直言道:“看祖父祖母他们倒也罢了,珠珠的墓,你是扫不了了。我们本是按照祖父遗言,在他和祖母的墓旁,为珠珠立了个衣冠冢。 我们家的贞节牌坊拆了,族人深恨珠珠,将她的衣冠冢掘了三回,二伯母气得把坟填了,让谁思念珠珠,谁就在房里给珠珠立个牌位。我没立。” 旁人立没立,他便不知了。 施窈无语。 谢既白也无语。 施明珠这是犯了众怒呀。 施窈点点头,淡淡道:“原来如此。” 施明辰一见她如此表情,便知,她对珠珠已无感,活得这么尊贵痛快,想必能对珠珠当初将她嫁给商户的仇恨消弭了? 他再次告辞,挥挥手,这回真走了。 第419章 番外:王蘩X施明秣 时间回到施家人回京的那一年。 施家人入京,当天便登上京城热榜第一。 施家当年的新闻,一桩桩重新起底。 当然,施家最受瞩目的依旧是施明珠,不管她活着,还是死了。 施家的掌上明珠,是京城上下三代人的八卦记忆。 施窈也曾上过热榜,不过,她和谢既白很低调,谢家也没什么热点,说多了,烦了,便自动将她忘了。 施凌云递了牌子,求入宫向皇帝请安。 皇帝只见了施继征和施凌云,皇后见了傅南君。 看在老太傅的面上,帝后没有为难施家,只敲打一番施继征,便放他们出宫。 因施家曾犯过事,皇帝没赐宅子,施家人住在自家宅子里。 第二日,施明秣便去打听王蘩——王蘩在和离的第二年,便改嫁了,嫁给一个姓丁的举人,第三年,生了孩子,第四年老皇帝挂了,新皇开恩科,她丈夫考中进士,如今放了外任。 丁家的邻居羡慕道:“他家娘子可会生,这几年一连生三胎,头一胎是龙凤胎,第二胎又生了个儿子,第三胎又生了个小闺女,可把丁家老太太乐坏了,说祖宗保佑,才娶了个这么旺家的媳妇。” 施明秣失魂落魄,行走在毛毛雨里,步履蹒跚走出丁家所在的巷子。 原来—— 原来—— 是他拖累了她。 只要不嫁给他,王蘩的日子可以过得很好。 施明辰则去拜访谢家,看到施窈怀里抱个小女孩,便笑着问:“这是你们女儿,长这么大了。叫什么名字?宝宝,我是你舅舅—— 真是的,施窈,我是你亲哥哥,你生了女儿,怎么写信回金陵时,一声没告诉呢?不告诉我也罢了,连大嫂二嫂二伯母她们也不说一声。” 施窈丢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谢既白笑着解释:“山山是我姐姐的闺女,姐姐出海去了,窈窈便接山山回家来玩——先皇曾下令,施家守孝六年,窈窈虽出嫁了,也不敢问她在不在其列,便也守了六年孝。去年年底才脱了丧服,兄长可不要浑说。” 守孝,自然不能有夫妻生活,即便偷偷地有了,也不能弄出孩子来。 不孝,可是极大的罪名。 遽然听到谢青黛的消息,施明辰怔了怔。 他默默看着叫山山的小女孩,果然从她脸上看出几分谢青黛的影子。 难怪他觉得这孩子眼熟。 心头忽起一股怅然若失。 施窈嗽了一声。 施明辰回过神,忙起身,朝施窈施了一礼,勉强笑道:“是为兄失言了,妹妹莫怪。” 施窈打量他一眼,端起茶抿了一口,笑道:“看来你这几年倒有些长进,变得礼貌许多,谁教的?二伯母棍棒教育你了?” 施明辰失笑,坐回去道:“就不能是我从小学的吗?从前你我兄妹初相识,打闹也属正常,原本我便是个极守规矩礼仪的人。” 施窈偏过头,掩了帕子,用力咳嗽三声。 这话,施明辰怎么有脸说出来的? 施明辰转移话题问:“这孩子怎么起名叫山山?” 谢既白笑道:“姐姐爱去海上跑,给女儿起名时,便要压一压水,因此取名为山山。山山是小名,你可不要说出去。” 山山小朋友才两岁,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谁嘴里叫出来,便转头去看谁,同时“哎”一声,眼睛骨碌碌的,极为灵活,又好玩又乖巧。 施窈爱极了小孩这副可爱的样子,不断拿额头贴她的额头,念经似的唤道:“山山,山山,山山,山山……” 薄山山奶声奶气:“哎,哎,哎,哎……哎呀,舅舅母,别叫啦!” 施窈哈哈大笑。 谢既白在一旁温和地看着她们玩闹,回头与施明辰说话,一面又将玩具、果子茶推到两人旁边,方便她们取用。 施明辰压下眼底的羡慕与失落,与谢既白随意聊些话题,吃了晌饭,便告辞回去。 施窈正稀罕小外甥女得紧,走哪里都愿意抱着她,因此只送到院门口,便不肯再送。 胳膊酸了。 她向来这般随性,这般——不拿施家兄弟当一回事,尤其是施明辰。 施明辰习惯了,回过头,深深看一眼施窈幸福平和的笑脸,说道:“二妹妹,照顾好自己。” 他在京城住不了多久,便要回金陵去了。 其实,他不想回去的。 回去后,母亲必定又要抓他去相亲,想着法儿地“开解”他。 可他又不能不回去。 施明辰觉得,自己病了。 病因可能是谢青黛,可能是杜金蕙,可能是施家,可能是母亲,可能是家族繁衍的重任,可能是六哥等得已有些不耐的目光,可能是父亲背着他们唉声叹气,可能是二伯父扶不起的阿斗的眼神,可能是隐约猜测大嫂、二嫂、山奈、帆哥儿杀了他的大伯父、大哥、二哥,可能是施窈对亲情的淡漠,可能是四哥临别时说的那句话,可能是因珠珠而推倒的贞节牌坊…… 他想抛下这一切,离开。 但走不了。 他身后像是长了一根长长的尾巴,尾巴的末端牵在某个人的手里,让他飞不起来,又挣不断这关联。 施窈依旧笑得没心没肺:“说什么傻话呢?你若留京,我们可常见面,你若回金陵,明年清明,我打算回老家去扫墓的,看看祖母,看看祖父,看看大伯父、大伯母、大哥、二哥,还有大姐姐。” 既然人都死了,那就别恨了,别怨了,太浪费力气和感情。 原谅他们,放过自己,然后去过轻松幸福的日子,还有那么多的美好没去领略,过日子有的烦恼呢,不必揪着过去的烦恼不放,快解决下一个麻烦! 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吗? 施明辰嘴唇嗫喏,看了眼谢既白。 谢既白冲他笑笑,站着没动。 施明辰便直言道:“看祖父祖母他们倒也罢了,珠珠的墓,你是扫不了了。我们本是按照祖父遗言,在他和祖母的墓旁,为珠珠立了个衣冠冢。 我们家的贞节牌坊拆了,族人深恨珠珠,将她的衣冠冢掘了三回,二伯母气得把坟填了,让谁思念珠珠,谁就在房里给珠珠立个牌位。我没立。” 旁人立没立,他便不知了。 施窈无语。 谢既白也无语。 施明珠这是犯了众怒呀。 施窈点点头,淡淡道:“原来如此。” 施明辰一见她如此表情,便知,她对珠珠已无感,活得这么尊贵痛快,想必能对珠珠当初将她嫁给商户的仇恨消弭了? 他再次告辞,挥挥手,这回真走了。 第420章 番外:王蘩X施明秣2 又过两日,施明辰终于鼓起勇气,去打听谢青黛的消息。 原来,谢家发迹前,状元郎薄英豪便向谢家提亲三次,谢青黛出海,薄英豪便苦等她归来。 谢青黛此生本不想再成亲的,她更向往外面广阔的世界,没有男人愿意娶一个五湖四海到处跑的女子为妻。 偏偏薄英豪不仅没有怀疑过她,反而称赞她有胆有识,做了许多男儿都不敢做的事。 如此,谢青黛与他成亲了。 薄英豪温文尔雅,有士子风范,还简在帝心,老皇帝传位太子周绎的诏书,便是他拟的。 成亲后,谢青黛又出海过半年。 薄英豪并不曾说什么,只感兴趣地问她一路见闻,帮她把这些见闻写下来,笑说要留给后代子孙看。 但是,薄太太对谢青黛颇有微词,私下与儿子道:“她成日混在船上,船上全是男人,你就不怕有个万一?” 薄英豪极为恼怒,只道:“我若疑她,当初便不会求娶。我最最喜爱的,便是她洒脱不羁的性子。我上有老下有小,又有朝廷之命在身,不能四处去看看,青黛替我去看,我很高兴。” 薄太太便捂脸哭:“竟是我这个老东西耽误了你‘洒脱不羁’不成?” 薄英豪只得耐心安慰寡母。 在谢青黛又一次出海后,薄太太做主,为薄英豪纳了一房妾室,说:“她身为妻子,不能服侍丈夫,你又舍不下她,纳个妾服侍你,为我薄家开枝散叶总成?” 薄英豪不肯,要把这小妾退回去。 薄太太跪下来求他。 薄英豪没法子,只能留下那女子,却一直没有同房。 谢青黛回来,知道后,自是伤心的,可她既不能改变自己,亦不能改变薄太太,更不能说薄英豪不对。 她劝他和离。 薄英豪没有答应。 因此,日子便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下去。 施明辰听完这些,心中五味杂陈,原来谢青黛是这样有胆有识、聪明果决的女子。 配不上对方的,从来是他自己。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施明秣像一抹孤独的影子,在京城里游荡,没有人记挂他。 他不能谋什么小官小吏当,因为怕抛头露面遭人耻笑。 他也不能传宗接代,因此容氏决心办完施明辰的亲事,再来操心他的婚事。 他与施窈关系平平,连像施明辰那样的打打闹闹都没有过,也不好去拜访谢家。 从前围绕在身边的金兰兄弟,对他避之不及,生怕被他牵连。 中秋节那天,他与施明奎见了一面。 施明奎是难得识文断字的太监,被磋磨了三四年,如今在御书房服侍。 皇帝微服私行,与佳人私会,施明奎在那私宅旁边的小酒馆,遇见独自吃闷酒的施明秣。 兄弟俩隔了六七年再见,没有抱头痛哭。 见弟弟如此颓废,施明奎唏嘘问:“要不,你也入宫来伺候皇上?” 施明秣:“……” “我说真的。在太监堆里,我们就是正常人。” “四哥,别闹。”施明秣哭笑不得,转移话题问,“你当初怎么会入宫?全家人吃了一惊,吓一大跳,母亲差点哭瞎眼睛。” 施明奎叹气:“当初只想着,大伯父和大哥定不会放过我,定会想法子算计我,害死我,好给二哥报仇。 我索性躲到东宫去,追随太子。谁知道,我前脚逃走,后脚大伯父和大哥便没了。 我想过出宫返回原籍,但见不着当时的太子,只能继续干着。 这不,熬出头,进了司礼监,皇上夸我写得一笔好字,封我为秉笔太监。你过来,我们兄弟齐心,定能混个东厂厂公。” 施明秣:“……” 所以,二哥真是你杀的? 他本想装醉,又怕四哥这疯子叫人把他抬走阉了,便摇摇晃晃站起来说:“时辰不早了,父亲在家里等我。四哥,你可有话带给父亲?” 施明奎优哉游哉喝着小酒,嗤笑一声:“有话带给他,他听得进去?办得成事?要走快走。” 再不走,他阉了他。 施明秣裤裆里凉嗖嗖的,忙不迭逃走。 他穿行在五光十色的灯笼世界里,忽地,如冥冥中有所感应,朝街巷对面望了一眼。 这一眼,他定住了。 王蘩穿着一身红色的裙子,乌发挽起,只簪了一支玉簪,站在灯下朝他招手微笑。 灯下看美人,如水月朦胧,美丽不可方物。 “蘩姐儿。”施明秣情不自禁动了动脚步,便见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一左一右牵着两个稚童,稚童手里各挑了一个小鱼、小兔子的灯笼,向王蘩走去。 稚儿奶声奶气唤道:“娘!娘!” 四人汇合,王蘩和那青年一人抱起一个孩子,二人相视一笑,眉目间有盈盈情意流动。 做了娘亲的王蘩,更美了。 施明秣顿住步子,宛如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窒息得心肝脾肺炸开似的疼。 他没有往前,而是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直退到阴影深处,眼睁睁看着那一家四口远去。 施窈再听到施家人的新闻时,竟是纪芸告诉她的。 施明秣中秋节之后失踪了。 有人说看到他离京。 后来又有人说,看到一个疑似他的乞丐。 还有人说,看到他去了东南水军,有人在海上看到他打海寇。 又有乐安宁写信告诉,容氏哭得快瞎了,眼睛不好使了。 而中秋节这一天的施家新闻,不止施明秣这一桩。 三老爷施继安觉得儿子有毛病,特意在中秋佳节,带他去逛青楼。 施明辰在青楼里待了七天。 从青楼出来后,施明辰就瘦了一圈,后来不知怎么了,越来越瘦,瘦成皮包骨头。 施继安吓坏了,一面派人寻找施明秣,一面赶紧送他回金陵。 看了十几个郎中,都摇头说:“废了。” 容氏的崩溃可想而知,险些拿刀剁了施继安。 施继安去坟上哭诉,求老国公太夫人保佑施明辰好起来。 施明辰确实慢慢好了起来,但对女人完全失去了兴趣。 容氏不敢刺激他,再不提成亲的事,又把传承香火的希望放在帆哥儿身上。 她犹如惊弓之鸟,丝毫不敢强迫施云帆,任由他自由发展。 后来,帆哥儿去一个极贫苦的地方参军,她毫不犹豫点头。 再后来,帆哥儿要入赘到莫家,施继征、施继安搬出祖宗牌位阻拦,唯独容氏替他拦下所有阻碍:“去!你们让他去!孩子活着就行!” 施继安又去老国公太夫人的坟上哭:“父亲,母亲,你们死了死了还偏心,大哥二哥都有根儿,就我断了根儿。 老四老四当太监,刚要权倾朝野,那体弱多病的皇帝就驾崩了,让他给殉了葬! 老六老六不知是疯了,还是跑了,还是被拐了,到现在没个音儿! 老七老七是个孬种,去了一回青楼,便不中用了! 施窈施窈是个白眼狼,自己荣华富贵,不知拉拔一把娘家父兄! 施云帆更是个混账东西,好手好脚的,竟去当倒插门女婿! 老爹啊,老娘啊,你们做了鬼还偏心,只保佑大哥二哥,不保佑我。以后我再也不给你们上坟扫墓了!你们坟头长草,我也不来给你们拔草!呜呜呜……” 第420章 番外:王蘩X施明秣2 又过两日,施明辰终于鼓起勇气,去打听谢青黛的消息。 原来,谢家发迹前,状元郎薄英豪便向谢家提亲三次,谢青黛出海,薄英豪便苦等她归来。 谢青黛此生本不想再成亲的,她更向往外面广阔的世界,没有男人愿意娶一个五湖四海到处跑的女子为妻。 偏偏薄英豪不仅没有怀疑过她,反而称赞她有胆有识,做了许多男儿都不敢做的事。 如此,谢青黛与他成亲了。 薄英豪温文尔雅,有士子风范,还简在帝心,老皇帝传位太子周绎的诏书,便是他拟的。 成亲后,谢青黛又出海过半年。 薄英豪并不曾说什么,只感兴趣地问她一路见闻,帮她把这些见闻写下来,笑说要留给后代子孙看。 但是,薄太太对谢青黛颇有微词,私下与儿子道:“她成日混在船上,船上全是男人,你就不怕有个万一?” 薄英豪极为恼怒,只道:“我若疑她,当初便不会求娶。我最最喜爱的,便是她洒脱不羁的性子。我上有老下有小,又有朝廷之命在身,不能四处去看看,青黛替我去看,我很高兴。” 薄太太便捂脸哭:“竟是我这个老东西耽误了你‘洒脱不羁’不成?” 薄英豪只得耐心安慰寡母。 在谢青黛又一次出海后,薄太太做主,为薄英豪纳了一房妾室,说:“她身为妻子,不能服侍丈夫,你又舍不下她,纳个妾服侍你,为我薄家开枝散叶总成?” 薄英豪不肯,要把这小妾退回去。 薄太太跪下来求他。 薄英豪没法子,只能留下那女子,却一直没有同房。 谢青黛回来,知道后,自是伤心的,可她既不能改变自己,亦不能改变薄太太,更不能说薄英豪不对。 她劝他和离。 薄英豪没有答应。 因此,日子便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下去。 施明辰听完这些,心中五味杂陈,原来谢青黛是这样有胆有识、聪明果决的女子。 配不上对方的,从来是他自己。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施明秣像一抹孤独的影子,在京城里游荡,没有人记挂他。 他不能谋什么小官小吏当,因为怕抛头露面遭人耻笑。 他也不能传宗接代,因此容氏决心办完施明辰的亲事,再来操心他的婚事。 他与施窈关系平平,连像施明辰那样的打打闹闹都没有过,也不好去拜访谢家。 从前围绕在身边的金兰兄弟,对他避之不及,生怕被他牵连。 中秋节那天,他与施明奎见了一面。 施明奎是难得识文断字的太监,被磋磨了三四年,如今在御书房服侍。 皇帝微服私行,与佳人私会,施明奎在那私宅旁边的小酒馆,遇见独自吃闷酒的施明秣。 兄弟俩隔了六七年再见,没有抱头痛哭。 见弟弟如此颓废,施明奎唏嘘问:“要不,你也入宫来伺候皇上?” 施明秣:“……” “我说真的。在太监堆里,我们就是正常人。” “四哥,别闹。”施明秣哭笑不得,转移话题问,“你当初怎么会入宫?全家人吃了一惊,吓一大跳,母亲差点哭瞎眼睛。” 施明奎叹气:“当初只想着,大伯父和大哥定不会放过我,定会想法子算计我,害死我,好给二哥报仇。 我索性躲到东宫去,追随太子。谁知道,我前脚逃走,后脚大伯父和大哥便没了。 我想过出宫返回原籍,但见不着当时的太子,只能继续干着。 这不,熬出头,进了司礼监,皇上夸我写得一笔好字,封我为秉笔太监。你过来,我们兄弟齐心,定能混个东厂厂公。” 施明秣:“……” 所以,二哥真是你杀的? 他本想装醉,又怕四哥这疯子叫人把他抬走阉了,便摇摇晃晃站起来说:“时辰不早了,父亲在家里等我。四哥,你可有话带给父亲?” 施明奎优哉游哉喝着小酒,嗤笑一声:“有话带给他,他听得进去?办得成事?要走快走。” 再不走,他阉了他。 施明秣裤裆里凉嗖嗖的,忙不迭逃走。 他穿行在五光十色的灯笼世界里,忽地,如冥冥中有所感应,朝街巷对面望了一眼。 这一眼,他定住了。 王蘩穿着一身红色的裙子,乌发挽起,只簪了一支玉簪,站在灯下朝他招手微笑。 灯下看美人,如水月朦胧,美丽不可方物。 “蘩姐儿。”施明秣情不自禁动了动脚步,便见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一左一右牵着两个稚童,稚童手里各挑了一个小鱼、小兔子的灯笼,向王蘩走去。 稚儿奶声奶气唤道:“娘!娘!” 四人汇合,王蘩和那青年一人抱起一个孩子,二人相视一笑,眉目间有盈盈情意流动。 做了娘亲的王蘩,更美了。 施明秣顿住步子,宛如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窒息得心肝脾肺炸开似的疼。 他没有往前,而是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直退到阴影深处,眼睁睁看着那一家四口远去。 施窈再听到施家人的新闻时,竟是纪芸告诉她的。 施明秣中秋节之后失踪了。 有人说看到他离京。 后来又有人说,看到一个疑似他的乞丐。 还有人说,看到他去了东南水军,有人在海上看到他打海寇。 又有乐安宁写信告诉,容氏哭得快瞎了,眼睛不好使了。 而中秋节这一天的施家新闻,不止施明秣这一桩。 三老爷施继安觉得儿子有毛病,特意在中秋佳节,带他去逛青楼。 施明辰在青楼里待了七天。 从青楼出来后,施明辰就瘦了一圈,后来不知怎么了,越来越瘦,瘦成皮包骨头。 施继安吓坏了,一面派人寻找施明秣,一面赶紧送他回金陵。 看了十几个郎中,都摇头说:“废了。” 容氏的崩溃可想而知,险些拿刀剁了施继安。 施继安去坟上哭诉,求老国公太夫人保佑施明辰好起来。 施明辰确实慢慢好了起来,但对女人完全失去了兴趣。 容氏不敢刺激他,再不提成亲的事,又把传承香火的希望放在帆哥儿身上。 她犹如惊弓之鸟,丝毫不敢强迫施云帆,任由他自由发展。 后来,帆哥儿去一个极贫苦的地方参军,她毫不犹豫点头。 再后来,帆哥儿要入赘到莫家,施继征、施继安搬出祖宗牌位阻拦,唯独容氏替他拦下所有阻碍:“去!你们让他去!孩子活着就行!” 施继安又去老国公太夫人的坟上哭:“父亲,母亲,你们死了死了还偏心,大哥二哥都有根儿,就我断了根儿。 老四老四当太监,刚要权倾朝野,那体弱多病的皇帝就驾崩了,让他给殉了葬! 老六老六不知是疯了,还是跑了,还是被拐了,到现在没个音儿! 老七老七是个孬种,去了一回青楼,便不中用了! 施窈施窈是个白眼狼,自己荣华富贵,不知拉拔一把娘家父兄! 施云帆更是个混账东西,好手好脚的,竟去当倒插门女婿! 老爹啊,老娘啊,你们做了鬼还偏心,只保佑大哥二哥,不保佑我。以后我再也不给你们上坟扫墓了!你们坟头长草,我也不来给你们拔草!呜呜呜……” 第421章 番外:最美的画卷 20xx年,考古界发现了一个重要的墓。 合葬的双人墓,根据历史留下的资料对比,确定墓的女主人名唤“施窈”,男主人名唤“谢既白”。 随着挖掘,关于大兴朝末期的一些疑团与谣言揭开。 墓穴非常大,陪葬品包括大量的书籍、画作、瓷器漆器金银器、丝绸、珠宝等等。 关于大画家谢既白,正史与野史里都有他。 既有引领家族跨越阶级的才干,同时又是大画家,留下无数价值千金的画作。 简直爽文男主,官场与青史上的人生赢家。 关于他的影视作品无数,在小说界,他也是各穿越女穿到古代谈恋爱的热门对象之一。 大家都说,他的妻子施氏,是犯官后代,行事低调,名声不显,但能俘获谢既白,定然手段不俗。 穿越女们要么穿成施氏,叫做施x,或者施xx,总之每本小说,每个影视作品里,她的名字都不同。 要么,她们穿成路人甲,与谢既白欢喜冤家变真爱,谢既白披荆斩棘,斗倒施家,与施家小姐退婚,与穿越女终成眷属。 直到谢既白夫妻的墓被挖出来,出土了一本男女主人公亲手合写的《日常二三小事》,施氏方有了名字,原来她叫施窈。 破案了—— 原来,谢家崛起,完全是施窈出的主意,她还推广了红茶,是封建时代掩盖了这位女性的光芒,故意隐去她的名字。 原来,为寡母养老送终后,辞官出海的状元郎薄英豪,是谢既白的姐夫,辞官出海不是游历世界,而是为了追他的妻子谢青黛。 原来,与谢青黛共同游历世界,与她共同写下世界第一本女性环游世界传记的好友,叫做陶籽怡,陶籽怡曾是施窈的三嫂,还曾与洋人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 原来,创作《齐氏菜谱》的人,也是个女性,叫做齐婉,曾是施窈的五嫂,改嫁后专心研究菜谱,留下这本现代厨师必备的菜谱。 原来,大名鼎鼎的奸宦施明奎,真的是“施氏”的亲兄长。 原来,在天灾兵祸中,第一个起义反抗暴政的大将军施云帆,是施窈的亲侄儿,可惜那时施云帆已年过六十,施窈早已去世,没有看到娘家重新崛起的一幕,更不知,因施云帆坚持做个赘婿,后来江山落入他人之手,不然施窈能气死…… 原来,谢既白名下流传于世,收藏在京城博物馆,最最昂贵的那幅画,价值上百亿的那幅画,画中美人,不是别人,不是什么红颜知己,正是他的妻子施窈! 他的陪葬画作里,有一大半都是画的施窈。 从她十五岁,到她六十七岁,岁岁有画。 而关于这对夫妻最昂贵的古董,要算谢既白手腕上的那串佛珠,每一颗珠子上都雕刻着他妻子的像,栩栩如生,颗颗不同。 《日常二三小事》发表到网上,感动哭无数女孩。 “隔了几百年的时光,这些女性终于有了名字。” “谢既白时代,留下全名全姓的女性只有,恶名昭着的施明珠,与潘金莲齐名。” “过去的你们,和现在的我们,一样在闪闪发光。” “很高兴重新认识你们,施窈,谢青黛,陶籽怡,傅南君,乐安宁,齐婉,王蘩,葛秋蘅,薄山山……” 史学生们则哀嚎一片。 完了,最近至少三年,他们的论文都要围绕这座留下无数历史信息的墓。 第421章 番外:最美的画卷 20xx年,考古界发现了一个重要的墓。 合葬的双人墓,根据历史留下的资料对比,确定墓的女主人名唤“施窈”,男主人名唤“谢既白”。 随着挖掘,关于大兴朝末期的一些疑团与谣言揭开。 墓穴非常大,陪葬品包括大量的书籍、画作、瓷器漆器金银器、丝绸、珠宝等等。 关于大画家谢既白,正史与野史里都有他。 既有引领家族跨越阶级的才干,同时又是大画家,留下无数价值千金的画作。 简直爽文男主,官场与青史上的人生赢家。 关于他的影视作品无数,在小说界,他也是各穿越女穿到古代谈恋爱的热门对象之一。 大家都说,他的妻子施氏,是犯官后代,行事低调,名声不显,但能俘获谢既白,定然手段不俗。 穿越女们要么穿成施氏,叫做施x,或者施xx,总之每本小说,每个影视作品里,她的名字都不同。 要么,她们穿成路人甲,与谢既白欢喜冤家变真爱,谢既白披荆斩棘,斗倒施家,与施家小姐退婚,与穿越女终成眷属。 直到谢既白夫妻的墓被挖出来,出土了一本男女主人公亲手合写的《日常二三小事》,施氏方有了名字,原来她叫施窈。 破案了—— 原来,谢家崛起,完全是施窈出的主意,她还推广了红茶,是封建时代掩盖了这位女性的光芒,故意隐去她的名字。 原来,为寡母养老送终后,辞官出海的状元郎薄英豪,是谢既白的姐夫,辞官出海不是游历世界,而是为了追他的妻子谢青黛。 原来,与谢青黛共同游历世界,与她共同写下世界第一本女性环游世界传记的好友,叫做陶籽怡,陶籽怡曾是施窈的三嫂,还曾与洋人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 原来,创作《齐氏菜谱》的人,也是个女性,叫做齐婉,曾是施窈的五嫂,改嫁后专心研究菜谱,留下这本现代厨师必备的菜谱。 原来,大名鼎鼎的奸宦施明奎,真的是“施氏”的亲兄长。 原来,在天灾兵祸中,第一个起义反抗暴政的大将军施云帆,是施窈的亲侄儿,可惜那时施云帆已年过六十,施窈早已去世,没有看到娘家重新崛起的一幕,更不知,因施云帆坚持做个赘婿,后来江山落入他人之手,不然施窈能气死…… 原来,谢既白名下流传于世,收藏在京城博物馆,最最昂贵的那幅画,价值上百亿的那幅画,画中美人,不是别人,不是什么红颜知己,正是他的妻子施窈! 他的陪葬画作里,有一大半都是画的施窈。 从她十五岁,到她六十七岁,岁岁有画。 而关于这对夫妻最昂贵的古董,要算谢既白手腕上的那串佛珠,每一颗珠子上都雕刻着他妻子的像,栩栩如生,颗颗不同。 《日常二三小事》发表到网上,感动哭无数女孩。 “隔了几百年的时光,这些女性终于有了名字。” “谢既白时代,留下全名全姓的女性只有,恶名昭着的施明珠,与潘金莲齐名。” “过去的你们,和现在的我们,一样在闪闪发光。” “很高兴重新认识你们,施窈,谢青黛,陶籽怡,傅南君,乐安宁,齐婉,王蘩,葛秋蘅,薄山山……” 史学生们则哀嚎一片。 完了,最近至少三年,他们的论文都要围绕这座留下无数历史信息的墓。 第422章 番外:关雎令 这辈子,施窈活到了六十七岁。 一生算得上顺遂,出生糟糕了些,好在有功德簿帮忙,慢慢将日子过得好起来,嫁了个听话的丈夫,生了两个可爱的孩子,交了几个至交好友。 她想做的事,都做了。 开图书馆,踏遍大兴山水,孩子长大后,也算孝顺,丈夫忠贞,公婆没给她立规矩,活得她自己都羡慕极了。 因感激功德簿,余生她做了许多功德,修桥造路,扶危济贫,还让二十几位数学、物理、化学、医学、天文等领域的大佬重生,以便他们更好地研究科学,留下传世着作。 临终时,她突然记起第一次见谢既白的画面,硬是聚了一口气交代“我要穿红衣下葬”,才肯咽气。 方说完,她本能地预感到什么。 果然,死后,她没有入轮回,也没有喝孟婆汤。 她回到了21世纪。 穿一身红衣,飘荡在世间,努力飘到爸妈身边,正巧撞上妈妈生孩子。 她以为自己有一半的概率,会被妈妈生出来。 果然,只有一半的概率。 她不幸地中了另外一半。 她还是个女鬼,且只能跟在那刚出生的婴儿旁边,隔着阴阳,看爸妈是怎么宠爱“小施窈”的。 功德簿放出几本书,每本书的名字都不一样,可以用功德值购买。 施窈无聊,正巧功德值有富余,便全部买了。 渐渐的,她的脸色凝重起来。 这几本书,都是功德簿整理出来的,每一个轮回“施窈”的人生。 功德簿,是上一个“施窈”留给她的金手指。 第一本“施窈”,在某一次轮回剧情时,意识有所觉醒,一边被迫生孩子,一边积极做功德,本是希望帮助到有用的人,带她脱离苦海。 但剧情太强大,不是她一个人能抵抗的,她做了一辈子善事,仍然生女儿生到死。 正当她高兴回到21世纪时,系统出现了。 系统告诉她真相,她面前的“小窈窈”将会继续穿书,重复她的既定命运,但它可以给小窈窈一个金手指,在系统能力范围内。 第一本“施窈”想了许久,其实死前她怨气缠身,恨不得整个大兴朝给她陪葬。 但死后的下一秒就回到现代,她非常开心,哪怕只是看看父母也好,哪怕只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幸福也好,所有的怨气顷刻间消散。 她说:“给她一个做善事积累功德值,换取金手指的机会。” 系统第一次是以读心术的金手指方式出现的。 第二次是被读心。 第三次是科技树。 第四次是隐身。 第五次是厨神。 第六次是灵泉空间。 第七次是虫洞空间,这个剧本里,“施窈”直接带着纪芸逃到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世界做功德,用功德值把施家人一个接一个传送到异世界,大家一起在原始社会玩生存游戏。 到施窈这里,已是系统第八次变身:指定某人重生,简称重生系统。 因为系统每一世的功能都被“施窈”要求用功德值兑换,因此它习惯叫自己功德簿。 这回,轮到施窈给小窈窈指定金手指了。 施窈想了想,前几个“施窈”花样各不相同,她也不能没有新意,便说:“给小窈窈一个生子系统,积累功德,就能让指定目标怀孕,无论男女。” 积累功德,做善事,小窈窈在自我教化中,便能保持善良的本心,不会变成剧情中那个面目全非的恶毒女配。 即便心中有恶,但论迹不论心,只要她一直行善,她便是个真正的善人。 小窈窈,加油! “对了,功德簿,我这一世做的功德甚多,能给下一世的我阿娘纪芸,换一个续命的机会吗?若不能,我换个金手指。” 功德簿:“可以,需要消耗一万功德值,请问宿主,是否确定兑换?” “不用,把这个兑换机会,留给第九个我。”最后的最后,施窈灿烂地挥手道,“功德簿,再见!我要回家去啦!” 功德簿:“宿主,也请给你的书起个名字。” “就叫——《关雎令》!”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令尔重生。 施窈回家了,她连夜坐飞机回家,抱了抱妈妈,又抱了抱爸爸。 “爸爸,妈妈,我终于回家啦!” 第九个施窈穿书了。 十五岁那年,嬷嬷们不顾她风寒未愈,将她打包装上马车,送到京城,镇国公府。 入府第一天,施明珠落入冰窟,她也被施明珠推落水中。 昏迷不醒中,施窈觉醒了穿越记忆。 原来,她是穿书的,是女主施明珠的死对头。 幸好她当年没有犹豫,果断用功德簿给的绑定大红包“一万功德值”救了阿娘,不然阿娘大概会像书里一样,早早病逝,她就没人疼了。 施家人嫌弃她冲撞了他们的心肝肉,将她抛弃一旁,只围着施明珠转。 大太太郑氏更是吩咐大嫂傅南君,让她病得更重点。 傅南君命秋石半夜开关雎院的窗户。 施窈冷得瑟瑟发抖,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 她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嘶哑的声音道:“功德簿,祝福我大哥施明武早生贵子!” 功德簿:【功德值:315 怀孕点:1 请问宿主,是否确认将一点怀孕点用在施明武身上?使用后,施明武三天内与女子(宿主未成年,屏蔽违禁词),将会百分百怀上孩子,且不能打掉。】 施窈没出息地抽泣一声,咬牙切齿说:“确认!” 后来: “功德簿,赐给施明玮一个孩子!” “功德簿,赐给施明桢一个孩子!” “功德簿,赐给施明奎一个孩子!” “功德簿,赐给施明缨一个孩子!” “功德簿,赐给施明秣一个孩子!” 功德簿:【施明秣不育,需要十点孕点治愈,请问宿主是否确认花费十个孕点?】 “那就给施继安一个孩子!我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 “功德簿,给施继冕一个孩子!” 施家男人们渐渐感觉身体有恙。 施家炸了! 京城炸了! 再后来: “功德簿,祝我姐姐和姐夫早生贵子!” 怀孕好累,生孩子好疼,“功德簿,祝周继早生贵子!周继不是喜欢叫我珠珠吗?让他生,疼死他!” 七哥娶媳妇了,“功德簿,祝我七哥施明辰早生贵子!” 八哥娶媳妇了,“功德簿,祝我八哥施明晖早生贵子!” 太子周绎又挂了,因为周绪连生两子,除了施家,所有人阻拦他做太子。 四皇子周绍登上皇位,心有余悸,幸好他没有娶施明珠,然后下令把施家这群怪物统统抓起来,流放到不毛之地,让他们自生自灭,强令周绪、周继和离。 周继抛妻弃子,施窈背着女儿,携着阿娘,去流放,偷偷行善积德,每年都挑几个黄道吉日许愿: “功德簿,让我前夫周继早生贵子!” “功德簿,让我前大姐夫周绪早生贵子!” “功德簿,让皇帝周绍早生贵子!” 后来,她在流放地,果然看见了挺着啤酒肚的周继和周绪,哈哈哈! 后来,周绍那家伙也因生了儿子,被大臣藩王赶下台了。 施明珠觉醒第二世记忆,看看家徒四壁的家,抱着周绪嚎啕大哭:“周绪!周绪!你的皇位被抢了,我的皇后之位也被抢了,一切本不该如此啊!” 周继鬼鬼祟祟偷窥施明珠。 周绪与他打了一架,打坏了他一只眼睛。 再后来,人间越来越多的男人得到祝福,早生贵子,他们媳妇乐开了花:“没想到,当爹这么爽!” 施窈攒了一大笔钱,改名换姓,拍拍屁股,带着阿娘和女儿出海游历。 功德簿:“恭喜宿主功德圆满,请给下一个你指定金手指。” 施窈:“嗯,那就拼夕夕系统,用功德值兑换商品,希望第十个小窈窈,继续善良。” 第十个施窈嫁给了唐瞻联姻,升级热武器,繁荣商业。 西轰北戎,东揍倭寇,南下开海禁,北上架空皇室,唐瞻封大将军王,施窈封大将军王妃。 周绪暴露,早早被贬黜为平民,圈禁皇陵。 参与过夺嫡之争的施家,罢官的罢官,丢爵的丢爵。 周绍夺嫡失败,带领家人入京恭贺皇帝千秋,小妾施明珠跪在台阶下向施窈行礼,流下屈辱的眼泪。 为什么重活一世,她还是斗不过施窈? 为什么施窈与上一世不一样了? 这里,明明是她的世界啊! 第十一世…… 第十二世…… 总之,施窈,请继续善良,请大步向前走,别回头。 世界是我的,也是你的。 (全文完) 第422章 番外:关雎令 这辈子,施窈活到了六十七岁。 一生算得上顺遂,出生糟糕了些,好在有功德簿帮忙,慢慢将日子过得好起来,嫁了个听话的丈夫,生了两个可爱的孩子,交了几个至交好友。 她想做的事,都做了。 开图书馆,踏遍大兴山水,孩子长大后,也算孝顺,丈夫忠贞,公婆没给她立规矩,活得她自己都羡慕极了。 因感激功德簿,余生她做了许多功德,修桥造路,扶危济贫,还让二十几位数学、物理、化学、医学、天文等领域的大佬重生,以便他们更好地研究科学,留下传世着作。 临终时,她突然记起第一次见谢既白的画面,硬是聚了一口气交代“我要穿红衣下葬”,才肯咽气。 方说完,她本能地预感到什么。 果然,死后,她没有入轮回,也没有喝孟婆汤。 她回到了21世纪。 穿一身红衣,飘荡在世间,努力飘到爸妈身边,正巧撞上妈妈生孩子。 她以为自己有一半的概率,会被妈妈生出来。 果然,只有一半的概率。 她不幸地中了另外一半。 她还是个女鬼,且只能跟在那刚出生的婴儿旁边,隔着阴阳,看爸妈是怎么宠爱“小施窈”的。 功德簿放出几本书,每本书的名字都不一样,可以用功德值购买。 施窈无聊,正巧功德值有富余,便全部买了。 渐渐的,她的脸色凝重起来。 这几本书,都是功德簿整理出来的,每一个轮回“施窈”的人生。 功德簿,是上一个“施窈”留给她的金手指。 第一本“施窈”,在某一次轮回剧情时,意识有所觉醒,一边被迫生孩子,一边积极做功德,本是希望帮助到有用的人,带她脱离苦海。 但剧情太强大,不是她一个人能抵抗的,她做了一辈子善事,仍然生女儿生到死。 正当她高兴回到21世纪时,系统出现了。 系统告诉她真相,她面前的“小窈窈”将会继续穿书,重复她的既定命运,但它可以给小窈窈一个金手指,在系统能力范围内。 第一本“施窈”想了许久,其实死前她怨气缠身,恨不得整个大兴朝给她陪葬。 但死后的下一秒就回到现代,她非常开心,哪怕只是看看父母也好,哪怕只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幸福也好,所有的怨气顷刻间消散。 她说:“给她一个做善事积累功德值,换取金手指的机会。” 系统第一次是以读心术的金手指方式出现的。 第二次是被读心。 第三次是科技树。 第四次是隐身。 第五次是厨神。 第六次是灵泉空间。 第七次是虫洞空间,这个剧本里,“施窈”直接带着纪芸逃到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世界做功德,用功德值把施家人一个接一个传送到异世界,大家一起在原始社会玩生存游戏。 到施窈这里,已是系统第八次变身:指定某人重生,简称重生系统。 因为系统每一世的功能都被“施窈”要求用功德值兑换,因此它习惯叫自己功德簿。 这回,轮到施窈给小窈窈指定金手指了。 施窈想了想,前几个“施窈”花样各不相同,她也不能没有新意,便说:“给小窈窈一个生子系统,积累功德,就能让指定目标怀孕,无论男女。” 积累功德,做善事,小窈窈在自我教化中,便能保持善良的本心,不会变成剧情中那个面目全非的恶毒女配。 即便心中有恶,但论迹不论心,只要她一直行善,她便是个真正的善人。 小窈窈,加油! “对了,功德簿,我这一世做的功德甚多,能给下一世的我阿娘纪芸,换一个续命的机会吗?若不能,我换个金手指。” 功德簿:“可以,需要消耗一万功德值,请问宿主,是否确定兑换?” “不用,把这个兑换机会,留给第九个我。”最后的最后,施窈灿烂地挥手道,“功德簿,再见!我要回家去啦!” 功德簿:“宿主,也请给你的书起个名字。” “就叫——《关雎令》!”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令尔重生。 施窈回家了,她连夜坐飞机回家,抱了抱妈妈,又抱了抱爸爸。 “爸爸,妈妈,我终于回家啦!” 第九个施窈穿书了。 十五岁那年,嬷嬷们不顾她风寒未愈,将她打包装上马车,送到京城,镇国公府。 入府第一天,施明珠落入冰窟,她也被施明珠推落水中。 昏迷不醒中,施窈觉醒了穿越记忆。 原来,她是穿书的,是女主施明珠的死对头。 幸好她当年没有犹豫,果断用功德簿给的绑定大红包“一万功德值”救了阿娘,不然阿娘大概会像书里一样,早早病逝,她就没人疼了。 施家人嫌弃她冲撞了他们的心肝肉,将她抛弃一旁,只围着施明珠转。 大太太郑氏更是吩咐大嫂傅南君,让她病得更重点。 傅南君命秋石半夜开关雎院的窗户。 施窈冷得瑟瑟发抖,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 她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嘶哑的声音道:“功德簿,祝福我大哥施明武早生贵子!” 功德簿:【功德值:315 怀孕点:1 请问宿主,是否确认将一点怀孕点用在施明武身上?使用后,施明武三天内与女子(宿主未成年,屏蔽违禁词),将会百分百怀上孩子,且不能打掉。】 施窈没出息地抽泣一声,咬牙切齿说:“确认!” 后来: “功德簿,赐给施明玮一个孩子!” “功德簿,赐给施明桢一个孩子!” “功德簿,赐给施明奎一个孩子!” “功德簿,赐给施明缨一个孩子!” “功德簿,赐给施明秣一个孩子!” 功德簿:【施明秣不育,需要十点孕点治愈,请问宿主是否确认花费十个孕点?】 “那就给施继安一个孩子!我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 “功德簿,给施继冕一个孩子!” 施家男人们渐渐感觉身体有恙。 施家炸了! 京城炸了! 再后来: “功德簿,祝我姐姐和姐夫早生贵子!” 怀孕好累,生孩子好疼,“功德簿,祝周继早生贵子!周继不是喜欢叫我珠珠吗?让他生,疼死他!” 七哥娶媳妇了,“功德簿,祝我七哥施明辰早生贵子!” 八哥娶媳妇了,“功德簿,祝我八哥施明晖早生贵子!” 太子周绎又挂了,因为周绪连生两子,除了施家,所有人阻拦他做太子。 四皇子周绍登上皇位,心有余悸,幸好他没有娶施明珠,然后下令把施家这群怪物统统抓起来,流放到不毛之地,让他们自生自灭,强令周绪、周继和离。 周继抛妻弃子,施窈背着女儿,携着阿娘,去流放,偷偷行善积德,每年都挑几个黄道吉日许愿: “功德簿,让我前夫周继早生贵子!” “功德簿,让我前大姐夫周绪早生贵子!” “功德簿,让皇帝周绍早生贵子!” 后来,她在流放地,果然看见了挺着啤酒肚的周继和周绪,哈哈哈! 后来,周绍那家伙也因生了儿子,被大臣藩王赶下台了。 施明珠觉醒第二世记忆,看看家徒四壁的家,抱着周绪嚎啕大哭:“周绪!周绪!你的皇位被抢了,我的皇后之位也被抢了,一切本不该如此啊!” 周继鬼鬼祟祟偷窥施明珠。 周绪与他打了一架,打坏了他一只眼睛。 再后来,人间越来越多的男人得到祝福,早生贵子,他们媳妇乐开了花:“没想到,当爹这么爽!” 施窈攒了一大笔钱,改名换姓,拍拍屁股,带着阿娘和女儿出海游历。 功德簿:“恭喜宿主功德圆满,请给下一个你指定金手指。” 施窈:“嗯,那就拼夕夕系统,用功德值兑换商品,希望第十个小窈窈,继续善良。” 第十个施窈嫁给了唐瞻联姻,升级热武器,繁荣商业。 西轰北戎,东揍倭寇,南下开海禁,北上架空皇室,唐瞻封大将军王,施窈封大将军王妃。 周绪暴露,早早被贬黜为平民,圈禁皇陵。 参与过夺嫡之争的施家,罢官的罢官,丢爵的丢爵。 周绍夺嫡失败,带领家人入京恭贺皇帝千秋,小妾施明珠跪在台阶下向施窈行礼,流下屈辱的眼泪。 为什么重活一世,她还是斗不过施窈? 为什么施窈与上一世不一样了? 这里,明明是她的世界啊! 第十一世…… 第十二世…… 总之,施窈,请继续善良,请大步向前走,别回头。 世界是我的,也是你的。 (全文完)